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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痴 魅.2

作者:郭强生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8

我不相信你没有看出来,阿崇那时候很喜欢我。

跟你比起来,阿崇实在是太好掌握了。这么说也许有点自以为是,但是我所指的是当年,而不是后来的阿崇。

没有想过会跟阿崇在一起的。但是寂寞让人软弱。尤其那几年,当我常常一个人在听着你的专辑的时候。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小锺。你开始出唱片后,我暗自做了决定,或许我不该再出现去扰乱你的生活。

但是我没法让阿崇停止,在我们大学毕业后仍继续对我有期待。不管我去同志酒吧,或与别人发生一夜情,甚至后来我跟 Angela 交往,他都一概能忍下来。人毕竟是感情的动物,我也就渐渐习惯了有他在身边。我越往政治运动这条路上走,越知道除了短暂的肉体关系,我不可能跟另一个男人有什么稳定长期的发展。阿崇在那时是相对安全的陪伴,虽然他的个性总是那么冲动。Angela 去美国念书,我念完大五才毕业当兵,每次休假都只能去找他。有那么两三年,我们就好像是固定的伴侣,但是我们总可以跟旁人说我们是同学,我们一起去广场静坐,一起去砸鸡蛋,从来不会引来什么猜测。

但是阿崇要的不只这些。阿崇跟我们不同的是,他早已想好了他要的人生。他一直向往的是国外那种更公开更自由的同志生活。

Angela 念完书回国,这回阿崇不想忍了,几度威胁我说他要跟她把话说清楚。我说你敢的话你就试试看,我会让他爸知道我俩的事,到时候他的弟弟们会继承家里的一切,而他会一无所有……我只是在吵架的时候用这话吓唬他而已,或许无意间让他开始警惕到这点,所以后来才会先下手为强。我是不是成了他潜逃海外的帮凶?我不知道。

吵归吵,但是碰到了彼此的身体却又是另一回事。看他那个样子,你一定想象不到,其实他在床上很厉害的。我承认这也是我的弱点,为什么还是会跟他纠缠不清,因为他在那方面一直比其他我所碰过的人更能满足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是个纯粹肉欲的人。当更深更长久的情感都不敢想的时候,所剩的不就是这个了?

我没想到最后是他把我给甩了。

分手的时候,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尖酸而无情。他骂我是蕃仔,是吃软饭的。没错我承认,从大学时代开始我就没拒绝过他给我的经济支援。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给了他他想要的,不是吗?我没想到的是,跟我在一起,他仍没有放弃在等待一个更好的对象出现。一旦当他看到了那个可以带他前往他真正同志梦想生活的人,我对他而言就是一无所取、毫无价值了。

很讽刺,不是吗?

我被甩了以后竟然还掉了眼泪。

也许并不是为了失去他而哭,而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我永远失去了。想寻找一个肉体灵魂都契合的伴的想法,在那时候就放弃了。我宁愿有一个家,一个正常的家可以让我安定下来,取代我的原生家庭,停止那种没有未来的感情所一再带来的惶恐与惆怅。

和 Angela 刚订婚的头几年,当然还是有些挣扎,没法一下全断得那么干净。之前有个开 gay bar 的家伙,算是多年的炮友吧。我那时主要时间在中部经营我的人脉,为了第一次参选“立委”在做准备,反正一周见一面,对方在台北根本也搞不清楚我的底细。他们开酒吧的,对于这种事或许也比较看得开,不会死缠烂打。我在订婚后断断续续还跟这个人有来往,他也没给我惹来什么麻烦。

直到有一次在做爱的时候,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了一个已有白发、眼袋暗沉的中年男人趴在我身上,我吓了一跳。

在那之前,我完全忘了年龄这回事。在我的美好幻想里,一直还是我们二十岁时的模样。就连到了今天,同志可以上街游行了,这已经不是禁忌了,但我们还是看不见老是什么,除了在公园里那些躲躲藏藏的欧吉桑。

为什么会提到陈威?因为他完全印证了我年轻时对于同志老后的最糟想象。仍然奇装异服,不知往脸上打了多少肉毒后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光滑皮肤,说起话来花枝乱颤,更糟的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别人会怎么看他的自觉。

但我们都见过还在读官校时的他不是吗?那时候他在台上还是另一个样子,为什么老了之后变得这么惨不忍睹?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一点一滴改变了他?虽然我那个开酒吧的朋友那年才不过四十出头,但是在他身上我已经看到他的未来。他除了吧里的那些客人,几乎跟这个社会是脱节的,没有什么朋友,唯一最好的朋友竟然是个扮装秀艺人。他唯一的休闲活动就是上健身房,总说既然吃这行饭就得敬业,没有人要来 gay bar 看到一个有啤酒肚的酒保。然后有一天我看见他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的眼袋又拍又推的,问我是不是他也该去微整一下?我并不在乎他是酒保还是清道夫,但是要一个人的价值观与生命目标完全与他的职业切割是很少见的事。同样的,喜欢同性或异性真可以完全独立于社会资源与生存条件之外吗?他让我意识到同志想要白头到老有多么不切实际。这个世界到今天只走到了青春健美的男孩们高呼同志无罪,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样面对老与丑、病与残。我们走在他们前面,理应留下一些可以称之为生命经验的东西,但是连我都自觉除了二十岁的心动三十岁的心痛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四十岁的我跟那些孩子们一样幼稚无知。

我也只不过是个凡夫俗众,没有那个大智慧去悟出怎样才能超脱既有的人类经验,认识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有自我这种东西吗?难道不就是从现有的分类中,找出不同的身份名牌换穿混搭而已?

平等的标准又是什么?跟谁平起平坐就算公平了吗?从外省老兵之子换成了原住民,从党外进入了“国会”,从同性恋变成了异性恋家庭里的人夫人父,谁又在乎我真正是谁,若是每个角色我都能演得有模有样的话?——

那间屋子里的游魂,虽然无声,但他仿佛仍听见了他们渴求被释放的呼喊。

甚至,那些呼喊的声音中,还包括了他自己。

垂着头坐在警局里,他想起了昨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接受了它们只能一辈子藏在他心里不足为外人道的这个结局。

原来梦也可能是一个存在于现实里的空间。

一个曾有太多人把感情与希望投射其中的地方,就会成为梦的入口。同时,那些痴昧与消磨,那些无法重来,亦没有答案的心痛,便成了入梦的密码。

每个人可能都曾无意间闯入了某人的梦中,成为了别人梦里的角色而不自知。而且不只有活着的人,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走进了梦的入口。

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死去的人不会再做梦了,所以更加不愿意离开,这些有梦的地方。

一团飘浮的光影,如同雷射投照在烟雾中。

经过了七天的捉迷藏,竟然就是对方现身的时刻了。

整整晃荡了一年,我已没有任何留恋了,汤哥说。

明天,是我一周年的忌日。等天一亮,我将会永远离开。否则,我也会跟眼前这些老鬼一样,哪里也去不了,再也无法转世……

如光丝缕缕游动的灵魂终于凝聚,总算固形于一身白色西装礼服之下。那模样与神采,一点不像即将远行去投胎,更像是婚礼中的男主角,边说边朝着吧台前那一排面无表情的游魂扬臂一挥,如同介绍他的伴郎阵容般。

这些年他们夜夜来这儿守着,也真多亏了他们。你知道每天晚上门外还有多少孤魂野鬼想要混进来吗?

那些个鬼东西不是嗑药嗑死的,就是被人谋杀到处找人报复寻仇的,一个个嘴歪眼斜的鬼相吓死人。

好在有这批痴心的老鬼在挡着门。不过,这也非长久之计——你懂我的意思吗?

只有你这个意外的闯入者,可以让这一切改变。

这些老鬼,他们现在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了。

汤哥说着便抬手指了指那个坐在吧台最尾端,头上伤口一直在流血的男生。

一九八八年吧那时候——记得这家店刚开没多久,他年轻,我们也都年轻。某天晚上,他的 B 劈腿跟别人在这里被他抓到了。

也许不应该说被抓到,因为,如果只是偷吃就根本不会来这里了。其实更像是摆明了已经移情别恋,不是吗?可是怎么就这么傻,咽不下这口气,当天晚上他就跑到中山北路的一栋大楼顶楼往下一跳——

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直记得最后那天晚上,他在这里唱那首林慧萍的《一生只爱一回的故事》,边唱还边哭的模样。

一生只爱一回的故事,我想早已不能感动你,宿命论的爱情,毕竟是不合实际……没有听过这首歌吗?那时候很红的。

还有那个胖得还满可爱的大叔,人不可貌相喔。

当时店里对他有好感的人还不少,可是他那个 B,我们都爱背后笑他花痴,不知道胖叔喜欢上他哪一点,对他的 B 总是好脾气地百般包容。没想到,七八年前才刚一退休,他就发现得了癌症,半年不到人就走了。

他的 B 后来还是常回来店里喝酒,肯定会寂寞吧?在一起十几年就这样没了,你教他怎么办?有些客人见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为胖叔觉得不值。难过原来还要做给别人看?还是说,gay 也应该开始宣扬守寡美德,等着人家帮他未来立个贞节牌坊?

胖叔死后会挂念也是自然。他那个 B 后来就一直单身,遇不到人,越喝越凶,这两年糖尿病高血压全来了……妈呀,这一说我才想起他的岁数,也快六十了呢!时间过得真是快。

看着这一切,不要说胖叔生前总是笑眯眯的表情消失了,连我也笑不出来。

跳楼的那个,你猜他来这儿是为啥?不为别的,原来是想等着听,有没有人会点唱《一生只爱一回的故事》。这么老的歌了,大概只有在这里还有人记得怎么唱吧?只要听到了那首歌,他就会露出很难过的表情,但还是夜夜跑来,等着再听一遍……

烧炭自杀的,爱滋病过世的,还有被逼成婚,洞房之夜跑来店里偷偷一瓶安眠药混了整瓶威士忌吞下的,更有落单回家,在巷口被流氓洗劫又乱棍重伤致死的……好几回汤哥说着,自己都失了神,半天才想起刚刚说到了哪儿。

不过,他们可不是从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不说话也没表情。

我刚死的时候,那边那个平头的大哥,我们都叫他周董的,还可以跟我聊上几句。他死了也快五年了,我这一年就眼看着他越来越虚弱,现在也差不多成了半个植物人似的。那是因为——唉,早该投胎去的,偏偏又记挂着生前这些未了的人事不肯走,在这里待太久,把自己最后那一点魂魄都耗干了——所以说,老七的事我能不管吗?你看看他,连做梦都放不下!等他死了,我看也是这德性,夜夜来店里报到,一个人调酒,自说自笑,和这群老鬼继续耗到天荒地老。

只要这地方还在,不管换了什么人经营,改成什么店名,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群老鬼陷在这里出不来,老七也只能跟着他们一起不能超生。

送我们上路吧,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起初听到最后这一句,他还没会过意是什么意思,直到汤哥叫他去备冥纸。

阿龙脑中立刻闪过的念头便是冲进吧台想把老七拉走,没想到,明明站在那里的一个人形,等他一伸手却成了握不着也抓不住的一团光雾。扯起嗓门一声又一声地嗥,从老板大哥喊到 Andy,又从老七吼到林国雄,但是对方与他之间像隔着一道隔音玻璃,丝毫不为所动。阿龙慌了手脚,开始将酒瓶一只只全砸碎在地,但老七依然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放弃吧,我们是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你应该为我们高兴。

你要他留下,难道你能保证,会陪他到最后?

没想到电梯竟然不能通往这座巨塔的最顶层。

是因为早已预见,这个城市里有太多像我这样的人会幻想要飞翔吗?

电梯不停地被不同楼层的人召唤,上楼下楼,下楼又上楼,滑门忙碌地反复开开又关关,我却把自己刻意遗留在电梯里。不必决定前往任何楼层,也许干脆永远留在原地,看着不同的脸孔进出,从相遇到分道扬镳就只有这短暂的十余秒钟,未尝不是一种自在的人生态度。

想去哪个楼层最后一定都去得了吗?总会误上了没看清楚是要上楼还是下楼的班次,或是在你的楼层,电梯门打开时永远都是满载。或是搭上了一班层层的灯钮都被按亮的电梯,延宕又延宕……

当姚终于告诉我,连续几通的来电究竟是关于何事,我没料到自己会当场笑出了声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见他脸上刷地变得毫无血色,这样的姚从前没有见过,相信也会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次了。

好笑吗?

被他这样质问,我仿佛又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留级生,总是带着不耐烦的防卫式表情。被班导训斥完后回到座位时,他也会这样瞟我一眼,像是向我挑衅似的:好笑吗?曾经就是他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强作冷静,让我心底的某处起了骚动。他这样的表情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我。从自己失态的发笑声中,我同时听到幻灭与破碎。

我以为,在政坛打滚这么多年,姚对自己的同志案底随时有可能被爆早就做好了准备。从他的激烈反应,好像这纯粹只是政敌企图打击他的一项阴谋,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难道他以为,这些年来从没有人曾猜测过?不曾有人看得出来?甚至没有人会记得?

本想告诉他,打死不认就对了。媒体对这个消息的兴趣不会超过三天。陈威在三十年前就传授过我这个心法。但是我却不想费这个力气说出让他宽心的答案。在我心里蜷藏了这么多年的毒蛇终于昂头吐信了。无法否认,从他的失措与软弱中,我今晚的抑郁得到了意想不到的释放。

从这一刻杂志已经落版送场,到明晚将会出现在所有的便利超商,我可以想象,这将会是他这一生除了竞选开票外最难熬的二十四小时。但是我又有什么资格给他任何忠告和建议?再怎么说,他都是比我更懂得现实游戏规则的那个人。

会是谁?他重复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到底会是谁爆的料?当他那双因酒精加上急躁而出现血丝的眼睛朝我这儿看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秒钟,仿佛觉得自己也是阴谋共犯。

难道不是吗?我们集体打造了一个梦,却在它即将爆破前各自逃离纷飞,谁也没有为谁留下过任何警示。

往往,那个最不安全的人,结果都是你以为最安全的,我说。

这是我仅能分享的同病相怜了。

本以为他随时可能暴跳起来,没想到他只是继续沉默地坐在那里。几分钟过去了,才像是突然惊醒,拿起了桌上的酒瓶,把两只空杯又再度注满。他维持着那个握瓶的姿势,直到瓶底彻底干涸才终于放下。

我现在突然想做一件事,他说。

我疲倦地抬起眼。

如果手边有一把吉他的话,我可以帮你伴奏,再听你唱一次那首I’m Easy……

他是什么时候练会那首曲子的?微愕的我不禁想念起两天前才被我连同手抄乐谱一并丢弃的那把吉他。原本它可以有着完全不同的命运,不是躺在垃圾场,而是伴我坐在五星级的饭店里。如果我可以预知,今晚竟会以姚的点歌作为收场的话。

我说,那不然就清唱好了。

但是显然我高估了自己已经荒废了快十年的嗓子。才唱到副歌,我就破音了。

电梯停在了二十楼。

门一打开,我和正要进电梯的那人匆忙交换了一个微笑。是那个稍早前在电梯里遇见的年轻人。

他按了一楼大厅的灯钮。

我才发现自己走出餐厅时连外套都没穿。那件破外套,还有那盒录音带,都还存放在餐厅寄物的柜台。

“是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正是那天从皮夹里抽出照片的同一位警察。此刻他手上拿着布满折痕的杂志撕页,在他的眼前晃了几下:

“我们从你身上搜到了这个!特别把这则新闻撕下来带在身上,有什么目的?你跟这个姚瑞峰立委认识吗?上礼拜我们问你的时候你说没见过这个人,你为什么要隐瞒?”

被激怒的阿龙一时忘了自己被铐住无法活动,明知挣扎无效,却还是本能地像只困兽般,一面用力转扭着手腕,一面从鼻孔狠狠喷出了几口气。

他是什么时候把那几页报导装在身上的?

小闵来病房那是几天前的事了?昨天?还是前天?

恍惚记得,小闵离开后,自己一路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没有发觉自己从病房大楼晃到了地下街的贩卖部。当时不能回去住处,因为以为小闵一定正在梳妆准备出门,只好打算买个微波加热的便当果腹,然后直接去上工。

他想起来了。

站在队伍中排队结账时,目光曾无聊地浏览过置于柜台附近的杂志书报区。上周神气活现跑来 MELODY 问东问西的女记者,她说她是哪家杂志的?不经意便多瞄了两眼,没想到杂志的封面人物竟让他觉得十分眼熟。

入阁大黑马一夕翻黑同志情踢爆美满婚姻拢是假

耸动的标题,配上的是焦点人物在立院问政时一帧横眉竖目的照片。封面上那个人多了年岁,发量也显得稀疏了些,不仔细瞧还真认不出,就是与老板合照中的同一人。

如果他事先帮老板收起了皮夹的话?

到那一刻他才发现,这个有头有脸的家伙,他的命运曾有一刻是握在他这个小人物手中的。

撕下了杂志中相关报导的那几页,折起来塞进夹克,破毁的册页便随手丢进了垃圾筒。他推开走廊上的逃生门,大步走进了室外的冷空气中。在暮色将至、人烟稀少的冬日庭园里他来回踱步,胸口窒闷灼热的感觉却依然不退。

MELODY 已经曝光了,怕以后也没人敢上门了。尤其是店里的客人都是中年以上,谁没有一些过去或一些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地位身份?

天南地北的两个人,这段关系又是怎么开始的?

也许一开始,都只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只要有对象可爱就好,只要尝一口爱的滋味就好,不管背景不看学历,没去想过这样的相爱日后有多艰难……如果发生在今日,就会变得比较容易了吗?

还是说,这样的相爱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越是可以公开追求的年代,越是可以不必再容忍不相称的条件。伴侣一旦上了台面,就有了门当户对的比较之心,人的虚荣心就找到了舞台。小闵不让他曝光,现在他才懂了,其实是怕坏了她更好的机会。而他选择小闵不也是如此?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宁舍美女而偏去爱欧吉桑的怪胎?从来没想过,也许 Tony 自杀不光是因为同志这个身份曝光而已。因为当年人妖的说法仍普遍,会不会那时他有一个没有曝光的情人从不知他在做变装秀,因为这个原因要跟他分手?Tony 是因为情伤才想不开?会不会这么多年来都错怪了 Tony 的家人?……

渐渐地酒精退去,他恢复了理智,知道这时候情绪万一失控,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按捺住差点要爆发的火气,他尽可能用他最和缓的语调,掩饰了此时让他最焦虑的疑问。他把目光转向了同样是从他夹克里被搜走的,如今搁在警察办公桌上的那支手机。

“两位大哥,我一定会好好回答你们每一个问题,只不过在这之前,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

“检察官等下就上班了,有什么事等他来了再说!”

“不是的——这件是跟我有没有纵火没有关系——”

现在真正需要被拯救的不是自己,是还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他克制住内心又一阵的翻腾,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求你们,能不能跟医院打个电话,我想知道。病人林国雄他……他醒过来了没有?……”

本以为他的请求会被断然拒绝,不料那两位员警互看了一眼后,其中一位便转身走向了办公桌,拿起了电话听筒。

这让阿龙的一颗心陡然悬升,他才发现原以为已做好的心理准备,不过是黑夜里擦亮火柴所恃的一点微亮,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电梯下降中,一路上都只有两位乘客。我把脸别向侧里,因为嗅到对方的一身酒气,同时感觉到他似乎正在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我。

请问——

经过十楼的时候,那男孩子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以前出过唱片?

我也许高估了姚在同一个晚上所能够承受的震惊指数。

当我告诉他,我不再做音乐的真正理由是因为我的病情时,一直想要维持某种程度冷静的他,终于掩面发出了啜泣。

我迟疑地转过脸,注视着男孩因为微醺而带了点傻笑的脸庞,缓缓点了点头,承认自己曾经也是个音乐人。

喔我就知道!我就觉得你很面熟!我妈妈很喜欢你ㄝ!我有印象我很小的时候,她一边在烫衣服一边就在放着你的歌——

姚问我,为什么从来没让他知道?

我反问:现在你知道了,有让你感觉比较好过吗?

我等一下要打电话给我妈,她一定想不到我会碰上了她少女时代的偶像!

当我转身打开餐厅包厢的拉门,姚并没挽留。我想,或许我们各自都还有太多的事得要处理。

竟然就跟着那男孩回到了一楼的大厅。一出电梯他就掏出了手机,打算与我合照上传。我挡住对方的手机镜头,告诉他我不想拍照。

我只是想给我妈一个 surprise 当纪念而已啦!

这个,你拿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寄物的小金属牌,放进了男孩的手心。

有一个盒子,那里面的东西,我相信会比一张照片更让令堂惊喜——如果,她真的曾经是我的粉丝的话。

就这样,金属牌的微凉触感立刻已成了过去。

就这样,那盒里的东西再与我没有关系了。

男孩开心地握着那牌子,按照我给的楼层指示又走进了电梯。当电梯门再度阖起的一瞬,我毅然地转过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迈去。与几个小时前走进此地时的迷乱畏怯相比,这一刻的我多了一种迫不及待,就像是,从今以后生命中再没有什么牵绊与阻挡。

有件事似乎已被我遗忘很久了。

那就是,眼泪原来这么沉重,而记忆原来也可以这么轻。

阿龙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摇了一下。

陷入无解自问的他没注意到,帮他拨电话给医院的那位员警已经挂上了听筒,不知何时悄悄地站在了他的身边。阿龙失神地抬起头。

“你到底跟林国雄什么关系?……”

什么?阿龙目光涣散地,还无法从记忆中抽身。

“凌晨的时候林国雄突然出现心脏衰竭。刚刚护士长告诉我,一切发生得很快,本来病人的状态都很稳定的,他们对病人做了急救还是无效——”

“你为什么会要求我们打电话给医院?”

“王铭龙,站起来。”

“虽然这消息很不幸,但我们仍要依法行事。”

两个员警像是按照写好的相声台词,一搭一和说得有板有眼。

“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都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你从一开始就跟我们说谎。看你哭成这个样子,还说你跟林国雄没有关系——?”

“是‘那种的’关系吗?”

“你们两个是有感情还是财务纠纷吗?”

“你们是不是联手想要勒索立委,所以才会把照片寄给了周刊,然后又因分赃起了冲突?林国雄脑中风之前,你们是不是发生过殴打?”

“我们得把你移交地检署。”

阿龙吃惊地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把他留下来?你真的认为你可以照顾一个也许永远半身不遂的人?汤哥说。

还是让他跟我走?

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们解除这个结界了。

快去拿歌本还有遥控器。很简单的,但偏偏死人就是没办法做这件事。还有冥纸跟火炉。你找到它们放在哪儿了吗?

你一定得帮帮他们,也是帮助老七和你自己。

你忍心看这些痴心人永远落进了不能转世的无间地狱吗?——

我走进过你的梦里。我企图将你带出你的梦境。

原本还在期待,等老七醒来的那日,他将以这样的开场向他表白。

(难道是因为知道,一旦醒来也就是 MELODY 的结束之日,所以你才不肯醒来?)

月黯云沉。

一夜无眠的他,原本握紧的双拳渐渐也因疲困而松垂。此刻他只想要好好躺下,但某个念头却又在瞌睡如涨潮来袭的前一秒,猛地把他拉上了岸。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怕的是阖上眼后他会悲伤地发现,从今而后,自己真的不再有梦了。

所有的切切纷纷嘈嘈都在火影缠扭中化成灰了。

要毁掉一个梦的悔痛,与把梦留住的煎熬,哪一个才会是生前老七的选择?

还是因为同样都是苦,所以才选择了随汤哥而去?

(一直以为是眼前的这两个警察串通了媒体。难道向杂志爆料的,是你?)

被催眠的心只需要一个指令就能破除,让梦里的人惊醒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梦,汤哥说。

你看,他们果然都醒过来了。

你从前都没听说过吗?这首歌是酒吧这一行的禁忌,除非要结束营业,不可以随便播的。这个法子果然奏效了。

下辈子?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我碰过一个生前做乩童的鬼,他说我们的上辈子都是还没成年就夭折了,所以没有男女之间的冤与债。你觉得呢?

嗯,干脆下辈子还是当 gay 好了。

我要一世一世轮回下去,看看要到哪一世我们才可以终于不必再受苦。一定要过过那样的人生才甘心啦,你说是不是?

踩不完恼人舞步,喝不尽醉人醇酒……这是三步华尔兹哩!陪哥哥跳完这支舞,就算是道别吧……

怎么?Tony 没教过你吗?

阿龙闭起了眼,燃烧的纸钱轰然就窜成通顶火苗的那瞬间,又回到了他的脑海。他永远忘不了屋里那些游魂望着蔓烧的火势,惊怕地瞪眼呼喊却发不出声音的景象。他们颤抖着,开始彼此紧紧拥抱在一起,往角落的位置步步退缩,终于全挤在曾经是老七昏迷倒卧的甬道。无路可退了,反倒让他们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火光映红了他们苍白的面庞,在他们原本空洞的目光中也有了类似焦点死而复活的小小火苗跳跃。老七垂着臂立在原地,仰起脸望着朝屋顶舔舐的火舌。那个画面,不知为何,让阿龙有那么一刹那想起了杰克与豆蔓的童话故事。那个仰望的姿势,猛然一瞧会以为是个小男孩在等待着什么。也许他那一刻正在想的是,攀登不断抽长延伸的焰苗是不是就会再次遇到那个孤独的巨人?还是说他确定最后会有巨人穿破屋顶从云端跌落?在魔蔓顶端那个世界里曾经发生过的事,从此将会是他和巨人之间的秘密,永远只有他们自己才会知道……

还来不及追问汤哥那 Tony 现在好不好?便已听见消防车呜咿呜咿扯起了催命似的警笛。

记忆中,那刺耳嘶嚎从四面八方的巷弄里冲奔窜出,就像是一群噬梦的兽正狺狺龇牙,扑向了从那片火光中纷纷惊逃出的魂影。

——全书完

① 指随国民政府赴台的退伍老兵,闽南语。

② Anderson Hays Cooper,美国记者、作家和电视主持人。

③ 太太以外的小妾,闽南语。

仿佛在痴昧/魑魅的城邦

王德威

我需要爱情故事——这不过是我求生的本能,无须逃脱。①

郭强生是台湾中坚代的重要小说家,最近几年因为同志议题小说《夜行之子》(二◯一◯)《惑乡之人》(二◯一二)以及散文专栏而广受好评。即将推出的《断代》代表他创作的又一重要突破。在这些作品里,郭强生状写同志世界的痴嗔贪怨、探勘情欲版图的曲折诡谲;行有余力,他更将禁色之恋延伸到历史国族层面,作为隐喻,也作为生命最为尖锐的见证。郭强生喜欢说故事。他的叙事线索绵密,充满剧场风格的冲突与巧合,甚至带有推理意味。然而他的故事内容总是阴郁浓丽的,千回百转,充满幽幽鬼气。这些特征在新作《断代》里达到一个临界点。

郭强生的写作起步很早,一九八七年就出版了第一本小说集《作伴》。这本小说集收有他高中到大学的创作,不乏习作痕迹,但笔下透露的青春气息令人感动。之后《掏出你的手帕》《伤心时不要跳舞》题材扩大,基本仍属于都会爱情风格。九◯年代中郭强生赴美深造戏剧,学成归来后在剧场方面打开知名度。他虽未曾离开文学圈,但一直要到《夜行之子》才算正式重新以小说家身份亮相。

《夜行之子》是郭强生暌违创作十三年后的结集,由十三篇短篇组成。故事从纽约华洋杂处的同志世界开始,时间点则是九一一世贸中心大楼爆炸的前夕。这个世界上演轰趴、嗑药、扮装,还有无止无休的情欲争逐。但索多玛的狂欢驱散不了人人心中的抑郁浮躁,不祥之感由一个台湾留学生的失踪展开,蔓延到其他故事。这些故事若断若续,场景则由纽约转回台北的七条通、二二八公园。郭强生笔下的“夜行之子”在黑暗的渊薮里放纵他们的欲望,舔舐他们的伤痕。青春即逝的焦虑、所遇非人的悲哀,无不摧折人心。他们渴望爱情,但他们的爱情见不得天日。就像鬼魅一般,他们寻寻觅觅,无所依归。

《惑乡之人》是郭强生第一部 长篇小说。借由一位“湾生”日籍导演在七◯年代重回台湾拍片的线索,郭强生铺陈出一则从殖民到后殖民时期的故事。时间从一九四一年延续到二◯◯七年,人物则包括“湾生”的日本人、大陆父亲、原住民母亲的外省第二代,再到美籍日裔“二世”。他们属于不同的时代背景;但都深受国族身份认同的困扰。他们不是原乡人,而是“惑”乡人。

而在身份不断变幻的过程里,郭强生更大胆以同志情欲凸显殖民、世代、血缘的错位关系。对他而言,只有同性之间那种相濡以沫的欲望或禁忌,才真正直捣殖民与被殖民者之间相互拟仿(mimicry)②的情意结。谁是施虐者,谁是受虐者,耐人寻味。《惑乡之人》也是一部具有鬼魅色彩的小说。真实与灵异此消彼长,与小说里电影作为一种魅幻的媒介互为表里。

至此,我们不难看出郭强生经营同志题材的野心。他一方面呈现当代、跨国同志众生相,一方面从历史的纵深里,发掘湮没深处的记忆。当年以《作伴》《伤心时不要跳舞》知名的青年作家尽管异性爱情写起来得心应手,但下笔似乎难逃啼笑因缘的公式。阅读《夜行之子》《惑乡之人》这样的小说,我们陡然感觉作家现在有了年纪,有了忏情的冲动。他的故事夸张艳异之余,每每流露无可奈何的凄凉。他不仅诉说炽热的爱情,更冷眼看待爱情的苦果。荒谬与虚无弥漫在他的字里行间。隐隐之间,我们感觉这是“伤心”之人的故事,仿佛一切的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矣。

也许正是这样“伤心”的著书情怀,促使郭强生短短几年又写出另一本长篇小说《断代》吧。不论就风格、人物,以及情节安排而言,《断代》都更上一层楼。《夜行之子》尽管已经打造了他同志三书阴郁的基调,毕竟是片段组合,难以刻画人物内心转折深度。《惑乡之人》虽有庞大的历史向度,而且获得大奖(金鼎奖)的肯定,却过于铺陈主题和线索,寓言性大过一切。在《断代》里,郭强生选择有所不为。他仍然要诉说一则——不,三则——动听的故事,但选择聚焦在特定人物上。他也不再汲汲于《惑乡之人》式的历史叙事,但对时间、生命流逝的省思,反而更胜以往。

《断代》的主人翁小锺曾是名民歌手,转任音乐制作人。小锺也是爱滋病阳性带原者。早在高中时期,小锺在懵懂的情况下被同学姚诱惑了。小锺暗恋姚,后者却难以捉摸,而且男女通吃。多年以后两人重逢,一切不堪回首。有病在身的小锺万念俱灰,而姚婚姻幸福,而且贵为“国会”要员。但事实果真如此么?

与此同时,台北七条通里一个破落的同志酒吧发生异象。老板老七突然中风,酒吧里人鬼交杂。小说另外介绍超商收银员阿龙的故事。阿龙爱恋风尘女子小闵,但是对同志酒吧的风风雨雨保持兴趣,阴错阳差地卷入老七中风的意外里……

如果读者觉得这三条线索已经十分复杂,这还是故事的梗概而已。各个线索又延伸出副线索,其中人物相互交错,形成一个信不信由你的情节网络,环环相扣,颇有推理小说的趣味。郭强生喜欢说故事,由此可见一斑。识者或要认为郭的故事似乎太过传奇,但我们不妨从另一个方向思考。用郭强生的话来说,“我需要爱情故事——这不过是我求生的本能,无须逃脱。”

恋一个人的折磨不是来自得不到,而是因为说不出,不断自语,害怕两人之间不再有故事。符号大师把爱情变成了语意,语意变成了文本,又将文本转成了系统,只因终有一个说不出的故事而已。

——《夜行之子》③,页九二

爱情何以必须以故事般的方式演绎?就他的作品看来,有一种爱情如此“一言难尽”,以致只能以最迂回的方式说出。或者说爱情力量如此神秘,不正如故事般地难以置信?或更存在主义式的,不论多么惊天动地的爱情,一旦说出口,也不过就是故事,或“故”事罢了。

在《断代》里,郭强生俨然有意将他的故事更加自我化。尽管表面情节繁复,他最终要处理的是笔下人物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甚或是前世。小说的标题《断代》顾名思义,已经点出时间的“惘惘的威胁”。以第一人称出现的小锺俨然是叙事者的分身。小锺自知来日无多,回顾前半生跌跌撞撞的冒险,只有满目疮痍的喟叹——一切都要过去了。检索往事,他理解高中那年一场羞辱的性邂逅,竟是此生最刻骨铭心的爱的启蒙。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欲是痛苦和迷惘的根源,也是叙事的起点。

但小说真正的关键人物是姚。相对于小锺,姚周旋在同性与异性世界、执政党与反对党,还有上流与底层社会间,是个谜样的人物。他一样难以告别过去,也以最激烈甚至扭曲的方式找寻和解之道。姚是强势的,但在欲望深处,他却有难言之“瘾”。小说最后,故事急转直下,姚竟然和所有线索都沾上瓜葛。如果时光倒流,小锺与姚未必不能成为伴侣。然而俱往矣。小锺和姚不仅分道扬镳,也就要人鬼殊途。

就此我们回到郭强生一九八七年的《作伴》,那青年作家初试啼声之作。故事中的主人翁无不带有阿多尼斯(Adonis)美少年的双性丰采,而当时的少年果然不识愁滋味。一切的罗曼蒂克不过是有情的呢喃。然而就着二◯一五年的《断代》往回看,我们有了后见之明。原来《作伴》那样清丽的文字是日后悲伤叙事的前奏,而那些美少年注定要在情场打滚,成为难以超生的孤魂野鬼。回首三十年来的创作之路,有如前世与今生的碰撞,难怪郭强生觉得不胜沧桑了。

现代中国文学对同志题材的描写可以追溯到五四时代。叶鼎洛(一八九七——一九五八)的《男友》(一九二七)写一个男教员和男学生之间的暧昧情愫,既真切又感伤。庐隐(一八九八——一九三四)的《海滨故人》(一九二五)则写大学女生相濡以沫的感情以及必然的失落,淡淡点出同性友谊的惘然。以今天的角度而言,这些作品游走情爱想象的边缘,只是点到为止。主流论述对同志关系的描述,基本不脱道德窠臼。重要的例子包括老舍(一八九九——一九六六)的《兔》(一九四三)和姜贵的《重阳》(一九六◯)等。后者将一九二◯年代国共两党合作投射到同性恋爱的关系里,熔情欲与政治于一炉,在现代中国小说独树一帜。

但论当代同志小说的突破,我们不得不归功白先勇。从六七◯年代《台北人》系列的《那满天亮晶晶的星星》、《纽约客》系列的《火岛之行》等,白先勇写出一个时代躁动不安的欲望,以及这种欲望的伦理、政治坐标。一九八三年《孽子》出版是同志文学的里程碑,也预示九◯年代同志文学异军突起。

在这样的脉络下,我们如何看待郭强生的作品?如果并列《孽子》和郭的同志三书,我们不难发现世代之间的异同。《孽子》处理同志圈的聚散离合,仍然难以摆脱家国伦理的分野。相形之下,郭强生的同志关系则像水银般的流淌,他的人物渗入社会各阶层,以各种身份进行多重人生。两位作家都描写疏离、放逐、不伦,以及无可逃避的罪孽感,但是白先勇慈悲得太多。他总能想象某种(未必见容主流的)伦理的力量,作为笔下孽子们出走与回归的辐辏点。郭强生的夜行之子不愿或不能找寻安顿的方式。在世纪末与世纪初的喧哗里,他们貌似有了更多的自为的空间,却也同时暴露更深的孤独与悲哀——

夜晚降临,族人聚于穴居洞前,大家交换了踌躇的眼神。手中的火把与四面的黑暗洪荒相较,那点光幅何其微弱。没有数据参考,只能凭感受臆断。改变会不会更好,永远是未知的冒险。

有人留下,有人上路。流散迁徙,各自于不同的落脚处形成新的部落,跳起不同的舞,祭拜起各自的神。

有人决定出柜,有人决定不出柜;有人不出柜却也平稳过完大半生,有人出柜后却伤痕累累。无法面对被指指点点宁愿娶妻生子的人不少。宁愿一次又一次爱得赴汤蹈火也无法忍受形只影单的人更多。所有的决定,到头来并非真正选择了哪一种幸福,而更像是,选择究竟宁愿受哪一种苦……

——《断代》,页九十二、页九十三

郭强生的写作其实更让我们想到九◯年代两部重要作品,朱天文的《荒人手记》(一九九四)以及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一九九七)。两作都以自我告白形式,演绎同志世界的他(她)/我关系。《荒人手记》思索色欲形上与形下的消长互动,《蒙马特遗书》则自剖情之为物最诱人也凶险的可能。两部作品在辩证情欲和书写的逻辑上有极大不同。《荒人手记》叩问书写作为救赎的可能,“我写故我在”的可能。《蒙马特遗书》则是不折不扣死亡书简,因为作者以自身的陨灭来完成文字的铭刻。两部作品都有相当自觉的表演性。前者以女作家“变装”为男同志的书写,演绎性别角色的流动性;后者则将书写酝酿成为一桩(真实)死亡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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