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瑜乖乖地点头，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道：“我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王也吃了一惊：“小祖宗你想哪儿去了？”
“你刚才看着不高兴。”诸葛瑜偷偷瞄他一眼，继续道，“班里的同学都说，惹别人不高兴了别人就不会再来找我玩。你是不是也不愿意陪我玩了？”
王也惊慌失措，连连摇头安慰道：“不会不会，怎么可能！你啥会儿想找我都行。”
诸葛瑜仍是不信，又确认道：“真的？”
“真的真的。”王也直点头，“我这么大个人了骗你干嘛？行了啊别瞎想。”
诸葛瑜点点头问：“那我以后找你，你还给我买辣条吗？”
“那必须给啊。”王也肯定了他的问题，又补上一句，“你这小子怎么这么爱吃？你爸是不是做饭不好吃所以你就馋外边儿的？”
诸葛瑜居然认真思考了半天，最后一锤定音：“才不是。爸爸做饭可好吃了，我就是……”他吞吞吐吐道，“我就是想吃。爸爸不让我吃，但我就是想吃。”
果然是诸葛青亲生的。王也失笑。想起诸葛青几年前在北京的时候，天天不好好吃饭，就知道惦记着垃圾食品。说他还强词夺理——
“老王这你就不懂了吧。吃零嘴就是要吃垃圾食品才有意思。”
王也打方向盘转了个弯，停下车道：“到了。”
趁着等送餐的时间，王也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二十。还成，来得及。他暗自合计了一下诸葛青得知诸葛瑜被他带着吃麦当劳后的表情，不禁给自己上了一炷香。于是王也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让诸葛青知道，他清清嗓子又不放心地嘱咐：“咱们可说好了啊，来这儿吃东西这事儿一点都不能给你爸说。”
“我保证不和爸爸说。”诸葛瑜点点头，又表决心道：“如果说了我就再也吃不到麦当劳！”
诸葛青，你知道这小子他这么馋麦当劳吗？王也一时怔住，目瞪口呆。
王也把诸葛瑜送回幼儿园，眼看着诸葛青牵住他的手接走才放心离开。刚到家不久，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和诸葛青坦白他这个便宜爸爸被诸葛瑜知道的事儿，诸葛青的电话却抢先一步打了进来。
有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
王也按下接通，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诸葛青便在那边语调平平地直接宣判了他的死亡：“老王，你可真行啊。他说想吃麦当劳你就带他去吃？怎么就不想想他才几岁，从小天天惯着要什么给什么惯坏了怎么办？”
不是吧？诸葛瑜这小子说话不算话啊。王也觉得被人狠狠坑了一把，心里懊悔嘴上却先老实认错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事儿是我欠考虑，但我这不是看他实在馋得可怜又真的想去才带他去的吗。”
“算了，一两次也没什么。麦当劳先不说，还有更要紧的。你是不是跟他说这事绝对不能告诉我？”诸葛青显然是气得不轻，很是不满，“会不会说话？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王也听着有点尴尬，干笑道：“那……你看他这不是也坦白了吗？”
“坦白？”诸葛青语调有点奇怪，阴阳怪气道，“什么坦白，你想多了。倒是我没想到，你们两个有本事啊。他可听你的话了，嘴巴比谁都严，一个字没和我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一张嘴说话就一股子辣椒味，也不知道漱个口。不是吃过辣条就是吃了麦当劳，想都不用想。随便问两句就承认了。”
王也没话说，连连服软。
诸葛青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和他纠结这个问题，反而毫无芥蒂地问起了他的近况：“老王你公司怎么样了，这几年挣了不少吧？”
“嗐就那样。”王也不甚在意，“我又不是专门搞这些的，甩手掌柜罢了。”
诸葛青在对面笑：“还以为你至少也能从还俗道士混成个王总，怎么这么不上心？你老爹那么厉害的人物，你怎么半点不像他？”
“你瞧你，又拿我寻开心不是。”话一出口王也便愣住。他记起很久之前，诸葛青就是这样和他说话的，而他自己也是这么自然而然回的。这通电话一打，仿佛时光倒流，而这六年的时间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并不曾存在过。
沉默间诸葛青善解人意地笑道：“哪有哪有，老王你要是过得好那我自然也高兴啊。我跟你又不是仇人，没什么深仇大恨，更没必要搞一套口蜜腹剑。”
我知道，我知道你敞亮坦然。王也心想，当初揪着是真揪着，难受也是真难受。现在看开了就是真看开了，不在乎也是真的不在乎。我都知道。于是他只干巴巴笑了笑道：“我就开个玩笑。别人不清楚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
诸葛青便也配合地笑，有点抱歉道：“咱们好长时间不联系了，本来想着趁机会和老王你多说几句话。但是大萌做饭水平太次，我信不过。小瑜正长身体，也饿了。我得去看着点，免得大萌把厨房炸了。”
“成。”王也说了同意。隔着听筒诸葛萌不满的控诉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诸葛青笑了笑：“那老王，什么时候有空再聊吧。”
“行，我这就挂了啊。”王也虽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如他所言按下挂断。奇怪的是诸葛青也没管，任凭电话保持接通空耗着时间浪费钱。
大概是忘了。王也手指在红色挂断键上悬空半天，到底是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和自己一起扔进床垫里，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再考虑。半梦半醒间王也听见诸葛萌的声音：“青，你忘挂电话了吧。我帮你切了啊。”
诸葛青回答的声音有点模糊，或许是在厨房忙活离得远。所以王也听着也不太清楚，隐隐约约感觉像是在说同意。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王也辗转反侧几个晚上，终于决定和诸葛青坦白。下定决心的下一秒，他便斩断自己的后路拨通了诸葛青的电话。诸葛青的铃声响了多久，王也就揣着忐忑等了多久。于是当熟悉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王也竟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趁着这股勇气开口道：“老青，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什么事啊？”诸葛青一愣，“这么严肃。”
“他不在你边儿上吧？”王也却没有说正事，反而没头没尾问了这么一句。
“不在。”诸葛青回他，“就我和大萌。怎么了？你要说什么？”
王也停了几秒，接着又道：“我是他的另一个爸爸，这事儿他知道了。”
电话那边一片静默。王也却在这种窒息般的沉默里诡异地恢复了平静，像个豪迈地扔出所有筹码后一无所有的赌徒，满不在乎只等着命运的宣判。
诸葛青忽然笑了，恍然大悟般：“是这么回事啊。”
王也不太明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只听见诸葛青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小瑜前几天和你吃完麦当劳之后对着我有点奇怪。问他也不说，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我和大萌生怕是圈里有什么人找上来了。原来就这么简单。”
像是放下了所有的担忧，诸葛青说得一派平和轻松。王也从那寥寥几句话里没听出半点想象中应该针对他的怨怼和不满，甚至是些微的负面情绪都没有。他有些庆幸，然而同时却又从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源源不断涌生出了潮水般的遗憾。
诸葛青继续道：“老王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是早点说我和大萌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守着家里了。”
“唉，这不是不知道怎么说吗。”王也的声音听着有点悲哀，“虽然我是他爸这是事实，但我实际上就一个便宜爹。我上来跟你这么说其实挺没皮没脸的。”
“嗯。”诸葛青安静下来。
“但是我知道诸葛瑜这小子肯定不会跟你说实话。”王也平静地继续道，“我想了想，这样的事儿我就是瞒着谁也不能瞒着你。就这么给你打电话说是有点不合适，这我也知道。但我要是悄悄的躲着就当这事儿没发生，一个字儿也不和你说，那可就太不是个东西了。”
诸葛青笑了笑叹口气：“王也啊，你是个傻逼吧。”
王也也笑：“这我知道，我要是不傻逼那……”话说到一半，对面有些模糊的动静，王也隐约听见诸葛瑜在喊着爸爸。于是他的未尽之言被吞进腹中再没有了说出口的机会。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诸葛青顿了顿道，“明天吧，中午吃完饭我送大萌和小瑜去欢乐谷，到东面那个停车场大概两点多。对了，老王你明天下午没事吧？”
“没有。”王也想了想，“明天一整天都没事儿。”
“那明天见。”诸葛青挂了电话。
王也没怎么费劲就瞧见了诸葛青。诸葛青的白衬衫外面披着一件黑色长袖，后背倚靠着车门。嘴里长长一条，王也远远观察感觉似乎是烟，看样子应该没点着。
诸葛青显然也认出了王也，右手高高抬起挥了挥，左手把嘴里的长条抽出来——一颗粉色的棒棒糖。王也失笑，果然还是诸葛青，在这些地方真是一点儿都没变。他几下迎上去，却在离诸葛青几米远的地方蓦地顿住了脚步。
“老王？”诸葛青把棒棒糖用卫生纸裹上，“过来啊，怎么突然站住了？”
王也张张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诸葛青只听见了模糊不清的几个音节。他笑了笑，也不追问，拉开车门道：“上车。你要是不上来我可走了啊。”
王也从善如流。
诸葛青关上车门，打开车窗道：“大萌带着小瑜进去了，没几个小时出不来。”
“啊……嗯。”王也低下头，干巴巴道：“挺好的。小孩子去玩玩也没啥。”
诸葛青脱掉外套，把衬衫的袖口卷了卷看向王也：“你带他去过不少地方吧？”
王也点点头，眼中露出点笑意：“是，毕竟还小，你也管的挺严的。”
“那你喜不喜欢他？”诸葛青问，“我记得你以前说自己不太会管孩子。”
“是，我以前是说过。”王也忽然抬起头来，“其实我现在也不太会照顾小孩儿。我没经验，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教育小孩儿，他说想去哪儿我就带着去哪儿。你看这不是带出问题来了？”王也有点惨淡地笑了笑，“你问我喜欢不喜欢……”
“那我肯定是喜欢啊。”王也继续道，“打我看到他第一眼我就喜欢，他长得和你很像。”
诸葛青的目光缠绕在王也身上，王也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微微避开，接着又不给诸葛青半点插话的机会立刻道：“但是我喜欢没用。喜欢不能当饭吃啊，这几年带着他的是你，我轻飘飘一句喜欢就想让他喊我一声爸，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王也……”
“没事儿，我都知道。”王也这些话仿佛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说出口的时候一点情绪波动都察觉不到，“我不指望你愿意让他喊我一声爸，更不指望你能给我什么承诺。我是喜欢你不假，但从头到尾我做事儿欠考虑，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不称职也不假。你愿意接受那自然好，你不愿意我也不能怎么样。其实你不生我的气就已经很好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这时候王也忽然想起了多年前还不满三十岁的诸葛青。那时候的诸葛青，就像一件美丽的玻璃雕塑，敞亮澄澈，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好好收着。他机缘巧合把这件雕塑摆在了心上。可他是个傻子，从头到尾都不清楚应该怎么爱护才能让这件雕塑永远那么美丽。于是即便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那美丽的雕塑还是碎成了粉末。而他甚至不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办才把那些散落一地的微尘拼回去，一点一点凑出一个完整的诸葛青来。
他这个搅乱诸葛青人生的罪魁祸首，即使说一万句喜欢也于事无补。更何况……眼下诸葛青显然已经不需要了。不管是恨意还是爱意，无论是悲伤还是欢喜，他都已经全然放下。既然已经放下，那么自然也就再不需要了。他早就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自行拼合起来，即使皮肤上还带着曾经摔碎的痕迹，却还是挣扎着重新将自己打造成了一座更夺目的雕塑。
诸葛青嗓子有点哑，他注视着王也的脸道：“老王，你知道小瑜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王也当然不知道，于是他便不说话。
诸葛青笑笑：“知道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龌龊。这个孩子是我从你那里偷来的。有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把他留下来。可是再一想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我又实在舍不得。他一出生我就很喜欢，只要看着就喜欢。”
诸葛青停了停，又继续道：“老王，你真的觉得他长得很像我？”
当然像。王也心想。诸葛青并没有打算听他的回答：“但我越看越觉得他哪哪都像你。”
“是吗。”王也声音有点低，像个孤注一掷的匪徒，“起这么一个名字，你现在后悔吗？哪怕就那么一会儿时间，你后悔过吗？”
诸葛青认真地看着王也，不知为什么声音也哑了：“王也啊王也，我说你傻你还就真的不动脑子了？他还没有成年，真想改名字又能费什么功夫。”
“那……”王也张张嘴，勉强笑了笑，“你还想要吗？我的喜欢，你还要吗？”
诸葛青怔住，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上好像托着什么温热的东西。那陌生的东西体积并不大，却异常沉重，比整个地球还要更沉重。他恍惚间低头一看——竟是一颗鲜血淋漓的真心，还在一下一下脉脉跳动。他不自觉抬头望向那个还在等着他回答的王也。王也眼神里一如既往盛满了汪洋般的爱意，脸上挂着熟悉的平和微笑。然而胸膛里本该连着大动脉的地方却分明已经空无一物。
下一秒诸葛青的目光穿过空气落在王也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如春风一般抚摸过他的脸颊，像泉水一样滋润过他的脊骨，然而此刻那些熟悉的手指间紧紧握着的却是一把冰凉的匕首。他看了半天辨认出来，那匕首的款式是很多年前的。不再锋利的刀刃上覆盖着一层已然干涸的褐色血迹。诸葛青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握着的这颗心脏，其实王也早在六年前就已经用刀一下一下从胸膛里挖出来送到了他手上。而他目明却心盲，任凭这颗心脏在黑暗的角落里挣扎，裹满泥尘和灰土几近湮灭。
王也……王也……
诸葛青几乎失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于是他便只好本能地睁大眼睛不断张嘴，焦急地试图传达。而眼前也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越来越浓的雾，渐渐看不太分明。车窗前的雨刷好像消失了，停车场里各色的私家车模糊成一片灰黑混杂的斑斑驳驳。
“青，别哭了。”王也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和缓，听在诸葛青耳中却无端带了些无法言说的难过，“你就是不想要也不用哭成这样啊。”他的手指轻轻覆上诸葛青的脸，温柔而细心地替他拂去那些水痕。不料却被对方冷不丁一把捉住了手腕。诸葛青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哽咽又嘶哑：“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想要了？”
王也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诸葛青却哑声道：“戒指呢？”
诸葛萌领着诸葛瑜出来的时候，只瞧见诸葛青窝在副驾驶睡着，王也的衣服把他牢牢包裹起来。而王也系着安全带坐在驾驶座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短袖衫。
诸葛瑜刚想要喊叔叔，却见王也伸出一只手指在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诸葛萌看看诸葛青，又看看王也，转头对着诸葛瑜小声道：“小瑜，他不是叔叔。他是你的另一个爸爸。”
王也一惊，回头去看诸葛萌。诸葛萌朝他笑了笑，下巴朝诸葛青的方向抬了抬。
于是王也便也笑：“谢谢啊。”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几年也谢谢了，真的。”
诸葛萌还没回话，诸葛瑜却先开口了：“为什么不谢谢我？”
“成，那也谢谢你。”王也笑了，“走吧，送你们回去。路上声音小点，青还睡着。”
-Fin-
* ABO只是为了合理化孩子，非要说那也A青B。
* 诸葛瑜：瑜，美玉。取自成语怀瑾握瑜，比喻人具有高尚的品德。出自《楚辞·九章·怀沙》：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 诸葛青给儿子取名瑜的意思有两个：第一个意思是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第二个意思是诸葛青觉得儿子长得像王也，于是给儿子取名为瑜。瑜，美玉。王也在他眼中就是美玉。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