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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守天 当前章节:12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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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园》作者:守天【完结】

动荡的时代,知青梁逸生结束了颠沛的生活回到家乡。

回到了家乡的老宅子—憩园。

逸生一直都想回家,

在这所老宅子里,他遇到了那个有些奇怪的女孩绿萝。

奇怪的狐狸精,死去数十年的老上海电影女明星。

在这所老宅子里深藏着许多回忆,那些回忆是关于一个人的。

一位国名党军官,周慕云。

内容标签:民国旧影 灵异神怪 惊悚悬疑 豪门世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梁逸生,周慕云 ┃ 配角:玉如,张娟娟,绿萝 ┃ 其它:民国,现代,折腾

1、梁逸生 ...

拥挤的绿皮火车上,混杂着各种气味;车窗半开着,邻座的黝黑干瘦的中年男子用土话抱怨着什么。

逸生就在这节车厢里,他没敢把装着画夹的的帆布袋放在行李架上;那样做无非是自毁画夹。他就那样靠着座椅背抱着包站着,每每有人要从中间的走道过到另一节车厢去打热水;逸生就得把包举过头顶以让他们通过。

火车晃动着向前行驶,旁边硬座上是一个女子抱着孩子;这种拥挤的情况下。孩子开始哭闹,女人摸了摸孩子的尿布;就开始解开自己前襟的扣子。换个姿势让孩子挡住自己□出的一侧胸脯,逸生别开脸;瞥见邻座那个干瘦的男人目光猥亵地看着女人哺乳。

逸生抱着帆布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车厢相连的地方;这里噪音比车厢里大一些,不时有人经过;但驻留的人不多。偶尔有蹲在这里吸烟的人,逸生鲜少吸烟;除了在西双版纳的西定,当地的老乡教过逸生抽土烟。老乡自己种的烟草,收割下近一米长的烟叶。擦净晾晒,直至烟叶晒成焦黄皱起;他们就几十张一叠好。用铡刀把烟叶切成烟丝,用指头撮一小把烟丝塞在水烟筒里抽。土制烟很呛人,逸生也只能勉强能抽上几口。

靠在车门的玻璃窗边,逸生把画夹放下;望着车外呼啸而过的风景。

刚开始破四旧那会儿,逸生在省城里读高中;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街头的广播里说着人民日报依据毛主席倡导的又一次新文化运动的七点,人们眼中的麻木多过忧虑。没一个月,高中里就停课了。逸生的乳娘踩着小脚走了好几十里路到省城里接逸生,街上的交通已近瘫痪;戴着红袖章的青年占领了整座城市。群情激奋,逸生则扶着乳娘在这个狂乱的世界里走着;不时有青年叫嚣着撞到他们,也不知说一声对不起就跑开了。残破的大字报满地都是,清洁工人早已经不知道到哪去了。

乳娘只会讲一口昆山话,说道着:乱了,都乱了。

逸生对此没有真切的感想,虽他不喜欢学校;但也不讨厌这个地方。

到了家里,已经门房洞开;父亲书房里的藏书都被倒在院子里,还不断有红卫兵把那些古画书字往院子里的空地上堆。乳娘大声责斥他们要做什么,一个神情肃穆的红卫兵指派他的助手拦住要抢下字画的乳娘;说:“我们这是给你们消毒!烧四旧!服不服!?”

逸生拦下乳娘,谦卑地颔首:“我们服,别伤害我的家人就好。”

那个红卫兵又说:“今天是破这个旧,改明就有别的说法了!你们最好配合,不配合就是反革命现行犯!”

乳娘用手帕抹着眼泪,拽着逸生的袖子嘀咕:

“那可是祖上传下来字画,你爷爷最宝贝的东西。”

逸生安慰:“人没事就好。”

一把火燃起整堆字画的时候,乳娘只是哭。

扭曲了的火焰,几个红卫兵带走了逸生从事写作的父亲。父亲没有回头看逸生,只是用目光瞥了一下院子角落的井台。

大家心知肚明,在那个时刻;已经连说‘不’的权利都丧失了。

红卫兵走后,逸生到井台边;从石板夹缝里抽出一本用塑料布和油纸包藏好的书。

那是父亲留下的一本《聊斋》,封面上是一个挽着发髻的女子提着一盏灯;站在一片青蓝色中。乳娘伤心地进里屋去收整那些红卫兵翻乱的东西。逸生翻过发黄的书页,其中一页里夹着一叠纸。展开纸,是用小篆写的一张房契。契书上说,这宅院在甪直镇边;一处叫憩园的房院。

正午时,乳娘开始做饭;逸生的亲娘在分娩他时就因为失血过度,生下逸生后就不行了。后来在家里寻了一个刚生孩子的长工做了逸生的乳娘,乳娘本姓姜;原是逸生舅母老家的丫鬟,后配了一个长工生过一个孩子。当了逸生的的乳娘以后,逸生只叫她乳娘。

母亲死后,逸生的父亲没有再娶;一直在从事写作。而后一家人从苏州搬到了南京的近郊。

乳娘端着一大碗南瓜粥放在正厅的桌子上,又端出两个小碟子;一个上面放着块腐乳,一个里面码好用酱油和醋腌渍的萝卜丝。乳娘做的萝卜丝里会放一些蜂蜜和陈醋白糖和卤盐,吃起来酸甜微咸;很是爽口。

乳娘搓手坐在逸生边上叹:“就这些东西了,现在根本没什么吃的;逸生,你要多吃一些。”

逸生点点头,埋头喝了一口粥。

可能是预感,逸生的爹没能回来;红卫兵把他关在废旧的小学厕所里,一个晚上后;几个村里人推着板车把逸生爹的尸体送了回来。

家里的钱连棺材都买不起,更何况棺材店都被那些红卫兵砸光了;哪还有棺材。

田间的喇叭一到时候,就会放歌;成群的人就像中了魔障一样跳起忠字舞。

逸生披着麻孝,推着板车;车上父亲的尸首上盖着席子。他只能绕道走那些没有人的路,免去被红卫兵揪住没跳忠字舞的反革命训问。

火葬场不远,逸生给值班的工人五元三毛;五元是火葬费,三毛是工人加班的钱。工人提着一坛子骨灰递给逸生。一生的终结就是这五元三角,工人问逸生:要不要寄存。逸生捏着口袋里七角钱的毛票,摇了摇头。逸生抱着骨灰坛子;走出火葬场。

爹的骨灰被埋在了后院里。

动手把那个带着自己在田野里抓过蟋蟀的男子埋在土下着实不容易,即便他已成一把灰土。但毕竟是逸生的父亲。乳娘头上别着白棉线盘成的花,在边上看着逸生把父亲的骨灰谨慎地放进土坑里。

逸生说:“这不是下葬,先藏起来避开风头。不然会被抢去。”

第二天,村里的红卫兵又一次踏进范家。

带头的问逸生:“听说你爹火葬了,上头有规定;火葬骨灰是要交出来,不允许家属留着。”

逸生回答:“是,我爹他生前希望水葬;我们没有留骨灰。骨灰都撒到河里去了。”

红卫兵鄙夷地瞟了一眼逸生下命令:“给我进去搜!”

逸生闭上眼。这样能缓解怒气,就像小时候他一哭;乳娘就抱着他念《妙法莲花经》。

一个小时以后,红卫兵们悻悻来报都说没搜到。

带头的红卫兵走到逸生面前,反手抽了逸生一个耳光。

逸生没有皱眉只是看着那个人,脸颊火辣辣的疼;四周的红卫兵鄙夷地笑笑:

“谁许你们擅自处理骨灰的!?一家子腐败份子。”那人盯着逸生,至今逸生还记着那人眼中汇集的戾气,“你也小心点,不然;下场和你爹一个样。”

那年,逸生才十三岁。

一年后,逸生被上山下乡的大流带到了西双版纳;那是没得选择的。

你只能选择去西双版纳或是大兴安岭。

生在江南的逸生选择了西双版纳,火车上挤满了下乡的知青;乳娘在站台上挥手向车上的逸生告别。站台的广播里放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逸生也向乳娘告别。手抚在胸口,衣服隔层里贴身放着那本父亲留下的书和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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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憩园 ...

在西双版纳,即便是潮热的环境下,逸生也被迫要进行一些高强度的劳作;每天天还没亮,就要去帮生产队里收整蕉林;去蕉林要趟过一条河。河底下都是松软的水草和淤泥,每一脚踩下去都有一种会陷进水底的错觉;每次逸生就怕过那条河。从岸上看水里的水草就像人的头发浮在水中。

幸好队里都是一些和逸生年纪相仿的少年,都是那些被时代赶出课堂的孩子。

吃的东西要自己煮,几个住在一起的男孩子只得在竹楼里架锅子煮一些易熟的蔬菜;也有人隔三差五地会去河里捉几条鱼来改善伙食,河鱼多刺;而且几个男孩都不知道该怎么做鱼来吃。只得委托逸生来处理,逸生教他们把鱼肉用木头的洗衣杖打碎;然后混一些生粉,姜末和盐做丸子来吃。逸生就记得小时候乳娘常打这样的鱼丸子汆汤,再放上几颗鲜嫩的时鲜青头菜。

平日里,大家一天劳动下来都累得不想动;大多裹着一身汗就睡。

逸生不行,他要等吃过晚饭后穿着褂子打着公用的手电,溜到小河边洗一洗才睡得着。纯棉的白马甲褂子在水里浸一浸搓一搓,拧干了挂在河边的灌木上;再撂水把身上的汗留下的盐分洗去。晚上林子里虫鸣和蛙叫不像逸生老家池塘那些个青蛙的叫声,扬着怪调;听不惯的人会觉得毛骨悚然。他倒并不觉得这些声音有什么可怕,倒是水给他不小的恐惧感;当他把手浸入水面下,有时水流带动着水草拂过他手掌会让他想起乳娘小时候给他讲的鬼故事;那些长得极美的女水鬼在水里见着那些玩水的人,会把他们拖进水底。可逸生依旧和同乡的孩子在水边玩得起劲,直到有一年夏天;逸生跟着几个孩子下池塘游水玩。几个人玩得兴起,到吃饭的时候要上岸了;逸生最后一个。明明脚已经踩到岸边的石阶了,突然脚踝一阵冰冷;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一下,那个东西不单抓住了他的一只脚;还把他朝水深的地方拽。他惊得大叫,幸好几个小伙伴忙回头拉住他。逸生说是有人在水里拉他,村里的大人都说那是水下面的水草;逸生不信:哪有水草会无缘无故缠住人还往水里拉的,那股力气还不小。乳娘摸着逸生的头说:

“谁叫我们家小少爷长得太俊,兴许是水鬼要招你做女婿。”

逸生后怕:“万一是要吃了我呢?”

乳娘哄年幼的逸生:“不怕,水鬼是吃不了逸生的。”

逸生不明白为何乳娘这么肯定。只记得幼年对那个池塘有着深深的恐惧感。

清凉的河水滚过逸生的肌肤,连疲劳也缓解不少;成日的劳作让逸生的手臂上也长出了些紧实的肌肉。背脊上的水被风干的时候一阵凉爽,逸生躺在水边平滑的大石头上仰看天上的星星;水边的植物茂密,其实几乎看不到什么天空。但从叶子与叶子之间还是能看见银河。

忽明忽暗的萤火虫开始在密林的半空中聚集,闪烁着求偶的莹莹蓝光。

夜已深时,林子里就变得和白昼时迥然不同;那是作为人享受不到的一场狂欢。而这个时候逸生也该退场。再晚,山豹就要出来了;这些夜行的动物非常乐意捕杀那些落单的人类。

逸生提着胶鞋,赤着脚踩在柔软湿润的腐叶上;除了夜鸟的鸣啼。只剩下逸生呼吸的声音。

从灌木底下贯穿的风,会让你脚底发凉。

在树林里,逸生看到一块红色的布沉沉垂在榕树下。

逸生用手电照过去,红布下是一双白惨惨的脚;他一点点上移手电光。突然一种腐烂的味道腾起,一个折了头的女尸挂在树枝上;逸生捂着鼻子。猛然有成群的苍蝇飞撞向逸生的手电,他推上手电开关朝反方向奔跑。

他躺在竹编床板上,没有对任何说看见东西;一直这样躺了三天。因为第二天开始,他就开始发烧。没有人来照顾他,吃饭的时候;同住的人会给他打一些稀饭。卫生所太远,逸生就这样躺着睡,睡了醒;醒一会儿又继续睡。没有手表,他也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只觉得外面天亮了暗暗了又亮,模糊听到同住的人议论:

在村寨子里面死了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叫罕里,常顶着水坛去河边汲水。她年纪也就比逸生稍小一些,常穿一条淡青的织花筒裙。

人们相互传说着这个死去的女孩腹中还有一枚未成形的胎儿。

傣族人对怀子的厉鬼很是忌讳,请了寨子里的大巫师做了几天的道场。逸生看到,那个打着皮鼓黝黑干瘦的巫师用嘴咬开蛤蚧的头;挤出的血水混合着蛇虫捣碎。不时有溅出的皮肉粘连的碎片也被一一拣回钵里。

逸生当时就有种强烈地想吐的冲动,没敢再看下去。

拖着沉重的步子,逸生回到住地;倒在床上,昏睡了不知多久,逸生被莫名地头疼弄醒,四周燥热的空气让逸生觉得呼吸困难;喉咙灼热到干渴,逸生想给子倒一杯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散了架一般不受支配。

当天合作社的赤脚医生来看过逸生,说是感冒引发的肺炎;要到县城里打青霉素。

一夜,逸生迷迷糊糊被几个知青扛着上了一辆当地老乡的拖拉机;一路在煤油发动机的轰鸣里被送到了县城医院。

做了皮试,挂上水以后;体温慢慢降下来。逸生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输液室的折叠长椅上。他第一次被如此干净的白色包围。

走廊里广播放着慷慨激昂的女中音朗读的毛主席语录。

逸生有种身处错位人间的感慨,仿佛高烧前的一切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梦境;可是当自己醒来以后,却发现自己还处在这场荒唐的梦里,让逸生不禁有些怅惘。

胸口别着红色胸章的护士每过十几分钟会过来巡视一趟输液进度,以便可以及时更换下一瓶盐水。

逸生就这样躺在帆布椅子上,百无聊赖;只能再次睡去。

即便是痊愈之后,逸生也落下了容易咳嗽的毛病;倒是县城里的医生帮他开了一张证明,逸生也终于可以把户口调回城市。

拿着医院和生产大队的证明,逸生得以买到返乡火车票。

逸生粗略打算了一下,准备先回去看看乳娘;而后去憩园。

几年来,一直随身带着的;只有画夹和父亲的书和憩园的地契。

当逸生抱着发黄的帆布行军包站在自己家门前时候,欢迎他的只有门口从门栏砖里钻出头的杂草。听邻居说,乳娘受不了红卫兵三天两头的骚扰;搬回了乡下老家,至于确切地址也无从找起了。

推开被各种封条和大字报贴满的门,天井里尽是被砸坏的桌椅;还有一些未烧完的焦痕。想到父亲的骨灰还在后院,逸生跳跨过那些杂物;朝后院跑去。

后院里被刨地面被翻挖得不像样子,也堆了不少烧了一半的杂物。

逸生像疯了一样丢下包跪在地上刨挖骨灰罐,双手挖掰开湿冷的泥,抠开棱角锋利的石块。

没了……没了……没了……

直到挖到双手破溃红肿,也没有挖出父亲最后的那一小罐骨灰;逸生跪在那里突然很悲伤,看到父亲的尸体时候,他都没有如此悲伤;他想起父亲死前受过的伤,那被打肿的脸颊;那脱落的牙齿,那被剪得不像人形的头发,那冰冷浮肿的双手……

十三岁的他曾经紧紧握着那双已经冰冷的手,他唯一的父亲,他生命里那支撑过他的一双温暖浑厚的大手,竟却变得那么冰冷无力。

逸生悲切地抓起一小把泥土,混着自己的血……的土;小心翼翼包裹在手帕里,握在手心。那块泥土,就像死去父亲的手一样冰冷;一样僵硬,一样让逸生觉得这世间的痛苦是如此的具象和真实。

逸生止不住喉头发酸,就像十三岁的他抱着父亲的骨灰坛独自穿过荒凉的街道,往家走的时候,那种感觉。

五年后,回到破败的家;逸生依旧悲伤。

上海,一位父亲的老朋友知道逸生回苏州了;很快拍来电报,希望逸生可以联系他;这位老教授希望逸生帮助他进行一些古书古文献的整理和一些外文书籍的翻译校正编辑工作;不必去沪上工作,只要定时把整理修编还原好的书稿寄去上海就有工钱拿,一个月工资三十元。

逸生没有选择,因为是被批斗的走资派子弟,根本没有人会帮他联络安排工作。

当下,逸生答应下来;表示稍后找到固定住所以后会和老教授联系。

昆山离苏州有一个小时的车程,逸生尽可能把那些父亲藏好的古籍和资料都整理收拾在一个大箱子里,虽然逸生也算个青壮年;也在西双版纳锻炼出来些力气,可搬运这么一大箱书也不算轻松的事儿。

半走半休息,到了昆山镇上;凭着记忆找到表叔家,表叔是个个头不大的农家汉子;认出逸生后就敦厚地笑迎上来帮逸生搬书箱。本来逸生还想去看看邻村的舅母阿爹,可是表叔说,舅母阿爹一家早就搬走逃难了;好像是好多年前为了躲批斗,找关系走去台湾了。

逸生向表叔问憩园的事儿,表叔想了想;脸上有些难色:

“太冷清,好久没住人了,怕你住不惯。”

“我的工作正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

看逸生态度决绝,表叔倒也没再多说什么;让婶子从屋头里取来一串老铜钥匙。

憩园就在离村子不远的梅花林后面,至今只有一条土路通到憩园门口。

开了门锁,表叔就站定在门口;把一整串钥匙给了逸生,说:

“等会我会把日常用品送过来,需要什么和叔说;对了,晚上过来屋头吃饭。”

逸生走进憩园,不同于苏州家的方形天井院;憩园是座三开三进的小型私家园林,前院两株桂花,之后是天井,然后前厅;走廊,后花园,厢房。

3

3、绿萝 ...

黄昏时候,表叔陆陆续续把日用品给逸生送来;堆放在门廊下面。

在昏黄的灯光下,是简单的饭菜;很久没和家人一起吃顿饭,表叔和婶子都是寡言少语的人。

天黑透之后,逸生提着表叔的汽油灯回到憩园。

所幸,憩园离得表叔家也不算得太远。只是夜路两旁只是黑漆漆的灌木,比起西双版纳的湿暖不同;到了晚上走夜路总伴着些许阴冷的穿林风。

憩园门口也是一片黑,大门是用铁链胡乱绕了绕铜门环;用表叔的话来说,乡下地方没什么贼不贼,大家乡里乡亲的。

只是逸生正解着锁链时,瞥见门口一旁不知是谁丢了一只破了的绣花鞋。逸生转手用灯照了照,年代久远了,一只褪了色的绣花鞋;想来兴许是在表叔家吃饭的时候哪家贪玩的孩子丢这里的吧。

回到屋里,逸生把汽油灯放在桌子上;翻出几个烛台,点上烛灯。

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这憩园还是老底子的样子;没拉电线过来,自然也没通电。逸生计划着过两天到镇上找个电工,花点钱到时候拉来电线就好了。

在昏黄的烛光下,逸生找了一间相对干净的偏厅;把几个还算结实的木桌子拼得一起,铺上褥子,把自己带来的一包衣服就当枕头裹着衣服就睡下了。

天气还不算入秋,还有些燥热气。

半夜里,逸生觉得自己迷迷糊糊起了身。屋子里虽没有点蜡烛,但奇异的是;月光整个透进了房屋,把屋子里到处照得银白雪亮。

逸生感觉自己像是在这里住了很久一般,穿过长长的走廊;转穿过几个门廊,走到一间屋子前,抬手推开那屋子;里面有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

到这里,逸生惊醒过来。

烛火摇曳,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扑簌着翅膀,它们的翅膀拍打着桐油纸灯罩;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逸生不觉有些冷,抱着膀子;一摸额头,一层细密的汗。

只是这时,正厅里传来什么声音。

难道是有贼?逸生这么想着,摸索着拿起‘床’边的门栓。

逸生光着脚一步一步慢慢摸到门边……

本想从门缝里朝外看,可是从门缝里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想来应该是自己屋里太亮。

屏息细听,又好像没有声音了。

也许是老鼠……逸生这么安慰自己,一把拉开房门。

一张惨白的脸映入眼帘,几乎是同时逸生只能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黑色杂乱的长发,惨白的脸,几乎是近得贴在门上。

“你是谁!?”愣了半晌,逸生见那女人也不动;便壮着胆子问。

那女人杂乱的头发似乎还是湿的,从几缕头发后面可以看出她的神情呆滞,逸生又看了看她身后是一串半湿的脚印。定了定心神,如果她是鬼的话,怎么会有脚;她一定不是鬼。

女子抬起手,颤着音小声说:

“我……好,冷。”

逸生一看,可不是;这姑娘身上还湿着。他赶紧让开,道:

“快进来。”

逸生拿出几条还没用过的干毛巾递给姑娘,又给她倒了半杯热水。

女孩两只脚都没穿鞋,两只脚上也是湿漉漉的。

身上穿着的衣服,好像很久没换过;黑灰又有些发黄。

乍一看,真是容易以为这个姑娘是鬼。

过了好一会儿,姑娘喝了几口热水;神情也恢复了一些。

“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逸生忍不住问。

她看了看逸生又看了看自己,揉了揉自己的头:

“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柔很轻,不像插队时候生产队那些大嗓门的姑娘。

“那,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逸生刚才还存在点儿的困意被这一趟惊吓已经基本没有了。

“我没有家了。”姑娘低着头,淡然地说道。

逸生想起,自己家也是被红卫兵抄了个底朝天;还被贴了封条,听说那些红卫兵还是会不定期去抄家,偷的,抢的,抄的,自己的家早就不成样子;这也是逸生为什么不愿意也不敢住在苏州城里的家的原因。

想起屋子外面正厅里应该有几块干布,当逸生把布取回来时。

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屋子里湿漉漉的脚印也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凭空消失了……

逸生抱着一打干布,坐在床上;不觉失笑。

难道是自己睡迷糊了?

后半夜,逸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天光鱼肚白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入睡。

中午时候,镇上的电工迁泊好电线;分了三根线。给逸生装上了电灯,和插线板;电费按照总表大家分摊算。

在装电线的时候,逸生从后院打了几缸水,浇洗地面和房间;表叔今天正好去镇上,表婶子中午时候带着竹篾挎篮给逸生送午饭来。吃饭的时候,婶子看到逸生擦得半湿的地面道:

“你是要打扫?”

逸生边嚼着青菜细面边点头。

“下午我让娟儿过来帮你,她正好学校放假。”

逸生才想说不用,一口面呛得他猛咳起来。

吃碗面,婶子把空碗扣在篮子里;嘱咐了一声:

“才回家,别累到自己;一会儿我让娟儿过来。”

婶子才走没多会儿,逸生正在收拾自己的书的当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逸生放下书,才走出屋子,就看见一个少女自己开了门进到前天井。

女孩穿着军绿装,两条麻花辫垂在耳畔;最刺眼的就是胸口的红卫兵袖章和领袖胸章,就算没戴小军帽,逸生也知道这是红小兵的标准打扮。

“你是!?”逸生声音不大,他对红卫兵有种天生的条件反射就是敌意。

女孩一挑眉,看到逸生后;依旧板着一张脸:

“张娟娟。”

想到眼前水灵的姑娘就是小时候跟着表叔表婶进城的可爱小妹,换成平时;逸生早就上前好好看看自己的小妹,可这时候她一身的装扮让逸生有种说不出的不适。

“娟儿?”逸生不敢相信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你可以叫我张娟娟同志,也可以直接叫我同志,我们不是很熟。”张娟娟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对逸生说。

逸生终于相信自己眼前站的人已经不是那个天真活泼的小表妹,而是一个被洗过脑的红卫兵以后;默默背过身去:

“您可以回去了,这里我一个人就能处理好。”

张娟娟撇嘴,白了一眼逸生嘟囔:“你以为我喜欢帮你这种腐败分子吗?”

“够了!”

逸生心中一紧,不自觉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自己的表妹。便又缓和下口气接着说,

“请走吧。我还有事要做,不送了。”

直到听到大门的关门声,逸生才慢慢回到自己的屋子。

这间偏厅连着一个耳厢,正好一间当做书房一间当做卧室;打扫到天擦黑,屋子里已经焕然一新。木椅子,镶白玉的桌面也显现出精美的雕花;虽说看着有些空旷,但也可以从现在仅剩的这几件家什里猜出原本主人家的显赫。

逸生把画架打开,把画夹放在上面;盖上一块白布用以防尘。

4

4、雨夜 ...

快到晚饭时候,张娟娟挎着饭篮子大步流星跨进院子;径直走进逸生住的偏厅,把篮子往桌子上一放。而此刻,逸生正聚精会神地坐在书桌前;张娟娟悄悄凑上前看,全是外文书;心里嘀咕,这个崇洋媚外的坏分子。

又一转眼看到一边的一本速写本上画着一个女孩的头像,虽然眼神忧郁;但美得不像样子,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不自觉地,张娟娟拿起那本速写本。

逸生这才感觉到有人,抬眼一看是张娟娟正在看自己的速写本;忙抬手要拿回,却被张娟娟一躲,她拿着速写本脸上换上揶揄的冷笑:

“这画的是谁啊?”

“不知道,我瞎画的。”逸生刚才还沉浸在复句里,现实情况比复句让他更头疼。如今他只能假装不在意地回答。

张娟娟自说自话地翻起速写本,边咋舌:

“啧啧……就她一个女人,你对象啊?”

逸生站起身,不想再和张娟娟多废话:

“请你不要乱翻我的东西!”

张娟娟在镇上读书的时候,因为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在学校里还是团里的小干部,男孩子哪个不是对她好言好语地巴结;可眼前的逸生这么一说,张娟娟顿时有些窘迫;可面子上她从来不认输,虽然脸上发烫;可是张娟娟一背手把速写本藏在身后,硬撑道:

“我就翻你东西怎么着!有本事你来抢啊!”

逸生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必要跟这种黄毛丫头较真。

张娟娟看他一脸愠怒,忙退后几步补充道:

“你要是敢抢,我就告诉我爸妈说你欺负我!”

说完,张娟娟拿着那本速写本就快速跑出门去。

逸生颓然叹了一口气,合上书。

雨夜,雨点拍打青瓦;飒飒作声。

屋里一盏青灯,一位年纪不算大的女子却是少妇打扮;在灯光下绣女工。一位碧色衣裙的丫鬟在旁伺候,夜色渐深;丫鬟不免形容带上倦意。

“绿萝,你且先去休息;我也不用茶水了,过会儿子我自己梳洗一下就好。”却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盯着手下的行针。

丫鬟绿萝揉了揉眼角,强作精神道:

“夫人,你不休息绿萝怎么敢睡;而且晚上这烛光不济,您可别把眼睛累伤了。”

少妇叹了一口气:

“过两日就是观音娘娘寿辰,我怕赶不及绣好这幅观音像。”

绿萝担心劝道:

“夫人,您如此心善;迟早会有孩子的。”

夫人淡然一笑,轻拢起云鬓垂下的发丝抬起头:

“绿萝,要不你先去耳厢休息一会儿;你在这里盯着我,我反而不好集中精神。”

绿萝点点头,起身做了一个万福:

“夫人,有什么事就唤绿萝。”

夫人点了点头。

二更刚过,绿萝迷迷糊糊听到一阵细碎呜咽;摸着黑起床,才要点灯;却听到夫人房间里面传来男人声音,立刻心底一沉;老爷昨个才出门作生意去了,家里的家丁也是从来不准入内院的;难道是遭了贼?思及此,绿萝连鞋都未穿,就踮着步子来到夫人房前。

屋内灯火通明,绿萝透过门缝细细观瞧。

只见屋子里被翻得一片狼藉,夫人衣不蔽体半倚在床边浑身是血;想必是已遭不测。此刻两个粗布麻衣的壮汉正在夫人房中翻找着什么。

绿萝光是看到这一场景就吓得心提到嗓子眼,一时脑中纷乱不知该如何。

突然间,绿萝肩头一沉。回头一看,竟是家中的杂工;她正想对他说家中有贼,这厮竟然抓住绿萝膀子大声道:

“快出来,这里还有个水灵小丫鬟!”

绿萝心道不妙,转头一口咬住杂工的手;杂工吃痛松开手。绿萝疯也似地朝雨中跑去,可雨天石砖地滑得紧;好不容易前,门栓子被链条锁上。绿萝想到后院还有个门,顾不得那些,绿萝连滚带爬朝后院跑去。眼看到了后院,绿萝被冲出来的贼汉拦腰抱起。

抓住绿萝的贼汉还高声唤其余两人来。

绿萝又急又气大叫,心底知道自己这次要被害了;反正横竖都是一死,绿萝瞥见后院那口水井……

用尽力气绿萝一把抓住贼汉的手,用指甲狠命掐;几乎要掐断开皮肉的狠力,贼汉嗷地一声叫,反射性放开绿萝。绿萝满面泪痕和雨水,几步到井边抓住井栏纵身一跃。

逸生被这个奇怪的梦吓醒,一身冷汗;环顾四周,仿佛刚才的梦境就是曾经真实发生在这个屋子里过。一看时间,还不到五点;只是逸生睡意全无,只能开灯回到书桌前,局促不安的随手翻开一本书。

只是逸生忍不住回忆刚才的梦境,那个叫绿萝的侍女与自己前一晚在屋子见到的女子长得居然有几分相似。

逸生想着,听着远方的鸡叫声;也是看不下半点书。

只能推门出屋,踱步穿过正厅;天光放亮,就算不点灯也能看得透亮。

后院和梦中的样子也不尽然相似,至少逸生是没找到一口井。逸生想着,不觉走到一间厢房前;之前,他第一夜来时,梦见过这里。

推开半掩的房门,屋里果真别的什物都没有;只有一口雕花大床。

虽然落了不少灰尘,可细看来,不论是雕花还是床上的帏帐装饰都是很考究精美。

逸生拨开床帏,晨曦中;床上端放着一副绣到一半的观音像。

逸生踉跄退了几步,脑中尽是绿萝惨白的脸。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间厢房,逸生不敢回头,不知为何他觉得在那间他来不及关门的屋子里,绿萝和那个死去的夫人就坐雕花床上望着头也不回逃走的他。

回到屋子里,逸生头皮发麻;虽然从小就被教育世间没什么鬼神之说,可这种事偏偏不巧遇上了还是会让人恐惧。

张娟娟挎着提篮,送早饭时候看到昨晚的饭一点没动;心里气就不打一出来。不就是拿了这家伙一本小画本么,至于置气成这样么。

转头看逸生一脸出神地望着自己面前的书,却不像是在看,倒像是在发呆。

“你跟我生气干嘛浪费我们家粮食啊!那可是我妈每天给你开小灶做的!”张娟娟不满意地大声道。

逸生才回过神来,这会儿看到张娟娟竟然也不讨厌了;只是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开口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附近有什么传说?”逸生不敢直接问这儿闹不闹鬼,只能委婉地问张娟娟。

“传说?什么传说?几十年没住过人了,能有什么传说……哼”张娟娟不削的哼笑了一声,“不过除了咱家人,好像别人都不敢来这里。”

逸生哦了一声。

张娟娟饶有兴趣打量着逸生道:

“你不会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害怕吧?”

逸生淡淡说:“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去插队了,那时候你还在读小学吧。”

张娟娟讥讽不成,不削的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张娟娟一开始出场就是一副很霸道骄纵的样子,逸生很不喜欢这个表妹,她还一下就抢走了逸生的一本画册。

这是第一处伏笔。

但逸生好像并不生气的样子。

而关于绿萝的那个梦也隐射了逸生潜意识里厌恶或者害怕的几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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