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枯萎的时候,他还没来。
我缩在被子里,看着掉在瓶子旁边的枯黄花瓣想他。不是想念他,只是在疑惑我究竟在什么时候遇到他。
这个时间也许很早。他说他比我更熟悉我,确实是这样。他甚至熟知我幼时的事。他曾带来摇晃的蓝色木马,小小的一只。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拿来这种幼童的玩具,他说这是我的。我才想起曾在相册里看到过它的照片,照片里儿时的我紧抱着它睡了,口水流到木马的手柄上。在我有记忆后,却没再见过木马的实物,只以为是家长送给了别家孩子。问起家人,他们却以为是我藏起了木马,自己又忘了。
可他是如何得知的。在我和玩具共度的午后,他曾看着我吗。
蔷薇颤巍巍地又掉了一瓣,皱缩着掉在水里,又舒展开。
这样想来,仿佛又有一些事得到了解释。他曾带来满是裂缝的水晶球八音盒,里面的玫瑰一瓣瓣破碎。他要我把八音盒送给他。这我记得,是我买给曾经女友的礼物,然后她亲手摔碎了它。她说她觉得我变得像个石头,枯燥呆板无趣,然后提出了分手。然后她把我准备的礼物摔到地上,玻璃球碎片四散,映出街边的灯,暗处的水。
我那时并不曾觉得我的态度有什么引起她不满的变化,但既然已经分开,也没追究过。大概是他做了什么。能把玻璃球碎片又拼起来的奇怪的人,在这样的事上做点什么并不奇怪。
我拿起八音盒,无意识抚摸着,玻璃球表面的缝隙割伤了我的手。我含着手指发呆。
他曾拿给我一个木偶,长鼻子红袍子的士兵,他控制着那两根木棍,木偶跳着滑稽的舞。我仍未想起那是什么,他也没解释过木偶的来历。他说木偶是我的,可我觉得比起只会让线缠在一起的我,会控制木偶的他更像木偶的主人。
他带来我要思考一下才能回忆起属于我的东西,甚至有些我完全不记得的东西,可他说那些属于我。我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了解另一个人。
他带来我的记忆,我的过去,我曾经的快乐和痛苦。他必然见过我的快乐和痛苦。
他带来蔷薇,他说我是他的蔷薇。他把我放到花瓶里。
我想不明白始末,只更加困惑。
等到他又一次来了。出于礼貌,我觉得我应该对于告白给出回答。即使我们都醉了,即使他装作这只是酒后的乱语。
我对他说,谢谢你爱我,可我对你毫无感觉。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我以为他会失落,可他只是笑着说知道了,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再没提起过那个字。好像一切就该如此。
他又拿来了新的蔷薇花,插在瓶子里,却没把枯萎的花扔掉,只是修剪了一下枝茎,又把枯萎的花插了回去。
我询问他,如果我是蔷薇,那你是什么。他说他是荆棘。开出蔷薇花的荆棘。
我又问,你究竟从何时起注意着我。他说,自你诞生之日。
他放好了食物,整理好房间,像往常一样离开了。我却没法像往常一样。
我想起有个午夜,目光所及的地方再没有房间亮着灯。我透过薄薄的窗帘看到窗外的满月,却感觉被满月监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