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白绵绵起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正睡眼迷蒙地想,好久都没睡得这么舒服过了。
忽然许多画面、话语涌入脑海,她的动作停住。
昨天她和贺离把话都说开了,这固然很好。
可是,她好像也做了很多非常令人羞耻的事情。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她看在贺离眼里会是什么模样啊?
是不是很……不知羞耻?
瞬间窘得不行,白绵绵回头看了一眼还睡得很熟的贺离,立刻就往外逃窜。
刚窜到门口,“拦路虎”出现。
拦路虎哭丧着脸看她,被白绵绵一把捂住嘴,带到外面,嘘声道:“别吵到贺离睡觉。”
念渔被她带着走到外面稍远的一处,一下子甩开她的手,“贺离贺离,现在你们是和好了,我该怎么办啊!”
白绵绵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脑子里关于贺离的那些记得清清楚楚,关于别的,都放在边边角角的地方。
念渔看出她一瞬间的疑惑,伸手就揪她的脸,“你这个破兔子,忘了昨天谁帮着给你出主意了?掉脸就不认人?恩?”
白绵绵陡然也想起昨天两人凑得很近的那一幕,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你是说,齐鸣因为这个生气了?”
念渔松开手,“废话,我要看到贺离跟齐鸣这样,我也生气啊。”
话音落罢,场面静默了一瞬。
她们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
那画面,光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念渔苦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我自己不好,出这种馊主意。我明明知道齐鸣喜欢吃劲的嘛!”
说着,念渔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
白绵绵还没见念渔为什么事这么烦恼过,忍不住打起趣来,“你从前老笑我,说我整天就知道围着贺离转,你现在还不是一样。”
说着,还没心没肺地笑出声。
念渔一阵语塞,转头就要呛她,却忽然看到白绵绵脖颈上一处非常明显的咬痕。
立刻感觉自己找回了优势,扬了下眉毛,“有些人还说我呢,脖子上带着章就跑出来了,还好意思笑别人。”
“什么?!”白绵绵被这么一说,顿时一阵窘迫,连忙去捂自己的脖子。
可她也看不到自己脖颈的位置,于是左也捂不对,右也捂不对,念渔见状手指一会儿点这里一会儿点那里地骗她。
念渔本是存着取笑白绵绵的心思,所以逗得好不开心,可落在前来找念渔的齐鸣眼里,这一幕可谓是十足的不像话。
昨天她跟念渔闹了别扭,她这人有个坏毛病,一生气就不理人。
愣是念渔昨天好话说尽,她也没心软。
可是今天念渔出门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又不自觉心里空落落的,独自反省了一下,觉得可能真是她的误会,于是打算去找念渔和好。
结果一来就看到这么一幕,白绵绵半靠在树旁边,念渔欺在她身前,在白绵绵脖颈上左碰右碰。
齐鸣心中的火一瞬间蹿得老高。
这下她也懒得去把那两人分开了,就让念渔留在这儿好了,她跟白绵绵跟贺离,她们三个人过去吧!
白绵绵却忽然发现齐鸣的身影,“齐鸣,你来了!”
念渔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原地一下子跳起来,有点畏缩地看着齐鸣。
齐鸣看着念渔那心虚的样子就一阵说不出的恼火,开口就道:“我会把你的东西收拾好送到你家,以后我们两不相干。”
念渔听了这话也是一阵来气。
她向来不是好欺负的,尽管这事她是有不对吧,可是她也解释了,也说了一箩筐的好话,齐鸣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吗?
还特意追到这里来说这种话?
所以,齐鸣眼下这意思,是把她吃干抹净了就想抽身走人喽?
真要让齐鸣这样,她名字就倒过来写,不叫念渔,叫愚念!
念渔走上去怒气冲冲地望着齐鸣,语气不乏讥讽,“我看你是早存了玩弄我的心思,所以才这样说要让我走就让我走吧?”
齐鸣不想对她露出什么凶狠的样子,侧过视线,“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说罢,齐鸣抬步就要走人,念渔拦到她身前,“你要让我走也可以,咱们把账算算。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我当下面那个。我要求也不高,你还我一次就行。”
闻言,齐鸣心头发堵,看向念渔的视线恶狠狠的,“不是有人愿意让你做了吗,你又何必装出这种样子?”
两人心里都有火,话也说得很难听。
念渔直直地瞪着齐鸣,一时没明白那话里的意思。
齐鸣把她按在树上,明显呼吸不稳、很是生气的模样。
白绵绵没太明白两人的话,一阵云里雾里。只觉得再留在这里,那针锋相对的两人说不定要做出什么超出想象的事。
她抬步想走,可是这场风波究竟是因她而起,她要是真这么走人,那就太不仗义了。
白绵绵咬咬牙,终于还是走过去。
那厢,念渔很不爽地问出来,“你什么意思?什么有人?你把话说明白!”
齐鸣脸色都气得有点发青。
白绵绵忙伸手去拦,想做个和事佬,却忽然被齐鸣捕捉到她脖子上的印记。
齐鸣脑中联想她们刚刚的举动,怒火一下子就燃断了她身体里那根名叫理智的线。
齐鸣一下子拉过白绵绵,指着她脖子那处嘶声质问,“你还要装傻吗!说什么朋友,我看你们是皮……那种朋友吧!”
心底到底还有些许顾忌,齐鸣没有把最难听的那个词说出来。
可是念渔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才知道齐鸣到底是为了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说来说去,也确实是她自己不注意。
她一下子没了气焰,肩膀也耷拉下来,冲白绵绵有气无力道:“你给她解释解释,你脖子上这里是怎么回事。”
白绵绵哑然一瞬,也不好推三阻四,有点赧然道:“是,是贺离弄的啊。”
说罢,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诧异道:“齐鸣,你你你不会以为是念渔弄的吧,她刚刚只是在取笑我啦,真的!”
齐鸣听着这番话,心里思量一番,未置可否。
白绵绵忙又补充,“昨天也是我找念渔帮忙,念渔想让贺离吃醋,才有意那样的。齐鸣你可千万别误会,她对你可真了,比真金还真。”
白绵绵不自觉就用了贺离以前对她说过的话。
齐鸣的火气终于也消了点,视线有点不太自在地看向念渔,“她说的都是真的?”
念渔抿抿唇,有点被冤枉的委屈,可是怕齐鸣再误会,只能点点头。
白绵绵拉过齐鸣,“齐鸣姐姐,是我的不是,害你跟念渔闹误会,你罚我吧,只要不把我打个好歹,其他的我都能接受。”
罚她?她还没有那么小家子气。
白绵绵这么一说,齐鸣反倒觉得自己有点站不住脚,刚才她的样子也确实是坏了点,恐怕把这两人给吓住了。
“既然如此,我带她先回去了。”
齐鸣说罢,看看白绵绵,语气有点不太熨帖地说:“方才言语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话毕,齐鸣拉上念渔的手就往回走,猛然回头一看,念渔的眼睛有点湿,嘴巴也嘟着。
齐鸣手足无措,把她手握紧了一些,“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不信任我?”
齐鸣怔了一瞬,“你们那样,换是谁都要误会,你当我是泥捏的性子么?”
念渔拉住齐鸣,面对着她,一双眼睁得圆圆的看她,“我以后会注意。但是齐鸣,你也给我记住,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人,白绵绵只是我的朋友,如果要发生什么,我们认识几百年早该发生了,不会等到现在。”
齐鸣看她几秒,忽然转过身,拉着她继续往前。
“你怎么不答话,光盯着我看?”
“我是看你哭的模样新鲜。”
“我才不是真心哭的。我马上就不哭了。不信你等着。”
这不服输的话语让齐鸣联想起她刚刚的话,不由调侃,“不是真心哭的?那刚刚的话呢?说什么每次都你在下面,是谁懒洋洋的,动都懒得动一下?还在那里大叫舒服?”
念渔猛地扑上去捂住齐鸣的嘴,小心翼翼看看四周,“这还在外面,你要点脸行不行?”
齐鸣拨开她的手,笑盈盈道:“你要脸,你别叫啊。”
念渔这方面不是她的对手。方才也就是被逼急了,才说了点难听话,现在误会解开,错又一多半在她身上,她的气焰可谓消得干干净净,根本答不上齐鸣带有促狭之意的话。
可齐鸣却没有轻易放过的意思,还在问:“你解释解释,你怎么想的,是我强迫你的?”
念渔支吾半天,最后还是只能老实回答,“好啦,我,我……你厉害,每次我都飞到云里雾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行了吧?”
“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喊舒服是不是?”
念渔脸红个没完,一甩齐鸣的手,自己先行回了家。
那生动的神色映在齐鸣眼里,只觉得十分可爱。
白绵绵望着那两人走远,心下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转念又想,这也没多久的工夫,齐鸣吃她的醋都有三四回了,不行,她也得稍微回避着点。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再害她们吵架,她真就过意不去了。
白绵绵正顾自盘算,忽然面前出现几个影子,赫然是鼠精和她的手下。
鼠精望着落单的白绵绵,面孔不怀好意,“上次侥幸被你逃脱,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白绵绵腹诽,上次明明就是鼠精自己逃了。这鼠精,本事没有通天,说大话倒是一套一套。
眨眼间,那鼠精已经攻了过来,白绵绵跟她对了几招,尚算游刃有余,可眼看鼠精那些手下也围上来,她有些吃不消了。
正在为难处,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动我的人,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鼠精面前的地上从左至右,猛地一阵爆裂,那气浪把鼠精和她的手下震出老远一段距离。
贺离往她们面前走,鼠精一阵不服,带着几个手下又冲上来,大有不杀了她们两人不罢手的意思。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那看来,只有你亡了。”
贺离不过一甩袖,鼠精的几个手下翻了眼,当即没了气息,见状鼠精还想再攻,却实在匹敌不过,心里不由痛恨,怎么这个兔子精运气就这么好,次次都及时被人相救。
鼠精一溜烟从原地消失,回到巢穴。
所谓巢穴,也就是她这股小青山恶势力的老巢。
她刚歇了两口气,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躲到巢穴外的一处。
贺离看着这处地方,仙法一施,那巢穴顷刻间荡然无存,许多精怪四散着跑出来。
冷然环视一圈,贺离道:“谁再在此地作乱,再敢动白绵绵,就是与我作对。不服的大可现在就上来挑战。”
那些精怪察觉她身上的气势,还有方才那摧毁巢穴的手笔,一个都不敢答话,连忙四散奔逃。
这股恶势力就此算是彻底被终结,鼠精在暗处望着,却是毫无办法。
她这才明白,她惹了一个惹不起的人。
她一时也不敢再想报仇的事,毕竟自己的命更重要。
眼下她伤重,巢穴又被毁,只能去求魔尊收留了。鼠精心里有了打算。
鼠精颓丧的身影彻底从小青山消失,那空气间好像又开始弥漫着清新的氛围。
“贺离,你真厉害!”白绵绵由衷夸赞。
贺离淡笑一下,拉上白绵绵的手。
白绵绵看着她,又想起昨天贺离说再给她一点时间的话,她不由想,时间当然是可以给,但要是最后贺离还是决定去报仇,那不是她想看到的。
当下之计,她必须采取点措施来打动贺离,让她彻底放下报仇的心思。
思来想去,白绵绵想到个主意。
她拽拽贺离的手,“求你个事。”
一听白绵绵用了“求”这个字,贺离视线望向她,颇有几分好奇。
“我一直有个愿望。以前你还没化形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那时,我想,等你化形了,我们要一起看遍大好山河、共享人间美景,现在我想去完成这个愿望,你能跟我一起吗?”
贺离看着她,脑中浮现出白绵绵几次在人间时那生动模样,神情不由也柔和了些。
白绵绵有理有据,“而且你知道,代天尊那边,说不定会到小青山搜查,我们还是避一避的好。那时我实在焦急你的情况,无力去寻别的安心处,现在你已大好,咱们还是换个地方的好。咱们离开了,小青山本身也安全些。”
察觉贺离的手握紧了些,白绵绵心中略一懊恼,她怎么转而又提起贺离仇敌的事了,这不是反倒激着她去报仇吗?
眼见贺离目光中隐隐燃起什么,白绵绵心知不是办法,忽然拉过贺离在她唇上亲了一记,问道:“贺离,你能做我的仙侣吗?”
贺离怔了一瞬,很快看向她,“什么意思?”
白绵绵也不知道这仙侣究竟要做些什么,只是情急之下想到多年前跟念渔打趣的事情,借来一用。当下贺离这么问,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我想,我想让你当我的仙侣,独一无二那种。”
“以后这些话可以多说一点。”贺离眼底隐有笑意。
“你别扯开话题,你到底同不同意嘛!”
“同意怎么样,不同意又怎么样?”
“同意,你就跟我去人间,不同意,我,我就去找别人。像你这样的神仙难找,精怪还不多的是,我在小青山随便找个当伴侣,简单得很。”
说到最后,白绵绵已经作势抬步要走,耳边传来话语,“让你找别人,置我这个妻君于何地?”
伴着这道清润声音,转眼间,两人已经来到女儿国。
白绵绵想着贺离刚刚那句话,心里有点开心。
贺离还是这副模样好。要是放在之前那段时间,贺离大概又会说些什么,我不重要,以你为重的话,然后说不定真就眼睁睁看着她找别人去,她这激将法也就泡了汤。
白绵绵戳了一下贺离的掌心,“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带啊?”
“带什么,买就是了。”
有贺离作主,白绵绵也懒得操心那么多,没一会儿就专心顾着享乐,那些细碎的事全交由贺离去打点。
两人来的此时正值人间的夏季,她们游览了大半月,几乎每日都要遇上一场大雨。
眼下,又忽然落雨,两人都被淋湿。白绵绵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贺离被淋湿了衣裳,觉得那黏腻的触感很不舒服。
白绵绵见她不备之下被淋成落汤鸡,一副幸灾乐祸模样,“贺离,你这个样子,倒是别有一番风采嘛!”
贺离上下打量她,指尖轻触她颈间的肌肤,“你知道你衣裳湿得比我还厉害吗?”
白绵绵低头一看,她的外衫全部湿透了,本来今日穿得就轻薄,这么一打湿,看上去简直惹眼极了。
她推了逼到面前的贺离一把就要跑,手却被拉住,“说不过就要跑?”
白绵绵忽然作出惊讶样子指旁边,“贺离你看那边!”
贺离完全没被她骗到,要把她往游船里拽,“反正船上只有我们两人,你害羞什么?”
白绵绵说不出原因。
贺离头发微湿、朝她逼近的样子其实很好看,也很让她动心,但她就是莫名的很不好意思。
也许,也许是因为现在是白天?
脑子里陡然浮现出这么个想法,白绵绵不禁羞愧,什么白天晚上的,不管什么时候,陷于这种局面都让人很窘迫啊。
“不跟你说了。”白绵绵法术一施,从船头来到岸上,就往两人的宅子去。
贺离也不逼她,就噙着笑意始终跟白绵绵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时不时说一声,“我来抓你了。”
然后乐得看白绵绵紧张地乱叫一气的模样。
眼见白绵绵先进了宅子,贺离望着不远处那糖人摊,几步走过去。
那老板正一边叹着,一边收摊,“这雨估计一时停不了,待会儿要再打起雷来,街上更没几个人,买卖是做不成了,还是早点回去。”
说完就来了买卖,老板抬头一看,面前一个顶好看的人站在跟前,简直如画中谪仙一般。
“神仙这是渡劫来了?”老板下意识道。
贺离只觉这老板怪里怪气,跟着问了句,“渡什么劫?”
老板没见过这样气派的人,思维都要跟不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渡雷劫啊,我们这地界,每次下雷雨的时候,都要死伤好些人。其中光吓死的就有好些。那雷的威势可真是大极了。我看客官对这里不甚熟悉,还是多防备些好。”
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神神叨叨,贺离没多在意她的话,“来几个小兔子糖人。”
拿着那些糖人,刚回身走了几步,忽然天空轰隆作响,巨雷轰鸣。
听见这般巨响,贺离总算知道那老板所说非虚,那雷鸣确实十足慑人。
立刻想到什么,她闪身往宅中去。
而就在她动身的那一瞬,一道雷电猛然劈在宅院中那棵树上。
白绵绵正扶着院里的树微微弯腰喘气,还不时地回头张望,看贺离有没有追上来。
这一望,猛然望到那雷电以万钧之势袭来,化形时的阴影一下子涌上周身,她瞬间僵直了身子,脑海一阵空白。
“白绵绵!”
贺离入眼便见白绵绵身体往下倒,旁边的树被劈得焦烂,霎时间冲过去接住她,放到里间床上。
“白绵绵!白绵绵!”
贺离仔细看了她身体,发现她身上并无伤痕,只是人却不醒,还时不时就猛地一颤。
“不要劈我,不要劈我,不要……”
白绵绵脸上满是汗水,神情惶恐极了,很明显她正经历一场噩梦。
贺离想到她从前的话,她说她化形时周身被雷劈得皮焦肉烂。
所以,其后这么多年,她都难逃这个阴影。
贺离坐到床边,把她搂在怀里,可那身体却还是不停发抖,梦呓也始终持续。
贺离看着如此惶恐的白绵绵,心中生出一个想法。
第二天,白绵绵恢复了正常,但其后十余天,每每遇到雷鸣的反应却愈加大,症状一次比一次严重。
贺离心中的想法更加笃定。
她要保护白绵绵,她要带白绵绵摆脱那个阴影、那个噩梦。
*
月仙殿中,正独自饮酒的人面前忽然飘下一张笺纸,月仙打开一看,见落款是贺离,立刻便前往凡界。
“月仙别来无恙。”说着,贺离给月仙倒酒。
月仙却推她手上的酒壶,“殿下,有事不妨直说,我若是能帮,你再倒酒不迟。”
“我想回到白绵绵渡劫那一天。”
月仙惊得碰翻了杯子。
“殿下,你不会是想替小兔子挡雷劫吧?这可是逆天而行!”
“你只说有没有办法去到那天。”
“有是有,我可以把你送回她渡劫那一晚。但此法有一个很大的弊处。你只能停留在那里一炷香的时间,在这一炷香之内,你若是发生任何意外,你便再也回不来了。”
贺离淡笑了下,把斟好酒的杯子递到月仙跟前,“多谢月仙。”
月仙没接,“殿下,你对小兔子用情至深,本仙也颇为感动,只是不好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啊。”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会赢,也会让她平安渡劫。”
月仙见她一往无前,接过那杯酒饮下,再三嘱咐,才起身回去。
白绵绵正尝着那酸枣糕,只觉牙都快被酸倒,见贺离进来,忙道:“贺离,上次你买的糖人还有吗?快拿一个给我,我好用糖解解酸。”
贺离见她龇牙咧嘴的模样,停在她面前,“吃糖就不酸了?”
白绵绵看她,“那不然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当然有。”说罢,贺离吻住她,舌尖扫过内里,分享了那味蕾上的酸意。
白绵绵被这下光明正大的调戏给弄傻了,贺离把她放开半天才道:“你,你,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精通这些事啊?”
“我还精通别的,你想试试吗?”
贺离说着说着就把她往她那边拉,白绵绵忙拒绝,“不了,昨夜雷声大响,我现下头还有些晕。”
闻言贺离神色端正了些,“很难受吗?”
白绵绵怕她担心,安抚地笑笑,“没事啦,我都习惯了。倒是你,不会嫌我胆小吧,被打雷吓成这样。”
“怎么会呢?”贺离跟着她一起在台阶上坐下。
见白绵绵有点茫然地望着面前,似乎也颇困扰自己的这种表现,贺离把手伸到她面前。
白绵绵望着那张开的五指,“做什么?”
贺离笑了声,抓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这点自觉意识都没有?”
白绵绵笑着看两人交握的手,只听贺离的声音又传来,“打雷的时候,可以想象我在你身边,我为你挡住天雷,雷伤不到你一丝一毫。”
白绵绵闭上眼,径自按着贺离说的去幻想,嘴角渐渐勾出笑容。
她好像隐约中真的看到贺离为她挡住天雷的样子,虽然只是幻想,却已经让她十分满足。
*
大约是白天回想当年雷劫的缘故,这一晚,白绵绵又做了当年化形的那个梦。
只是,这个梦,却与过往的不大一样……
荒凉的野地上,空空荡荡,周遭一片漆黑,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兔子白绵绵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发生什么变化。
望向那直压眼前的黑云,她心里生出许多忐忑。
难道,她这是要化形了?
思绪还没理清,忽然天空一阵剧烈响动,雷电把天空都微微照亮。
那雷电像是知道她所在,无比迅猛地就朝她劈下来。
白绵绵还是一只小兔子的模样,拼命夺路奔逃,每往前跑一步,身后便被雷电劈出一个巨坑。
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也只能拼尽全力地去躲这雷劫。
不断的奔逃很快耗尽了她的体力,她蹒跚着脚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望着那扑面而来的闪电,她只来得及往后缩一下,除此之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
她满眼惊惧地直视着那雷霆万钧冲她而来,身体已经僵直得不能动,就在这时,她的身体一轻,被什么人抱在了怀里。
那人封了一个强大的结界,抵住了那雷,白绵绵抖着看了那人一眼,不知她是什么来路。
贺离抱着浑身湿漉漉的兔子,温声安抚,“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明明不认识,可是白绵绵却觉出一阵安心。
这个人的话语好像带有一阵魔力,她说不要怕,她就真的想要相信她,心境也开始平和。
白绵绵望着那人关怀的眼神、感受着那身躯的热度,只觉自己心中也点点灼热,她感到,她就要发生什么变化。
贺离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转眼间便见到那白兔化成一个碧衣少女。
贺离第一次见到白绵绵化形的过程,心里一阵感触,望着她,轻声道:“小兔子,你化形了。”
白绵绵刚要答话,那雷猛然把结界逼破,朝着贺离就劈来,似乎要惩罚她这个破坏者。
贺离先是硬挨了一下,很快咽回嘴里的腥甜,反手用火球跟那雷电相抗。
那雷电在火焰中涌动不已,但随着那火焰愈加浓烈,雷电渐渐在其中消融,只剩下那火更点燃天空一样的明亮耀眼。
眨眼间雨过天晴,贺离走到还在发怔的人跟前,笑道:“妻君来救你了,你不开心吗?”
刚化形的兔子白绵绵一阵懵懂,只晓得心中一阵感谢,于是上去依偎到贺离跟前,乖巧道:“小精怪无以为报,但凭仙人吩咐。”
“吩咐?妻君快晕了,扶我一下。”
说完她两眼一阖就往下倒,显然是刚刚跟天雷相抗时耗尽了法力。
白绵绵忙扶住她,惊慌唤道:“妻君,妻君!”
她也不知道这仙人叫什么,只好跟着仙人口里的称呼叫。
眼看便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白绵绵陡然从梦中醒来,心中一阵诧异。
心里知道那是梦,可是她怎么依稀觉得,脑子里关于当年的记忆,好像不太一样了?
旧日她渡劫时被雷劈中的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梦中的那些场景。她只感到那个仙人给她带来的心安,只记得那仙人对她展露的笑容、说出的话语。
那件事在她心里的可怕,很快就被仙人给她带来的安全感所取代。甚至再想起那黑云密布的天空、轰隆隆的雷电,她也不觉得怕了。
仙人的火焰分明就把那雷包住了!仙人会救她,她不用怕!
“仙人……”下意识地念着这两个字,她回想着梦里仙人的面孔,立时看向身边的贺离。
陡然间,她发现贺离嘴角竟然溢着鲜血。
再看看贺离身上,湿得透透的,跟刚刚梦境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白绵绵陡然意识到什么,扑上去道:“贺离,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
贺离闭着眼,一时没发出动静。
白绵绵更慌了,“贺离!贺离!”
一只手忽然把她拽到怀里,“妻君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都不表示表示?”
说着,贺离睁开眼,一双虎眸盯着白绵绵。
白绵绵嘴唇发颤,“你,你怎么回去的?”
贺离轻笑,“你初化形时的样子,比我想的还稚嫩。”
白绵绵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你怎么能强行回去那一天呢,你怎么能强行帮我挡天雷呢,万一出事怎么办?这种有违天道的事,弄不好,就是神形俱灭。到时候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不知道吗?”
见贺离只眼含笑意看她,并不答话,白绵绵气道:“你分明就是知道,我讨厌死你了。”
说罢便听贺离闷声哼了一下,像是痛意,白绵绵忙问:“怎么了,哪里疼,我帮你看看?”
贺离指指自己的心口,白绵绵低头去看,被贺离按着一下子贴在她身上。
白绵绵被耍得生气,手在她背上打了一下,听到贺离发出闷哼,伸手又打一下。
贺离抓下她的手,“你想杀了我是不是?”
白绵绵不明所以,忽然察觉手上黏腻的触感,收回手一看,发现上面竟然有血迹。
立刻反应过来贺离刚刚那两声不是装的,白绵绵急要去看贺离的伤势,却被贺离按住,“不要看。”
白绵绵拨开她的手,强行把她翻了过来。
眼看贺离后背几块明显的灼烧痕迹,白绵绵抽噎着道:“谁要你逞能了,呜呜呜……”
贺离趴在床上,反手把坐着的白绵绵拉下来躺在身边,“现在还怕打雷吗?”
白绵绵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猛然扑上去抱住她肩膀。
“我不怕了。有你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了。贺离,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你别再想报仇的事,好不好?”
抽噎着说完这些话,白绵绵退开点,朦胧又带着爱意的目光锁着贺离,小心翼翼地一处处吻上贺离的面庞。
下巴,鼻尖,脸侧,额头……
最后那氤氲的目光对上贺离的视线,白绵绵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又很轻地在那唇上碰触了一下。
复又搂紧贺离的脖子,轻声问:“好不好?”
贺离感受着她小心又伤心的亲吻,很想点头说出一个白绵绵期待的“好”字。
距那时她说给她一点时间,已经过了足有一个月,这段时间,白绵绵几乎是使劲全身解数来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去想那些事,她看出白绵绵的意图,不想让她失望,所以也尽力配合。
两人很默契,一个不提,另一个也不说。
只是眼下,却无论如何也要给白绵绵一个答案了。
但她又如何能点得下这个头去?
场面静默住。
也许只过了数十秒,可在白绵绵眼里却是那么漫长。
煎熬又忐忑的等待里,每一秒都显得那么漫长。
她起先心怀希望,但那持续的沉默让她意识到什么。
她明白了贺离的意思。
贺离还是要去报仇,还是要去面对那个强大的敌人!
她根本不打算留在她身边!
白绵绵有些承受不住了。
她没办法再做到像之前那样理解贺离,尤其在贺离这样闯回过去、为她挡了雷劫之后。
她对她实在太重要,太意义重大。
她无法接受没有贺离的日子。
如果善解人意、体贴入微这些是优点,那她宁愿不要这些优点!
她宁愿做一个坏人!一个坏得把贺离紧紧捆在身边的人。
只要贺离活着!
她再不想看到贺离那副生死不明、意识涣散的模样。
她再也承受不住再一次那样的折磨。
白绵绵望着避开视线的贺离,动动嘴唇,最后尝试性地问道:“贺离,不要再想报仇的事,为了我,放弃报仇,好不好?”
贺离抬眼看她,手抚上她的脸,似乎想要给她一点安抚,但仍然没有答话。
贺离还要去找狄星报仇、还要去赴死这个念头一下子席卷了白绵绵整个脑海,她再也无法控制住情绪。
白绵绵一下子甩开贺离的手,大声道:“既然如此,你还救我做什么?你就让我死在渡劫那天好了!这样也比看到你生死不明的样子强得多!”
“白绵绵,我……”
白绵绵胸膛起伏着,“你有你的难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需要你、多在乎你,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留下来呢?”
贺离咬着牙,想说点什么、允诺什么,但终究是说不出。
白绵绵瘪了下嘴,顿时就往门外冲。
“你做什么?”
“反正你也不会留在我身边,我的死活你也不必管了,我现在就让雷劈死自己。”
狠声说完这几句,白绵绵真的就冲了出去。
贺离有意想施法阻拦她,可是刚刚为白绵绵挡天劫,她的法力消耗殆尽,现在还未恢复。
屋外正下着倾盆大雨,雷鸣也隐约入耳,那天雷电把院子里树木劈得焦烂的景象还犹在眼前,贺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门外。
大雨打湿了白绵绵的脸,白绵绵见她出来,不断往大门的方向退,还带着哭腔喊:“我不要你管!我管不了你,你也别管我!就让我被雷劈死!”
说罢,她有意站到了一棵树下。上次她眼睁睁看着那雷把树劈倒,已经知道树更容易引雷。
天上雷鸣阵阵,贺离看着这一幕,心脏一阵狂跳,她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当空一道闪电劈下,方向正是白绵绵那里。
“白绵绵!”
贺离浑身的血液几乎都逆流了,拼尽全力奔过去抱住白绵绵在地上滚了一圈,也不知有没有避开刚刚那一下巨雷。
小心翼翼伏起身子,贺离去看身下白绵绵的情况,见她紧紧闭着眼睛,贺离抖着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没了。
没有呼吸。
贺离的身体都僵直住。
从未有一刻的打击比此刻更巨大。
那个总是温暖笑着的人,那个给了她无数回忆的人,那个反应生动又羞怯的人。
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她。
泪水混合着雨水在脸上冲刷,贺离抱着白绵绵的身体,沉痛得无力发出一丝声音。
为什么她要如此固执?为什么她要让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
白绵绵想要的不过就是让她留下来,为什么她就不能答应她?
正沉浸在无尽的悔恨里,白绵绵忽然睁开眼,“如果我死了,你也会伤心是不是?”
陡然听到这声音,贺离简直欣喜若狂,“你没事?你没事?”
两个人的衣裳早已被大雨打湿得彻底,眼下白绵绵被贺离抱在怀里,雨水几乎冲得她睁不开眼睛。
可是刚刚睁眼的那一刹那,贺离悲伤的神情她却看得分明。
泪水涌出眼眶,白绵绵搂着贺离的脖子让她更贴近她。
“贺离,如果你为我感到悲伤。那么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如果你还是决定要去报仇,我情愿现在就去死。我白绵绵绝不虚言。”
贺离紧紧握着白绵绵的手,一时还没从那种巨大的恐慌中恢复过来。
白绵绵立刻用力甩开她的手,皱着眉头起身又要往外走。
贺离的怀抱倏然一空,方才那种后怕感又席卷上来,她猛地从背后抱住白绵绵。
“我答应,我答应!你不许再走一步,你不许死!”
两人湿透的衣裳紧紧贴着,白绵绵被她的手臂困着,感动、高兴、委屈、自责,百般情绪一齐涌到心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嘴唇不停发颤。
贺离把她的身体翻转过来,无比认真地看她。
那睫毛沾着雨水,有些沉重,遮住了一部分眼眸,显得贺离的眼神更加深沉厚重,也证明她方才所说绝不是什么玩笑,白绵绵终于忍不住扎到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