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见证与记录:南京大屠杀史料精选(中方史料)(出版书)》作者:张宪文【完结】 > 见证与记录:南京大屠杀史料精选(中方史料).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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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宪文 当前章节:152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56

我们来这里已有八天了,除了煮饭是一桩惟一的重要工作外,其余就是同几个接近的使馆侍者,在他们的厨房里坐坐谈谈,始终没有露出底细,他们也不明白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处长常叹说:“我一身都是清骨,就觉得这双手太俗,每引以为怪,今日混迹厮养,总算应验了。”及后对于被困同人,仍谆谆以气节是尚,一点不肯含混。

二十一日

今天纵火情状,更加剧烈,计有十几处的火舌,冲天飞腾;又不知有多少同胞的生命与家计〔什〕,都荡尽于此了。据外来的人说,所有公私房屋内的贵重家具存物,差不多全被敌人搜括〔刮〕一空,都载往下关,运回本国去了。所有剩下的不值钱的东西,纵容一般穷苦的难胞,抢夺出售,藉作将来嫁祸的遁辞。如汉西门龙蟠里军医仓库,被抢出去的白布被单,每元可买四五条,枕套每个只卖铜元四枚,上面都印有红十字的标记,他们却拿来做卖香烟的提囊,这样一来不觉使我心痛难忍。

二十二日

近日街上渐见有行人,大概都是一般亡命之徒。也许有的为了被生计所逼,出来做这种抢窃生涯,弄到东西,就在我们窗下上海路一带兜售,其中以旧衣居多。处长因为天气寒冷,被褥单薄,咳嗽时作,我在门口买了一条皮褥,给他铺垫。同时更买到一点蔬菜与豆酱,自国都被陷后今天才尝到新鲜菜蔬的滋味,真比三月不知肉味的肉,还多好吃得多。

二十三日

敌人最初进据南京的时候,他们估计,城内尚留存着数万我们不及退走的军队,因之他们陆续搜索,演尽种种惨无人道的杀人手段。他们搜捕,凡是壮丁,不问其是否军士,都指认为“恶鬼”,一群群的押着在一起,迫他们互相捆缚,然后诛杀。可是他们还不旨耗费枪弹来射击,使他们死也爽快,却殊悉地用剑刺刀劈,或者举火焚死。最残酷的莫过于活埋了。悲惨的哀号,那人类生命中最后挣扎出来的一种尖锐的无望的呼声,抖散在波动的空气里,远在数里以外,我们犹可以隐隐的听得。屠夫的心术是奸诈而多疑的,至今他们还不肯放下那血腥的手,认定尚有二万多的失去抵抗的国军杂在难民区里,为了要再度严密的搜索,于是想出了登记的办法来。今天各处的墙壁上已张满了布告,说是明天开始举行。

十二时后,隔室的老朱低声相告:“敌兵爬过墙来了,正在公事房内搜抢财物。”结果抢去了一只手表和法币六元。因为当时东院(使馆在路的东部有单线电话可通)的电话铃,忽然丁令[零]……的响起来,他们贼人心虚,即将电话线割断,便匆匆地走了。这种贼头鬼脑的土匪行为,就出在那自称为文明国家的征兵的手里。

二十四日

一早敌兵又来抢去汽车两辆,使馆的汽车,不论好坏,全部被抢光了。他们弄这么多汽车去,是在装载所抢的东西,我每见到他们部队移动时,后面必定踢踢蹋蹋跟着许多破汽车,烂的人力车、牛车、小车和驴子,都满载着的车马,外面拿油布遮住,这掩耳盗铃的办法是欺蒙不了众人的耳目的,谁都晓得这都是抢来的贼赃呀。

午刻,一二三后院医务主任徐先青和副官黄子良都寻来了。这是十二日分散以来的第一次见面。大家互相诉述着这次遭难的经过。子良率同了同乡三十三人,原住在耀华里,但那里亦不能再留了,幸美侨李格斯护送他们到司法院收容所,遭该处敌兵正在搜捕我无抵抗的弟兄,情形更加危险,不得已转进金大收容所,当夜露宿在图书馆的旁边,到了第二天才搭了一个席蓬[篷]子安身。他本人帮助收容所做了个难民管理员。先青当时也到过司法院收容所,出来后又回到耀华里,可是他们的房间,已被难民占据,只得暂住廊下,还偿付了寄宿费二角。这时敌兵正在周围搜劫,急忙将存有的军衣等件投入井中,不料适被对屋正在搜劫的敌兵看见,就捉住了先青,罚他打捞,当然捞不到什么的。敌兵却嘻〔嬉,下同〕皮涎脸的要先青将他抢来的东西逐件指识,值钱的赶快藏进口袋,如果是储蓄券股票等,那就撕毁。最后特检出一支自来水笔送给他,先青先还纳罕着不懂他的用意。敌兵乃向他索交换品,当然是钞票了,而且硬要三张。说话倒还光明得很:“这是做纪念品的。”先青不得已凑集了给他,并在纸上签了个字。这种卖贼赃的聪明花样,倒是初次听到。是小丑跳梁的伎俩吧,也不过所谓武士道教育。

二十五日

祁院长之弟祁刚原亦住在耀华里,偶在难民区路上徘徊解闷,中途被敌兵拉去送饭到金大,该处正在办理登记,祁刚因之弄得了一张所谓“安居证”,临时请人化名另取到三张,据他的用意,准备留着作不时之需的。

二十六日

前二天在金大登记,仅须一套手续,就可拿到张鬼证书的,今天起又起了新花样了。先要到路口去拿小纸条,上面印有敌姓如鹤见中岛等字样。没准什么时候,临时在马路上散发,任人俯拾争夺,完全是奴视我们的恶作剧。定要拿了这张纸,才可去登记。我与王司机二人,早晨就到北平路,吃了两个冷煎饼,一路徜徉着,途遇救护队副官汪松林,不便交谈,不知道该队一千多弟兄现状如何了。回来报告处长。他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又说:“登记不登记没有什么关系,不去更好。”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处长莞尔曰.“你真想亲历十殿么?”饭后处长忽闷闷不乐。战事的情况,一点也不知道,热心的人遇着这种阴晦的日子,与政府隔睽着不通消息,至于以后怎样奋斗下去,也丝毫没有把握,忠勇的正气,寻不到一条发泄的方向,不禁迸出一行行的热泪,放声痛哭起来,那人类至宝贵至高尚的痛楚深深地激动了我们。但我们处境是相同的,凭什么可以拿来慰藉他呢?也只可相对默然罢了!

二十七日

几日来,敌人的暴行,仍然有增无减,总有七八处冲天的火光在周围燃烧着,掳劫妇女,白昼宣淫,竟是司空见惯。一到了晚上,逾墙穿穴,形同窃贼。诸如此类的污劣行为,据闻向国际救济委员会报告的,日必有数十起。

二十八日

使馆自前几天屡被敌人抢劫,经国际委员会及美侨向敌方提出抗议后,敌方派中岛部队宪兵四人来守卫,各房间都来看了一次,遇到有妇女的,就嘻皮笑脸的进去坐坐,还要讨香烟吸。进去都被限制,反而不方便起来。一到晚上他们还不是同样的跑出去做那抢劫奸掳的勾当。吓,倒算是宪兵呢!

晨间,黄子良来,先把使馆的出入证,由窗下递给他,才得进来。据云此次留京的外侨据救我们的难民,万分的努力,实堪钦佩!司法院收容所,被敌人硬捕去上千无抵抗的弟兄,都被敌人弄死;外侨们认为这是国际救济委员会的失败,深自引责,美侨李格斯,且曾因此痛哭过一次。

又云,昨有敌军官数人,爬过金大的围墙,进入里面偷偷地背去—个难女,至今尚未送回呢。

二十九日

敌人扬言,限下月四日登记完毕,接着便要挨户搜查。倘发现有未登记的,即遭杀戮,弄得满城风声鹤唳。隔壁一位难民因为面色特黑,我们都称他为黑子,他的全家兄弟妻子都逃避在馆内。今天清晨同弟进山西路回中央路家中,走在中途,被敌兵截住,一口咬定黑子是中国兵,不允分辩的就将他捆缚在地上,拿刀来乱砍。他痛极号淘,一跃好几丈,落在塘内淹死了。他的兄弟侥幸脱险回来,就把经过情形一长一短的告诉他的嫂子,因之阖家痛哭,惨不忍闻!

三十日

天刚现曙,遥望宁海路上,人头挤挤,因为要求登记的关系,聚集了不少的人——约有数万。敌兵三五成群,耀武扬威地大肆淫威,表面上算为维持秩序的。不时有三四个敌兵围击敌〔着〕一人,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同胞,当然不敢回手,抱着头蹲伏在地上,往往被打得半死才罢;看到了这样的情况有无限的痛恨悲愤。

三十一日

天还没多亮,我就报告处长决计要到金女大去观察登记的实际情形。处长说:你坚决要去实地考察,固无不可,但须处处机敏,事事谨慎,切不可无端受辱。当命王司机偕行,十时许才得随了大家进入门内,聚立在广场上。正面台上除敌军官兵外,还有汉奸二人,一为敌使馆的侍役,现已升为翻译,另外一个名叫詹荣光,有人认出他是在夫子庙卖仁丹的,自敌入城后,就与敌查问委员角下勾结一起,无恶不作,先送一个女看护给角下做妾,所以我们留京的卫生人员都被他报告了,更由詹荣光的侦索,益无幸免,冷、杜、李三位院长的重返外交部医院,虽是为了我们受伤的弟兄治疗,实则被逼进去的,听说监视极严,一时恐怕不易脱离。

首先由角下用华语演说,甘言巧语的诱骗我们。说是不论士兵或是输卒,只要自首出来,便可以得到生命保障,并还有工做;不然,那一经查出,是杀无赦的。继由那姓詹的,为虎作伥地反复申说,满口荒唐,竟完全忘记了他的祖宗是那里人了!当下即有数十人站出来自首,都教他们押往别处处死。场地左角,有敌人用活动镜头摄影,这时间我的内心真有说不出地难受!

下午美使馆侍者崔品三来,说有人向公事房邓某报告我们是军人。

因为美大使临走时,曾告诫:“馆内不许容留军人,免为敌人借口。”但我们进来后,从未与公事房地人接洽过,他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更无从知道我们是否正式的军人。惟以有敌兵驻馆的关系,那不能不特别小心。处长很镇静的听着,丝毫没有什么着急的表露,不过,请他得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们。

二十七年

一月一日

晨起,崔又来云:“馆内传言,都说我们是穿过军服的,恐怕是奸人报告;若传到敌兵耳朵里去,那就危险了,以赶快离开这里为上策。”于是处长、我、王司机三个人,决定即刻离馆,踏着凄凉的脚步在街头踯躅,好像天地之大,竟无我们容身之处,百感丛集,茫无所止。处长仍鼓励我:“人遭遇到危难,切不要沮丧,终要奋斗,惟有奋斗,才能打破这恶劣的环境。”乃独往国际救济委员会去访德侨史排林,我则赴金大访一二三后院副官黄子良。处长也因访史未遇而感〔赶〕着到金大来,大家在礼堂前会齐了。遭德使馆侍者何海清交身擦过,他说:“使馆方面已着手调查,切不可回去。”说了这句话,就匆匆走开,好像敌人跟着他,事态颇为严重的样子。我们即在金大女收容所丁十五号——子良眷属的房内避。一早起来到现在已经半天多没吃东西了,实在饿得慌了,乃由黄子良夫人去讨得施粥二碗,才得充饥。

午后由黄子良去想办法,承金大教授徐先生及裴志先生(美侨)惠允拨汉口路九号给我们居住,我们的卧具,也由黄子良派人去取来。这里原是金大教授的住宅,上面挂着是美国旗,所以处长说:“我们今日虽被困在沦陷区内,但始终未在敌人的旗帜下去苟求生活,这总算是聊称心意的事。”

夜来北风飒飒,特别来得冷,满室尘封,除一榻一床外,别无长物。

我们二人睡在一狭小的楼上,听刺骨的风格格地摇摇着窗棂,以排遣这二十七年的元旦,真觉得分外凄凉!回想往年元宵,共家人秉烛笑谈,恍如隔世。

二日

昨日为元旦,敌人开始制造傀儡式的伪自治委员会,今天在鼓楼开会庆祝,强迫每一收容所出难民若干人到会点缀,并指使一般无知识的难民将抢来的鞭炮随处燃放,劈拍[噼啪]之声,自昨天到今天,还没有停止。一群群敌兵都狂醉如泥的蹒跚街头,因之无奇不有的暴行,都演了出来。苦来苦去,只苦了我们的民众!

晨起,黄子良即来,向楼下胡先生(无锡人,也是避难居此)讨得一盆洗脸水,并两碗稀粥,藉度晨餐。下午黄子良率同乡难民三十三人由金大图书馆搬来。特与胡先生商量,请他迁居楼上,楼下让给我们住。祁院长夫妇亦搬来。内外两室,约摸四十人,早卷夜铺,好在是冬天,不致感觉到拥挤的苦处。黄子良因为在收容所工作,且还有守夜的职责,故一时不能移来。但我们伙食等经纪的事项,都由他偏劳办理。诸同人汲水煮饭,各有专守。制定早晚吃粥,惟午饭是干的;虽是这样,每天也要不少的开支。

三日

处长及我的行装,大部分在上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托首批离京人员携带出去,经过宣城时,不幸被炸完全损失。及十二月十二日事变,临时购得棉袍及裤各一件,另外向人讨得小衫裤一套,匆匆易装,以致不能替换洗濯,上周间就已生了白虱,日必脱衣搜捉二三次,天既严寒,非常痛苦;自迁此间后,以同人多,且有井水可汲,乃借衣替换煮洗,始得绝迹。

四日

新年一过,敌又开始办理登记,我欲完成我的实地观察起见,乃继续前去。晨五时许,即赴宁海路,鹄立等待,至十时左右挨进阴阳营转角的觉园。该处本有两个院落,中间隔以竹篱,只见广场四周围以木栅,限止进出,犹如牛牢、马栏、猪圈,场内敌酋三五成群,蹀躞往来,或围坐方桌,焚柴取暖,木栅每一转角间,都派驻敌兵,贼头贼脑,心怀叵测地注视着。

可怜我成万的男女民众,都面带愁容,于北风凛冽中,强迫每四人一排,依次向指定之木栅挨行。广场周围,行经转角处,由敌兵发一小纸条,到广场敌酋围坐之桌前,再依次出示小纸条,换发证书。如举止间稍有疏忽,鞭鞑[挞]立至。有被其视为形迹可疑的,立令站出,随即架去,生死莫明。

囚首垢面的女子,不论老幼,同样的四人一排,在木栅内挨行,行经转角处,凡稍具姿色者,立被敌兵指出,逼令鹄立木栅外的广场中,缩瑟之状,惨不忍睹。集有成数,即派卡车一车一车的载去,不知何往。唉,如此惨酷,岂止侮辱女性,真是比奴隶牛马还不如了呀!所发安居证之译意为——安居之证,姓名,性别,年岁,认右者并无危害帝国部队之意,昭和年月日,体格颜貌,特征,中岛部队之印——在颜貌项下,画一登记者之单线面形。

五日

近日来我游击队逼近城垣,攻击甚烈,晚间必能听到炮声。我们在这百无聊赖之际,常往后院侧听炮声的大小,以估计游击队的远近,取为谈资,以作慰藉。

鼓楼医院内附设的难民医院,为美侨梅奇牧师所主持。事前处长曾几度与之接洽,欲成立国际红十字会,同时他又受市政府的嘱托,成立国际性的医院,以便作为一般受伤军民医治及避难的处所,故当十二那一天,梅奇牧师即实行前议,接收外交部祁院长,无如又被敌人赶走;乃不得已附设在鼓楼医院内,地点较为安全,工作人员都是义务的。祁院长之弟祁刚也经徐先青的介绍于今日入院工作,既有食宿之地,并可为受伤的同胞服务,颇为得计。

七日

外间谣言甚炽。游击队催〔确〕已逼近城垣,敌军恐慌万状,有向伪自治委员会勒索一千套便衣之说。自得悉上项消息起,所有各户出于敌军强迫而悬挂的日本国旗,的确完全没有了。红膏药的袖章,也是百不见一,显然的,这是民心一致,同仇敌忾的事实的表露。

八日

奉处长命,与黄子良同赴宁海路五号国际救济委员会探访德侨史排林,适于珞迦[珈]路相遇,彼允在大方巷二十一号寓所约晤处长。

十日

饭后与黄子良随处长遵约赴史寓。见面时他很惊骇于处长的为什么早不离京。当告以职责的关系,万无离京之理,史极严肃的钦佩着。

他说:“敌在京率兽食人的行为,不欲消息外传,故封锁南京,比铁桶还要厉害,我们外侨的东西给他们抢光,行动也受限制,同你们差不多,亦等于俘虏。”说时,指着他的脚,因为没有皮鞋,也穿着布鞋。我们请他帮忙设法离京赴沪,他说:“要到上海,恐怕一时难于实现,但总当尽力帮忙,相机进行。”他并告诉我们,战事起码还有一年二年也说不定,复取出地图来看,很庄严地鼓励着说:“现在敌人所占领的,在贵国全面积中,不过百分之几,你们惟一的出路,只有抵抗,否则恐怕要做奴隶!”当时我们听了,都觉悚然,处长几为之泪下。

又承介绍往访德使馆孙秘书,他住在颐和路三十二号,已靠近城边,若打大路走,则必须经过敌岗位,我们宁愿绕小道多走些路。孙君才由上海同了各使馆的派员坐英舰来京,所以我们得以听到一些最近的战况。归途经云南路,见道旁各塘中,都有被反绑着手而杀害的同胞,尸体已浸得发胖,每一水塘,约有一二十人不等。金银巷金大农场,增多了各〔若〕干浮厝,随处可以听到母哭子、妻哭夫的哀泣声音;斗〔陡〕然想起自己家中,因为得不到我的消息,也不晓得有着与这同样的情景么?

十三日

敌兵怕冷,最喜欢烤火。我曾在宁海路头看见他们将家具践破,又见在山西路拆毁邮亭,顺手夺饼摊的油壶浇上,纵火焚烧。此外也有就在屋内地板上烧起来的,种种破坏行动,不一而足。所以近来晚间火烧的处所,仍不稍减。立在后院的小丘上向新街口一带望去,几乎是一片瓦砾场。断墙颓垣发出—阵阵枯焦的气味,没有一所完整的屋脊可以看到。

据说敌人虽将南京严密封锁,以防消息外传,但国际委员会已将他的兽态暴行辑成报告五百余条,在上几日终究由美军舰的无线电传播出去了。

十五日

王司机报告刻在路上遇见到我们处内侯视察的车夫,据说侯念言已在伪自治委员会做官了,现在鼓楼新村办事,人家都称他为何课长。我想侯念言为人多谋善辩,屡经事变,谅不会辱祖事敌的,况且人家又称他为何课长,也许是另外—人,或者别有作用。叮嘱王司机:“你若能知道他的住址,就可以打听他的底蕴了。”

下午随处长往访德侨史排林。他说:“美侨费煦,已得敌方的同意,日内要到上海去,你们倘有信件,可以托他带去。”

十七日

下午随处长赴史寓,送去各人家信一封。史极诚恳的接收,允代为转去。史当欧战时,曾参加青岛之役,不幸被俘,在敌国做了四年多的俘虏,现年已六十余岁,但仇恨敌的心理,仍不减当年。自南京失陷后,他努力地维护我们的难民,终日奔走着驱止敌人的兽行,故国际救济委员会内人,都称他“会的堡垒”,实在是很确当的美誉。近日因为感冒咳嗽,没有出去,处长为他诊治,并设法买药送去。

敌兵的恣意抢劫,各国使馆亦同承光顾。苏联使馆已早被他纵火烧毁,其他各使馆,也都遭受很大的损失。近日敌人对美、德两使馆及其侨民财产的损失派人加紧地调查。我们所居的是金大教授的住宅,本为美教会的产业,曾经敌兵数次抢劫,屋内物件,不必说他,当然搜索一空,就是门窗板壁,也被破坏不堪,到处皆是刀痕与枪洞。今日由金大教授美侨裴志伴来倭敌一人,视察一周。听说房屋的损坏,他答应估价赔偿,其他一切,则算是他们应当随便拿的。

十九日

国际救济委员会最初成立的时候,曾由市政府拨给米款,备为救济难民用的,故京市被陷后,即由该会努力办理救济事业。在宁海路五号会侧设有售米处一所,每人限购一斗,鱼贯进出,秩序井然,近日敌人硬叫他闭歇,把占夺三汊河米仓米,按八元—担,售给伪自治会,移存国民会议堂;再由伪会每担作十元五角转卖出去,其转手所赚的钱,就作为它的经费。但手续繁杂;先缴款发票,然后凭票领米,每有若干天持票领米不到的,一般穷民,大概都是籴升头度日子的,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二十一日

下午随处长访德侨史排林,并送去药物一种,见他精神较前稍佳。

每次到史寓,因抄近路,必要经过水塘,我以不忍再看被害同胞浸在水内的尸体,要求走大路,处长说:“忠魂所在,我们应当过去凭吊,且睹景生情,可以增强我们同仇敌忾的信心的。”

二十三日

我报告处长,拟去找侯念言,探听他的行动究竟。处长初未则声,最后很郑重的关照,去也可以,但不必一定邀他到此地来。继说:“你天天念佛真具菩萨心肠。”侯念言住颐和路五号,是据王司机说的。我见他以后,他先开口,问候处长起居,并说,他对处长一向敬佩,惟过〔个〕性太强,毫无商量余地。处在这种环境之下,未免危险。至于他自己呢,据他自白,化名混混,也是一时全〔权〕宜之计,将来仍拟脱身回上海去。我回来向处长报告,处长喟然叹惜。

二十六日

侯念言于午间坐了汽车来访我们。说起当事变时怎样危殆的情形,身上所有的钱财,被劫一空,不得已随赵处长出任伪职,办粮食运输及整理交通等事项。处长一声不则〔答〕的兀坐着,目光锐利的注视着他,因为外边人多嘈杂,旋即约他进入楼梯下的一间内,以大义立身之道晓谕他,这纯然是长官对于部属的真挚,不知道他能体悟到这种厚意否?

二十九日

时近阴历的年底,不觉都兴怀乡之感,没有别的办法,只可预备点食品,从食的上聊为安慰,故决定这几天晚餐也改食干饭。午间约德侨史排林便餐,谈了很多敌人的暴行,他说:“敌人最怕的是德国人,有如耗子见了猫一样,所以我们会内,如得到某处报告,有敌人在那里强奸的事,只消我跑去一叫喝,那无聊的强徒立刻提了裤子就走了;一日间每有数十次的奔波,因之而劳病了。”

自来水厂及电灯厂的工友,在敌进城时,被害殉难的很多,最近敌人急欲恢复起来,而—般工友绝不愿意合作,后来经德侨史排林的担保,算是由他领工,才肯进去开工。

现在自来水已经全市放水,电气则只送一条线,惟有敌人和各外侨,方可享着开灯的权利,轩轾是显然的,我们再不大家起来抵抗,那什么事都遭受这样的待遇了。

三十一日

今天是二十七年阴历元旦。前几天降雪,到今天还没有开晴,气候极寒冷。午后我因要解小便不慎滑跌,致将右腕骨折断,真是祸不单行,懊伤万分。后到鼓楼医院用X光线透视整复,并用副木缩扎。前天德侨史排林曾对处长说起,现在外侨时有往来京沪者,如有文件,可以托他们带去,还能设法寄至汉口。于是处长拟将留京处理伤兵及失陷后的敌情报告委座,饬我即日起稿。不料一时跌断手骨,难以执笔,非短时间可以恢复的;而事又不能延缓,故吃饭时努力学习左利,或者几天之内,就可以惯常的吧?

二月三日

南京失陷后,一切市政及建筑等等,都被破坏摧毁殆尽,可说地皮也翻转三尺了。一般民众,囚首垢面的过着鬼似的“生活”,说不尽的颠沛苦楚。最为特殊情状是人们都没有理发,长得好像刺猬一样。古人说失土如丧考妣,实含有重大的意义呢。

五日

近日敌探满街,都穿着中服,往往有一言之失而遭逮捕,因之而冤死的,已不少人了。据闻教导总队未退出的官兵很多,曾集议举义,但尚未有具体的办法,而事已泄露,敌人大肆搜索,我第二救护总队第二大队长杨春也参加其间,因而被捕遭害。

敌人所办的《新申报》,每日张贴,所有消息,当然是反宣传的,一点真相也看不出来,幸有鼓楼医院的收音机放送的英语战讯报告,每日经他们的同人编辑为快消息,的确是详实的报道。徐先青及祁刚每天秘密的带来,我们大家相互传观,都以先睹为快。

七日

难民区及各收容所,因有国际救济委员会的主持维护,难民得以稍安;而敌人视作拦门的虎,想出种种法子,必欲摧残之以为快。先不让他们在难民区卖米,复嗾使伪警察厅长王春山,利诱难民:有迁出难民区者,发米一石。结果回家未一宿,敌兵光顾了七八次,得不偿失,万分懊伤的去而复返。今日又派伪警拆毁宁海路及上海路上的棚铺,硬不要他们住在难民区内。为敌作伥,可恶之至。

十日

第一二后方医院院长尤锡晋突然来谒处长,处长问他,这些时在何安身,他回答说在国际救济委员会担任医务工作,处长说该会外侨都很热心,但里边情形也很复杂,要格外留心。旋同往宁海路上五福楼午膳,我也同去。吃饭时,他忽然说起伪会的会长如何卫护他,他如何的感激,现在要拉伪会做卫生组长,洋洋然的说了一大套。处长勃然地声色俱厉的斥责他:“你可不要忘了本,因为一点小惠而乱大节,致肇成终身的遗恨。”他因公共场所耳目众多,竭力劝处长息怒,回家去再说。但处长仍不顾一切,愈说愈严,愈说愈厉,最后要他赶快搬来同住,并且说,以后吃的穿的住的用的,我有什么,你也有什么。我料他决不能摆脱当前的纠绊,环境的牵系的。

回寓后,我问处长,刚才对尤锡晋责备如此严厉,他不怀恨么?处长很坦然的说,本处副处长是他的校长,本处科长是他的父亲,还在屯溪,你是他的教师,我是他的校董,他与侯念言化名混入伪会情形不同,他究系青年,初入社会,不知世途艰险,在这种徨歧途上,你我都有责任,代他父亲教训,使他警觉,使他回头,至于防他怀恨,我相信决计不会,或者他执迷不悟,从此不肯再来,到未可知,我不禁悚然。

十一日

我自折臂以来,每餐皆用左手动作,已觉得习惯自如,用铅笔写字,也还像样。于是乃动手草拟报告,不过迟钝些罢了。但事关秘密,每惧人来,时作时辍,迄未完成。密藏之处,没有一定,瓦楞里、门框内都藏过,每天必更换一处,决不告诉人,就只我一人知道。

十三日

金大女收容所,以时被敌兵奸抢骚扰,经美侨向敌抗议后,每夜派一特务员来驻守。黄子良为该所管理员,时与周旋,故与他们有认识的。

今午一位面目可憎着穿中服姓中山的忽来找黄子良闲谈,谈了些时才走。我们认为此獠必有用意,故都惴惴不安,或有议迁移的,但亦惟镇静待之而已。

城内遍处有殉难尸体,尤以水塘及空屋为最多。早几天已由红卍字会着手掩埋,就在金银巷金大农场,挖掘很深的狭壕,把尸体重叠葬入,掩土了事。传说南京失陷后,军民死难的,约共十二万人。

十五日

下午侯念言又坐汽车来访,驾车的是美侨李格斯,是最努力维护难民的生佛。难民区内各收容所施粥所需的米煤,必须要由区外搬运来的,若没有美侨李格斯押车,往往被敌扣去,故他总是穿着破衣服日夜不息的奔走。

处长与李格斯一度寒暄接谈后,乘便向他要求搭他的车开往区外一看,出新街口经太平路、夫子庙,转中山路,沿途房舍,百不存一。屋已烧成灰烬,而它的两壁,却依然高耸着,这可见敌人纵火的情形,确是挨户来的。行人除敌兵外,绝对看不到另外的人,一片荒凉凄惨的景象,令我们不忍再看,那些未烧毁的房屋,都变了敌人的店铺,大概都是菜馆糖果钟表类的,敌兵正集着,街上满置敌的运输车。间是一、二哨兵,我们的车,因系外侨开的,所以他们并不过问,由着我们往来驶行。这是事变后我们的〔第〕一次的出难民区。

十七日

报告稿粗已拟就,呈处长核改,处长就观察敌的后方情形细加分析,看出了他们的败兆:无论他们来烧杀奸掠,绝不足压平我们国民的怒气,反资增我仇敌的心;纪律方面,则在他们自己的道德堕落,无论如何,必将有个崩溃毁灭的时候,故亲撰结论,坚决主张抗战到底。在灯下亲笔缮正。另附与郭副处长缔元一函,勉励同人努力工作,不要以我们为念。

一一妥封密藏,拟待机送到德侨史排林,托他转去。

敬陈者:窃诵盘自奉令留京处理部务以后,叠将办理情形,随时报陈,谅邀垂察。迄十二月,当南京失守时,以职责关系,无法离去,遂陷入敌围,沦为难民。二月以来,虽苟延残喘,得全性命,而旷废职务,负罪实深,应请严于处分,以肃纪律。惟在待罪之间所见所闻暨将九日至十三日办理情形,理合节略密陈,伏祈察核。

最后三日处理情形九日起,敌已扑近城垣。我救护队随军退却,即直接输送伤者与各医院,每日夜约有千计。而医院散处各区,收转不易,即经诵盘令饬祁院、杜院、李院集结外交部,冷院、尤院、邓院集结军政部,合处办事,分负职务。江院业经诵盘先日令开浦口,俾资输送,得以联络。并以驻苏办事处及汽车组人员均已星散不见,即饬祁明镜接收汽车,负责伤者之转运,务使尽量过江,以达后方。其他关于治疗给养材料等项,均经各院长分任办理,布置就绪。各该员咸能抱定牺牲精神,尽忠职务。在十二日下午四时,虽谣闻敌人已进水西门,司令部人员已走,尚送出伤者数百名。迄十三日下午九时,城内全部见敌,极度惨杀,诵盘偕科长蒋公榖不得已进入美国大使馆,各院人员亦只得暂为隐匿,以避其锋。

城陷后伤者之处理情形当城未失守以前,诚恐将来重伤者及来不及输送者之无法安置,曾经诵盘几度向国际委员会接洽,请组织国际红十字会医院,以资救济。正在进行办理间,十二日突然事发,在院伤者尚有三百余名。当时幸经美国教士梅奇先生努力,实行前议,集合伤者于外交部,暂为维持,旋由杜宝忠、冷希曾、李义璋等三人挺身而出,负责治疗,至今尚在该处服务。

敌军入城后之兽行情状十二日下午四时,闻敌军初自水西门入城,不过三四百人,我军××××××于三牌楼一带,××××××殊可慨也。十三日晨,敌大部入城,全市悲惨黯淡,顿陷恐怖状态。初则任性烧杀,继则到处奸掠。

杀:在下关方面不及退却之我军,当场被杀者约有万计,道路尽赤,尸阻江流。被俘于麒麟门一带四千余人,无饮无食,每日倒毙者恒四五百人。现在三汊河一带,被沉之忠魂尸体,尚不计其数。在城内,有大批保安队,约四千余,以及每日搜捉之壮丁民众被认为战士者,每日必有数千,均押赴下关,使其互为束缚,再以机枪扫射,不死者亦掷以手溜〔榴〕弹,或以刀刺迫入地窖,或积叠成山聚而焚之。被难者踪跳悲号,惨不能状,而兽性敌人犹在旁拍手引以为快。城内之各池塘及空宅,无一不有反缚被杀之尸体,每处数十百计不等。综计旬日之间,死者六七万众,虽方诸明末扬州十日、嘉定屠城,不是过也。

烧:自敌入城之日起,纵火乱烧,日必七八起。将所有高大建筑,除被其占用外,殆已烧尽,不能焚毁者亦必破坏之,继则普通民居亦难幸免。诵盘曾亲赴城南视察,自新街口迄中华门之房屋,百不留一。据闻其他各处以建筑简陋,延烧尤甚。故受德、美人士保护集难民区之二十万民众,多数己无家可归,殊可悯也。

奸:吾民族认为最耻辱最痛心疾首者,厥为奸淫,而敌竟不顾一切,除烧杀掠夺外,复大肆奸淫。稍具姿首〔色〕者无一幸免。甚至赤身裸体,公然白昼宣淫,迭经外邦人士目睹,当面斥为禽兽,悄然遁去,恬不知耻。因是一般难女,避入金大金女大收容所,以求保护。此后日间虽安,但一至天黑,钻穴逾墙,仍所不免。或奸后架去,或一去不返,或虽返而己病不能兴,故悬梁跳井者,日有所闻。最近有一五十余岁老妪,遇敌欲强行非礼,有子二人起而抵抗,竟全家被杀。此类事实,不知凡几,可歌可泣,笔难罄述,据国际委员会友邦人士云,有案可稽者已千余起。

掠:敌入城后,三五成群,挨户搜查,难民区内更甚,即各使馆及外侨住宅亦一视同仁,应门稍迟者即枪射刀刺,先则专掠钱财,搜索身体,能即翻箱倒箧,虽便桶地穴亦必查看,不论日夜,每户日必搜查七八次,如是狂掠,竟达两旬之久。现虽稍戢,仍时有所闻,各官署各私宅之大件器物,则早已被运一空矣。综计敌军入城后,烧杀掠奸,书不尽记,而吾难民在水深火热中之可以求保护稍得慰藉者惟国际委员会是赖。在事之德、美友邦人士,咸抱大无畏精神,不避艰危,尽瘁从事。在金大、女金大收容所服务之外侨,无分昼夜,轮流守护。金女大内美人魏小姐,每对于敌人之来劫奸难女者,常跪哭求赦。负责纠察组之德人史排林先生,周巡察护,遇敌暴行,力竭声嘶,誓与周旋。此外,在京外侨无一不努力救护吾民,与敌人争执,因之受辱被创者时有所闻,而吾廿万难民得以获救,否则,恐无孑遗矣。即最近自傀儡式之自治会成立后,被难民众仍向国际委员会哭诉敌人暴行者,日必四五十起,据闻均详为纪录,转播全球,是以国际舆论沸然。而敌方亦自感应付棘手,视国际委员会为眼中钉,乃多方为难,刻意阻挠,务使难民区解散而后快,但外侨绝不为动,且更努力,此等精神,人天共钦,不仅吾难民奉为万家生佛已也。

最近所得之敌情。士气:闻敌攻击南京时,士气极盛,以为兵临城下,或被其陷落后,即可休战返国,无如事与愿违,气为之衰。迨一月来,吾空军非常活跃,敌人大为震惊,其士兵每对人作手语,深惧吾轰炸。又闻敌兵饱掠后,每多换穿吾服,向沪逃亡,被捉处死者甚多。此外,因荒淫过度而病花柳者,亦属不鲜。总之,敌久戍思归,士无斗志,为敌军当前之弱点,可断言也。军容:闻此次敌人动员二百万,服装不足,势所难免。然所见敌军毯不全,大衣俱无,所穿衣服亦破烂不堪。初入城时,因之除搜索法币外,专掠被裤,夺人内衣及到处烤火,多数房屋之被拆被焚,此亦其大原因也。现在京有一百六十二个部队单位之营底满布城内,而尤于城北三牌楼,城南国府路为聚集之区。纪律:自称文明而又系征兵制度之国家,其士兵纪律之废弛,一至于斯,令人所梦想不到,其奸淫掳掠种种暴行,每官为之首导,而士兵更肆无忌惮矣。且闻内部派别分歧,常各不相容,至如大使馆方面之文治派与海、陆军人固各行其是,即军人方面,海军与陆军,老宿与少壮,亦各树门户,时起龃龉也。外侨舆论:在京外侨,德、美两国约二十余员,无不目敌方为国际盗寇、世界公敌,是以将其暴行由军舰电达本国,传播世界,而尤以德人最所失望。咸云敌人经济已起恐慌,求助各国亦无应者,增赋加税,捉襟见肘,决不能持久侵略。若吾国抵抗到底,使其欲罢不能,必惫而后已。况国际形势日趋变化,据闻最近情形,均与敌不利。

综上述观察所及,虽仅一隅之见,然敌方之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已不容掩饰,所谓强弩之末,其力已竭。况敌之暴行举世惊骇,即昔因利害关系虚与委蛇者、亦〔不〕复认为可引为已助而存观望矣。故吾政府为贯彻始终复兴民族计,惟有再接再厉,坚持到底。虽军事未必确有把握,但能继续淬励军心,增强前线,充实空军,壮吾声威,训练民众,胁敌联络,俾战事形成胶着,保持接触,庶敌无整理喘息之余暇,则战线扩张,消耗愈大,必待其国力疲惫经济崩溃而后已。至安辑流亡,固吾后方,严明赏罚,以肃纪律,及诸凡庶政教育生产等等,均毋因军兴而废,则最后之胜利属吾,固无待筮卜也。管蠡之见,冒昧密陈,仰祈核转。谨呈。

二十七年二月十七日

十九日

下午黄子良随处长先行,同居难友许银生密携报告后行,络续到达德侨史排林寓所,请他转寄。及三点多钟,平安回来。我们在寓的人,才放了心。我们于事变后仅完成了这点小工作,事虽不足称奇,但若非处长精神的领导与指示,则恐怕这点小工作亦不会产生的,也总算是桩可喜可慰的事了。

二十日

近来常听人说起,有许多人都已脱险离京,其所走的路程,大概有三条:一花钱托人贿买敌特务机关或敌兵站的通行证,可以趁敌兵车,直达上海,但盘查极严,到了上海,不容易进租界。二出通济门路行,可以到苏锡,再搭船赴沪。但中途时遭抢劫,很危险。三由上新河渡江经和县、含山等处可以到汉口;但其间也有红枪会盘劫,要有熟人带路,始可通过。徐先青适于午间来谈起,有教导总队某营长及其营副与江北红枪会都有接洽,他们留京人员由营副带领过江者,已有很多人了。现又有一批,即日就要过江。徐先青个人想和他们同走,今日特来辞行的。我和处长也打算随他们同行,就请徐先青去接洽。旋得复约定明日下午水西门会齐起程。

二十一日

午饭后徐先青就来。处长、我及王司机、许银生等五人,各带了简单的卧具,我手上的绷带也卸去了,免人注目,先因走错路,到了草场门,又折回莫愁路,才出水西门,在浴堂内稍息。由徐先青去寻这营长,未遇。

这时浴堂内正在上市,人极庞杂,注意力都集中我们身上,或竟有跑来询问我们干什么的。正在进退维谷万分为难之际,徐先青已在后面小街一小理发店内将这位营长找到了,乃同去见面。他说,人数太多,衣服也不合式[适],要以破烂短服装作小贩的样子,才可以过得去;约我们明天再走。我们以懔于浴堂情形,不敢久留,乃匆匆分散进城。我的右手,究竟还没有痊愈,举动不免有些异状,在城门口忽被一敌兵拉着检视才放行的。归途我买了一封洋蜡拿着,路人都看我是小贩,争向我购买,我今回想起来,真是可笑的事呀。

朝天宫在莫愁路旁,原为明朝的太学,今见屋脊的吻鸱,敌人视为古物也被拆去了。又宫内的古物库,闻尚有不少的物件,我们没有来得及运走;这库门的机关很秘密,敌人无法可以打开,曾悬出万元的赏格,征求建造时的工程师,听说还没有找到。但恐怕迟早要给他夺去的吧!

二十二日

照昨天的情形,对于过江这条路,似难冒险行走,故今日决爽约不去了。下午随处长赴德侨史排林处,送去家信两封,并告以要想离京的意思。德侨史排林仍劝我们,现在出去,恐多危险,还是稍待些时日,俟确有把握能到得来上海租界,再走不迟。旋有德侨二人来,言谈间丑诋国人之不讲求卫生及难民区内的如何污秽龌龊。而德侨史排林则归罪敌人,很显然的,他是有意敷衍我们。所以当我们告别的时候,他特将处长的身份及此次因尽职而被陷城内的情形详细告诉了他们,那时他们很诚恳地和处长握手,似乎因直言而抱歉的样子。

二十三日

我们正在午餐时,敌中山忽又来,黄子良赶即迎出,不让他进屋来,就坐落在厨外的廊下,黄子良并令其妻及子出见,好证实我们确是难民,免得他怀疑而生恶意。果然,他问黄子良:“你们中国军官留京的很多,你有认识的么?你可以指出来告诉我吗?”说着语法前后倒装的中国话。

黄子良初只听不懂,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就回答他说:“我是向来在上海经商的,因为战争回无锡,到去年十二月二日又带了家眷逃到南京来的,那里认得什么军事人员,你问的事,真是一点都不明白。”结果他悻悻的走了。我们都认为此獠是一个祸水,他对于我们既起着恶意的怀疑,万不可再住下去;应赶紧设法出走,方为上策。

二十四日

午侯念言来,留与便餐,谈起我们要即刻离京,他说,倘要得到上海,不特乘车证不易弄到,且到达车站也不容易进租界,须另有通行证,还得受敌几道盘查,不如先到无锡再想办法。乘车证他可以弄到,不过要有相当的代价——法币百元。处长初则缄默,没说什么,后来又提到气节问题,洋洋洒洒的很多发挥之词,及说至慷慨激昂的时候,抓起一只茶杯,掷向地上,坪的一声,玻璃的碎片四溅,在座的人,都几乎遭到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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