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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作者:士枝 当前章节:14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月仙庙里,白绵绵对将要面临的“危险”浑然不觉,只有些无措地看向身旁的女子,问道:“五姑娘,我能走了吗?”

那被叫作五姑娘的女子立刻瞪圆了一双杏眼,“不成不成,你可答应了要在我家做客的。”

说着,她还用力摇了摇白绵绵的胳膊,半商量半撒娇地说道:“难得有人陪陪我,你就当发发善心,行不行?”

白绵绵看着五姑娘一脸殷切盼望的样子,一瞬间联想起贺离那时要她陪她的话,大约是有些移情之感,她立刻又违背了自己之前坚定要走的念头,莫名就点了点头。

五姑娘顿时兴高采烈,拉了白绵绵要去旁边的大师那里,“来,咱们两个到这来算一算。”

这算,自然是算姻缘的算。

不过,反正这白妹妹是个比她还不开窍的,对所谓情爱、姻缘之事根本一点都不懂,所以她也不用说得那么明。

白绵绵虽然愿意跟人亲近,可是自打贺离总对她做一些奇怪的事后,她对安全距离的意识就比以前强了很多,于是很快把五姑娘拉着的袖子抽了出来。

五姑娘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白绵绵,一下子不高兴了,冲旁边的人道:“管家,你说怎么办?”

管家眼见自家小姐看中的人是怎么都不领情,只好道:“小姐,这个,这个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说罢,管家又去跟白绵绵掏耳朵,“白姑娘,你就给我们小姐一点薄面吧,可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白绵绵听着这句话,简直一头雾水、晕头转向。就算做客,也做得够久了,她始终想不通,这五姑娘为何这般揪着她不放。

事情还要从她来到人间那天说起。

那天,白绵绵留下字条,从小青山来到女儿国。她这次来,不像以往那样满心的主意和打算,更没有许多期待,完全不似字条上说得那般潇洒。

她只感到满心的茫然,还没走出多远,就觉得已经开始想念贺离。可是,她又不好回去。

于是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她来到一个叫作慕梨府的地方。

白绵绵看着城门上写着的“慕梨府”几个大字,一时有些好奇,这个梨,是指梨子吗?为什么要以梨子命名?真奇怪。

她还没想出个究竟,忽然听到不远处有闹嚷声音。

转过身去一看,只见一个姑娘身着素缟,跪在路边,面前的草席上躺着一个人,周围站了好些人指指点点。

那姑娘哀泣连连,眼泪不断从脸上滑落,“我和娘亲流落到此地,不料娘亲忽然得了急病,我身无长物,只得卖身来换些钱财,好葬了我娘亲,求各位发发善心。”

没过一会儿,一个女子上前道:“这几个铜钱给你,你跟我回家去吧。”

那姑娘抬眼看看女子手上的铜钱,摇摇头道:“娘亲生前没吃饱穿暖过,去后我想尽我所能给她最好的。”

言下之意,便是嫌钱少了,那女子面红耳赤,退回到人群中,心说看哪个傻子会真满足了这贪心的丫头。

随后,又有几人上前,都被姑娘摇头拒绝。

那几个被拒绝的女子正要嗤笑,忽然,一个人上前扶住了那姑娘。

白绵绵只觉眼前这个脸蛋脏兮兮的姑娘很可怜,虽然她并没有娘亲,更不知道跟娘亲相处的感觉,但跟贺离分别不过短短时间,她就已经如此难受,更何况阴阳两相隔呢?

代入了真情实感的白绵绵简直要比这姑娘更伤心,摊开那姑娘的手,在里面放了一锭银子,想想觉得不够,又加了一颗她很喜欢的珍珠。

姑娘看了看被放到自己手上的东西,眼中未流露多少惊艳,但看着眼前人一副很替她伤心、很理解她难处的样子,她的目光稍微有些变了。

她仍旧用刚刚那可怜兮兮的口吻问道:“这位好心人,你是要买了奴家回去吗?”

白绵绵一听,连忙摇头,她有手有脚,买了这姑娘回去作甚?再说了,她若是把这姑娘带回去,贺离看到该生气了。

不对,贺离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这么一想,白绵绵头一次生出辰隐所说的空荡荡的感觉,话间也不免有些沉重,“不必了,这钱财又不是什么宝物,姑娘拿去好好过生活吧,不要太过伤心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人群中几个女子愕然地看着白绵绵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银两和珍珠,不自觉嘀咕出声,“还真来了个傻子。”

话音刚落,方才还一副可怜样的姑娘立刻变了模样,一下子扯了身上的缟衣,露出里面的锦衣秀服,对着那几个人怒道:“你们才傻,拿两个铜板就想打发我,这点钱买个包子都不够,想占本姑娘便宜是不是?”

姑娘横眉竖眼,一副凶悍的样子,那几个女子立刻悻悻地走了,围观的人群也不想惹事,连忙作鸟兽散。

姑娘踮起脚试着去找刚刚那好心人的身影,却没找到,着急之下,连忙去拽草席上躺着的人,“管家,戏都演完了,你还躺在这做什么,方才那女子你瞧见没,我看中她了,你快把她找回来。”

管家愁眉苦脸,这五姑娘,天天想一出是一出,变着花样可劲儿折腾,连乔装成卖身女这种主意都能想出来,实在叫她消受不起。

“哎哟,我的小姐,您有头有脸、又不缺钱,何必做这些事儿呢?”

五姑娘扒了扒管家身上沾着的草,催促道:“哎呀,你不懂,这样才有趣。好了,别说了,快去把刚刚那女子追来,追不回来,我就唯你是问!”

认命的管家只好前去寻找,可找了半天,愣是没有半点发现。随后几天,管家又叫了好些人手一块儿去找,可仍是徒劳无功。她不免心生奇怪,这慕梨府又不是多么大个地方,照理说不该找不到才是,当下这光景,简直叫她怀疑那女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眼下又蹦回了那石头缝里。

被怀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白绵绵正一个人坐在河边,望着那上面的一对水鸟发呆。

水面被暖阳照得发光,那两只水鸟安然地浮在光芒四溢的水面上,你碰碰我,我碰碰你,样子很亲近惬意,白绵绵看着这场景,莫名生出些羡慕。

就在这时,不知打哪飞来一块石头砸向水面,那两只水鸟一下子分了开来,看上去颇有些惊慌。

白绵绵恼怒去看,只见一个孩童手里正拿着几块石子,还作势要往水里扔。

懒得跟小娃娃计较,白绵绵索性布了结界,让那小娃娃没法再作乱。

她这几天常常这样,虽然身处人间,但时不时就布下结界,以免她在静静想事情的时候,别人来打扰她。

而她所想的事情,无它,惟贺离尔。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这么想贺离,这样汹涌的思念,是她未曾经历过的。

这不免令她感到迷茫。

抬眼看向那两只水鸟,它们散了之后就没有再聚,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白绵绵看了觉得很丧气,立时也没兴致再待在这处,起身收了结界,往街上走。

这一走动,她看见一件新鲜事,只见不远处一个小楼前围了许多人,有一位姑娘穿着红色的、看上去很吉利的衣裳站在二楼的栏杆处,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球,下面许多人不断伸手示意,“姑娘,丢给我!”“扔给我!”

白绵绵来了点兴致,往那处走,想凑个热闹。

楼上,管家正好言好语劝五姑娘,“五姑娘,这绣球可不好乱抛,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回脸蛋干干净净、穿着精致衣裳的五姑娘眼睛一翻,“抛一下又怎么的了,我就想知道知道,这拜堂成亲是怎么个滋味。”

管家苦口婆心,“小姐啊,这事急不得,待你真正有喜欢的人,再说成亲一事不迟。”

“还不急呢,人人都为情死,为情活,就我连情是个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你可别管我了,我前几日让你找人你没找到,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说着,五姑娘正要往下扔,忽然衣袖被旁边的管家拽了拽。

“你再拽,我可真要罚你了。”

“不是,小姐,你看!”

顺着管家指的方向一看,五姑娘登时两眼放光,那一袭浅碧色衣裳的,可不就是前几日那个好心女子吗?

五姑娘对了对准头,卯足劲一下子把绣球扔了过去。

白绵绵本来只是在人群中凑个热闹,完全没有争抢的意思,忽然间,绣球从天而降,落到她怀里,见状旁边的几个女子一脸嫉妒,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留恋地看看楼上袅袅婷婷、长相明媚的姑娘,又酸溜溜地看着白绵绵。

白绵绵掂了掂那球,不知这是怎么个意思。于是稍加用力,把绣球又扔回给了楼上的姑娘。

见状众人张大了嘴巴,她们还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心说楼上的姑娘遭了这种羞辱,怕是要恼。

谁知,楼上五姑娘却与众人想的完全相反。

她觉着,这个女子可真有意思,她一定要留下她!

想着,她冲管家道:“管家,还不快去把人留住。”

管家这才反应过来,匆忙跑出去,要把白绵绵往里迎,白绵绵不知所为何事,问道:“找我有何事?”

管家一听,这接了绣球,还能有什么事?看来这位女郎是看不上她们五姑娘喽?

不敢漏报了这动向,管家连忙又上楼去告诉五姑娘。

五姑娘闻言道:“管她愿意不愿意,你哪怕是用骗的也要把她给我骗进来。”

管家没经历过这种事儿,一时间抓耳挠腮、没个主意,五姑娘见没指望,翻个白眼,自己从楼上走了下来。

见招亲的姑娘走至眼前,众人打量着她明艳的容貌、讲究的衣饰,不由心里更羡慕了。若是做了这姑娘的妻君,下半辈子想来都不用愁了。

可眼前这傻头傻脑的女子还不领情,干巴巴在原地杵着,有些替她着急的人,忍不住把她往前推。

被人群拱到前面的白绵绵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的陌生姑娘,问道:“姑娘,你有何事要对我说吗?”

五姑娘把前几天那事记得清楚,知道眼前女子心肠好,于是笑着对她点点头,随后踮起脚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女子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闻言,白绵绵没再多想,跟着五姑娘走了进去,围观的人登时拍起掌来。

白绵绵回头看看那些人,不免一脸迷惑。

“姑娘,究竟所为何事?”白绵绵边接过管家递来的茶,边问道。

“是这样,你方才拿了我的绣球,你看……”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五姑娘看着白绵绵,等着她表态。

白绵绵眨眨眼,“我不是把球还给你了吗?”

闻言五姑娘一口气梗上来,险些想拍桌子,但转而她又按捺下来,“这接了绣球要做些什么,你不知道吗?”

本来她抛绣球只是随便作个乐,若真有她看不上的人接了绣球,给点银钱打发走就是了,可既然现在对象是这个女子,那就不一样了。五姑娘大有用绣球拴住她的意思。

可白绵绵却没让她如愿,一脸好奇地问道:“要做些什么?”

五姑娘拧起眉毛看她,只觉眼前人长相灵秀娇婉、衣着颇有品位,不像是个粗野之人,既然如此,那怎么会不懂这抛绣球的规矩呢?难道她是外乡人?她们那里没有这一说?又或者,她是装的,她根本对自己不感兴趣,所以才这么说?

思及此处,五姑娘也不纠结规矩的事了,只转着脑筋想把眼前人留下来。情情爱爱的事,她自己一直没开窍,也没体验过,不知道该怎么让对方喜欢上她,但她相信,只要把这个人留住,日久天长,自己总会开窍,那时她就可以一尝情的滋味了!

不过,眼前女子并不喜欢她,这是明摆着的事,若是强要她跟她成亲,只怕要把她吓跑了,于是五姑娘换了个说法,“就是要跟我做朋友的意思。”

说着,五姑娘打量着白绵绵的神色,见她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心说,果然是个外乡人么。也对,不然她怎么从前都没碰见过她。

白绵绵心中有些疑惑,怎么这段时间,要跟她做朋友的人这么多?先是辰隐,现在又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

转眼间想起贺离那时不许她跟辰隐交朋友的霸道语气,白绵绵下意识就要拒绝,“这个,方才等着接球的人那么多,想做姑娘朋友的人应该很多吧,我就不奉陪了。”

见她搪塞,五姑娘忙编了个理由出来,“不行!额,我是说,这绣球是受神明指引的,谁接了这绣球,谁人就能给抛绣球的人带来好运。你若是拒绝了,那我可就要走霉运了!”

她这么一说,白绵绵觉出了事情的要紧,神色有些犹豫起来。毕竟,别人因了她而走霉运,她是过意不去这样的事的。

“那这做朋友是怎么个做法呢?”白绵绵有些迟疑地问道。

五姑娘见有戏,立刻来了劲,“简单,就是到我家里做客。”

做客?白绵绵也生出点兴趣。她还没到凡人家里做过客,反正她现在也没什么事做,做做客倒也无妨。

这么想着,白绵绵这次答应得很痛快,“好,一言为定。”

她答应得爽快,却没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并非做客那么简单。

*

相处中,她很快知道,对方叫五姑娘,家境殷实,双亲早逝,也并没有别的同胞姐妹,至于为什么叫五姑娘,似乎是为了求个平安,意思是前面都失去四个孩子了,第五个就不要再夺走了。

五姑娘为人热情,说话直爽,这本是件好事,但一阵子下来,白绵绵实在觉得她的热情劲儿有些过了头。

每天一大清早,五姑娘便精神抖擞地拉着她出去,直到天色将暗才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回去。不但如此,五姑娘还老是给她买这买那,还让她也给她买,她推辞不过,只好依言去办。

没出多久,她住的那一间房里,已经摆了好多精致的小物件。而且,看五姑娘的样子,似乎这还没完。

白绵绵没跟凡人交过朋友,一时间不免有些迷茫,而且,她也不知道这做客要做到什么时候,于是便跟五姑娘稍微表示了离去之意,但五姑娘却不同意,还说了一箩筐好话好声好气地跟她商量,白绵绵只好答应再留几日。

五姑娘对此很高兴,隔天一大早便来敲门,请白绵绵一起去看戏。虽然她自己对看戏不感兴趣,不过据她观察,旁人对看戏一事大多还是喜欢的。

果然,白绵绵对旁的都兴致缺缺,但说起看戏,她来了精神。

她还记得许久之前看过的那出师父徒弟的戏,那戏演得真叫精彩!

当即,她的语气也热烈了点,“好啊,我正好也好久没看戏了。”

两人在戏园子里坐定,见戏子已经粉墨登场,白绵绵戳了戳五姑娘,“五姑娘,这演的是出什么戏啊?”

五姑娘望了一眼旁边写着字的板子,答道:“好像叫情定慕梨府,听说这出戏可有名得很呢。”

闻言,白绵绵眼睛放出光芒,“是吗?那咱们别说话,认真看。”

五姑娘点点头,两人一起聚精会神地看向台上。

台上的戏子们演得很专注,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带着底下的观众更深地进入故事的情境。

白绵绵看得认真,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也没像上次看戏时那样睡过去。

不知不觉间,戏已经到了尾声。

只见那戏子满目深情地望着眼前的梨花,启口念出一段唱词,“你乃是一届神明,我不过凡间女子,你我忽然相逢,本以为是好姻缘一场,谁料却终究失散。孰是孰非,爱恨难分,往事风中消逝,只留一树雪白。”

话音落罢,一树的梨花飘落下来,戏子含着泪看着前方,似乎在凝望她口中与她失散的人。台下的观众颇感触动,立刻买账地用力鼓掌。

白绵绵眼睛转了转,没太明白这戏的精彩之处。回想了一下这戏的内容,大致是这样,一位仙人下凡,认识了女儿国的一个普通女子,她们日渐亲密,终于有一天,女子在梨树下拥抱了仙人,而仙人也反手拥住她,两人共度了一段快乐的时光。之后,仙人飘然离去,女子终日在梨树下等待,却始终没再等到。

这么一回想,白绵绵有点怅然若失起来。她不由自主把自己跟那凡间女子划了等号,而贺离就是那一届神明。

贺离也会跟戏里的神明一样,再也不回来吗?白绵绵想着,心里生出点郁闷。

这戏看着可真叫人惆怅,竟然还颇为叫座,真让她不懂。

摇摇头,白绵绵收回思绪,往五姑娘那边看。

这一看,发现英雄所见略同,五姑娘估摸着也不大欣赏这戏,竟然合眼睡得香喷喷的。

白绵绵刚要叫醒她,忽然她梦里身子一歪,倒向旁边,恰好撞到走下台的戏子身上。

五姑娘揉揉眼睛,这才醒来,见到眼前人盯着她看,意识到自己就这么睡过去了,实在有些失礼,忙掩饰道:“昨儿看账本看得晚了,竟不小心睡过去了。”

戏子看向五姑娘的目光中略有些诧异,“姑娘长得好生面熟。”

白绵绵看看她们二人,心说,这是唱起了哪一出?

五姑娘也不明所以,“是吗?”

那戏子和善地对五姑娘笑笑,“姑娘长得很像我家里一幅画卷上的人。”

闻言五姑娘来了兴趣,“你仔细说说。”

戏子从善如流地在五姑娘身边坐下来,“这出戏的戏本是我祖辈传下来的,我祖辈上说,慕梨府之所以叫慕梨府,就是因为这出戏里的故事。”

白绵绵插话道:“这跟五姑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戏子看了五姑娘一眼,“那戏文是写在一幅画卷上的,画卷上画着一位姑娘站在梨树下的模样,这位姑娘与那画卷上的姑娘容貌颇为相似。”

五姑娘觉得这是夸自己好看的意思,唇角弯起来,一副高兴的样子。同时心里不免有些后悔,这戏班子的人这么夸她,她方才该认真把戏看完的,现在这般,倒叫她不好意思了。

想着,五姑娘拿出一锭银子要给戏子,“赏钱给你。”

戏子推她的手,摇了下头,又看了她两眼,便离开了。

五姑娘盯着那戏子离去的背影看,心里仍旧因为被夸奖了而雀跃,这种雀跃的情绪甚至到回去后还维持着。

而白绵绵那厢却有些提不起劲来,看了这出戏后,她越发地思念贺离了。

她不自觉地钻起了牛角尖,拼命地想,贺离还会不会回来。

当时自己留的那张字条,贺离应该看到了吧?贺离会怎么想呢?会生她的气吗?会不会永远都不回来了?

若是贺离真的永远都不回来了呢?

白绵绵独自面对一室寂静,目光忽然落到其中一个物件上,那是一个玉刻的小老虎,张牙舞爪,看上去很精神。

走过去拿起它,白绵绵有些失神地打量着这玉老虎的模样,一不留神就看了许久。

她觉着,她真的很想贺离了,她打算着明日就跟五姑娘辞行,然后赶紧回小青山看一看。兴许,贺离会给她留下些什么,兴许,贺离已经回来了呢?

第二日,白绵绵依着自己的想法,刚要开口辞行,五姑娘看出她所想,打住了她的话头,“昨日看了戏,今日再去个别的新鲜地方,怎么样?”

向来爱看新鲜的白绵绵这次却有点犹豫,“这……”

五姑娘却已经伸手拉她,“别犹豫了,走吧,真的,我保证你没去过。”五姑娘对这一点很笃定,她原本以为整天把情爱挂在嘴边、其实却什么都不懂的自己就够不开窍的,谁知这白妹妹却是个比她还不开窍的。自然是没去过月仙庙这般地方的。

她之所以要去那里,当然也不是真为了嘴上说的新鲜。眼看快一个月过去了,这白妹妹当真一直是做客的模样,至多是稍微跟她熟稔了些,其余的,什么也没变,她心中不免着急,要到那月仙庙去拜一拜、算一算,其后再作计议。

好说歹说,总算是劝了白绵绵跟她一起去,置身庙中,五姑娘瞧着别人形单影只地来求姻缘的模样,看看身边的白绵绵,她不由挺了挺胸膛,神态间流露神采,对着白绵绵也更亲昵了一些,甚至还要去拉她的手。

还没碰到,白绵绵马上缩回了手,下意识说出了心里的话,“五姑娘,我能走了吗?”

五姑娘没想到她开口闭口又是要走,立刻瞪圆了眼睛。可她知道这白妹妹心肠软,于是很快又换上一张笑脸,拉拉她的衣袖,做出一副求人的姿态。

果然,白绵绵又答应了,只不过,马上又甩了她的手去。

一而再,再而三,五姑娘终于忍不住有些恼了,却也不好对白绵绵发作,只好去问管家。管家说什么急不得,可是,她又怎么能不急?

都这么许久了,不但白绵绵没多少变化,她自个儿也是,始终都没体会到半点动情的滋味,真是白费工夫。

五姑娘越想越气恼,越想越生气。

白绵绵听着管家那句别辜负小姐心意的话,看着五姑娘气恼的模样,实在摸不着头脑,这一主一仆都怪模怪样的,她想走又不让走,可不走,她们又做这些叫她不懂的事,真让她一时不知怎么办是好了。

要么,去跟五姑娘道声歉?虽说她不清楚五姑娘是不是生她的气,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冒犯的事,但朋友间还是不要伤了和气为好。

这么想着,白绵绵刚要挪步,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她思念已久的声音。

那声音冷然清冽,却是她听过最让她心生欢喜的声音。

*

“白绵绵!”

应声回头,白绵绵见到站在面前的人,以为自己在做梦,用力眨眨眼睛,定睛去看,眼前的人还好好地站在那,没有消失。

她连忙三两步过去,抬眼看着贺离,惊讶道:“贺离,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你不想看到我?”说着,贺离审视着白绵绵的神情。

白绵绵只觉得鼻子都有些发酸了。

她怎么会不想看到她呢,她想她想得都睡不着觉。

莫名生出一股委屈,可是还有外人在,白绵绵只好忍着情绪,摇摇头。

贺离看白绵绵抿着嘴,一副被欺负的模样,忍不住就真的生出欺负她的心思。

“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见到我,既然如此,我走了。”说着,贺离转身就作势往外走。

听到这话,白绵绵也顾不上低落了,她好不容易才见到贺离一次,怎么能这样说了一句话就让她走掉,更何况,贺离还误会她不想见到她。

忙跑过去拦住贺离的去路,白绵绵也分不出心神去管月仙庙里其他许多人看过来的视线,也无暇再去想五姑娘的事,对贺离直白道:“我想你,真的。”

贺离看着白绵绵那黑白分明的瞳仁,心说傻子,嘴上却道:“那你证明给我看。”

被贺离显得有些幽深的目光打量着,白绵绵感觉脸上有些开始发烧,眼神也不自觉闪烁起来,“怎,怎么证明?”

“你自己想。”贺离道。

白绵绵看着贺离,心说,这个贺离,去了天宫后果然气势更增了么,对着她的态度似乎比从前还要霸道。哪还有半点从前做小老虎徒弟的样子。

虽然这么腹诽,但她到底绞尽脑汁想出个贺离应该会满意的法子。

稍稍踮起脚,她倾身过去,两只手一勾,挂住贺离的脖子,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贺离,师父我真的好想你。”

贺离被她勾着脖子,也不顺势稍微低下点身子,而是就任白绵绵那样挂住她脖子贴着她,直到感觉白绵绵好像有点支撑不住了,才伸手揽住白绵绵的腰。

她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白妹妹,这是谁?”

此话一出,贺离立刻拧了眉头。

冷然看去,只见正是姻缘架那画面中对兔子很是亲密的丫头。

白妹妹?谁准她这么叫她?

贺离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手搭上白绵绵的肩膀,把她揽在自己身边。

五姑娘看着贺离顺手自然的模样,眉毛微竖,嘴巴也撅了起来,心说,这是哪一号人物,怎的跟白妹妹这般亲密,而且,而且,白妹妹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方才还主动搂住了她!!

眼见五姑娘瞪着贺离,白绵绵觉出气氛好像有些尴尬,忙给她们两人介绍。

“贺离,这是五姑娘,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她家里做客。”

“五姑娘,这是贺离,她是我徒……”

“心上人。”白绵绵没说完,便被贺离横插进来的话语打断。

心上人?白绵绵听到许久未听过的这一说,也没否认,心上人不就是挂在心上的人?她确实是整天把贺离挂在心上。

听着这般介绍,五姑娘一下子泄了气。

原来这白妹妹早有意中人了,而且她这意中人还跟天仙似的,怪不得始终对她没有半点其他念头。

自觉败下阵来,饶是失望,五姑娘还是没失了风度,而是模样正经了一些,端出笑脸道:“既然如此,那不如一起到我那里坐坐吧。”

白绵绵下意识先看贺离,见贺离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点头。

回到五姑娘的宅子,贺离扯了下白绵绵,“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白绵绵不明所以,跟五姑娘打了个招呼,带贺离过去。

贺离望着那房里的陈设,状若随意地问道:“你这些天是怎么睡的?”

白绵绵望着她,迷惑又老实地答道:“就,躺在床上睡啊。”

“一个人?”贺离始终计较着那时白绵绵“离家出走”,跑到念渔那里,晚上跟念渔同床共枕的事。

白绵绵点点头,“当然了。”

贺离这才稍微满意,目光在那床铺上略微扫过,忽然看到那枕边有一个微微反光的东西,她正要拿起来,白绵绵却一个箭步冲过来,把那东西夺了往身后藏。

白绵绵佯装自然地要挪步往桌边走,却听贺离声音传来,“给我。”

白绵绵抬眼看她,见她一脸不容置喙的模样,垂下视线道:“不给。”

贺离挑挑眉,没再说话,但手上略一动作便把白绵绵捏在手里的东西抢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究竟是什么,白绵绵便不停地到她手里夺。

贺离握着那东西,举高手,白绵绵便跳啊跳的去够。

看着她这副模样,贺离不禁有些莞尔。

白绵绵见她分神,一个用力,够到了她的手,但还没能把东西从贺离攥着的掌心拿出来,便因为用力过猛,带着贺离一起,双双倒在了床上。

白绵绵压在贺离身上,丝毫不觉这姿势的异常,也不觉贺离看着她的目光,只下意识地去拿贺离手里的东西。

贺离这次没再阻止,任她拿了那东西。

掌心微微松开,白绵绵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只玉雕小老虎。

看着白绵绵一脸珍惜的样子,贺离心头微动,一翻身,握着白绵绵拿着那只小老虎的手,把她压在了身下。

白绵绵望着上方贺离微微有些激动的样子,也忘了挣扎,只傻傻地问道:“贺离,怎么了?”

“你为什么藏着这东西?”

“我……”白绵绵有些回答不上来。她自然是睹物思人,可是,她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让我看?”

白绵绵更回答不上来了,她也不知道,她就是下意识地不想让贺离看到,有些莫名的慌乱和胆怯。

白绵绵不断闪避的态度让贺离不满,“你到底有没有看到我在字条上留的话,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若是不来,你还打算留在这里多久?”

“你,你在字条上留话了?留,留了什么?我在这里待了近一个月,还没回去看过。”说着,白绵绵仔细看着贺离,认真等着她的回答。

但她很快发现,贺离的表情似乎有些危险。察觉到一种威胁,白绵绵忙又偏过头去。

贺离从她纤细白皙的脖子看到她薄薄的眼皮、不安的视线,淡淡启口,“留了……”

白绵绵察觉话音,马上转过头来,下一秒,双唇便被封住。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稍微有些用力。

一时间,她也搞不清,是那托着她后颈的手更为用力,还是她唇上的辗转厮磨更为用力,又或是那紧紧攥住她握着玉老虎掌心的手更为用力。

她只感到,整个人好像都要溺毙在贺离这微微激动的情绪中。

她说不上为什么,但她是如此发自心底地被贺离的情绪所感染。

那是欺骗不了、压抑不下的一种感觉。

而这种感觉,只有贺离给过她。

对着旁人,她从未体验过这样鲜明又特别的情绪。

门外,五姑娘傻了眼。

她本来是想着,既然白绵绵已经有了意中人,那她也不便再强留了,反正白绵绵一直想走,她就给她们饯别一下,就此罢手。

可是,慢慢地,她又琢磨出一点不对劲,那个贺离,不会是在骗她吧?白绵绵对感情一事根本不开窍,哪会知道什么心上人不心上人?

她瞧着那个贺离跟白绵绵挺熟稔的样子,大约也是了解这一点的。这么想来,莫非那个贺离是有心利用这一点,好把白绵绵从她这里抢走?

五姑娘觉着自己想得颇有道理,立时要去探探白绵绵的口风。

着急之下,她也忘了敲门,径自就推门进去。

然后她便看到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个贺离亲了白绵绵,而白绵绵一点推开的意思都没有。

她们专注得甚至连她推开门都不知道。

脸瞬间红到脖子根,五姑娘只感到“兵败如山倒”,再也没有半点跟贺离竞争的想法。

听到门被合上的声音,贺离眸光微闪。

她并非不知道那人推门,只是,她并不打算因此停下动作。

出于思念,出于不满,也出于欲望,她吻了她,而当那个人进来,又给她的行为增加了一个别的理由。

既然那个人胆敢挑战她的权威,对白绵绵生出觊觎的念头,那她就让她看看,她是如何宣誓她对白绵绵的所有权。

不可否认,这样的她有些脱离理智。

但她无法抗拒自己的内心。她向来冷静,但只要有人胆敢觊觎白绵绵,哪怕只是一点,就足以让她理智的防线崩溃、做出许多不冷静的事。

察觉身下的白绵绵已经有些难以呼吸,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贺离这才停下动作,近距离看着她。

她以为白绵绵会抱怨什么,谁知白绵绵却又恢复成她吻她之前那副傻傻看着她的样子。

不,比那时候看起来更傻。

现下,那看着她的目光,是那样迷离,那泛着水光的唇,是那般动人。

或者,不该称为傻,而是一种让贺离感到心动的无意识的诱惑。

贺离视线锁着那张神情迷离的脸庞,不自觉又低下头去。

身下的白绵绵明明一副七魂丢了三魄的迷离模样,可是却对她这个动作有明显的反应,立时又红透了脸不说,还下意识地吸气,似乎怕她又要吻得她不能呼吸。

见她这副样子,贺离身体里那许多汹涌的情绪、想要占有的念头平息了一点,转而看着白绵绵轻声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白绵绵终于从那快要被溺毙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神智也渐渐回到一片混乱的脑海。

这才意识到刚刚两人发生了什么,见贺离正轻笑,她一下子恼了,用力推开贺离,三两下跑到桌边坐下,背对着她生气道:“你又耍弄我!”

贺离看着白绵绵那副赌气的样子,刚要说什么,忽然门被敲响,管家的声音传来,“白姑娘,我家小姐请两位前去一起用饭。”

闻言,白绵绵对贺离“哼”了一声,推开了门去,随即又被贺离拉住手,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到了正堂。

五姑娘看着她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样子,只觉哑巴吃黄连,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对她们笑了笑。

虽说想要白绵绵帮她通情窍的计划是泡了汤,但这些天相处下来,她觉得白绵绵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做不了佳偶,做朋友还是可以的嘛。总不好表现得那么小气。

身为朋友,她们二人情深如此,她该为她们高兴才是。

这么想着,五姑娘面上的神情自然了许多,不断招呼着贺离和白绵绵吃菜。

饭上,白绵绵又向五姑娘辞行,这次五姑娘没再搬出各种理由试图说服她,而是干脆地表示了对白绵绵这段时间陪伴她的谢意,还让白绵绵以后有空再来找她玩。

白绵绵刚要答应,碗里的糖醋肉忽然被贺离夹走,她气恼地看贺离,盘子里明明就还有,她为何非夹她碗里这一块?

贺离理直气壮地回望着她,还当着她的面,把那一小块糖醋肉放进嘴里,有意咀嚼得慢条斯理,然后咽入腹中。

看着贺离这一系列动作,白绵绵不由暗道她幼稚、小气、恶劣,一时也忘了去回答五姑娘的话。

五姑娘自然也察觉了贺离的举动,但也没说什么,只笑了笑,继续吃饭。

她暗自想,也许有一天,她也能碰到她的有缘人。

饭后,五姑娘颇尽地主之谊地又对她们二人关照一番,随后把她们送出了门去。

刚才在五姑娘宅子里,两人打打闹闹。可真正离开这个地方,现实问题又摆到了她们面前。

白绵绵望着贺离,期期艾艾道:“那,那我回小青山。”

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因为,贺离有她自己要去的地方。

见贺离不答话,白绵绵又说了一遍,这回音量忍不住大了点,“我,我回小青山了!”说着,她的手下意识地往一处指,但眼睛仍牢牢地看着贺离。

贺离沉默地看她,只见她犹豫地动了动步子,身体也作势要离开,可是一双眼睛却始终看着她,没有偏移过半分。

“不是说永远都不见我吗,为什么这么不舍?”贺离终于忍不住问道。

白绵绵意识到她在说字条上的话,一瞬间有些窘迫,“我,我才没有不舍。”

属她最能嘴硬。

贺离没反驳她,眼尖地看到白绵绵袖中露出尖尖的一个帕子样的小角,贺离眼疾手快地抽出了那东西。

果然,是一块丝帕。

上面绣了两个字。

贺离二字。

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贺离的笑有些志在必得的意味,白绵绵一看她那笑就心慌,连忙要抢,却被贺离一下子抓住手,压低声音、颇有气势地说道:“你以为我会信吗?”

白绵绵听着这话语,只觉耳廓发烫,正要挣脱,忽然眼前人又凝视着她发了话,“既然这么不舍,那就跟我一起去天宫。”

闻言,白绵绵眨巴了两下眼睛,“可是……”

可是,她只是个小精怪,可是,她不知道到天宫要做些什么,可是,她怕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心里有很多不确定,但贺离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机会。

“没有什么可是,我说可以就可以。”

微风吹过,明明慕梨府这地界栽种梨花居多,眼下却不知从哪里飘来几朵桃花,在白绵绵眼前翩然而下。

面前,贺离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坚定,似乎在用这样的眼神告诉她,她的决心。

沉浸在这几近梦幻的场景,白绵绵终于没有再拒绝,因为那斩钉截铁、一往无前的话语让她感受到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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