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昭飞掠而上, 想要进入祭坛的结界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
“果然停不下来了。”陈延昭落在江翰墨的身旁。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江翰墨紧锁着眉头一眼望过乌烟瘴气的天际和一片狼藉的大地, 百数遍布四处的魔气漩涡更是如撑天的柱子,仿佛南天赖以立。
闪电一道胜过一道, 猛如钢刀般劈在地上, 大地瞬间皮开肉绽!
陈延昭觉得以自己渡劫期的修为也是扛不住的。
周围的人群更是散了大半,不知是逃了还是死了。
“你先走。”陈延昭拖着他往马踏流霞的方向走去,“我想办法停下它。”
“我不走!”江翰墨挣扎着, “当年是我让你走的, 是我的错。可你真走了, 气了我五十年。自作多情也好, 一厢情愿也罢,我不会走的。你……不要恨我。”当年, 众人皆欲杀魔尊, 而自己却是选择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陈延昭闻言一颤,垂下眸子,“不怪你。是我有愧于你,难以面对你。”
正说话间,一道惊雷照着他们劈头而下!
这道雷陈延昭怕也难敌!
间不容发之际, 一道身影手持黑色长剑, 一击便将闪电打散!
“寒云深!”江翰墨喊他, 还未细想,寒云深已经转过身来,长剑荡开,身形快如鬼魅, 直取陈延昭的面门!!
江翰墨未曾料到,身·体却已经跨开一步挡在了陈延昭的面前撞向剑尖。
魔尊吓了一跳,伸手要把他从剑尖上拉回来,寒云深却已率先错开了几分,收回剑,面色阴沉地看向陈延昭。
要算起来,君向若的死可跟他脱不了干系。
“待此间事了,悉听尊便。”陈延昭自知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江翰墨还没缓过来,却被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骇住了。这又是何恩怨?
江翰墨见他一人前来,便知道了情况,突然有些难过,细细想来......顾戚行告诉陈延昭是霍清允害了他,陈延昭想复仇可霍清允已死,而君向若是霍清允的徒弟,那君向若的死......江翰墨明白了过来,心中叫苦不已。若不是自己在这里,陈延昭怕是已经被捅成筛子了。
怕是不得善终。
寒云深说话了,“此间何事?继续助纣为虐?”
江翰墨听这话里有话,皱起眉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寒云深一直看着魔尊,“让我猜猜,顾戚行是贼喊捉贼,骗得你跟他合作的吧。”
陈延昭皱眉,“不是霍清允干的?”
“霍宗主自身难保没空来给你下毒。”寒云深剑尖指地,“顾戚行想要妖丹,他又和你同在一个宗里,不是更好下毒吗?”
陈延昭突然想起,事发前一天,霍清允离开后,他还碰见过顾戚行。他闭上双眼,给他抛来救命稻草的居然是仇人。
“他要干什么?”江翰墨难以置信。
寒云深看了一眼千疮百孔的天地,料想那些魔气柱就是帝释魔化的上古神,数量未免太过骇人,“毁天灭地。”
“半步也是他杀的。”寒云深看向江翰墨。
江翰墨深吸一口气,他和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师兄为人向来光明磊落,对他更是爱护有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怪我轻信了他的‘高风亮节’。”魔尊的手握得咔咔作响。都说魔气会乱人神志,可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尚且比不过他一个魔气缠身的魔修!可是不信又何如?人人皆喊杀,他能躲去哪里?
“你若不信他,也早该死了。”寒云深说话间却是看了一眼江翰墨,想看在他的面子上,把矛头全部指向帝释,压下对魔尊的滔天怒意。
魔尊想了想开口道:“君公子的死也是他......”
“我知道。”寒云深冷冷地打断了他。
“死”这个字狠狠地戳在他已经血肉模糊的心口上。
他听不得这个字!
“你再说这件事,我就杀了你。”寒云深目光阴沉如刀。
江翰墨在旁边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在气氛凝重得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艰难地叹了口气,指了指祭坛,“当务之急,先停下这东西吧。”
“不用停了,一起陪葬吧。”寒云深淡淡道。
江翰墨震惊地看向寒云深,觉得他已经疯了。
“事因我起,我会阻止的。”陈延昭看向寒云深,问道,“我确认一下,玄武柱缺了一块在你那里吧?”
寒云深看向他,小蛇柱在他的胸膛里,魔尊倒是仔细,居然发现了。
陈延昭看他神情便已明了。这就好办了。
“我没有告诉顾戚行。”陈延昭道,“我研究过这个阵法,偶得一本古籍,倒是看到了先例。只是那人没有凝结涅槃柱,而是直接用三魂一魄引发天雷,本来这个东西一旦催动了就不能停止,但因为他的一魂有破损,阵法被中断了。所以也没人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所以,我以为真可以复活......”
寒云深本以为没了小蛇柱这个阵法连催动都不可能,原来只不过是留下了可以中断它的漏洞。
想来帝释没有在半步抽出魂魄的时候就引发天雷而是等到现在,是为了等他的魔兵养成,对付天界有恃无恐。
“顾戚行在哪?”寒云深握紧了湛卢。
“不清楚。”魔尊看着祭坛,“但是这边要是出现情况,他肯定会出现。”
寒云深看了他一眼,明白他要做什么,选择成全。便反手提着湛卢走开,把空间留给两人,在远处站定,气压依旧低得骇人。
他等帝释。
江翰墨察觉到了不对劲,心里一慌,拉住陈延昭,“你要怎么中断它?”
留下的修士心怀天下,皆是当年奋敌过妖尊的虎贲,尚有百数,躲避天雷已是疲惫不堪,听见可以停下这邪门的东西,都向这边望来。
陈延昭看向江翰墨,总带着阴鸷的眸子在此时有些柔和,“是我负天下人良多,也负你良多。”
他看了一眼望着这边的众人,又道:“一步错步步错,你应该很清楚。不管怎样,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我只能不得善终。”
“不......”江翰墨眼睛都瞪圆了。他刚才就想过了,若是众人发难,他该如何护住陈延昭,他想不到,他想不出来......
陈延昭笑了笑,刀刻般的俊朗线条也柔和下来,手撩起他的发丝,“下一世来寻我,我这条命还是归你。”
哪有来世?要停下来谈何容易,要用魂魄打碎阵法结界,以残魂引天雷和涅槃柱同归于尽。
可魔尊没有说。
众人听懂了魔尊要以死弥补错误,打量着魔尊没有说话。
江翰墨沉默了很久,却也笑了,“我才懒得来找你呢。你倒是想得美。”
陈延昭掩去眼底的伤感,“也好。”
“我陪你一起。”江翰墨牵住他的手。
“胡闹!”陈延昭甩开他。
“不是说命归我吗!!我想怎样不该我说了算吗!!”江翰墨咆哮,“那我说要你活着!!我替你去!!”
陈延昭目光沉下去,“江翰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不可能活着。”
“那就一起。”
陈延昭的手伸向他的脖子。
“敲昏我我醒来就跳赤神山的火海。”江翰墨一张好看得摄人的脸上挂着威胁的笑。
赤神山的火海连魂魄都可以烧伤。
陈延昭收回手,知道他倔起来就不依不饶,终于松了口,“好。”
“丹圣......”一个被江翰墨救过的人叫他,想劝,却被江翰墨横了一眼,堵在喉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只好拱手道:“保重。”
“丹圣大恩我等将会铭记。”剩下的人纷纷拱手。
没人感谢魔尊。他们觉得魔尊做得理所当然。
江翰墨不想理会他们,他恨死他们了。他妙手回春一辈子,救的都是蠢货。他不信没有别的办法了,连条生路也不给......
可是,若当时他相信陈延昭,没有让他走,会不会也不至于落到这幅田地?他自己......也是蠢货。
江翰墨拉住陈延昭的手。
魔尊这次没有甩开他,带着他站在祭坛上结界的边沿。
雷声还在远处轰鸣,天雷还在酝酿。
“翰墨,你想好了吗?”陈延昭问他。
“五十年不见,你废话倒是多了不少。”
陈延昭笑起来,宽大的手拂过他的发丝,看进他的眼底,“谢谢你。”
“哟,”江翰墨古怪挑眉,“一辈子就救你那天你对我说过这话。”
陈延昭俯下身,吻住他。
一个吻缠绵过相伴的百年,空度过相念的五十年。
刹那便可永恒。
江翰墨有些沉醉了,却忽然感觉有东西被陈延昭抵进了他嘴里,瞬间色变,想吐出来却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化开被他吞了下去!
他一把推开陈延昭,捂着喉咙,丹香在他口里荡开。
这是忘情丹!
顾名思义,食之忘情。
这种丹药所需的材料极其稀有,绝非一朝一日可以凑齐,连被称为丹圣的江翰墨也没有齐全的材料。陈延昭怎会有!
陈延昭看着他,有些释然又有些怅然。这个丹药他准备了五十年,还是用上了。
“你骗我!!”江翰墨慌神了,一把揪住他。
陈延昭错开目光,将他推下了祭坛。
江翰墨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小子,接住他。”陈延昭冲下面喊道。
寒云深飞身掠过,将江翰墨稳稳地放在地上。
“不不不!!”江翰墨发疯似的要再冲上去。
寒云深一只手就把他拉住了。
江翰墨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从自己记忆里流走,他要崩溃了。
“不!!!”他一点也挣不脱钳制住他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祭坛上的黑影把手贴在结界上。
他没有想到,再次见面会是永别。
那结界已经顺着陈延昭的手开始啃咬着他的灵魂,痛不欲生。
“呀!!!”他咆哮出声,用魂魄顶着那结界,满面赤红,青筋暴起!
裂纹从他手底荡开,轰然巨响!结界破碎!劲风横扫!他的衣袍和发丝被吹得猎猎作响。陈延昭因为剧痛和脱力直直地跪了下去。
四个涅槃柱没了结界保护,暴露在天道之下,那些横行的闪电,全部汇集到了这了里!!
一瞬间,比那魔气柱还粗·大的雷电霸道地劈了下来!!
天地被炫目的白光吞没!!
众人失去了视力,耳畔炸响了万里轰鸣!直逼听力极限!
这雷胜过方才抽在寒云深身上的天雷。
如若涅槃柱的结界没有打破,天道定会锲而不舍地抽下一道又一道这样强大的天雷,直到世界和那四道残魂毁于一旦方才罢休。
电光之后。世界归寂。
祭坛已经坍塌,向下砸出一个巨大的天坑!
那些魔气漩涡直直跌落了回去,乌云间的闪电也退去。只是那些魔气依旧弥漫,天地还是昏沉。
众人见没了那些肆无忌惮的雷电,顿时松了口气,欢呼出声。只是这些魔气为何还不散去?
一直挣扎的江翰墨突然不动了,沉默了很久。
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了一把脸,“卧槽。我怎么哭了?”
又看向前面,“妈呀!怎么这么大个天坑!”
他仔细地看着面前深有百丈的坑,一脸惊悚,又打量了那些弥漫的魔气,“怎么这么多魔气?”
见没人理会他,顿时脑羞成怒, “喂!臭小子我问你!”他一侧身子,挣脱寒云深钳制住他的手,“你拉着我做什么?”
寒云深看着他,问得直白,“你认识陈延昭吗?”若是平时他兴许会问得小心翼翼,但君向若走后他的心就和蒙了雾一样冷漠。
江翰墨皱起了眉头,一脸茫然,“陈延昭?谁?”
寒云深观察了他一会儿。顿时有些同情。自己绝不想忘却,只想永生永世记住,至死方休。
江翰墨被他看得发毛,“做什么?”他指了指那个天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寒云深没理他,错开目光看向天空。
陈延昭身不由己,从帝释盯上他的那一刻起,他的选择就只有早死和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