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男人的告别》作者:春秋亦和
文案:
与杀人犯“开洞”,即富久田保津的一次谈话。
ID(异度侵入) - 酒穴(鸣瓢秋人x富久田保津)
正文
summary:档案■■:与杀人犯“开洞”,即富久田保津的最后一次谈话。
*cp酒穴酒无差。开洞组是友谊。 *全文1w,ooc是必然的 *臆想成分大量存在,写在ID完结前,所以设想和原文不一样:角色死亡结局提及 *大量口水话,逻辑混乱,其他注意事项看文末。
那个男人坐在我对面,我在他的视线里察觉了一点打量意味,没有恶意,甚至带了一丝好奇。他进入这个房间,戴着手铐,也不挣扎,只是看着我,用他略显暗淡的黄色眼睛。他的笑容是平和的。
我看了他的资料。男人名叫富久田保津,三十三岁。和档案上配上的那张照片所不同,富久田的左半张脸与以前一致,右半张脸则与从前的相貌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我看到他的头颅上有一个洞,或者说是两个。我甚至能通过那个洞看到他身后灰色的墙面。
我谈话的对象富久田——或者说是臭名昭彰的连环杀人犯“开洞”——对于我投向他残缺处的注视毫不在意。他纵容了我可以称为有些无礼的行为,只是双手放置桌上,甚至还有闲心玩弄手铐间连接的铁链,让它们相互撞击,在这个空旷房间内发出叮叮当当的回响。
“没有这个洞,我会感觉我不是我。”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这样解释道。“或许在它的存在的情况下,我才是完整的。”
他用手比划出空气的流动,指向那处本该使他丧命的贯穿伤。他说:“当风从这里穿过去的时候,这个世界会变得稍微美妙一些。”
富久田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他曾患有严重的数字强迫症。这种疾病并不是他与生俱来的,只是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对数字高度敏感,甚至由此认为他是数学方面的天才,而他后来也证明了他的确是。
但可悲的是从来没有人发现这种对数字的纠缠已经成为了他痛苦的最大来源。直到后来富久田保津被发觉他因为这种疾病正常生活受到了极大的干扰,甚至已经表现出精神上的异常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而几年之后,为了摆脱这种局面,他首次举起电钻,不过是对着自己。结果他不但没死,还多了个给人开洞的兴趣爱好。
“你对被你开过洞的那些人怎么想?”
我询问他我们准备的第一个问题。听到我的提问,富久田露出了“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我没有什么想法。或许我该说‘很抱歉夺走了你们的生命’?可我不是那种人。”他回答,礼貌又诚恳,就是内容不太和善。“他们的死没有让我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他似乎不认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是错的,只是觉得没有意义,甚至是浪费了他自己的时间。
“这些人的身上有你想要寻找的某些特质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他沉吟片刻,然后如此回答道。“……实际上,真要我说,我反而说不太清楚。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想法,表达出来你们也可能无法理解。你们就暂且理解为‘想要寻找同类’吧,我想你们的分析报告可能是这么写的;要不就觉得我只是单纯想要施暴才这么做?无所谓了。”
“脑子出了一些问题的同类吗?”我说。
他笑着用手指向我:“你这么说就有些不太好听了。”
确实。虽然他给自己开了个对穿大洞,但这个洞似乎对他造成的影响是在他可控范围内的。罔象女中他的井中景象透露出他潜意识的世界是四分五裂的,他竟然也顺理成章习惯了那个四分五裂的世界。
在开洞之前,他在智商测试中拿到了一百五十以上的分数,这个数值高高超过了门萨的入门标准。开洞之后富久田保津的思维虽然完全无法以正常人的逻辑来代入猜测,但他仍然表现出极高的逻辑思维水平,即:虽然他脑子有洞,但他还是天才,或者说已经成为怪才了。
“你还记得你的行为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吗。”我拿出数田遥的照片放到他面前。“这个人你还记得是谁吗?他后来成为了‘掘墓人’。你还记得吗?”
他看了照片一眼,直截了当地点头。
“我当然记得。他的……恋人?在收押期间关在我的对面。”他看起来十分困惑。“我倒是没有想到人都成那样了还能拥有爱情。”
“但是——事先说明,我不是给自己开脱——这件事是恋人小姐引起来的。‘井波七星诱导杀人’,是不是?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能说数田遥被我开了洞就把锅扣给我。而且,说到底主犯还是J·W。”他说。“要把错怪罪给我,不如怪罪给他们的爱。”
“而且,我最后也算罪有应得了?井波七星给了我一枪呢。虽然是在井里。”
富久田这时候看起来倒是一副无辜模样。
我看了一眼准备好的询问资料。虽然当时陷入飞鸟井失控所造成幻象的人不在少数,但事发时在大厦的人数毕竟还是有限。因此,从事件里挣脱,或者说生还的人都是我们珍贵的研究材料。不过,还是希望不要再有下一个飞鸟井这样的非自然人物出现了。
“在井里被井波七星射杀之后,你的感觉如何?”我问他。“我们已经询问过大部分生还者,他们都保有被拖入飞鸟井梦境的记忆,你装失忆也没用。”
“我也没打算在这点上撒谎。”他“嗤”了一声。“死亡过一次的感觉我还巴不得跟人分享一下呢。”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
富久田保津开始了他的陈述。
“那时候我是富久田,不是穴井户。我只是个普通人,也没有人能把我抽出。”他换了个更为自然的坐姿。“你知道为什么需要有人负责把死亡的神探从井里抽出吗?”
“因为在井里的死亡可能会影响到现实世界的本人。”我答道。
“大脑是个愚蠢的东西。”富久田点头认可我的回答。“井里的世界就像是梦。过分真实的梦境。那个世界是怪诞的,也是真实的。做梦的人一般都认识不到他们自己在做梦,是不是?”
“除非给自己施加心理暗示……”
“或者是像我一样对这个东西做点小手脚。”他接道。“我相信你也有过在半梦半醒的朦胧时候经历过‘感觉自己从楼梯或者悬崖上掉落,接着就因为腿不受控制的抽搐而醒来’的经历吧?在梦里,你坠落的时候有什么感觉?下坠的感觉是不是真实的?”
我忍不住回想那种感觉。
“……确实。”
那种恐慌和坠落感虽然知道是虚假的,在那一刻却真实得出奇。
“我倾向于理解大脑只是一个指令中心,只负责把这种虚假的感受传递给你的肢体,无论真假。既然如此,和坠落同理:你在梦里死去,你的大脑会诚实地把这种感觉传达给你的身体。而在你的身体反应过来之前,你会觉得你确实死了。”富久田如此说道。“罔象女是什么原理,你们可比我要清楚多了,那是一种过于真实的幻觉。所以,我确实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过是在精神上。”
“但那些回不来的人……”
“应该是脑死亡吧?”富久田问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醒过来。那时候我确实感到我的生命在流逝。失血引起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法制止的焦虑;我连呼吸的力气都快丧失,已经没有足够的血液能把氧气输送给我了,但我的心脏还在跳动,那声音穿到我耳朵里已经强过了一切声音,成了我能听到的唯一的轰鸣声。”
“那是一种真实的疼痛,但比我开洞的时候还是要弱一些,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后来剧痛变成了麻木,我也少了个需要分心抵抗的负担……说实话,我以为我已经活得足够明白了,对‘活着’这件事已经没有遗憾了。但是那时候我确实产生了一种没由来的困惑。我还能思考,但是闭上眼睛的欲望比其他一切希望都要强。”他接着说。“我听到了小姑娘的声音,再后来我听到了鸣瓢的。我很想插话,但是那时候我还是觉得多呼吸几秒比较好。”
“但是——我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很有趣的事:“鸣瓢那时候说的话好中二啊,明明都那么大年纪了。”
“鸣瓢哥还是很年轻的。”
他摇头,认真道:“我对人的人生阶段是按他们活的年头算的。”
“……那你现在也是老年了?”
“是啊。”他苦笑。“我好像还没有正儿八经谈一次恋爱呐,真可惜……我怎么觉得我比井波七星还惨?”
“你需要爱情吗?”听到他的话我笑了。“我觉得你不要那种东西……你理解的爱情真的还是爱情吗?”
“需不需要另说,但只要我还是人,那我就能察觉。”富久田看着我。“而且‘理解得对不对’这个观点本来就是错的。到底用什么定义这种情感?心跳吗?信任吗?难以言喻的想要将自己的全部性命托付给对方的冲动吗?我能立刻给你列十种不同的判断依据,但那都是普世价值观,不是吗?但我们总会在承认下一个观点的时候否认上一个刚刚还认为是正确的观点,所以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正解。这世界上可能也没什么人理解得了其真正含义,爱是被人解读得最多的哈姆雷特。”
他这幅煞有介事的样子倒还有点恋爱老手的意思了。人类的八卦欲望开始在我心里起舞。
“你以前有过非正儿八经谈恋爱是吗?或者是你体会过类似的情感?”我问他,一边问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你体会过吗?那种疑似温情,或者只是生理上的心动?”
富久田一直保持着没有变的微笑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僵硬了,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
“那没准我对那颗子弹一见钟情了?”他开玩笑似地说。“深入身心的疼痛和灼热——它在我的皮肉里搅动过。感觉自己要死的时候我心跳得可快了,下一秒就想和死神来一个法式热吻呢。”
“那就是没有了。之前我还以为你对本堂町有点意思呢。”
他摇头:“她是我的同事,也是真正志同道合的能理解我的人。她是我的家人,也可以是我最好的搭档,但不会是情人。可能我对她是有些什么,但是我不会觉得那是认真的,你得明白……”
“好人渣啊。”我认真道。“相当人渣。”
“话不要说的那么直白嘛,留点面子。”
“那种东西就算给你留着也留不久了。”我翻看着备忘和剩下的档案。“更何况你压根不在意这个吧?”
富久田把手放下去,整个人后仰,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也是。”他感慨。“你们倒是把我看得很透嘛。”
怎么可能。和他扯了这么久,我仍然不太清楚他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富久田保津擅长用轻松的表情撒谎。当时他在井里可骗过了所有人,而且是很多次。
“但是我想起来曾经遇到过这么一个人……一个很奇怪的人就是了。”他说。
他突兀开始说这么一个话题。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颇为应付地“嗯”了一声。
我以为他接下来要又说一些漫无边际的内容了。他原来还在收押的时候就经常叫住过路的工作人员扯淡,从抱怨早饭到没由来地忽然科普一些普通人根本没必要知道的数学定理和生理学知识(主要是关于大脑的),最后到说一些哲学问题。次数多了之后我们都习惯了无视他,最后他学会了和斜对面的鸣瓢干瞪眼。但他不敢太放肆,可能是怕鸣瓢和他一本正经地把天聊死了。
“那是一种相互消磨时光的日子……真的是在消磨时间。”富久田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无所事事……一整天,一整周我都无所事事。没有私人空间,没有闲逛的地点。看不到太阳的变动,只能靠灯亮灯灭来猜测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唯一的乐趣是找人聊天,但是没有人跟我说话。”
这情况听起来挺耳熟的。
“所以我无聊透了。只有在有人找我的时候能够稍微活动一下,还是活动多了会头疼,心率不齐,偶尔还会呼吸困难和导致心跳骤停的活动。”
这已经不是耳熟的程度了。
“我之前已经说过,当人居于危险的情境中时,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形成相应的恐惧之情,这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他看起来连掩饰都不准备掩饰了。“做神探的时候我可辛苦得够呛……我多数概率下,在死亡后睁开眼睛见到的是谁呢?”
前期我们都以为富久田没法做神探,因为他死得太频繁了。起初我们以为这是经验问题,多把他把井里送送就好,后来发现他就是硬要从头假装新手到尾——真是狠人啊,把自己搞到心率失衡也能继续装下去吗——试多少遍都没用。
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安排是让鸣瓢在旁边下井,富久田在另一台罔象女上送死……
除了罔象女和天花板,他能看到的似乎只有鸣瓢了。
……啊。
鸣瓢秋人。
“可他是……”
“我知道。”他状似不耐烦打断我的话。“我能不知道吗?一个沉醉于过去的男人。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明白他一直沉沦在回忆导致的自责和悔恨的地狱中出不来。他墙上密密麻麻贴着都是家人的照片。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四百多束视线……他时刻提醒自己她们是被他自己害死的。他比我要狠多了。我只是肉体上的小打小闹,他对自己可是精神上的折磨。”
“鸣瓢哥的经历是个人都会觉得是难以直视的惨剧。”我说。“他……他经历的苦难够多了。”
“要是有机会,你们真该研究一下他的眼神。”富久田闭上眼睛。“那种深刻的悲伤,一种真切无误的,深入灵魂的麻木,他的灵魂都是暗淡的。和他对视都算是酷刑,酒井户比他善良可亲多了。”
“他们是一个人。”
“就是因为他们是一个人。”富久田说。“一个活人是怎么到地狱去的?我的强迫症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严重:我一开始只是对数字感兴趣,看到了就忍不住去盯着,从一数到一百,一千,一万;会了心算之后就忍不住把他们加在一起;知道了数列的第一个就控制不住去算下一个,下下一个,下下下一个……后来我有了像‘只要是出现在我面前的数字,就一定要掌握’的想法;再后来,我注意到了π。”
“地狱不是一步就能踏进去的。”他用这么一句话给他自己做了总结。“就和流沙一样,在溺死之前都有机会爬出来,除非一直做无用的挣扎。鸣瓢秋人亦如是:他走不出来,按他那么做只会越来越痛苦。我相信他对那两人的爱比世界上很多人的爱加起来都要深厚沉重,我也相信他在那之后再也感觉不到爱为何物了。‘此心亦死或重获希望,灵魂走向天堂还是地狱’,他的归宿答案还用说吗?”
所以……
“所以我觉得他和我‘’那时候’也有些相似……我是说从痛苦的方面来说。”富久田说。“假使一个人自己为自己存在的价值已经被稀释了。那么他接下来活着,要么为了某种信念,某种必须要达到的目的,要么为了别人。我和两个他都共事过:酒井户善意,充满关怀,看到死去的佳爱琉君甚至有时候会大吃一惊;他也不缺理智,在思考时世界内没有什么能干扰到他,专注而认真,情绪在外放时也放出与正经时刻完全不同的光彩,也开得起玩笑;可现实之中的鸣瓢秋人却是阴沉痛苦的,他的灵魂时刻都在哀嚎。”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我当时还在想‘这难道就是见网友的感觉么’?差别未免也太大了。”
“有时候我会想,他在协助抓捕J·W之后还会做点什么?他的复仇已经结束了,他的存在价值也结束了,现在所有的事都结束了,他还有存在的意义吗?”富久田在最后几个字上刻意做了着重。“他失去了可以转移注意,让他有动力再思考,再去揭露的目标,如今他的愤怒已经失去了宣泄的出口,剩下的只有自责和痛苦了。”
“你说,他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我避过他的视线,无声长叹,再深呼吸。
我试图把那种从他对话里不由自主共情得到的阴影从脑子里驱赶走。
“你倒是跟他学得挺好的。”我岔开话题。“我是指‘话疗’。”
“哇哦。你们都是这么称呼他……那种行为的?”他说。“听起来就像某种轻小说或者动漫作品里专属于主角的特殊技能。”
“挺酷的,是不是?”
“相当。”他双手合十击掌,铁链随他动作也响一声。“啊……如果有可能我也有点想要那种特色技能啊。”
“喂,‘开洞’不就是吗?”
“那种就不要算进去了。”
“数字强迫呢?”
“哈哈,我感觉那更像是一种折磨呢。”
“是啊,这世上可没有白给的午餐。”我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他重复这个词。“是的。痛苦就是我们付出的代价。所以那个时候我觉得,鸣瓢的痛苦与我从前无药可救的病带给我的痛苦……在痛苦的程度上,我觉得没准我们能聊得来。”
“你的脑洞开得有点太大了吧。”
“有空调的情况下可是双倍凉快唷。”
“冬天的话也是双倍冷……喂,别岔开话题。”我抑制住那种扯淡的冲动。
真是的,‘富久田’其实是一种精神上会传染的症状吧?
“重回正题。”
“你们太死板了。”富久田保津耸肩。
“你‘自顾自’认为你们可以聊的来。”我重新接到。“然后呢?”
“这也算正题吗?”
“别废话,快说。”
“好,好……”
因为是被强迫陈述,富久田语气十分无奈。我忽然有一种我在缠着他给我讲故事似的既视感。什么鬼想法,快从我脑子里出去。
“我当时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实际上,我还是低估鸣瓢秋人了。”可能是良心发现,富久田此时倒是相当配合。“他的意志可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问题是那时候我也不再痛苦,所以我看他更像是过来者看后来人。我看不惯他的正义,他更看不惯我这个作为杀人犯的社会残渣。但我……嗯……”
他思考着如何遣词。
“怎么形容呢……我确实对他产生了一丝类似怜悯的情绪。看到酒井户的时候更尤其。虽然我觉得我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同情他,这种情绪的产生着实莫名其妙。”他闷笑两声。“是差别,你懂吗。我看他前后差别越大,越觉得他过得实在是太惨烈了。你看,他连头发都褪色了。”
“别做meta发言。”
“但是他讨厌我。他是警察,虽然是前警察,也杀过人。”富久田继续说。“但他始终是正义的,永远看不惯我这种人……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他不屑于把他的复杂情感分一点用来对待我。”
“我也看得出来,他对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对我肯定更不会在意,就算他会,也绝不会有什么好感。”他说。“可就是因为他这种反应,我觉得有一天我们俩要是有机会一起下井,就算是靠潜意识的暗示,他也能干掉我。”
这么想来,鸣瓢秋人与富久田保津这两人,一个在井里丢了记忆,重新做回原来的警探;另一个却强行被还原到状态最好但也是最痛苦的时期……这两个人从某种角度来说,各自的感受在井内出现了一定情况的倒置……吗?
那就是说,富久田产生了“可以把井中尽快死亡的希望寄托于那人身上”的盲目的信心,也许那一刻起才是他们真正交集的开始?
“你们平时没什么接触的机会吧。”
“说有也是有的。”富久田状似回忆。“每次出井都有机会搭话啊,在牢房说话声音大一点其他人也能听得见,但他不听。他有比陪我说废话更重要的事。”
你怎么不说你特别擅长ky呢?井波七星都不和你聊天。
“有一次我跟他说‘前辈你好有意思,我有点在意你欸’。鸣瓢当时听到我的话后看我的眼神……呵呵呵……他要是能经常露出那种活人气息就好了。”
这是什么听起来像男子高中生没话找话似的劣质搭讪一样的话。
“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是他太压抑了,就算冲我发火也是在压抑着的。”富久田说。“我只是希望他也能领会到那样活久了没什么意义,人总要学会找乐子,是不是?就算冲人撒火也能轻松一些。但我始终觉得他的乐子就只是在脑子里复盘和女儿打游戏的画面。”
“你应该庆幸鸣瓢哥现在不在,否则你这句话要让他听到了,你非死不可。”
“就是因为他不在,我才说得出口嘛,包括我对他的看法,我觉得他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事。”他看我一眼。“我们的谈话的原因之一不也是他不在这?……啊,不对,那是结果之一。”
我清清喉咙。
“但不得不说,你们俩第一次合作下井……啊不,不如说你们俩唯一一次合作下井,在鸣瓢醒来之前都还挺顺利的。那个时候你们的相处也是难得融洽。”
“要是换在现实里,大多数时间恐怕我们无法觉察到对方的快乐。但我没有想到他在dogma的情况下还顺便推理出了我的病……不愧是神探。和神探酒井户共事没哪不好,唯一坏就坏在很难瞒住事。”
“那时候开始我们都明白了对方的痛苦。你看过蝙蝠侠没有?你哪次见过蝙蝠侠和小丑在非敌对的情况下一起活动的?除非他们一起失忆了。我,杀人犯一个;他又是个专杀杀人犯的暗黑英雄。这么两种人要是能成组合,那一定是注定要下地狱的组合,这毋庸置疑,否则那些写剧本的人也不至于几百年都逃不出正邪对立和英雄救美的垃圾套路了。标新立异谁不会?只是他们都只是擅长开头,不擅长收尾,除了几个别人。”
“我很清楚,我再清楚不过了,我们都不会有好结局,更别提我们都跟揭对方老底比赛似得想方设法揭露对方的痛苦,还被反将一军给对方扒出自己的悲惨往事。……有水吗?我有点渴了。”
他还不忘在句末补上一句“劳驾”。
我叫人拿两杯水来。他接过杯子先喝了半杯,一口水咽下去,在接上下一口水的间隙里状似不经意插了一句:“你们不至于没品到下毒解决我吧?”
我说你放心,绝对让你死得堂堂正正。
谈话继续。
“我想象过。”富久田说。“要是我有机会和他进行那种层面的接触,他肯定会相反设法咬死我。我没有依据,这只是猜测,靠我的预感,我的某种下意识的感觉。”
“他给我的感觉用动物形容像狼,脱离群体的那种:牠依旧捕猎,只是不再渴望群体,也不期待认同。他就像满足于那种孤独似的,但是他对你们这些工作人员都挺好的……所以他的善意为什么不能分我一点?”
“我要说明:我不害怕这个。一两个人的拒绝认同我已经习惯了,我得不到认同和归属感都时候多了去了……我擅长忍受这方面的孤独。”他看向我的背后。但我知道他的眼神实际上是没焦点的。“特立独行?特立独行……形影相吊的人可不仅我一个。我只是觉得他是个过于优秀的人。优秀到一眼看穿真相,优秀到不会废话直接动手去做,但这也是后来,是他事后形成的模样了。这样想来,他对我也算是某些程度的纵容,是不是?”
“可能吧。”我无处揣测那种想法。我没有依据,也没办法设身处地地感同身受。我也不能询问当事人。这件事会永远都是谜。“也许。但这能证明什么?”
“从这个说法出发,我想起来以前读的一本书里的形容,那段话大概是说:你可以通过感觉自己是否能体察对方的痛苦,真正在情感上融为一体,共同体会对方的悲哀和痛苦,来判断与另一个人是否能够心灵相通,从而便可以以此确定两人的关系。”
“我没有很刻意往那种方向形容,我只是表示一种推断,还请你记录的时候不要断章取义:假如,我是说,如果说,我们双方能够觉察到对方的痛苦,也经历过同一种窒息,一种思绪不再存在于脑内,而是不受控制飘向四方的无力感……”
“我们都对这个世界抱有极大的失望情绪,甚至觉得存在的意义稀缺;我们也共同冒险过,满天飞沙里一起试图解决人造谜团,一起嘲笑过他自己的尸体。我们一起挖过罔象女,一起逃离dogma;在井内他是自由的,回归几年之前;我的大脑也重归完整,对他的井印象深刻到想吐。偶尔的偶尔,我们的错位就像同步经历了什么一样——”
“——假使这种错位的,有时差的同感也能
够成为吊桥,从而让人产生错觉;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短暂的相同中,我们确实像是同类,都有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苦之处,只是他没有风冷却大脑,我看到的世界依旧四分五裂;如果像这种情况下,产生的心脏跳动感情也能够被概称为心动,那么我就可以承认,也足以承认。”
“如果按这种荒唐的说法,有人可以接受,有人愿意接受,那我就可以放心大胆不怕荒唐地说……”
“那么,确确实实我对鸣瓢秋人心动过。”富久田道。“这个结论怎么样?满意吗?”
我盯着他。
“但是。”一个短暂的停顿后,他接着说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开始没由来地狂笑。我呆呆地盯着他,喝净水的纸杯在手里捏成另一个形状,我觉得他又疯了一次。
等他终于停下,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我们都知道,只能经历同样的痛苦,那最多叫病友,是没有,也不可能产生爱的。”他懒懒散散说上这么一句。“你不会真的信了吧?不过,不管如何,我也已经不在乎了。”
富久田观察我的表情,似乎认为已经达到了他说这段话的目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达到了。
也许这就是连续否定的精妙之处:富久田保津的陈述里掺入了无数个后缀词,每一个都在否认这件事的真实性,得出的结论却是肯定的。他在说服听这段话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我不在乎了。”他重复,手上摆弄着纸杯。“我和鸣瓢秋人的交集已经结束了,J·W事件之后不会再用到我,我也不会再变成穴井户了。脑子里的子弹,瀑布里的杀手,不断出现的,足够猎奇地死了一遍又一遍的佳爱琉君……我不会再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产生交集,哪怕是1%的概率。”
“结束了,全都结束了。”他阖上眼,终于在事件过后的这么久首次显出了疲态。
灾难后的生还者总是从不感谢任何人。
“和那颗意识子弹不同,代表罪恶的我撞到了概率事件里那该死的70%,我又和3擦肩而过……一个正常人身体里平均有五升血液,而时间这一万物之源,在井里的流速和现实是不一样的。没有人知道对J·W的井内追踪持续了多久,没有人能计时,也没人观察鸣瓢秋人流了多少血,但是我们都知道的是——”
“——我醒的时候,罔象女上的躯体还是温热的,但是鸣瓢秋人已经死了。”他说。“代表正义的一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殉职。现在,他已经不存在了。就和我的毛病一样。”
“他的意识去了哪里?也许他作为酒井户继续活了下去。”他又像是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那也只是也许。”
接下来我们度过了一段沉默的时间。
“我还有多久?”他问我。
“不多了。”我只能这么回答他。
然后又是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打扰已经变得沉重的空气,让它变得更为不安。
他开口,再一次。也许那是一万年之后的事。
“好在我仍然是杀人犯。”太久没有说话,他再说话刚开口时有一种颗粒感。富久田说起他自己的事,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就算我在JW的追查里立了功,我犯下的人命债也是无法抵过的,我必死无疑。我对我自己有很清楚的认知。当然,我知道此时此刻你陪我在这聊了这么久废话和八卦的原因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也知道这个房间的对面是什么,等待他的是什么我更是明白。
“所以,你们想问我什么尽可以大胆问。我不会说谎。没有必要了,人一辈子总需要一次从头到尾告白一切的机会。”
“这次,我想没有人再能阻拦我了,是不是?”富久田说。“那是我期望了很久的事。我的三十三岁都快被拖完了。活了这么久,我总要抓住一次三的尾巴啊。”
我最后审视了一遍文档,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其实本来我也不是来收集资料的。
确定一切完毕,录音也已经上传,我站起来向他微微鞠躬,算是感谢了他曾经作为穴井户所作出的贡献:“现在时间结束了。”
“再见。”他说。
我看着他被人带走。他出门的时候在哼歌。
*尾声
观察室里没有亲属,但有很多记者。可站在最前面的却是我的前同事。个子矮矮的小姑娘双手按在玻璃上看着我,似乎有些紧张。我冲她笑笑,用口型说:没有关系。
身体在动弹不得中我只有大脑是自由的。我看到的我也是自由的,零散状,每一个身体的零部件都被拘束起来。最后时刻我所处密室仍旧四分五裂,我感觉有风从我大脑旁擦过,实际上我知道是没有的。
行刑一般由三人或更多的人执行,他们面前各有一个电按钮,实际上只有一个按钮是连在电极上的。这样安排是为了解除行刑人的心理负担,因为谁也不清楚究竟是谁按动了真按钮。这倒是考虑好了……
“劳驾,麻烦告诉我有几个行刑人?”我高声问。
“三个。”角落里的喇叭告诉我。“富久田保津,你还有什么话要在最后说吗?”
我思考了一会。
是三啊。太好了。
“‘结果还是电吗’。这就是我最后的话。”我说。
人的思考是由生物电流连接大脑产生的。
那一次,无数次的那一次,我站在无数数字的中央,看着混沌的云层里降下的紫白色电光精准降落于谁的身上,然后是我。
从前是我。我在他的意识里被落雷击中。
现在还是我。在我被电流经过的第一秒,最后一秒,我又想起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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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这个故事假设的背景是:
JW事件结束。富久田保津在现实中醒来,鸣瓢秋人因失血过多去世。事后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再次发生,“仓”封存,除了本堂町小春回归原职。用以破案的杀人犯神探们全部处死。
因为富久田保津知道的比较多,也算给仓出过力,于是派了个人来死前问话,看能不能套出点情报,也顺便舒缓一下心情。
(但似乎洞哥并不需要。)
1.标题魔改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2.蝙蝠侠只看过电影,忽然cue老爷真的不好意思!举例要是错了打我下手轻点
3.参考资料:吊桥效应,爱情,和电椅的百度百科词条
4.其实日本死刑是绞刑来着。
5.感谢你的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