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Ansel小学就认识, 后来我去法国留学,他也跟我一起。我十五岁那年出过一场车祸,司机送我去学校路上撞到路边栏杆, 直接翻车。后来查明是司机酒驾。”亓星濯说着背靠落地窗坐到木制地板上, 曲起一条腿,另一长腿直直伸展着,“因为那次车祸我不仅暂时性失明,连脑部也受伤, 几年前的事情基本记不太清楚。”
林渊坐在地上听着亓星濯说的话, 眼皮轻轻颤了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眸色蓦地深沉。
亓星濯却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当时自己一个人在巴黎, 身边只有成管家和一名帮佣阿姨在照顾我。我不知道白天黑夜,连最基本的生活都自理不了。我甚至想退学回国,但是Ansel特意从米兰飞来找我, 他安慰我、让我坚持下去。”
林渊略微点头, 当做是应和。
“他告诉我我生来就是做这行的料,说我是天生的巨星。”亓星濯说到这里几不可闻地笑了声,“我从小听的奉承话多了, 但我知道他这句话是真心的。而且他也是第一个认可我有艺人天赋的人。”
“他是,第一个吗?”林渊终于插了句话,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声音也因久未出声而变得有些喑哑。
亓星濯点点头, 侧头看着窗外不知何处的风景。明晃晃的日光落在他线条优越分明的侧脸上, 明暗交错的光线效果让他整个人覆上一层朦胧美好的质感。林渊望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亓星濯转过头看向林渊:“如果不是他, 可能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Ansel对我而言,很重要。”
林渊吸了下鼻子, 缓缓道:“亓哥你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
亓星濯愣了一下稍微语塞,他眯着眼睛盯着林渊,半会儿才语气古怪地说道:“没什么,想说就说,不行吗?”
“行,其实我能理解亓哥你的,因为我也有类似的经历。”林渊慢慢勾起嘴角,望着亓星濯的眼底泛着光亮,“也是我十二岁的时候,我曾经打算在老家的深林里自杀。”
“自杀”这个词从林渊口中念出来那么的稀松平常、平静无波,就像窗外一阵阵拂过树梢的清风,带着世间那些不为人知的苦涩,袅袅汇入天空。
亓星濯觉得自己的心猛然颤了下,他紧紧盯着林渊,似是有些紧张。
林渊倒显得自在,他耸耸肩笑道:“幸好后来有一个男孩子出现,阻止了我。他很耐心地开导我,借用亓哥你刚刚那句话,如果不是他,可能就没有现在的我。”
“那你倒是挺在意他的,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亓星濯撇撇嘴说道。
林渊怔了下,他飘忽着眼神幽幽叹了声:“没有。虽然我也很想找到他,但是很可惜,他好像不会再出现了。”
亓星濯哼了一声,不满地瞪了林渊一眼:“搞不好是人家不想见你呢。一时兴起救你一回,结果还有可能被你缠上,是我我也怕。我劝你还是收了这条心吧。”
林渊的脸色唰得惨白,他像被瞬间抽干了浑身的血液,整个人如坠冰窟般地发冷。他张了张嘴,艰难地轻笑一声:“确实有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片场那边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林渊说着着急地站起身,站到一半时他只觉眼前黑漆漆的还闪过密密麻麻的白光,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亓星濯瞬间起身伸长了手将林渊接过揽入自己怀中,林渊靠在亓星濯身前,摁着太阳穴晃了晃脑袋。
“你怎么回事?”亓星濯两道剑眉拧起,目光巡视着林渊苍白面庞和浅色的唇。他轻轻啧了一声抬手覆在林渊额前,自言自语,“有点烫啊,你是不是中暑了?”
林渊无奈地把他的手拉下来握了下,道:“你的手比我还烫,我怎么会是中暑。估计是最近休息得不太好,有些欠觉吧。”
亓星濯想了想,反握住林渊的手:“这么热的天,我送你回去。你跟周殊说一声,待会儿就别过去片场了,在家里休息吧。”
“不用,我到了片场坐一会儿就好。”林渊轻轻挣开亓星濯的手,还没往前走几步就被亓星濯拉了回来。亓星濯一手扣住林渊细白的手腕,另一手摁住他的腰,不容置喙地说道:“我开车送你回去,等我到了片场我会和周殊说的。”
“我——”林渊张嘴想拒绝,可是亓星濯俊美的面容上满是“不许拒绝我”的意思。林渊无奈地发现自己几乎是一瞬间就选择了妥协,简直毫无立场可言。
两人从练习室下楼,萧清哲正好进屋。
“你们要出去?”萧清哲笑着问道。
亓星濯摸摸鼻子,脸色有些不自然:“嗯,我送他回去,待会儿直接去片场。”
“好,那你们忙吧,我再待一会儿也要回去了。”萧清哲单手插兜,神情温和自在,“林渊,我们改天再见。”
林渊小幅度地点了几下头,亓星濯拉着他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亓星濯特意拐了条路,带林渊进了家私人医院。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亓星濯却神经兮兮地抓着林渊直接去找宋医生,结果给出的会诊结果就是疲劳过度加上有些营养不良而已。林渊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现在那个人身上没点毛病,但是亓星濯确实阴着张脸,好像林渊欠他八百万。
把林渊送到楼底下,亓星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看你浑身上下瘦不拉几的就知道你没好好吃饭,周殊那个黑心老板是不是拖欠你工资啊?”
“亓哥你又乱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上去了。”林渊刚伸手要开车门就啪地一下被亓星濯摁住手。亓星濯像是故意要逗林渊玩似的,将自己的手覆在林渊的手背上,然后手指嵌入林渊的指缝之中,前倾身体若即若离地贴着林渊的后背,嘴唇似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耳尖。亓星濯轻轻亲了下林渊的耳尖,低声道:“我去帮你请假,你要是敢让我知道你偷溜回去干活或者又兼职别的工作,你就完蛋了。”
林渊红着耳朵侧开脸,他对亓星濯过于亲密的关心总是觉得不太适应,还不如对他态度恶劣些。
“听到了吗?应句话啊。”
“听到了……”林渊觉得自己像被耳提面命的小孩。
上楼之后林渊洗了个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对着天花板干瞪眼。他想着刚刚在练习室里亓星濯跟他说的事。林渊长长叹了口气,有些事情真的是难以预料,他猜测过很多关于为什么亓星濯会不记得他的原因,但怎么也没想到是因为车祸失忆造成的,简直像是八点档狗血剧。
“算了,注定的。”林渊喟叹一声,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觉得身体像是放空,又像是坠入深海。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回溯到十年前的深岭,那个盛夏午后所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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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林渊把林安安哄睡,帮她掖好被子便独自上了山。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重,像被灌满了水泥,踩在山间泥土的每一步都好像要把整条腿沉进去。
林里的风是凉丝丝的,跟湖里的水似的。林渊呆滞地抬头张望,茫然地看着庞大而深绿的树林,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十二年后,没曾想也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的性命。
其实他有些担心林安安,但是她知道村里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看着她饿死,因此不会有太大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太累了,从灵魂深处嘶吼着要破皮而出的累。林渊找了个树干倚靠着坐下,眼前浮现起的全部都是不堪的往事。
林渊抱着头埋在膝上失声痛哭,空荡荡的树林里只有他撕心裂肺的哭声间或而起哀泣般的鸟鸣。良久,他抬手粗鲁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起身将揣在兜里的麻绳荡上粗壮的树枝。说来好笑,林贵生前有时会用这根麻绳把他绑起来打,没想到现如今他却也要用这个绳子来结束自己。
林渊侧头环顾了下四周,眼底竟也浮起一点点留恋。这里是他生活过的地方,一花一树都见证了他的人生。林渊踮起脚,仰着下巴将麻绳往自己脖子上套。
——很快就结束了。
他这么想着,脚下开始泄力。撕扯感瞬间横亘了整片下颌,就好像用手要将自己的喉管上下撕开一般。林渊有些翻白眼,他挣扎着闭上眼睛……耳畔是清风呼啸而过,蓦地似乎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蹭蹭蹭地向自己袭来,林渊脑中一片发白的时候只觉浑身一轻,像是有人伸手将他从炼狱泥潭猛力拽回光明的感觉。
林渊砰地一下被拽倒在地,他艰难地睁开眼皮,刺目的阳光和温热的眼泪模糊着他的视线。他咳嗽了好久,目光却追寻着跪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林渊心想,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得就像村长家电视上的明星一样,不,简直比那些明星还要好看千倍万倍。
“你没事吧?好端端的干嘛要自杀啊?”亓星濯看着呆滞的林渊,害怕地想这家伙是不是要没救了。彼时十二岁的亓星濯尚且想不出有什么事情会逼得人走投无路,得到寻死这一步。
林渊没出声,喉管火辣辣的疼痛刺得他几欲作呕。亓星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清林渊的脸,心说这小孩白白净净地倒是长得不错。
“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啊?”亓星濯挠了挠头,有些无措。
林渊挣扎地坐起身来,摇了摇头。其实他被吊起的时间极为短暂,几乎只是一眨眼而已。如果不是这个人的出现,自己现在已经去见妈妈了。亓星濯见他脸色似乎缓过来了,便也松了口气,好奇地问道:“你小小年纪,为什么要自杀啊?赶潮流吗?”
“……”林渊觉得自己像被羞辱,有些恼怒地含泪瞪了亓星濯一眼,“不是。”
“那是为什么?”亓星濯穷追不舍,“我叫亓星濯,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
林渊慢慢掀起眼皮子看了亓星濯一眼,他那张白嫩精致的脸蛋叫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原来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这么好看的人吗?林渊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又像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尽情倾诉的树洞,他颤抖着声线开口,把自己家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亓星濯。亓星濯听罢一脸震惊,他锦衣玉食惯了,从小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在此之前从未想过会有人这么难,难到连仅仅只是活着都成问题。
亓星濯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轻浮的态度,他稍稍正色,拉过林渊脏兮兮的手,道:“就算是为了你妹妹你也要活下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也有可能绝处逢生。”
林渊想,你说的倒是容易。
亓星濯却像是来了兴致,仿佛是做救世主特有意思,拉着林渊的手不由分说地带他下山。林渊几次挣扎都被甩掉他。
“你现在这样就得找个人陪陪你说话,可不能自己一个人憋着。”亓星濯老神在在,像个小大人,“你越是不和人说话就越容易胡思乱想。你饿不饿啊,我请你吃东西。”
林渊摸了摸肚子,脸上有些尴尬。他在家里是不可能吃饱的,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折腾那么久,现在回过神来才觉得肚子空空。亓星濯拉着林渊走进山下一家私人经营的小饭馆,豪气地点了两碗鸡蛋葱花面。
那碗鸡蛋葱花面看着确实一般,一颗荷包蛋都被小气地切成两半放进两个碗。可是林渊吃得很香,温烫鲜咸的汤汁下肚,瞬间熏红了他的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地往碗里掉。亓星濯慌慌张张抽了几张纸,生疏地给他擦眼泪,哄人似的说道:“你别哭啦,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少年人雌雄莫辩的泠越声线在窄小油腻的饭馆里显得格格不入,可是林渊却觉得自己像瞬间穿越到了一个只有光明与美好的世界,那里有他喜欢的玫瑰和妈妈温热的掌心。亓星濯唱的是外语歌,林渊听不明白,可他懂好听。
林渊泪眼朦胧地看着亓星濯,真诚道:“你会去当明星吗?”
“啊?”
“你长得这么漂亮,唱歌又这么好听,如果去当明星的话,一定可以很火的!”
亓星濯努着嘴憋笑,像是对林渊这番话十分满意:“你倒是第一个跟我这么说的人。我爸从小就准备让我学商,以后好继承他的家业,所以没人敢跟我说这种话。”
林渊觉得自己很愚昧,不晓得人家的状况就胡乱提意见:“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
“没什么,我确实对家里公司没兴趣。”亓星濯讽刺地笑了声,“谁要按他给我安排的路走?还要我去美国留学,我才不去。要是我爷爷还在,肯定会护着我……可惜他去年走了。”
亓星濯说着神色黯然,用筷子搅着碗里稀稀拉拉的面条:“我爷爷就葬在这附近的一个墓园里,他对我可好了。”
林渊认真听着。
碗里的面还没吃完,林渊就听呲的一声,小小的饭馆门口停下一辆黑色汽车,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男人走进来,对着亓星濯恭敬道:“少爷,该回去了。亓先生知道您乱跑,大发雷霆。”
“他生气和我有什么关系?”亓星濯不满地撇嘴。
那人为难地道:“可是夫人也……”
亓星濯抿了抿唇,忿忿起身瞪了那人一眼,低呵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跟你回去就是。喂,我要走了,你可别再回山上了啊。”他似是故意避开了“自杀”这个字眼。
林渊愣愣点头,眼睁睁看着亓星濯像王子回宫般被人护送着走开。亓星濯走到门口时才慢悠悠地回过身向林渊说了句:“喂,记住在糟糕的环境里也要照顾好你自己,还有你妹妹。”
亓星濯明亮有神的眼睛在昏暗的小饭馆内像星星般漂亮。林渊目送着他上车走远,这才低下头,口中机械般重复刚刚亓星濯那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今天的所有遭遇,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死了,但又像是在遇见亓星濯的那一刻,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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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早已是日落西山之时。血一般的余晖从洒进窗台,映红了屋内。林渊掀开被子,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金灿灿的世界。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最近却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时不时就想到往事,今天甚至梦到了十年前和亓星濯的初遇。
林渊叹息一声,那段记忆已经成为他的独家珍藏,除他以外,没有人会知道了。
他扒拉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林安安刚放学不久,今天是周四,是她值日的日子,所以这会儿应该还在学校里。林渊起身飞速收拾了一下自己,搭公交去了林安安就读的小学。
刚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渊就看见林安安的身影,但是在她身边跟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孩,正冲着林安安笑。林渊微一挑眉,没有出声。那小男孩从书包里翻出一根真知棒递给林安安,林安安起初还不要,结果小男孩直接拉过她的手将棒棒糖塞进她手里,然后一溜烟跑开。林渊差点笑出声来,慢悠悠地走过去。
林安安看见林渊吓了一跳,立马把糖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林渊摸摸林安安的脑袋,“来,书包给哥哥。”
林安安把书包拿下来递给林渊,悄悄瞥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正常这才松了口气。她说道:“哥哥,你怎么突然来接我放学啊?”
“正好有空嘛,而且我也很久没接过你了。”林渊牵着林安安的手,“晚上去外面去吧?想吃什么?”
“不用了,外面吃饭很贵的。”
林渊笑了几声:“没事,你小殊哥哥给我发了不少奖金,请你搓一顿没问题!”
“那就吃肯德基吧,今天还有会员活动。”林安安想了想说道。
吃饭的时候,林渊没怎么吃,一直微笑看着林安安。他想起挺多年之前,自己骑着三轮车送纸皮,林安安则乖乖巧巧地坐在车兜里看书。一晃眼过去,她也长这么大了。林渊想起校门口那个小男孩,眼底染上欣慰。他的宝贝妹妹,也有被人好好关爱着。
或许他真该像蔺飞焱说的那样,和亓星濯散了。钱的方面有蔺飞焱扶持,压力也就减轻不少,自己应该把精力从亓星濯身上收回,然后全身心投入在林安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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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的时候,亓星濯发来消息,让林渊去他那里。大晚上的喊他过去不外乎就那一件事,林渊想起吃晚饭时下的决定,犹豫了下还是婉拒了亓星濯。结果亓星濯直接打来电话。
林渊心里有些抗拒,但他又不敢不接:“喂,亓哥……”
“你什么意思?什么没空,你晚上不是不用兼职吗?”亓星濯语气有些急躁。
“是不用,但我有些不太舒服。”林渊小心翼翼地回道。
亓星濯沉默了下,继而才幽幽道:“你休息了一下午还不舒服?林渊,你不会是故意给我脸色看吧?”
“我不是那意思,是真的不舒服。”林渊有些紧张。
亓星濯拖长了语调,语气中带上几分调侃:“你该不会是在吃Ansel的醋吧。”
林渊心里苦笑一声,心说自己哪里有资格去吃萧清哲的醋。没等他说话,亓星濯便接着说道:“我不管,你现在马上过来,要是让我等久了,你知道后果的。”
林渊近乎是无奈地叹息一声,想来和亓星濯约定好的一个月也已经过得差不多,就当是给这场闹剧收尾,最后再和他相处几次吧。
“好,我现在就过去。”林渊应了一句,目光送向窗外幽深黑夜。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来得及更,今天两章一起。看了眼大纲,火葬场大概周一开始,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