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贺离带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出现在正殿。
众仙表面上不好奇,但个个都偷偷假装不经意地把目光落在那位性子高傲的殿下身上。
她们心里纷纷猜测,是谁这样大胆居然打了殿下?殿下本来资质就好,现在经了守正仙一段时间教授,仙力更是大有增长,是谁这样不识好歹去撩老虎尾巴?想来,这人应该已经被殿下挫骨扬灰了吧?
贺离被打量得有点不耐,抬眸望去,众仙立刻咳嗽的咳嗽,捡东西的捡东西,殿内霎时间小动静不断。
尊座上的狄星也不由诧异,贺离脸上的痕迹,自然不是辰隐打的,而是……狄星知道贺离在意那小兔子精,可是没成想竟然在意到这般程度。
如果贺离不愿意,那小兔子精当真能打到她吗?
当下,狄星不由来了点兴趣。也许,她该帮帮辰隐。一来,辰隐本就是她的副手,她自有帮她的道理,二来,她也想借此机会,试试贺离现下仙力深浅。
很快议事结束,守正仙这才注意到贺离的脸,总算明白方才殿内的种种动静是因何缘由,正诧异着要说话,已经有人抢先找上了贺离。
眼下众仙散去,还留在殿内的,只有守正仙、月仙和贺离三人,而一脸眉开眼笑、上去跟贺离说话的,正是月仙。
“来来来,让本仙看看,这是谁的手印。”说着,月仙就要摸上贺离的脸。
贺离已经颇了解月仙没个正经的个性,皱眉拨开了她的手。
月仙也没恼,凑上去小声道:“是小兔子打的对不对?”
贺离不想理她,看向守正仙,抬步要走,却被月仙拦住,“等等,你是不是欺负小兔子了,你若是欺负小兔子,本仙可不依。”
守正仙听月仙一口一个小兔子地问贺离,内容听上去似乎有些暧.昧,摇摇头,先行离开。
贺离看向月仙,“你若是好奇,便自己去问她。”
说着,贺离往殿外走。她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想在外面四处走走再去守正仙那里。
月仙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啧”个不停,“一个别别扭扭,一个冷冷淡淡,不吵才怪。本仙倒是愿意做个好事帮一帮,可惜却无人领情,罢了罢了。”
贺离出了正殿,刚走两步,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惊诧声音,“殿下?”
贺离收回原本有些飘远的思绪,看向那人。
吟玥径直走向她,看着贺离的脸,有点惊讶地问:“是谁人打了殿下?”
若是别的仙子,贺离会一言不发地直接离开,但眼前是吟玥,她是守正仙的女儿。这些日子以来,守正仙教授得尽心尽力,贺离嘴上不说,但心底也开始有些放下猜疑,真正把守正仙当作师父对待。所以,对着吟玥,她也不能只把对方当作陌生人看待,那样并不妥当。
但那并不表示她会把她和白绵绵之间的事悉数相告,那是她的私事。
贺离看向吟玥,并不答话,见状吟玥也没有强求,变出一个白底蓝花小瓷瓶,手指探进去蘸了点药膏,抬手就要帮贺离擦,“殿下,我帮你上药。这样好的要快一……”
辰隐办好代天尊交代的事回来,以为代天尊正在正殿议事,便前来禀告,谁知议事已经结束,殿内已经空空荡荡,她走到殿外,正打算回去,却看到令她略微惊讶的一幕。
吟玥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抬手去碰贺离的脸,嘴里说着什么擦药。
她不由皱眉,这个吟玥,还真是有许多副面孔,而眼下的这副面孔,她从未看到过。
但那也并不关她的事,她立刻闪身回去,没有再多看一眼的欲望。
贺离察觉吟玥的动作,不待吟玥说完话便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没让她碰到自己。她不喜欢别人随意靠近,除了白绵绵。
吟玥张张嘴,正要说些什么,贺离已经放开手,说了句“不必了”,便从原处消失。
吟玥抿抿唇,不由思索,到底是谁人打了殿下?半晌没想出个究竟,心知贺离应是去了自家府上,吟玥淡笑一下,往府中去。
而贺离却未如吟玥所想,先回了东元殿。来到殿中,第一件事便是问仙侍,“她现下可在殿中?”
仙侍点头,“方才还出来与我说了几句话,应当是在的。”
闻言贺离下意识地来到白绵绵门外,想推门而入,已经伸出手,却终究又收了回去。她还记得,昨晚白绵绵即便在梦中都哭得那般伤心的样子。她对着她有许多的话想说,可惜那已经不是白绵绵所关心的事情,她已经开始抗拒她,甚至因为她的一点碰触就那样委屈。
所以又何必再进去自讨没趣呢?脑海中想象了一下白绵绵苍白着脸躲避的样子,贺离勾起一个略微自嘲的笑,转身离去。
来到守正仙人府上,守正仙人先是指点了一下贺离的术法,随后便让贺离自己练习。
守正仙人在一旁望着贺离的动作,渐渐生出讶异,这还是第一次,贺离在练习仙法时这么明显地出神。
而贺离却甚至连守正仙的打量都没有觉察,她虽然离开了那间屋子,但那扇门、门里那个人的身影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满心都是白绵绵昨日一脸泪水的模样,那让她烦躁,让她懊恼,让她不甘。
她始终不能接受,白绵绵是真的发自心底地要推开她。
“殿下,先休息一会儿罢。”守正仙出言打断练习。反正也是出神,不如给贺离一点时间静一下,这样之后的练习才更有成效。
闻言贺离停下动作,看向守正仙,略微严肃道:“仙人,以我当下仙力,与辰隐孰高孰下?”
上次在小青山,她虽然把辰隐打倒在地,但她并不知辰隐有没有用以全力,而且,那次辰隐似乎是来寻她,恐怕难免分心。是以,贺离并不确认辰隐仙力的深浅。
守正仙给贺离沏茶的动作停住,“殿下为何这般问?”
“我应了代天尊所言,要与辰隐比试。”
守正仙眉头微蹙,狄星要贺离跟辰隐比试?这会是什么用意?贺离拜自己做师父也有些时间,莫非狄星是想探探贺离当下的仙力?那若是贺离赢了辰隐呢?岂不是要让狄星生出许多忌惮?如此一来,贺离只怕要面临许多危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决计不能让贺离有任何闪失。
“我并未与辰隐仙官交过手,不过,依我对殿下的观察,殿下未必会输给辰隐仙官,但是,我有一件事想请求殿下答应。”守正仙一面说,一面将茶盏递给贺离。
守正仙用了“请求”这个词,贺离的思绪专注了一些,接过茶盏道:“仙人请说。”
“请殿下不要赢过辰隐仙官。殿下到天宫并不许久,若此时便露尽锋芒,未免太过引人注目,只怕到时会被有心人利用,让殿下身处危险之中。”
贺离何尝不明白守正仙的意思。她到此地,本就是为了探寻真相,并不想让人平白多了提防,给她追索真相造成不便。
而眼下守正仙的话语又十足诚恳,贺离并不想生硬地拒绝守正仙,可是,她又怎么能答应?
输给辰隐,那就意味着要把白绵绵让给辰隐,尽管那也许是白绵绵所期望的,可是她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贺离一时没有答话,守正仙便明白了她的态度,当下也没有再坚持什么,而是道:“既然殿下心意已决,我便助殿下一臂之力。请殿下好好看我下面这一套仙法。”
说着,守正仙仔细在贺离面前演示了一遍。
“我虽未与辰隐仙官交过手,但见过她与别人比试,她出手有她的习惯,殿下这几日就好好练习我刚刚演示的那套仙法,到时定能打败辰隐仙官。”
闻言,贺离脑中回忆守正仙刚刚的动作,放下茶盏便练习起来。
正练习得专注,不远处吟玥声音响起。
“母亲,殿下。”
吟玥端着糕点从门口进来,放下托盘,先递了一小碟糕点给守正仙,“母亲,这是我刚刚亲手做的,你尝尝。”
难得吟玥乖巧,守正仙有些受用,于是也没斥责她打断练习。
见状,吟玥凑近守正仙,小声道:“母亲,我跟殿下说两句话,就两句。”
守正仙刚要摇头,吟玥看出她动向,当即把碟子拿走,让守正仙拿糕点的手指落了空。
吟玥略微瘪了嘴,小声抱怨,“母亲对我一点都不宠爱,若娘亲还在,她一定会答应我。”
她这么一说,守正仙皱了眉头。顿了片刻,拿过吟玥手上的碟子,“只许说两句。”
说罢,守正仙走到一边去,跟她们二人隔着些距离。
吟玥这才高兴,又拿起一碟糕点到正在练习的贺离面前,“殿下,歇一歇吧。”
说着,她看向贺离,只觉眼前的脸孔虽然带着巴掌印,但却完全不影响那凛然傲气,甚至反倒显得那惯来冷漠、充满疏离的脸孔多了一点随性的不羁和真实,叫人不由心生钦慕。
贺离目光触及吟玥手上的东西,又看看稍远处的守正仙,想拒绝,但终究没有说话。
吟玥以为她不爱吃糕点,想了想又问道:“殿下,昨日我赠你的那瓶花露,你还喜欢吗?”
说着,吟玥的样子有点羞怯,忍不住低下点视线,又忍不住抬眼去看贺离。
花露?贺离一时间不明她所指何事,略一思索,才勉强想起昨日她胡乱从吟玥手中接过东西的那一瞬。
那东西她未尝过,也对其美味与否没有兴趣,甚至不知道那东西现下在何处。她没心思做这些事,也没心思想。
看了眼吟玥,贺离不带什么感情成分地说道:“以后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话音落罢,贺离又开始练习,没有再多看吟玥一眼的意思。
吟玥拿着碟子的手僵着,神情也有些僵硬住。看了一眼正练习的那个身影,她勉强维持着仪态,匆匆就转身往外走。
守正仙见状跟了上去,两人到门外,吟玥察觉后索性把手上这碟糕点也塞到守正仙手里,“母亲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早跟你说,不要动辄接近殿下。”
吟玥还是有些不甘,“我,我愿意!”
守正仙摇头,“过几日,辰隐仙官要跟殿下比试,殿下忙得很,这几日你就不要再来打扰了。若有工夫,倒不如去看看辰隐仙官当下情况如何,殿下有我这个师父教授,辰隐仙官又有谁教呢?你们究竟是一起在天宫长大,若是辰隐仙官到时被殿下打伤,你又作何感想呢?”
“若是被打伤,那自然是她技不如人。”吟玥回答得毫不犹豫。
守正仙蹙起眉头,径自拿着糕点进门去,没再跟吟玥多说。
吟玥瞧着门里那个始终认真练习、没往她这里看过半眼的身影,心里不免有些难过。
她感到,她的心意完全被漠视了。
可是,像殿下这样不善感情的人,大概本来就不太会应对别人的好意吧?而且,殿下又在外待了那么久,面对别人时多些防备、多些距离,也是应当的,并不是针对她一个。
这么想想,吟玥心里又好受了很多。她觉得殿下并不是讨厌她,甚至,也许日久天长下来,殿下能够慢慢接受她的靠近。
抱着这种想法,吟玥不再沮丧,转念间想到守正仙刚刚的话,吟玥一闪身,隐身来到辰隐所居之处。
她并不是要像守正仙说的那样,来关心辰隐,而是要替殿下刺探一下辰隐练习的情况。不管殿下和辰隐比试的目的是什么,她自然是希望殿下赢的。
眼下,辰隐正练习方才代天尊教给她的法术。自代天尊登位、她自己也当上副手后,代天尊很少再指点她的法术,而这次,却出面教了她,虽然只教了一道仙法,但也足够令她心生感怀。
她真正想要争取些什么的时候,代天尊是站在她这边的,这让她不能不心生感激。
在其他仙人们眼中,代天尊是个看不透的人,但在辰隐这里,代天尊始终是对她最好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对代天尊那般忠心。
按照代天尊所演示的,辰隐汇集仙力,骤然往面前一指,当即那地面出现一道往前蔓延、威力甚大的光芒,光芒所到之处,地面即刻碎开裂缝。
而这不过发生在一瞬间。
吟玥恰好站在那光芒所去的方向,当下根本来不及躲避,下意识发出惊吓声音。
辰隐方才略微有些分心,没发现有人藏在那里,听得这声音,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连忙飞身而去。
迅雷不及掩耳地破了那人的隐身术,辰隐抱着她,来到安全的地方。
看着怀里的人,辰隐有些诧异,“是你?”
吟玥惊吓之下,微微气喘,听到辰隐问话,她这才注意到她正被辰隐抱着。
刚刚,是辰隐救了她。
眼下,也不知辰隐是有意还是无意,抱她抱得很紧,吟玥自觉自己是不喜这个无趣严肃的辰隐仙官的,可却难免有些脸热。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我耳朵不聋。”
果然是她会说的话,吟玥也不再多话,低下点视线就要挣开。
辰隐这才注意到她还牢牢抱着她,略一皱眉,忙把她放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吟玥刚要回答,忽然看到自己衣袖上一处血迹。
她又没有受伤,哪来的血迹?
转念意识到什么,吟玥往辰隐身上打量。
定睛看去,只见辰隐肩头一处正在往外渗血。她身穿黑衣,若不细看,根本不明显。也是恰好自己穿了身杏色衣裳,刚刚被辰隐抱着又沾到血迹,才会被她发现。
一瞬间,吟玥想到守正仙的话。
“殿下有我这个师父教授,辰隐仙官又有谁教呢……若是辰隐仙官到时被殿下打伤,你又作何感想呢?”
不但殿下多了个倾囊相授的师父,而且,殿下还有她帮忙刺探。
吟玥看着辰隐,明明辰隐还是那副古板正经的样子,可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变得复杂了一些。
吟玥走近两步,“你,你肩上流血了。”
辰隐没明白她这是何意,但也不会像吟玥之前对她那样,像个刺猬般地态度刺人,只淡声道:“昨日一些魔族在南天门外窥视,交手时被偷袭。”
“什么?”吟玥有些惊讶。
吟玥抬眼看她,下意识等着辰隐更进一步的回答,可辰隐却没有再说话,看着她的目光中露出些疑惑。
吟玥立刻意识到不妥。她跟辰隐关系并不亲近,她问这么多,确实显得很奇怪。
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变出药瓶,“我……”
“不必了。”
几乎瞬间就认出那是吟玥用给贺离的那一瓶药,辰隐立刻拒绝,“既然讨厌我,就做出讨厌的表现。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也没有那么软弱。你不用拿这种虚伪的态度应对。”
虚伪?她怎么就虚伪了?她出自好心,想帮她上药,这很虚伪吗?就算她们关系不好,可是她也没有那么恶毒,看着辰隐受伤都无动于衷,没想到辰隐却这么看她。辰隐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正常人的思维和理解能力啊?
吟玥一口气堵在胸口,生气地看了辰隐两眼,转身就要离开,但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又几步走回去,把药瓶塞到辰隐手里,“疗效很好,用不用随你。”
辰隐皱眉看她离去的方向,只觉根本读不懂她,一会儿像个刺猬,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出言关心。
但她也不必读懂。吟玥讨厌她、对她虚与委蛇,这都不要紧,眼下她最要紧的,是争取到那个她想要的人。
目光掠过那白底蓝花的药瓶,辰隐把它放到了角落。
辰隐练习得上心,贺离的专注也更胜平常。眼下,她已经从守正仙人府上回来,但仍坐在书案前,仔细地看写着术法的书册。
不多时,有东西不断送过来,一会儿是茶水,一会儿是点心,都是她惯常的口味。
东元殿的仙侍对她并没有这么了解,所以……
贺离看向一侧,果然看到拐角处隐隐露了一只衣袖出来,上面有小兔子的绣样,是白绵绵以前在小青山穿过的衣裳。
对着衣裳倒是如此恋旧,对着人呢?
贺离抬眼看向仙侍,仙侍很快领会意思,退了出去。
白绵绵眼见那仙侍退出去,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正纳闷,便听贺离道:“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贺离自然不会对着空气说话,心知大概已经被发现,白绵绵小心探了个头出来,果然贺离冷冷淡淡的视线正看向她这边。
白绵绵站在原处,想说的话有很多。
她想说,你能不能别再对我这么冷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对我维护在意,能不能不要再接受别的仙子的示好,不要再跟别人亲近。
这都是她心底里的话。
可是,犹豫再三,她还是说不出口。贺离明明就在她面前,可是她们的心已经不像从前那么近。贺离不像以前那样在意她,也不会有那个耐心听她说这些话。而且,她好像也没资格说这些话,更没资格为自己争取什么。
所以,她终究没有流露什么真实的心意,而是道:“贺离,那个比试,能不能取消?”
不管怎么样,她不想看到贺离受伤,也不想看到辰隐受伤。
听她软声叫她的名字,贺离心头刚点起一丝热意,转瞬间听到后面的话语,她的心又凉了下去。
她用尽全力想守住她,可白绵绵却甚至连这个机会都不想给她。
刹那间,贺离眼中浮出一丝讽刺的笑意,又很快消失。
“你这是求我吗?”
白绵绵望着贺离似乎有些不屑一顾的神情,抓着墙角的手紧了紧,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走开。
这时贺离又再度发话,“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
白绵绵松开抓着墙角的手,开始更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角,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才又抬头望着贺离,声音比刚刚更软,显得有些不确定,也很有些弱势,“我,我求你。”
贺离打量着她恨不得缩回墙角的样子、有些苍白干燥的唇瓣、发颤的睫毛,心中蔓出一种想要珍惜呵护的情感。
然而,她刚放下手中的书卷,身子还没动,那头白绵绵便已经开始往后退。
她并没退出多远,但看在贺离眼里,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贺离不禁咬牙,一瞬间来到白绵绵跟前,见白绵绵立刻低下头,一副无助的样子靠在墙边,一点抬头看她的意思都没有,忍不住一手揽上她的腰迫着她贴近一点,一手扶上她的后颈,让她看向她。
白绵绵很慌她这副样子,而且,现在还在外殿,仙侍就在门外站着,她不想这样。
下意识地,白绵绵去掰贺离放在她腰间的手。
腰间的手没松,反倒是她自己的手被捉住按在上方,贺离一只手握着她的腰,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臂,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而她被这样桎梏着,也只能抬头看她,也无需贺离再腾出手去扶着她的后颈。
扶上她的后颈,温柔地看她,说安慰的话,这是曾经的贺离会做的事,而现在,又有谁会做这些事呢?就算她方才有一瞬间蔓出点希望,以为会得到这样温柔的对待,可事实证明,并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希望。她又在胡乱期盼些什么呢?
贺离看着白绵绵眼眸中流露的受伤意味,只觉心中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世上的人从来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受伤时,会流露出软弱的样子,甚至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以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乞求对方不要再伤害自己。而有的人,只会让自己更冷硬,以此来堵上自己心中的裂痕,填满裂痕中的空洞。
无疑,贺离是后者。
她望着白绵绵的害怕、畏缩,不由把她的手臂按得更紧,低下头去看白绵绵的眼睛。
白绵绵的反应很“精彩”,跟她预料之中一样,很快就偏过头,她只能看到她不停发颤的睫毛和流露脆弱的侧影,其他的,她什么都看不到。
贺离不甘于白绵绵用这样生硬的方式截断她的视线接触、拒绝与她的眼神交汇,那让她感到,白绵绵的整颗心都对她封闭。
虽然现在事实上的确如此,但她就是不能接受!
微微咬牙强行让白绵绵的头转向自己,贺离胸膛起伏着看向白绵绵,而白绵绵的反应是,马上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贺离想笑。
她们两个人简直像在做一场无声的博弈。
她拼命想要索取,而白绵绵却拼命回避。
让追逐的她像个笑话。
“贺离……”白绵绵终于开口,而那声音竟然发着颤。
一瞬间,贺离的神情有些扭曲,话语甚至出奇地温柔起来,“怎么这么害怕?我现在在你心里这么可怕吗?”
听着那明显压抑着情绪、显得甚至有些诡异的音调,白绵绵又一次试图逃走,她甚至拿出了更低的姿态,小心地看了一眼贺离,尊敬道:“殿下,如果没有什么事,我想先回去了。”
她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和那生疏的称呼更让贺离恼火。
贺离的脸立刻变得冰冷,语气更像结了冰一样,只是那冰层之下,不是寒冷刺骨的海水,而似乎是蕴含着汹涌力量的火山。
“当然有事!”
转瞬间,贺离带着白绵绵来到自己的房间,白绵绵低着头想要绕过她出去,贺离一把把她拉住,终于无法再控制地逼问,“你看看这间房子,是不是很陌生?你来过这里几次?你从前不是很周到、很殷勤吗?为什么不继续呢!为什么要背叛呢!!”
为什么现在只剩下她在无望地追逐,而她追逐的目标甚至都不愿再出现在她前行的路上,为什么白绵绵现在连跟她对视、跟她稍微靠近,都变得这么困难、这么恐慌?
被贺离一而再、再而三愈加过分地逼迫,现在又听到这一番责备的话语,白绵绵既害怕又生气,胸膛也开始有点起伏。
她背叛了吗?她去见了辰隐,这就叫作背叛吗?这不过是贺离自己定的歪理。真正背叛的人又是谁呢?
贺离只懂得在她身上贴“贺离专属”这个标签,只要任何人有靠近这个标签的举动,她就觉得她的权威被挑战。
她可以对她这么冷漠、这么无情、这么随意,而她只要稍有违背,她就要这样质问她。
这是出于喜欢吗?当然不是,只是出于贺离强到可怕的独占欲罢了。
就像贺离自己说的,她从前对她周到殷勤,贺离现在只不过就是想继续享有这种周到殷勤,至于她怎么想,贺离根本就不在乎。
真正背叛过去的人,明明就是贺离自己。
白绵绵心中对这一切看得分明,却并不因此感到高兴,她甚至有点埋怨起自己的清醒。
如果她还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什么都不懂,也许她就不用觉得这么为难、这么纠结、百转愁肠、相思难慰。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当下,她只能无声地看着贺离。她不想跟贺离争吵,她没有那个心力。她也不会跟贺离动手,她不想,而且,她现在也不是贺离的对手。
贺离看着依旧沉默的白绵绵,忽然笑了,“原来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贺离紧盯着白绵绵没什么神采的脸庞,一字一句清晰道:“不是想让我取消比试吗?可以,这九天你在我房间贴身伺候,我就取消比试。”
她恶意地用了“伺候”这个字眼,想看到白绵绵一点不一样的表情,可惜结果却让她失望,白绵绵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顿了顿,到桌上沏了盏茶递给她。
看了一眼那盏茶,贺离冷笑了一声,摔门而去。
贺离就这么离开,一整天都没再出现,眼看夜色降临,白绵绵打算着,贺离或许不会回来了,便准备回去自己的房间。
刚走到门口,门却被忽然推开。
贺离看向白绵绵,上下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她往里面逼。
白绵绵没忘记贺离所说“贴身伺候”的话,于是忍耐着被她步步紧逼到床前。
贺离正忍不住又想说一些冷硬的话,白绵绵一只手却忽然摸上她的衣领。
所有的话语瞬间咽了回去,贺离在原地站直了身子,眼神专注地看着白绵绵。
她们面对着面,白绵绵灵巧的手指很快解开了贺离衣领的第一个扣子,又开始解第二个,贺离心中微动,按住白绵绵的手,“你在做什么?”
白绵绵平视着贺离的下巴,“小人在帮殿下更衣。”
闻言贺离也想起之前她那随口的一说,心中一阵失望。
她现在就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住她了。
贺离没再动,任白绵绵动作利索地帮她脱下了外衫。
白绵绵自觉完成了任务,冲贺离行了个礼,便转身要离开。
“站住。”
身后贺离声音传来,白绵绵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有说晚上.你可以离开吗?”
白绵绵有点迟疑地转头看她,目光中不乏惊讶。
她不懂,贺离这是什么意思?
望着白绵绵眼中流露的不解吃惊,贺离略微一笑,“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我们从前不是经常同床共枕吗?”
眼下贺离没有穿外衫,里面的衣裳虽也严实,但跟平时比,难免显得随意了一些,再搭配上她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在白绵绵眼里就更危险了一些。
不得不承认,贺离的长相真的很好。她一步步朝白绵绵走过来,看起来是那么危险,却也是那么吸引着白绵绵。
不自觉地,白绵绵的心脏飞快地跳动起来。
怔怔地望着贺离那盛气凌人、高傲漠然的眉眼,一时间,白绵绵觉得自己被蛊惑住了。
她呆呆地任贺离拉着她的手走到床边,又开始解她的衣扣。
轻轻的、衣裳掉在地上的声音传入耳中。
白绵绵有点发傻地往那里看了一眼,是她的外衫,上衫那里还绣着小兔子。那是她从前去人间的时候定做的,还给贺离做了一身绣着小老虎的。
贺离望着白绵绵发傻的样子,不由有点疑惑。
白绵绵此刻在想些什么?是什么让她在现下这种时刻都要分心去想?是……辰隐?
贺离很快按下这种疑惑。她已经有点无所谓白绵绵的心神是否在她身上,只要她愿意留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轻轻把白绵绵放倒在枕上,贺离看着她难得安静、没有流露抗拒不安的模样,心里不由生出眷恋,于是不由自主地,某些想法也开始活跃。
她的手指从白绵绵的脸颊滑过,又触向她的脖颈,刚要没入她单薄的中衣,动作却被止住,只听白绵绵轻声道:“不要这样。”
刚刚那种温情的氛围,就像贺离的一场美梦,戛然而止。
眼下,白绵绵的脸上正写着一种名叫不堪的情绪,跟刚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似乎此刻她才真正发现她面前的人是谁。
刹那间,巨大的挫败感涌上贺离的心头,她终于不能再用冰冷的外壳掩饰内心,而是语气几近焦灼地质问白绵绵,“你不是很能忍吗?不是很会无声地跟我做抗争吗?怎么不继续忍了呢?为什么不演下去呢?”
一方面,贺离打从心里排斥白绵绵为了让她取消比试做到这种地步,但另一方面,不可否认,她又有点卑劣地,想借此得到一些抚慰。
她实在太过思念她,思念那个愿意接近她、对她的碰触有生动反应的白绵绵。
只要白绵绵不动作,只要白绵绵不发出声音,她就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她的一场梦,然后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地从中取得安慰,安慰她被刺伤的情绪,抚平她心中的裂痕。
可是,白绵绵终究不能再配合着她演下去。
很明显,她不是不想。她真是想极了,可是她做不到。
这一整天下来,贺离的情绪起伏几乎超过以往任何一天。此刻,面对着白绵绵的沉默,她也终于疲惫于再去动怒,只是冷冷道:“既然你没有做到,那就不要怪我撕毁约定。”
说着,贺离穿上衣裳,毫不犹豫地闪身离开。
白绵绵愣愣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又不自觉看向地上的衣裳。她慢慢伸手把那绣着小兔子的外衫捞起来,不住地摸着,似乎这样,她们两个就能回到从前的时光。
外殿,贺离独自坐在书案前,慢慢展开白绵绵曾经为她而绣、后来却又要从她这里收走的东西。
望着那丝帕上歪歪扭扭的贺离两个字,她不由淡淡勾了一下唇角。
她觉得那时绣着这丝帕的白绵绵应当是对她有情的,而现在白绵绵要收回丝帕,这意味着什么并不难懂。
可是,就算这些东西可以干净利落地处理,感情又怎么可以?她要怎么把对白绵绵的感情收回?
她无法,也不想。
可为什么白绵绵就可以?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变,白绵绵却要把她推得这么远,一点留恋都没有?
究竟是哪里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3-24 08:04:17~2020-03-24 23:57: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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