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了大概七八年的夜班之后,刘伯山已经相当习惯了。他交完班之后顺手拿了水杯准备去接杯水喝再走,却再拿起来的一瞬间被水杯的手感扥了一下——水杯远比他预期的要沉,里边已经倒了大半杯的水,正好解渴。刘伯山在心里嘿嘿笑了两声,美滋滋地把那大半杯水灌下,摘下来耳机,迈着大长腿飞奔下了楼。
等电梯的时候,他冲着洗手间喊:“小凯,走了!”
段凯在里边应了一声,过了几秒钟之后擦着手走了出来。
“师父,咱们直接去财院吗?”段凯问他。
“嗯,走。我下去收拾一下,你停车场等我。”
“好。”
进电梯之后,手机没信号,刘伯山想了想,交代了段凯两句。
“早上那个超重的货机,你觉得自己处置得怎么样?
段凯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感觉不太好。”
“是吧。因为是北边过来的,你就急着让他大表速下高度,其实有点赶。其实放到那个安航的后边更合适,你想想是不是?”
“是。”段凯点了点头,“我这个预案做得本来就有点激进,执行的时候又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度,搞得最后从900又上到18盘旋,其实很被动。”
“其实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刚放单,值班少,不知道早上的货机经常有超重的,所以就不会在做预案的时候考虑到。也很正常。”
段凯苦笑了两声:“放单快两年了师父。”
刘伯山这才一愣,然后也笑了:“哎呀,都两年了,太快了。”
电梯到了二楼,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塔台和休息室那栋楼不是一体的,而是有一个玻璃连廊。路过连廊的时候,毫无遮挡的阳光突然就洒在了两个人的身上,刘伯山眯了眯眼,拿手挡了一下。段凯回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
等段凯回过头,发现连廊里迎面走过来了其他人。是技术部一个今年新来的男生,出了名的帅。两个人和对方打了招呼之后错过去,段凯的头像个带了动目标追踪的摄像头,跟着那男生转了一百八十度。
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自己吓了一跳。下夜班他的脑子能废一般,能明显感觉思路都是直来直去,说话做事都不过脑子。他赶紧收了自己的视线,抬头看了看,发现刘伯山并没有注意身后。
大概高二的时候,段凯缓慢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gay。
机场高速上的时候,段凯还在抱着塔台那个特别厚的联想笔记本看PPT。刘伯山今天要去财院做个宣讲,大概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对空管行业感兴趣的愿意参加大改加一培训的大三学生。
PPT是段凯做的。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有一些段凯自己的迷之审美,比如图文比例三七分看着才舒服之类。从机场开到财院开了四十多分钟,刘伯山开车,段凯后来睡了一会儿。等他睁眼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因为反色效应变成了蓝绿色调。他调整了半天,才连滚带爬从副驾驶上下来,背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
他已经毕业三四年,许久没有回过母校,也不会进什么大学校园。现在看着那些年轻学生背着书包或是提着吃的在校园里穿梭,段凯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
“哎,真年轻啊。”他感慨了一句。
刘伯山一脸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在段凯的心里,他仍旧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如果不是突然和这些学生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可能会继续这样认为下去。和他同届进单位的同事已经有人结婚了,去年年底参加的婚礼。人一结婚立刻就变得不一样,好像登时比段凯成熟了两三岁。段凯看那样的生活很遥远,却也有些艳羡。
谁不想有个人陪着呢?
人都是孤单的,跟别说那些守着巨大秘密生活的人。空管这个圈子特别特别封闭,大多数人年纪轻轻结婚生子,真的会消磨掉人做自己的勇气。可是段凯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妥协,因此他也只能这么等着、坚持着。
宣讲的教室在主教学楼一楼南边走廊的尽头。这是财院的老校区,老教学楼地板都还是那种灰色的砖面。门和墙倒是看着像新粉刷过的。刘伯山带着段凯走进那件教室,一进去就有老师还是辅导员之类的迎上了他们。
“您好,是空管局的是吗?”
“对对。”刘伯山点了点头,“我叫刘伯山,这是我徒弟段凯。”
段凯抬头瞟了一眼。下边没坐满,但人数也还行。毕竟空管这个行业不为大众所知,这个程度段凯已经觉得很满意了。
刘伯山和学校的老师在交流,段凯自己盯着众小年轻的目光上台连电脑放PPT。上讲台还是真的挺有压力的,更别提这种可以说是找工作双向选择的情况。段凯明显年轻,因此他的行为在学生看来,就直接反映了这个行业工作的人的状态。所有人都看着他,每个人都等他说话,看他行事,一举一动都被放大。
段凯并不是一个外向的人,但他的心理素质当然还是没问题,席位上练出来的。换句话说吓出来的。他一步一步冷静、理智地把所有课件给刘伯山准备好,然后转身叫了声:“师父,好了。”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屋里闲谈的声音瞬间落了一下,然后段凯听到有人议论:“师父,听见没,他们直接叫师父。”
刘伯山笑了笑,走到讲台前,把段凯让了下去。段凯这才发现自己松下了一口提了许久的气。
然而天不遂人愿,刘伯山讲到第三张的时候,突然就黑屏了。
段凯立刻上台去查看,先猜是不是HDMI线松了,又查是不是投影重启之类的。总之折腾了几分钟,老师也去帮忙看,三个人手忙脚乱半天都毫无效果。其实这种情况下,台上的人是紧张的,因此也往往看不到问题所在。反而台下坐的人,旁观者清吧,心里总有点数,就静静等着讲课的人折腾。
到最后,段凯真的有点慌了,神色发生了变化。他甚至像刘伯山提议不用PPT了直接讲。
就是在这种时候,突然有个男生很清脆地喊了一句:“投影仪休眠了,拿遥控器调一下就行。”
段凯下意识地抬头,刷地一下,直接就对上了那个男生的双眼。
于是段凯知道了两件事情:一,这个男生显然对空管并不感兴趣;二,他想要亲吻他。
高嘉赫本来就是陪室友来听的,又加上辅导员凑人头。反正歪打正着坐到了第三排这样的天选之位。那个年轻管制员刚刚走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给太多注意。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就发现自己的视线总落在这人的身上。慢慢地,他的身高变得刚刚好正合适,脊背的弧线让他呼吸加快,那沉静的眼神好像让高嘉赫一直喧嚣浮躁的内心终于安静下来。他看起来好像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在台上有显得那样局促紧张。于是,连局促紧张都被他很好地控制着、接受着。但偶尔的一个笑容,顺嘴说出来的粗口,又让他生动而有力量。
在大学,高嘉赫最不缺的就是男朋友。
可是所有的男朋友似乎又都少点什么——他想玩的时候,总要找能陪他一起玩的,却又总希望对方稳住他;他想平淡的时候,总要去找朴实不爱说话的,可也会忍不住埋怨对方不够有趣。
从一开始,高嘉赫还是欲盖弥彰地偶尔瞟一下这位小哥哥。到后来,已经是目不转睛在盯了。高嘉赫当然非常确定,这人就是个同性恋。他能感觉得出来。
宣讲结束之后,他的室友去提问题,想做进一步的了解。室友奔着那位小哥哥的“师父”而去,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装作也在考虑这个工作的样子,凑到了段凯的面前。
段凯这个名字,被他打在PPT的最后。名字后边还有一个手机号。高嘉赫当时掏出来手机就给存了下来。
“你好,我叫高嘉赫。”他对段凯说,心跳早在他走近段凯的时候就已经飙了上来,“我看你们刚说的,呃,那个工资待遇挺好的。我就想问大概几年能拿到这个钱呢?”
“大概两三年吧,加上一个初始培训的时间。”段凯十分温和地回答他,然后似乎是因为犹豫,稍微顿了一下,“那个,刚才谢谢你。”
高嘉赫愣了一两秒,然后心里就有数了。他很久没有这样被一个人带跑,带得魂飞天外。段凯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杉,黑色的裤子,最普通的发型。手腕上一块黑色的卡西欧。
“我在PPT最后放了手机号,你看到了吗?”段凯说着就要去台上翻电脑,但被高嘉赫拦下了。他看着对方下巴上的一点点胡茬出了神:“你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联系我……”
“电话我存了,谢谢。”高嘉赫爽爽朗朗地应下来。在给了段凯一个别样的眼神后,和朋友一起离开了教室。
这次财院之行还是让刘伯山感到了一些意外——他竟然看见段凯追着一个男学生追了出去。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那微妙的气氛让刘伯山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最后,看起来是段凯和那个男生互换了联系方式。
段凯走回到教室,精气神整个都不一样了,带了点孩子气的欣喜,嘴上一刻不停地说着废话,帮刘伯山收东西。等到和学校的负责人分开,刘伯山拉住段凯直白地问:“怎么了你,这么高兴?”
“哦,没有。”段凯说,“我很高兴吗?没有吧,哈哈。就是看挺多人感兴趣的,觉得空管未来发展有望啊师父。”
“你得了吧。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
“哎,我……”段凯脸上还挂着笑容,却又被一种阴霾笼罩,“这事不好说。改天出来喝酒,我慢慢和你说吧。”
“好。”刘伯山点了点头,又出于某种直觉加了一句,“有什么事放心和我说。师父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