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青厂后院仓库屋顶吊着个人,两条手臂捆在身后,背上的粗绳扣与钢筋结构锁死。闭着眼垂着头,除了微弱呼吸,一动不动。
高高货架整列摆放,中间十几米宽的过道里聚着一堆闲聊的人,在仓库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都瞬间扔下手中瓜子立整的站好。
走在前面的矮个子男人打迈进门就仰头看着吊着的人。他轻带笑意边走边说:“单宏,你这身硬骨头是遗传的吧,我以为我过来看不到喘气的你了。”
单宏微微睁开红肿的眼皮,流血的嘴角抿起弧度,光是一口吐沫就仿佛用光了全部力气:“呸,崔权你不得好死。”
崔权是倒腾古董发家的,地上地下阴阳都沾。年纪未长却向来老一辈做派。跟警察局里某高层有些交情,基本道上谁的人犯了事都会托他关系平事。
两年前打黑严重,道上能叫得上名的难得坐下和平共处,按年龄他排了个老三。自从闫老大倒了以后,他多年压抑的力量得到释放,欲望膨胀,谁都容不下了。他以为林四主动归还之前从他手里拿走的厂子是示弱,便把单宏留下展开他的清除计划。
“林鹏飞应该在路上了。”
“有能耐你他妈现在就弄死我。”单宏咬紧了牙。
崔三大摇大摆的坐在椅子上:“年轻人真是气盛,有些事不能急。你二叔当年就是太着急,不然我肯定能多留留他。”
单宏挣了下身子,怒视着下方,钢筋声响昭示着摇摇欲坠。
“别乱动,这要是提前摔死怎么行,我打算等林四到了一起送你们走的。”
“你做梦吧。”
崔三扭头看坐在桌子上吸烟的人:“天祥,你的人都在了?”
孟天祥看着手中的烟头:“都在了。”
“安顿一下,外面候着。”
孟天祥跳下桌子带着人向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崔三叫住了。
“你早上扫墓去了?”
“嗯。”
“去吧。”
孟天祥到了门外摆摆手他的人便散开了,他独自坐在门口,又倒出根烟点燃,没放嘴里,一直夹在指间。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大门口有了动静,他抬头望过去,眉越皱越深。
大大小小十多辆车,原祁带着人最先下来走在前面,林鹏飞压在队尾。一行人浩浩荡荡拿着家伙进了大门,直奔他所在方向。
孟天祥趴拉开围着他的人,直到林鹏飞到了身前,他哼笑:“徐宁没把我说的话告诉你吗?”
林鹏飞冷眼看人:“你找他了?”
孟天祥将烟头掷在地上,边踩灭边说:“别紧张,只是偶遇,完好无损的。”
林鹏飞抬手推开他,欲向里面走,却被孟天祥伸出的胳膊拦了一下。
“你不该来。”
林鹏飞侧头:“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孟天祥盯着林鹏飞的背影,声音很轻:“真希望我不懂。”
但凡林鹏飞对他过分控制的时候,就说明道上又有了什么事,这种被关起来的情况徐宁经历的太多。
这也是他为什么跟白展走的原因,潜意识里,他不想因为他给林鹏飞惹什么覆水难收的麻烦。竟然成了一种习惯。
但在言遇泽那里,这种事是完全说不通的。他坚持要报警,是徐宁苦苦商量他说,等到天亮如果没人来放他走再报警。
他们席地而坐,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隔着门说话。
“以前经常有这种情况吗?”言遇泽靠着门板问。
徐宁嗯了一声。
“怎么会是这样。”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还会在外面有别人,”徐宁自嘲的笑了笑,“我如果就只是喜欢他的钱就好了,估计能天长地久吧。”
他竟然能像讲述别人的事一样把自己之前不愿提起的说出口,在山村的一个月,他真的是把某些曾难以抑制的情绪戒掉了。
“失望多了就不会期望,会习惯沉默,会想要离开,”徐宁又继续说着,“最后就变成了现在。”
徐宁说的轻松,言遇泽却听的难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还爱他吗?”
没开灯的室内黑乎乎,徐宁的目光没有焦点:“不是爱,他只是个共同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老朋友了,并不再想拥有,知道他所有的不好,却还是希望他好,仅此而已。”
徐宁说的是实话,纵然最后他跟林鹏飞闹成这样,他也未曾把所有的怨都归到林鹏飞身上。他希望林鹏飞一切都好是真的,不想跟林鹏飞在一起也是真的。
言遇泽:“以后若还有这样的事发生,想过你要怎么办吗?”
徐宁:“把这变成最后一次,听你的劝,要是再发生,向法律求助。”
忽闻警笛阵阵,徐宁连忙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向外看。好长的警车队伍,在雨中顶着红蓝闪灯向南行驶而去,路上车辆纷纷让行,画面壮观,却让他越发心慌。
与其说林鹏飞是过来救单宏不如说他是要跟崔三把账算清楚,他是没打算活着让崔三离开的,这点跟等着他的崔三不谋而合,崔三也没打算放他走。
所以两伙人正面交锋后,很快就在仓库里外打成了一片。
一百多号人,枪支棍棒,砍的砍,杀的杀。道上许久都没这样大规模的火拼了。
哀嚎咒骂和呐喊,头破肢断和血流。满眼的黑和红。
林鹏飞始终穿梭在货架间,枪里最后一颗子弹消耗后换弹夹的功夫崔三出现在了货架另一边,他的正对面。枪口对准了他,慢慢的向他走。
“白展没来吧?”崔三举着枪一步步向前,盯着衣襟上溅了血的林鹏飞说道,“被身边人坑,你还想经历几次?”
林鹏飞抬手抹了下下巴:“栽你手里我认了。”
“认就好,”崔三笑道,“那就给你个痛快。”
第一枪,崔权特意打偏在了金属货架,火花起,子弹落,林鹏飞没躲。他点点头:“林四的胆识果然名不虚传。”
崔权没再言语,果断的放了第二枪。明明弹道精准,他却震惊了整张脸。
枪声响后,林鹏飞就扔掉手中空枪闭上了眼,当他并没有感受到意料中的痛,就见一人影倒向了他。
低头看去,孟天祥的胸口炸开了殷红的血花,浓稠一点点蔓延到青灰色地板。
孟天祥呼吸困难,看着林鹏飞嘴唇微微动着:“心甘情愿,赖不上你。”
吵闹的周遭,林鹏飞听不清孟天祥在说什么,崔三的快速到跟前挡住了他看孟天祥的视线。
“天祥!天祥啊!”崔三颤着音叫着:“希希!”
已救下单宏的原祁在不远处大喊:“飞哥!还愣着干什么!有警察赶过来了,快走!”
随着原祁的一声喊,场面瞬间失去了控制,混乱一片。崔三除林鹏飞心切,又回身放了一枪,却是空枪,添上子弹再看,人已找不见。
白展的任务本来就是外围护送撤退,见林鹏飞他们跑出来便连忙迎了上去,一辆辆车启动开出去,很快四散在路口。
“崔三来不及撤了,我们的人也有几辆车没出来,”白展向后看着,“警察已经到了。”
林鹏飞擦着手上的血:“崔三他表弟死了。”
“你杀的?”
“他自己。”
“这什么情况,他疼表弟出名。”
林鹏飞没再言语,孟天祥倒向他的画面反复出现在脑海里。他怎么也没想到孟天祥会突然出现替他挡下了那一枪,他到现在都还反应不过来。
但他能确定,没有孟天祥,他现在会躺在那仓库的冰冷地上,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崔三有一点说错了。他刚才面对枪口的时候很害怕。尽管已坐进车里逃出警察即将封查的危险区域,他也还是心有余悸,不能平息那种恐惧。
“徐宁你接走了吗?”
白展点头:“在我那。”
劫后余生的他最想见的是徐宁,林鹏飞挽起带血的衬衫袖口:“带我直接过去。”
言遇泽在门外一直陪着徐宁,从最初的频繁聊天,到最后的困倦无言。他看了看表,九点十分。
“徐宁,你饿了吗?”
徐宁摇头:“不饿。”
“屋里有水吧,你喝点水。”
十个小时滴水未进,徐宁都没感到口喝,他贴着门板说:“言哥,你真的不用一直在这陪着我,我没事的。”
“不行,我不放心。”
正说着话,突然听到有人进了楼道,言遇泽循声望去,看到了披着外套的林鹏飞,衬衫上猩红斑斓,发型也有些乱。身后带着个人一起走了上来。他顾不上林鹏飞的造型诡异,立马站起身道:“赶紧把门打开。”
林鹏飞摆出一张厌世脸:“你怎么在这。”
言遇泽直视林鹏飞:“快点开门。”
白展不认识言遇泽,只觉得这男人神经,他推开人道:“起开。”
徐宁听到林鹏飞的声音后就已站好了,他怕起冲突言遇泽吃亏,连忙拍着门板道:“言哥,你先去楼下车里等我。”
言遇泽犹豫着,在徐宁又说了一遍后,连连回头的迈下楼梯,他看到林鹏飞站着的地方有血滴,一脸的讶异。
白展打开了门,走廊的光线便照在了徐宁脸上,林鹏飞缠着纱布的手还没等摸过去就被徐宁侧身躲开。
徐宁对林鹏飞这副模样不陌生,他并没有多看,撞开白展,从门口挤了出去。
他鞋底踩的血迹,一点点印在了向下的楼梯,越来越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