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渔提着一篮米,小心翼翼地出现在齐鸣家门口。
“笃笃”两声。
没人应。
念渔刚要再敲,面前出现一张不耐烦的脸。
齐鸣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有什么事?”
虽然她们之间并不是很熟,但好歹也说过几句话吧,这个齐鸣,怎么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可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念渔平日是个不好欺负的性子,但为了朋友,她还是得忍一忍。
“喏。”
念渔把那篮米递过去。
齐鸣看看篮子里的东西,视线怀疑地看向念渔,“我记得你是个智商正常的人。”
念渔有点尴尬,她实在不知道齐鸣喜欢什么东西,想到她的原身是山鸡,就提了米过来,没想到齐鸣根本不喜欢。
“不,不好意思,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一定努力办到。”
齐鸣认真打量她,眼前这个平日里颇有些气焰的人干笑着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她,似乎有求于她的样子。
这副样子,跟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齐鸣不自觉看向念渔的脸,她忽然发现,其实念渔那一双猫眼,很是灵动可爱。
平日那双猫眼,要不是瞪着,要不是慵懒地半睁着,很少像现在这样,睁得大大的,整个黑瞳仁都露出来,看起来,有点难得的天真和单纯。
齐鸣不自觉道:“那你亲我一下。”
话说出口,连齐鸣自己都愣住。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她对念渔早存了别样的心思?
念渔那边更是吃惊地咳了一声,干巴巴道:“你是开玩笑?”
齐鸣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思,但听她这样问却有些不爽,“谁说我是开玩笑。亲我,不然就出去。”
念渔看着眼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人,不由一阵窘迫。
心底不由恶狠狠地吐槽,白绵绵这个破兔子精,要不是为了她,她也不用被齐鸣这么对待。
对齐鸣,她一直是碰到就斗两句嘴,碰不到也不会去找她。她们算不上朋友。就冲齐鸣的嘴皮子比她利索,老是不冷不热地、三两句话就把她气个半死这一点,她们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可是现在齐鸣却让她做这么亲密的事。
还真是恶劣。
嘴上比她厉害也就算了,现在还这样胁迫她。
念渔生气着、愤懑着,终于冲动地踮起脚,对着齐鸣的嘴唇就是一口。
齐鸣有些愕然地看她。她是让她亲她,但只是要她亲个脸颊意思一下,没想到念渔这么直接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念渔紧紧地捏着手里那个竹篮的篮把,亲完就要缩回去,却忽然被齐鸣揽住腰,按向她。
齐鸣看着念渔瞪大的猫眼,有点想笑,又有点胜利的快感。
念渔自己送上门来,她没有甘拜下风的道理。
她会让她知道,不管哪方面,她都是那个更强的人。
念渔的脸迅速红了个彻底。齐鸣所说的亲不就是亲一下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就算她没经历过这种事,可她又不是白绵绵那种傻子,当然知道这种事不是随随便便两个人就可以做的。
亲一下还勉强可以说是玩笑,现在这又算什么?
直到有点不能呼吸,念渔总算反应过来,单手提着米篮也可以,于是总算腾出一只手去推齐鸣。
然而一时居然还推不开,她这才发现,齐鸣一只手扶在她后脖颈处,眼睛居然还闭着,一副有点陶醉的样子。
念渔霎时间头皮一麻,再也顾不上手里的篮子,双手用力地把齐鸣推了开。
米瞬间撒了一地,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对视,念渔本来气势很足地想说点什么,可是对视之下,她却忍不住率先移开了视线,齐鸣看着她,勾起.点笑容。
“你这样很浪费。”
指责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念渔转过头去,总算恢复了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啊,是谁害我把篮子丢掉?”
话说出口,心底又是一阵尴尬。
念渔不由暗自咒骂这个山鸡精突然发疯,搞得她现在这么无地自容。
“哦,那再见。”
齐鸣说完就要关门,念渔气得半死,但还是伸手格着门,“那个,齐鸣,我有事要跟你说。你说的条件我也办,办到了,你不能反悔。”
她脸上的神情跳跃在尴尬和理直气壮之间,看上去很有趣,齐鸣道:“那就进来,把门关上。”
两个人这样杵在门口也确实是很奇怪,念渔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越过地上那些米,第一次迈入齐鸣的家门。
她没有关门,但齐鸣却对这一点很计较,又强调了一次,“把门关上。”
她这一说,念渔更不想关了。
本来她们就不是什么很熟的朋友,刚刚又发生那种事,齐鸣这么强调关门,要是待会打起来,她可不是齐鸣的对手。
“你再不关,我又要提条件了。”
念渔紧紧捏着门边,一时有些犹豫。
“一次。”
“为什么要关门啊!”念渔不由叫道。
“两次。”
“喂!”念渔很不满。
“三次。”
“……”
虽然不清楚齐鸣口中的一二三是什么意思,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并不难领会。
到底她现在是有求于人,念渔终于还是松开手,“嘭”地一声甩上了门。
见眼前的小猫显然是有点炸毛,齐鸣坐在原地,微微眯眼看着她,神情有些玩味。
反正小青山的生活这么无趣,偶尔逗弄一下这只小猫,好像也挺不错。
念渔离得远远的坐在她对面,神色尽量地表现出诚恳,“那个,齐鸣,你知道白绵绵不见的事吧,她和她徒弟小老虎都不见了。我真的很担心,你消息多,能不能帮忙四处打听打听,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担心她们。”
起初还是认真恳求的神色,说着说着,念渔的视线开始四处漂移,的确如她嘴上所说,十分无助又不安。
其实齐鸣大概能猜到贺离和白绵绵现下的去向,可如果她现在就说出来,那念渔这副有趣的样子,她就只能看到这么一个短暂的瞬间了。
心念一转,齐鸣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并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情,你想让我帮忙,总得付出什么吧。”
“刚刚!”话说出口,念渔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忙又把音量降下来,换成商量的样子,“刚刚那个不算吗?”
齐鸣点点头,念渔正要高兴,却听齐鸣又道:“不过这点程度还不够。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什么?!!”
这是什么无理要求啊?
她以为她打不过她就可以肆意乱提这种要求来作弄她吗?
什么恳求不恳求的,她不管了,从刚刚到现在,她一直忍耐着,现在她忍不下去了。
念渔劈手夺过齐鸣的杯子,一甩手把水都泼到了她脸上。
“你当我是病猫是不是!我告诉你,我道行是没你高,可我也是有脾气的。”
齐鸣脸上的水珠不停地往下流,模样看上去有点滑稽,可配上她那个不生气也不笑的随意样子,又莫名显出点潇洒。
念渔见她没表情,略微心慌地刚要走,却听齐鸣道:“你有,有很多。既然如此,但愿你不会再来找我。”
“当然不会!”
信誓旦旦地扔下这句话,可没过几日,念渔比上次还要可怜巴巴地出现在齐鸣家门口。
齐鸣这次没那么友好地轻易把她让进家门,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站在原地,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她。
念渔挂着两个黑眼圈,几乎有点迷惑地看着齐鸣,“你上次说的条件还有效吗?”
齐鸣道:“你希望有效吗?”
念渔只好点了点头。
这几天来,她天天梦到那个傻兔子经历一些不好的事情,然后就怎么都睡不着,她快要吓死,也快要累死。
只要能知道白绵绵的动向,她愿意付出她能付出的。反正也不过就是搬来齐鸣这里,充当一个属下一样的角色,帮齐鸣收拾收拾屋子什么的,伤自尊了一点,但是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齐鸣放下挡着门的胳膊,念渔下意识地进了门,似乎怕齐鸣突然反悔。
齐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一时也有些犹豫。其实她上次也只是冲动一说,想多看到一些念渔的有趣模样而已,念渔不愿意,事后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眼下念渔这样主动地跑过来,倒让她有点犹豫该让念渔做些什么。
搬过来,然后呢?
齐鸣觉得她上次的样子挺有趣,可是事后一想,也不觉得自己是喜欢她。
上次她会突然说出让念渔亲她的话,也是因为念渔当时一副别扭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就会想歪,并不是她动了什么念头。
那么,现在要把念渔推出去吗?叫她回去她自己那里?
眼前的人已经坐在桌边支着头打盹,齐鸣看着她有点憔悴的模样,不由想起上次她说话时六神无主的样子,于是她下意识地轻声关上门,没有推念渔出去,也没有去动她,径自躺到床上、双手交握在脑后,看着床顶出神。
直到晚上,念渔仍旧没醒,齐鸣扫着那桌边的身影,忽然觉出些干渴,起身到桌边倒茶。
她握着杯壁,一边饮着茶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念渔。
念渔眼下那两块青黑是真的有点明显,怪不得会睡这么久。她要继续让她这样睡下去吗?还是把她弄到床上?可是要怎么弄?抱她?背她?
想着这些事的齐鸣,看向念渔的视线略微有点不自然。
这时,念渔醒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她明明是想捉弄似地叫齐鸣一句,“主上!”,好看到齐鸣被揶揄的样子,结果大概是刚睡醒没力气,她软绵绵地叫了一句,“主人~”
刚睡醒的猫眼水汽氤氲,配上那没力气的语调和暧.昧不已的话语,齐鸣一下子把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念渔清清嗓子,干咳一声,“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齐鸣恼怒于自己刚刚那么不镇定的反应,那不是一个稳操胜券的人该有的模样。
抬步往床边走,她没接话,只一个人靠到床头。
如果那只小猫识相,此时此刻就应该走过来,帮她揉捏一下肩膀,跟她热络热络。
但事实上……
念渔见她没有吩咐什么的意思,一阵困倦又漫上来。
说来也奇怪,在自己家的时候,她分明怎么都睡不着,到了齐鸣这儿,她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地打,不一会儿就有了惺忪睡意。
念渔看看齐鸣半靠在床头的模样,没多搭话,快手快脚地找了床褥来,在地上铺了就睡。
齐鸣转过视线,便又看见念渔那张疲惫的睡脸。
她解开了梳好的头发,长长的头发盖着一点点她的下巴,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小了一些。
就是这么一张巴掌大的脸上,却有一对能睁得很大、显出点稚气的眼睛。
齐鸣不自觉侧过身,认真打量着她的模样。
打量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察觉到自己这种举动,连忙转身平躺,闭上眼休息。
闭了没一会儿,她有些烦躁地睁开眼,视线转来转去,终究还是忍不住聚焦在那个身影上。
反正她睡着,又不知道,看一下也不会怎么样。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齐鸣理直气壮地,一不小心就看了许久。
念渔清晨醒来,见到的便是齐鸣单手垫在脸下,头冲着外面的样子。
望着她眼下隐约的青痕,念渔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什么,起身把床褥收拾了,又捡着能做的事做一做。
她打量着齐鸣这里,总觉得有些没有生活气息,一桌一凳,单调极了。
她自己已经算是不怎么会装点生活的人,没想到齐鸣这方面比她还不上心思。
她想到白绵绵曾经说过的话。
对生活不抱以积极的态度,就无法从生活中获得积极回馈。
难道这就是齐鸣总言辞锐利、丝毫不留情面的原因?
因为家里干巴巴、太单调,感觉不到生活的温暖,感觉不到爱意的包裹?
念渔不自觉笑了出来,暗道自己脑洞大破天际。
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答应暂时搬到这里,那她还是动手改造一下这里的环境,让她自己看着也愉快点。
动手采来鲜花错落地插在花瓶中,买来一幅画挂在墙边,认真整理屋子……忙活完这些,齐鸣那边仍是没动静,念渔想了想,到自己家把住着小鸟的笼子拿了过来。
一来,她好继续照顾小鸟,二来,也让这屋子更有些生机。
齐鸣略微困倦地睁开眼,视线下意识地往地上看,没找到目标对象。
抬眼打量,她忽然注意到屋子似乎被什么人巧手改造过。
原先单调乏味看上去没什么活力的地方一下子有了生机。
齐鸣看向那墙边挂着的画,画上赫然是一只山鸡的模样,昂着头、气昂昂地,一副很不好欺负的样子。大概这就是她给念渔的印象。
正略微失笑,鸟鸣声入耳,齐鸣这才想起那唤醒她的声音。
视线慢慢移向那边,齐鸣看到念渔明媚笑着的大半张脸。
她专心地逗弄着小鸟,神情中焕发出这些日子来少有的光采。平日里那些倔强的感觉也没有了,只让人感到亲近又友善。
对着那弯弯的眉眼,齐鸣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什么,安静地闪身出去。
念渔望着小鸟,心里说不出的喜欢。她的精心照料没有白费,现在的小鸟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健康,羽毛呈现出健康的光泽,两只小眼也亮亮的,一看就知道很有精神头。
小鸟伸出脚往笼子外面探了探,念渔不赞同地戳了一下那脚爪,声音略微严肃道:“你可别想着逃出去,要是又受伤怎么办?”
也不知何时起,念渔开始任劳任怨、尽心尽力、一心一意地为小鸟着想,若是眼下看到当初那个见到受伤小鸟就扑上去逗弄的自己,她只怕要大吃一惊。
不知不觉间,她做了当初她自己斥责白绵绵的事——救了一个生命,然后不自觉地愈加重视。若说白绵绵对贺离的重视还算是说得过去,那念渔对小鸟的重视简直到了有点过分的程度,连让小鸟离开笼子都不许。
“是不是肚子饿了?等着,我给你找好吃的去。”
念渔刚要动身,旁边一个小木盒递过去。
略微惊讶地转头,原来是齐鸣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是什么?”
“小鸟的吃食。”
齐鸣竟然还有这般有人情味的时候,念渔笑笑,从她手里接过东西,指尖不自觉从齐鸣掌心滑过,齐鸣收回那只手背在背后,无意识地曲起手指,摩挲掌心。
“这鸟是哪来的?”
念渔夹着小虫子喂到小鸟面前,小鸟一张嘴便把肥肥的虫子吞进去,念渔勾出点笑,“不知道,好像是从什么高处掉下来摔伤了,被我给捡着了。”
齐鸣看看她翘起的嘴角,“你很喜欢它?”
“对啊。我一手拉拔大的,当然怎么看怎么好啊。”
边说,念渔边仔细认真地看着小鸟的动静,齐鸣也不再吱声,微微低下身子,一块专注地打量小鸟。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
“哎,你说……”
“恩?”
一转头,双唇轻轻擦上。
念渔的猫眼瞪了一会儿,率先反应过来,“意外意外,不要在意。”
说着,她侧过头,忍不住略微懊恼地闭了下眼睛。
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又让这么尴尬的事发生。
齐鸣看看她,忽然伸手提过鸟笼。
念渔看她那动作,心下古怪。
这山鸡,应当是不吃鸟的吧?不过也说不定,像齐鸣这种道行高的山鸡精,吃什么都不稀奇。
念渔劈手就要夺过鸟笼,齐鸣举高鸟笼,看着她。
念渔看看那被举高的鸟笼,缩回手,喏喏道:“你可别告诉我你想玩那种够东西的幼稚把戏。”
齐鸣微微扬唇,“谁跟你玩把戏,我是要找合适的光线来观察一下这小鸟。”
见齐鸣转动鸟笼,真的是打量的样子,念渔认真了些,“怎么了,这小鸟有什么不好吗?”
“你多久没给它洗澡了?”
念渔的脸有点红了。
自打小鸟外面的那些伤口好了、总是跃跃欲试地飞出去,她就很少给它清洗了。齐鸣这么一说,她也觉出,小鸟的羽毛色泽是还算健康,但好些毛发有些腻在了一起,看上去不是很干净。
“我……我想它自己会打理的嘛……”
“会打理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齐鸣看着念渔挠着头、有些讪讪的样子,多说了一句,“可能是离开鸟群过早,没有养成那些行为习惯。”
说罢,齐鸣径自准备好帮小鸟洗澡的东西,放到念渔面前。
眼见齐鸣理所当然的样子望着她,念渔骑虎难下,只好打开笼子把小鸟放了出来。
小鸟刚放出来,就满屋子使劲飞着扑腾,念渔此刻不由庆幸齐鸣关门的好习惯。
小鸟飞着飞着,像是找到了目标,停在了齐鸣肩上,一副高兴的样子,站在那里开始用尖尖的鸟嘴轻啄齐鸣的肩头,看上去很亲热的样子。
念渔有点吃味,小心地抓住小鸟,把它往水里放。
小鸟的翅膀一碰到水就开始用力拍打,念渔不由道:“小家伙,老实点,哎呀,水都溅到我了!”
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屋子,忽然多了这些动静,显得那般热闹、生动,这对齐鸣而言堪称是新奇的体验。
她走到桌边坐下,怀着略微异样的心情,仔细看念渔给小鸟洗澡。
念渔的动作似乎已经尽量轻,但小鸟并不满意,老是扑腾着想跳出来,念渔的衣裳很快就打湿了许多。
“小家伙,你再这样,我可就对你施定身术了!”
念渔话音落罢,却没起丝毫作用,小鸟翅膀一扇,水把念渔前襟弄湿了一大片
念渔正狼狈,齐鸣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齐鸣的身子挨着她的,微热的掌心接触着她的手背,念渔看着齐鸣的侧脸,一瞬间心跳了一下。
她一向认可,齐鸣是很好看的。
虽然牙尖嘴利了些,但并不妨碍她外表的动人。
“你……”念渔霎时间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下意识地轻轻启口。
齐鸣跟她对视一眼,把她的手拨了开,“我来给它洗,你到旁边坐着。”
这才意识到齐鸣刚刚不是有意来摸她的手,只是单纯要把她的手拿开,念渔觉得自己脑子可能出现了什么毛病,竟然一瞬间产生一种不知今夕何夕、时间停滞的微妙感觉。
念渔一阵尴尬,飞快地缩回手,出奇听话地按照齐鸣所说坐到了旁边。
也不知是不是齐鸣眼睛微眯、隐约透出一种冷光的样子太有威慑力,齐鸣上手之后,小鸟乖顺得跟刚才简直判若两鸟,甚至洗到最后,齐鸣连按着小鸟的动作都免了,小鸟就乖乖待在她面前。
看着这一幕,念渔牙都快酸倒。
然而,这还不算完。
眼看这澡是洗得差不多了,念渔拿了块干布过来要帮小鸟擦,结果那小鸟可倒好,一转身,扎进齐鸣手里,埋头在那温热的掌心,不愿出来,似乎压根不乐意搭理念渔似的。
这下,念渔彻底炸了毛,也顾不上去管自己现在是不是“寄人篱下”的处境了,直接就去推齐鸣。
“你起开。”
齐鸣顺着她的意思松了手,小鸟见到念渔气势汹汹的样子,立刻起飞,把屋子里的东西弄得东倒西歪,身上没擦干的水也四处滴落。
念渔气得简直恨不得揍小鸟一顿,她张口就要怒斥,结果一张嘴,发出一声猫叫。
“喵!!”原来她大怒之下无意识地变成了原形。
这下不用念渔怒斥了,小鸟听了这声音更下意识地害怕,飞得更加慌乱,在屋子里四处乱撞。
念渔一时气极,根本想不起来什么变回人形的事情,恶狠狠地探着猫步就要过去。
这时,却忽然有一双手轻轻托着她柔软的腹部把她抱了起来。
齐鸣看着眼前炸了毛的橘猫,轻笑一声,把她放到自己膝盖上,抚摸橘猫背上绒绒的毛发。
念渔想反抗,可是齐鸣手上的力道刚刚好,背上被抚摸的地方一阵舒适,她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想挣扎。
可是,她是一只化形的橘猫精,怎么可以被人这样随意对待呢?念渔刚要爬起来,那手忽然又伸向她的下巴,在她下巴处轻轻抚了几下。
酥麻、舒爽的感觉瞬间遍及全身,念渔一下子抛弃了心里的抵触,不自觉有点沉溺于齐鸣的这种接触。
齐鸣看到小橘猫刚要弓起身子,却被她的动作俘虏,静静地卧下身,还不由自主地开始揣手手,心里不自觉有种俘虏宿敌的轻微成就感。
念渔被抚摸地正舒适,忽然那手位置一动,从下巴的位置滑下去,摸向她腹部,齐鸣刚动了一下,眼前的橘猫就“哈”了一声。
小小的橘猫瞬间恢复为长着一对猫眼的少女,齐鸣这才意识到念渔刚刚的反应是为了什么。
眼下,少女趴在她腿上,她一只手放在她后颈轻微地滑动、抚摸,另一只手隐约放到了她下腹的位置。
虽然在齐鸣而言,那不过是对愤怒至极的小猫的一点安抚和帮助,但这种程度的碰触却似乎已经超出了念渔的承受范围,让她心里一下子生出警戒。
齐鸣看着念渔微红的耳根,鬼使神差地在她下腹那里滑动着揉捏了一下。
“啊……”
念渔回过神,赶忙咬唇,不让这种诡异的声音继续下去。
抑制着唇间的轻喘,念渔转身看向齐鸣,劈脸就是一巴掌。
刚打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她,她下意识地觉得齐鸣的行为有点过分,可是又说不上来具体的。
实际上,齐鸣只是轻轻地抚摸她而已,甚至动作间有易于察觉的安抚意味,可是刚刚,她的指尖在那里一寸寸滑过、按动、揉捏时,她是真的有点承受不了。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齐鸣看着念渔眼睛微微泛红、嘴唇不自觉张开、胸膛轻微起伏的样子,身体里一种莫名的情绪被勾了起来。
她看着她,不自觉地,呼吸也快了些。
说不上谁先谁后,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直到小鸟一头撞倒花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念渔才如梦初醒地赶紧从齐鸣腿上起开。
一瞬间,她的脸已经红得发烫。
“你,你做什么突然把我抱起来啊?”
念渔一边说,还一边昂头看着齐鸣,似乎这样就不会让她显得太弱势和没底气。
“不然你要把这里弄成战场吗?”
念渔失语地看着齐鸣脸上的巴掌印,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却始终说不出口,她有点羞于提这件事,万一齐鸣问她为什么要打她怎么办?
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也想不通透。
念渔摇摇头,不再看她,而是走向不远处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很有狐假虎威的意识,一个扑腾,从碎裂的花瓶那儿蹦跶到齐鸣肩上,似乎觉得念渔不敢过来。
念渔竭力不去看齐鸣的神情,一施法定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鸟,把它捉住,用软布细细给它擦拭干净。
刚要完事儿,旁边递来一把梳子,念渔从那指尖接过梳子,禁不住想起方才被触碰的微妙感觉,心里一阵古怪,头都不太好意思抬地接过了梳子。
刚梳了两下,念渔察觉小鸟的眼神有点可怜巴巴的,似乎想要动弹。
念渔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讨好她或是跟她示弱,所以从前虽然老是被没心没肺的白绵绵气到,但都不怎么跟她认真计较。
眼下这小鸟一副可怜样儿,念渔的火气消了很多。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说着,念渔解了定身。
结果刚一解,小鸟又作势要扑腾,齐鸣见状走过来,伸手帮忙轻轻按住小鸟。
小鸟似乎能觉出那力道的主人,一下子就不动了,念渔抿抿嘴,刚要松开手,让齐鸣来。谁知,齐鸣竟忽然抓上她握着梳子的手,带着她慢慢动作。
齐鸣站在她身后,因为身高的关系,她轻松地越过念渔的肩膀带着念渔的手轻轻梳动。
念渔感觉到身后的人跟她靠得很近,她甚至能闻到齐鸣身上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
很好闻,她很喜欢。
这香味不似主人那般攻击性十足,而是幽幽地,有种能安抚人心神的感觉。
齐鸣已经放开手许久,甚至把小鸟都放回了笼子里,念渔还站在原地,一副发怔的样子。
齐鸣不禁出声,“喂,念渔……”
刚叫了一声念渔的名字,念渔便反应很大地跳了起来,她看也没看齐鸣,径自便跑了出去,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一回来就开始铺床褥,铺好了就拉上被子,倒头就睡,整套流程顺畅无比,但一板一眼的动作看起来却很有些僵硬。
念渔闭着眼,不断在心里强调,“你只是来请她帮忙,你们并不是朋友,她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要想太多。”
潜意识地给自己灌输着这些想法,念渔的心绪总算渐渐平静下来,顾自睡了过去。
齐鸣看了一眼笼子里安生的小鸟,又看了一眼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的念渔,不由道这两个家伙的作息倒是挺和谐。
她独自躺在床上,不期然间,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的画面,念渔衣衫微湿地看着她,胸膛略微起伏。
如果那时她抓住念渔乱挥的手会怎么样?
齐鸣的双指略微摩挲,回忆着那鬼使神差的触碰下所带来的感觉。
如果念渔不突然打过来,她要做什么呢?
思绪配合地呈现出一幅有些香艳的画面,齐鸣咳了声,赶忙收回了思绪。
那些事,她当然懂。
可是,她和念渔才不会发生这种事。
那是两个相爱的人才会做的事,她又不喜欢念渔。
至少她觉得,那不是喜欢。
大约是出于宿敌之间莫名的默契感,就这么不约而同地,念渔和齐鸣达成了“不是喜欢”的共识。
然而,即便如此,随后的相处中,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却还是发生了变化。
念渔有时候不小心看到齐鸣的视线望向她这边,就会莫名愣住,然后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开始对视,直到有一方忽然清醒过来,才又默契地转过头去。
大多数时候,那个忽然清醒的人是念渔。
可她也没法为此沾沾自喜,因为更多的时候,齐鸣只要不小心稍微碰到她一下,她就会给出相当精彩的反应,要么是迅速退开,要么是站在原地僵硬着一动不动。
这让她在这场隐约的“拉锯战”中落了下风。
出于一种模糊的逃避心理,念渔开始把心思全部倾注到小鸟身上,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听、不看、不想。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小鸟也开始不买她的账。之前不管怎么样,至少她给小鸟喂食,站在笼子跟前逗弄小鸟的时候,小鸟还是挺高兴的样子。但这几天,小鸟却一副蔫蔫儿的样子,不爱搭理她。
几日下来,念渔急了。她觉得小鸟说不定又是哪里出了毛病,更加倍地关注起小鸟。
“怎么了?”齐鸣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念渔倏然退开一步,“它好像病了。”
齐鸣看着念渔有些忧愁的样子,又看向笼子里的小鸟,“它不是病了,只是想要自由。”
“自由?你是说……”
念渔看向齐鸣,眼睛瞪大了些。
齐鸣点头,“它该回到它自己的天地了。”
“怎么可能,我才不要!”
念渔有些生气齐鸣这么说,她又不是不知道她很在乎这只小鸟,竟然还对她说这样的话。
自由再好,有生命重要吗?
万一又碰到危险怎么办?
念渔侧身微微撞开齐鸣的肩,抬步就往外走。
齐鸣看着念渔的背影,忽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唇角勾出一丝笑,齐鸣看看那只向往着自由的小鸟,笼子门一开,把它放了出来。
小鸟果然立刻焕发了精神,还似乎有点感激一般,停在齐鸣的手上叽叽喳喳。
齐鸣抬起那只手,状若温和地笑了下,“别再回来了。”
说罢,她一扬手,小鸟借势飞了出去,在屋子里绕了几圈,随后迫不及待地飞向外面的天空。
齐鸣跟着走到外面,笑意盎然地抬头看着那场景,这时,念渔忽然出现在不远处。
她方才出去不久就后悔了,齐鸣只是规劝她,又没有强迫她怎么样,她不应该那个样子。
打定主意回来得跟齐鸣道个歉,入目却见齐鸣正眺望着一处眉眼舒展。
“齐鸣,你看什么呢?”
“看鸟儿享受自由的样子啊。”
念渔疑惑地顺着齐鸣的视线看去,刚好捕捉到小鸟的一点残影。
霎时间意识到什么,念渔冲回屋子里。
只见笼门大敞,里面的鸟儿早已不在其中。
是齐鸣,齐鸣居然把小鸟放走了!
怀揣满腹怒气走到外面,念渔又要甩齐鸣巴掌,齐鸣看着那巴掌过来没有拦的意思,反倒念渔自己忽然收住了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伸手伸得这么自然。齐鸣也是,挨打挨得这么自然,上次她羞怒之下打她一巴掌,齐鸣就没有还手的意思,这次还是没有。
她简直搞不懂齐鸣在想些什么。
但那也不是她现在该关心的事情。
“你有病啊!为什么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把小鸟放走?”
“我跟你说了。”
“你这叫通知!不是商量!”
齐鸣看着念渔愤怒得涨红脸的样子,忽然道:“你喊什么喊。要打你就打,我不会道歉的。”
闻言,念渔胸膛起伏着,高高扬起手,最终落在齐鸣脸上的力度却跟抚摸没什么差别,她只是带着她的脸轻微偏移了一下,随后就放下手,顾自平息着怒气。
“不高兴你就走啊,不用勉强忍受,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念渔的怒气多少对齐鸣也产生了一点影响,她又开始牙尖嘴利,甚至微微讥讽起来。
念渔咬了一下嘴唇,瞪着齐鸣,半晌道:“你以为我不想走啊,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办妥,我走了,你岂不是轻松自在?”
齐鸣听闻此言,微微侧开视线。
其实她早就预料到白绵绵和贺离的去向,日前,她也已经乔装去天宫那里打听过,天宫的仙子告诉她,贺离殿下身手不凡、颇有威望,对仙侍也礼遇有加,尤其是其中一名仙侍,她常带着她到处行走,那仙侍常出一些不大不小的状况,殿下从来不曾苛责。
这仙子口中的两人,不是贺离和白绵绵,还会有谁。
眼下,只要她把这件事说出来,念渔就再没有什么牵绊,就会潇洒地离开……
齐鸣转眼看向念渔,微微蹙眉,“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再给我一点时间。”
刚刚还是吵架的气氛,齐鸣忽然这样认真回答,念渔愣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些,“哦。”
场面忽然静默下来,少了小鸟的吵闹,有些事似乎更有点难以掩饰。两个人这样面对面站着,细风从脸上拂过,不由就有了种暧.昧的感觉。
念渔很快反应过来,现在两个人这样,说僵持不是僵持,说商谈不是商谈的样子实在很怪,侧开视线,她低头进了房门。
那之后的两三天,两个人一直不怎么说话,念渔心里忍不住生气齐鸣一副自认为没错的样子,而齐鸣也确实自认为没错,并且绝不率先妥协。
不经意间,时间逐渐推移,来到齐鸣最不想经历的那个日子。
在小青山,她算得上是山鸡精的首领,她们对她都颇为尊重,也常常来请她指点一些问题。
她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其实很在意自己这一族的安危。
别人的闲事她不爱管,但论及族中的同伴,她不像平时那样不羁随意,而是不自觉地担负着保护的义务。
然而,就在她的这种担负下,却有人杀了诸多山鸡精。
她还记得多年前看到的那一幕,地上一片血色,十数个山鸡精以原形模样卧在地上,鼻间已经没了呼吸。
她发誓要找到这个凶手,可却至今都一无所获。唯一的线索,是一条绸带,那绸带本来束缚在其中一个山鸡精脖子上,被她解了下来。
可是,这也不足以成为证据,她根本无从推断,这绸带的主人是谁。
日久天长,这件事深深埋在她的心里,每当到了这个日子,就会让她痛苦难言。
“不,不,不!”
念渔听着齐鸣的梦呓,慢慢坐起身。今天白天齐鸣的样子就有点怪怪的,她只当齐鸣莫名其妙,也没在意。
可是齐鸣眼下的样子,好像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听着那不曾停止而且显得愈加痛苦的声音,念渔站起身,坐到齐鸣床边。
她这才发现,齐鸣的双眉紧皱,不但不断地低语,还不停地摇头。
念渔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没发热啊,怎么会表现这么异常?
再看向齐鸣,却发现她的神情安心了一些,念渔看向自己的手,猜测着什么。
刚缩回手指,那脸上的神情便又紧绷起来。
虽然不知道齐鸣到底发生什么事,但念渔看着她这样,也有些难受。
这几天她生气归生气,但是也已经有些冷静下来,而且她并不是打心底里讨厌了齐鸣,齐鸣眼下这副迥异于平日的样子,让她不能不管。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最讨厌滥好人个性的念渔了,跟齐鸣待在一起的这些天,她不自觉学会了很多。
学会稍微按捺脾气不要动不动就伸手扇巴掌,学会在齐鸣挑眉看过来的时候适时地避开视线,学会暗地里悄悄打量齐鸣而不被齐鸣发现。
而最大的改变是,她开始关心齐鸣。这一点并不是学会,而是无意识间发生的改变。
念渔慢慢展开攥着的掌心,轻轻放在齐鸣脸上,以此给齐鸣一点安抚。
齐鸣看上去好了很多,但还是微微地摇头,念渔低头看了看齐鸣指尖攥得发白的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她的手比齐鸣的小了一点,但那并不妨碍她掌心的温暖传递给齐鸣。
忽然间,齐鸣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眼前的人,目光有些迷惑。
每一次,她都是独自经历这一切,痛苦、煎熬、然后慢慢平息。
而这一次,却隐约有一个人一直用温暖的触碰熨烫她的心头,抚平她心中的那些伤痕。
这个人……是念渔。
察觉她睁眼,念渔忙松开手就要起身,齐鸣却反抓住她的手看着她。
沉默地对望着,念渔清清嗓子打破寂静,“你不要误会,我看你很难受的样子,所以想帮帮你。”
齐鸣低下头,情绪仍有些显而易见的低落。
念渔没再要走,想了想,拍了下齐鸣的手背,“无论发生什么,那都并非你的错不是吗?”
念渔的目光诚恳,甚至像是为了能让劝慰的效果更好一般,微微歪头看向垂着视线的齐鸣。
见齐鸣终于被打动似的,抬头看向她,念渔微微一笑,然后立刻被一股大力拉过去拥入怀中。
齐鸣微韧的声音在耳侧响起,“谢谢。”
念渔的神情变得有点不自然,但此刻把齐鸣推开好像有点不好,于是任齐鸣抱着,良久才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一说,发生了什么事。”
齐鸣松开她,任她坐回到自己的床褥,慢慢开口讲起关于自己的事。
她的修炼、她的化形、她的仇恨……大约是内容实在太多,齐鸣还没讲完化形的部分,便看到念渔已经慢慢合上眼帘。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柔软、厚实的床褥上,不吵也不闹,耐心地听着她的诉说,然后轻轻地闭上眼睛。
这一切给齐鸣带来一种柔和又动人的体验,她缓缓起身,定定看着地上的念渔一会儿,放轻动作抱起她,把她放到了床上。
她早就想这么做,可是因为宿敌的别扭,她一直克制着。
但此时此刻,面对着攻破她心防的这个人,她终于不能再克制。
她明白,她是真的喜欢上念渔。
被放到床上,念渔抑制着有些加快的呼吸。
她刚刚是有些困倦,可是齐鸣刚一碰到她,她就醒了。
月夜那般安静,齐鸣的动作那么轻,她一点也不想推开,所以,索性将错就错,任着齐鸣把她放在床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