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的时候,莫儿还托我到集市上的时候顺便帮他捎几根漂亮点的发带,今日就听说他要嫁人了。莫儿才几岁啊,怎么他娘就这么急着将他嫁出?
举着斧头都有点觉得力气抬不上来。挑些好烧点的柴木搬回朱二家又小又多灰尘的厨房内,进门时,与吃得满嘴油光、方要迈过门槛的朱朱肩碰肩,怀中的柴木唆唆往下掉。
“哎哟,你要死啦?就不会怜香惜玉点吗?我这细胳膊细腿的都要让你撞坏了……”朱朱叫嚷着,腮帮的两坨肉上下动了动,看得我直咽了几口水。
话说,传闻中朱朱的细胳膊细腿在哪里?我悄悄瞄了几眼他那圆滚滚、撑得一身衣服紧绷绷的手和腿……
“把你那色|色的眼睛收回去!”朱朱又啐了我几口。
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弯□捡柴火。
朱朱他娘喜气洋洋地梳洗干净刚从房内出来,看到朱朱满嘴的油光,脸拉地老长,脸看起来比以往还要黑,不满地唤了朱朱他爹给朱朱擦擦,顺便商量送贺礼的事。我将事都忙完后背靠着矮矮的土墙上下欣赏朱二今日的新装,还没欣赏完,就有人上门了。
“荣姐姐……”还没待我看清来人是谁时,就见一活生生的肉墙飞奔而去,那声音好比是捏着脖子硬撑出来的,听得我都替那肉墙难受。
“朱弟弟……”
听到深情意切的呼唤,我直接顺着墙面滑倒。好一会儿我才再度站好,抚额,瞧瞧朱朱睡梦中都喊着要嫁的猪肉荣长什么样。
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招风耳,肉肉的耳垂,虎背熊腰,说话中气十足,平日拿惯了菜刀的手臂健壮有力,这会儿偷偷瞄了几眼朱朱又羞赧地扭开头,而朱朱的小肥手绞绞手中油腻腻的手帕,无论怎么看都是女有情,郎有意。
“啊荣,今天怎么过来了?”朱二道。
啊荣献宝似的将身后的东西拿出来,“我带了新鲜的猪肉过来,一包给朱姨你们吃,一包送到莫儿妻主家去当贺礼。”
“难得你有心啦,这阵子看我们朱朱都消瘦了不少,是需要补补了,要不是……哎。”林叔幽幽地望了我一眼。
要不是他们急着把儿子嫁给我,那现下也可以将朱朱嫁给猪肉荣了。我是极明白他的意思的。说来也是,猪肉荣今年三七二十一,朱朱三八二十四,虽然说猪肉荣已经先娶了一房夫侍,但这三夫四侍的年代,多娶一门亲是没人会说闲话的,坏就坏在,我先她几步进了朱家大门。不过看她的样子,压根是不把我这上门妻主放在心上的,若换做其他人,老把她打得爹娘都认不出了,还许她俩眉目传情么?
再说,林叔说朱朱最近消瘦不少,这话……我又打量了珠圆玉润的朱朱几眼,一天三顿,顿顿两大碗饭,末了还觊觎我碗里的饭,看得我不得不笑眯眯地饭双手奉上。这阵子,消瘦的人不是他,是我啊!
磨蹭了一下午,我们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地上路了。穿得跟两个大红包似的朱二和猪肉荣走在前头,横的像只螃蟹一样,尤其是朱二,头仰地高高的,鼻孔对人。我冒汗,弄了半天到底是谁去喝喜酒谁娶亲啊……
虽说我是一个村里人人都不耻的上门妻主,娶夫郎三茶六礼都没出过,还得寄住在岳父岳母家里,但莫儿嫁去的邻家村子的妻主家还没忘了请我一同去。去就去吧,有几天没见到那个小捣蛋鬼莫儿了。
习惯这东西真可怕,最近几天老是听到莫儿稚嫩欢喜的声音在我耳边喊着柳姐姐柳姐姐的,甚至看到调皮的大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我,待我真正上前想看得真切时,莫儿的影子就散了,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真快,今日就是莫儿的大婚了。才八岁的孩子啊。
走走停停,终于见到不远处门口红灯笼高挂的一户人家,跟着其他喝喜酒的人一同走入在当地还算得上体面的农家小户。
农村没有大户人家的繁文缛节,简单的仪式结束后就到了新娘洞房的环节。与其他地方不同地是,这里没有众伙齐齐拥着醉醺醺的新娘前去新房内闹洞房,只是留下一桌桌客人在露天院里用饭喝酒,新娘独自提着大红裙摆进里屋。
初来乍到,我有些纳闷,再看看在场的其他女人,相互敬酒,笑得一脸暧昧,时不时观望里屋那边。
“啊!”
含在口中还没咽下的酒水被这突然的尖叫声吓到了,酒水沿着我微张的嘴角流下,来不及擦嘴,就要上前去里屋看看发生什么事,倒是朱二拦住了我,对我呼呼喝喝,凶神恶煞。她厚实的手掌按住我的双肩,我顿时动弹不得。
“朱姨,我们真不进去看看吗?”我这话一出,立即引来同一桌的人的嘲笑。
“朱二,你家的这儿媳还真心急呢……”
朱二脸更黑了,“看看,什么都不懂就要瞎闯,回去再跟你算账!”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向朱朱的方向,这么一倾斜,就撞掉了朱朱正啃得高兴的鸡腿,他急的就差点跟我拼命。
忙着跟朱朱道歉,里屋又传来尖叫声,细听之下,还能听到叫声里夹着凄厉的哭泣声,使听者不免动容。
娶亲家的小姑子笑容满面地掀开帘子,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是今夜娶亲的新娘,她方才梳地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有些凌乱,她并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手上还抱着一席被褥,一只瘦弱的手从被褥中滑落出来。
新娘望了在座的客人一眼,憨憨地笑了,将手上抱着的平放在旁边空着的桌子上。“今日多谢乡亲来捧场了!”
随后,新娘身后的小姑子同新娘两人一起将桌上的被褥掀开。我忽的从座位上站起,朱二两口子按都按不住。
莫儿……
莫儿浑身赤条裸|裸,像一个婴儿一样蜷缩着手脚,不断往自己的怀中缩,白生生的大腿、腰部以及胸前都淤青了一大片,他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看我们,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待看见站起的我,眼泪又开始在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打转。不是说每个女人都对自己认定的夫郎有很强的占有欲吗?为什么莫儿嫁的这个人还嫌莫儿不够光裸似的不住扯掉他身上唯一的遮蔽物?
“混……”帐字还未说出口,就被人捂紧了嘴巴,顺道按回位置上坐好。
“我说你这呆子到底想做什么?要看新郎坐着也可以啊,至于那么激动吗?”朱二又狠狠瞪了我几眼。
得了喘息的空隙,我愤愤开口,“他们混账啊!”
脑门上挨了一掌。
“大吉大利的,收好你的性子,手别乱指。”
我指的就是那混账的新娘一家,有暴露癖吗?还那么对莫儿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朱姨,他们真够可恶的,莫儿是做错什么事才得这么众目睽睽下光着身子让所有的人欣赏?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朱二又要上前来捂住我的嘴巴,所幸我闪的快,躲过她脏兮兮的手,她刚才从茅厕出来的时候还没洗手呢,这会儿手有股怪味。
见我这么躲,她也不坚持,优哉游哉拿起一壶酒就往嘴里倒,边嘀咕道,“说你呆还真的脑袋很不开窍。那可不是惩罚,是我们附近几个村的习俗,当年朱朱他爹爹嫁我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小孩子懂什么。”
这是习俗?我哭笑不得。
被摆在桌上的莫儿像一件物品一样,没有半分**完全展示在别人面前,末了,还要被人品头论足。
“看到没有?小夫郎肩上的朱砂没有了,这莫儿妻主还真能干……”
“那有什么啊,看看那小腿,那屁股,白白嫩嫩的。”
巡视了四周一眼,女人们眼里那□裸的**和从他们嘴里吐出的一些污浊不堪的字眼都让我震惊不已。而桌子边坐着的男人们,除了已婚的,那些未出嫁的男儿羞涩地看了一两眼就满脸红光,不敢看下去,反倒是朱朱,胆大地捧着浑浊的肉汤眼也不眨地看着前面,时不时低头对比下自己的身材。
看着周围的人都在为新娘破了莫儿的处而狂欢,我都不知道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这喜酒喝得我没半分喜意,反让我想起了曾经的人曾经的事,堇昔的脸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没想到这步田地,我最想念的人会他,是啊,我亏欠他很多,那次我拉弓射伤他,至今都没跟他说过一句对不起,不管我出于何种目的,我欠了他的就是欠了他的,可是,如今我找不到他,我再次弄丢了他。
带着一肚子的酒水,推开门口挡道的人去外面解手。月明星稀,隐隐约约能看到这小院的构造。没有灯笼引路,解个手有点麻烦,顾着看前面,也没留神脚下,脚一伸,就踢到一堆破铜烂铁,惊了一群乌雀。
周围瞬间死一般寂静。
我晃晃沉重的脑袋,想走却始终抬不起脚,今天头重脚也重了吗?
“跑哪里去了?”“刚刚还在这里的……在那里!”
一群小孩子堵在我前面,看了看我一脸醉相,然后交头接耳,时不时瞄下我脚边,似乎很顾忌我。
郁闷地看向沉重的脚。呵,我说呢,今个儿脚会这么重,原来脚背上压着一个人,借着稀薄的灯火一瞧,是那日偷柴木的白发孕夫啊。脚边的人见我不动,挪了挪他笨重的身体朝我这边靠近,双臂紧紧抱紧我的腿,身子压得我的脚麻麻的。不知道是哪个小孩也不怕我酒后发疯,忽的窜到我眼前,弯低身子拉扯我脚边的人。
“快抓住这个怪物!”不止自己动手,还呼朋唤友。几个小孩围在我身边,齐齐动手拉扯我脚边的人。抱住我腿的人也不松手,嘴里发着呜咽声,又拼命地摇摇头。
我被他们闹得烦了,忍不住出声赶人:“做什么要难为他?不可以随便喊人怪物!”
“怪物,白头发,怪物!”边说着还边要去扯缩在我脚边人的头发,还有的拿着树枝就要戳他圆滚滚的肚子。
我气结,拍掉那些伸到我面前的手,抢过枯树枝就要狠狠打他们的小屁股。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年纪轻轻就满头白发,说不定是生了大病才一夜白头,怎么就说人是怪物呢,没知识也要有常识,没常识也要经常看电视,好吧,知道你们这会儿还没见过电视,难免孤陋寡闻。
“他还是个小偷,偷吃了厨房的油饼,是我亲眼看到的!”小家伙还拍了拍胸脯,唯恐我不信她。
“不就几个油饼吗?吃都吃了,你要他怎么还啊?再说,你这么计较,小心以后没人敢嫁给你。都散了吧,各自玩去……”轻轻晃了晃挂在我脚上的人,抬起头看看走开的小孩,渐渐松了手,站起身子,仍旧低着头,然后捧着肚子,脚步蹒跚地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甩甩裤脚,看着沾上的油污爪印,我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