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息园》作者:守天【完结 番外】 > 息园.txt

抢东西的山贼,强奸犯,溺水身亡【从第一章应该可以看出来主角对水有恐惧】.9

逸生只是来给表婶送鸡汤的,刚才就有一位年纪小的大夫阿姨一直盯着自己;逸生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有违医院规章制度的事儿,踟蹰自顾了半天;直到那位女大夫离开,逸生才敢跑去住院病房。

送完鸡汤,逸生要回憩园写稿子;这几天白兰母子被绿萝安顿在后院的厢房里住下。终于风平浪静的生活让逸生可以快点赶写出下一期稿子,连那个狐狸罗海也没有来烦自己;让逸生更有心情校稿和修正。

这时候,入秋了;憩园里几颗大梧桐正在掉叶子,早上在院子刷牙;逸生发现有一颗树上结出橘色的圆柿子了。他准备等柿子熟一些就爬梯上去摘几个下来,白兰母子住下以后;会定时地给逸生做早饭。

吃早饭的时候,白兰把装粥的小砂锅端放在桌子上。用大汤勺给逸生盛在瓷碗里,接下来是最离谱的吹凉阶段,冠生看见白兰这样,也鼓着小腮帮子吹锅里的粥。

“你,其实,不用帮我把粥吹凉的。”逸生看着白兰娴熟地把粥晾到温乎,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白兰却笑笑:

“没什么,说起来咱们也是亲戚。”

逸生赶忙端过粥来,囫囵喝下;放下碗就说:

“我吃饱了!”

“绿萝姑娘呢?”白兰好奇问。

“她白天要休息,而且她也不用吃饭;你不用考虑她。”逸生擦擦嘴,虽然白兰是鬼;不过做饭手艺很了得。

“哦。”白兰收拾碗筷,端着去院子的廊檐下洗。

虽然是鬼,白兰却是有实体的鬼;除了没心跳脉搏,也晒不得太阳;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她几乎是与常人无异的。

在憩园住下以后,白兰都会穿一些朴素又方便干活的衣服;也不化妆了。冠生也不用管,基本是自己跟自己玩,偶尔会去找画中仙玩;也偶尔去找绿萝玩。当然,非常偶尔的是逸生会陪他玩。冠生很喜欢逸生,所以每次逸生开了个头;冠生就会粘着他不放。这让逸生也有点苦恼。

收拾完毕,白兰就坐在廊檐下绣花;或者缝补逸生的衣服。

大概是因为有白兰和冠生坐镇,罗海的恐鬼症作祟;一周来憩园的次数比原来好好多。除了接近截稿期,他会出现在门口对着逸生冷嘲热讽一顿以外;就不肯进大门了。

这天,罗海大呼小叫地拍憩园的门;逸生才写到关键处,不情愿地去开门。

罗海神神秘秘地说:

“我得到一个好东西!”

说着破天荒地主动进屋。

到了正厅,白兰端上茶水;罗海笑呵呵的点头致谢以后,把逸生拉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用布包好的东西。

“这是什么?”

打开布,里面是一把掐丝珐琅器的手镜;镜子背面镶嵌着贝母和宝石。

逸生拿起镜子看了看:

“这个好像挺值钱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是从市里文庙那边的古玩市场淘到的。”罗海拿过镜子得意道。

“恭喜,没想到你还有收藏古玩的爱好。”逸生拱手。

“不是,你不懂;这是一个法器。”说着罗海把手镜放进布中。

“什么法器?”

“就是说这个镜子有法力?”旁边的白兰插嘴。

“对!就是这个镜子有法力。”罗海兴奋地说。

逸生凑过去看,怎么看也只是一把普通的镜子;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便问:

“它能有什么法力?”

罗海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日月宝镜吗?”

逸生摇摇头。

“相传唐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入藏,随身携带的就是这个宝物;有了这个宝镜,公主可以看到千里之外的长安;可是不久以后,宝镜被贼人掉包。从此以后,这日月宝镜就流落到民间。”罗海转而继续,“当然,这只是传说;真正的日月宝镜并不止能看到远方。它可以带着它的主人穿越过时间和地域的阻隔,可以让你去任何你想去的时间和地方!”

逸生听到这里,不免又仔细看了看那柄手镜。实在看不出这柄手镜居然是如此神通广大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柄就是真的日月宝镜?”逸生忍不住问。

“你看吧。”罗海把镜子放到逸生的面前,镜子里并没有逸生的样子;虽然镜子能照出建筑和周边的房间布置,但是却没有逸生的样子。

罗海脸凑过来,也是空无一物。

“你看,日月宝镜是照不出人影的连我这个妖影也是照不出来的;因为它不是作为一个镜子来用的,白天里;它只能显现你想看的东西。夜晚,它可以带你去你想去的时间空间里。”

逸生晃了晃手中的镜子问:

“那它也没显现什么啊?”

“对啊,都说是法器了;要用术来催用的嘛。”罗海都快被逸生气死了。

说着,罗海拽着逸生跑到日光正盛的院子里;白兰抱着手臂在不远处的廊檐下看他们。

“你,握住这个镜子举起来。”罗海命令,逸生举起镜子一律日光被镜面折射到门前。

廊前居然真的出现一团白雾的景象,白雾中还有人群和楼房。

“真的有啊!”白兰站在廊下面激动拍手。

“那是当然的。”罗海得意地拿走逸生手上的镜子,“我会骗你们么。”

逸生想了想,开口说道:

“那不是就能看到我外公是怎么死的?”

罗海摇摇手:

“不行,这个宝镜只能看到你经历过或者知道有记忆的事儿。除非……”

“除非什么?”逸生问。

“除非我们今天晚上用宝镜回到你外公出事的时刻,就知道一切的真相了。”

夜幕低垂,月亮已经挂在空中了;白兰很紧张,罗海也是。逸生却无所谓,反正都是已经死了人。逸生坐在屋子里仔细观瞧那面镜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月亮出来了!”罗海在院子里喊。

逸生拿着镜子走出门,来到院子;可是奇怪,院子里空无一人。

“你玩够了吗……”绿萝冷冷的声音响起。

逸生拿着那面镜子环顾四周,觉得很奇怪;什么时候,憩园里起雾了呢?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雾气,月光依旧宁静入水。

绿萝从雾气中走出来。

“你玩够了么……”她又一遍问逸生。

逸生觉得奇怪:

“怎么了?”

“你还没想起来吗?”绿萝看着逸生,不知什么时候;四周围的雾渐渐散去,露出破败的残垣断瓦,逸生一惊;憩园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破败的?白兰呢?罗海呢?冠生呢?其它人去哪里了?

“周慕云,你还没想起来吗。”绿萝盯着逸生。

“周慕云不是我,是我的外公。”逸生干笑着说。

“慕云,你忘了自己是死在这里的吗?”绿萝望着逸生的眼神里尽是哀伤,“解放以后,你因为是国民党高官,憩园被抄,家产也被国家没收了;你因为是政治犯被关在镇上的第三监狱里,后来你得了很严重的风寒转而肺炎被送回了已经破败的憩园里,你就死在那间屋子里。”绿萝抬手指着那间逸生平时住的偏厅。

逸生不敢相信地抱着自己的头:

“不是的,我不是周慕云;我是梁逸生。”

“慕云,不要再骗自己了;你的外孙插队在西双版纳的时候已经在一条河里淹死了。从你外孙头七回魂那一天开始,你就假装自己是他;假装自己来到了憩园住。”绿萝说着,“在这场梦里,你的编辑是你的副官;你的妻儿白兰和冠生又回到了你的身边,锦娘变成了你的表婶,她只是对你好的一位亲戚;四凤成了你的表妹张娟娟,一开始你讨厌之后又觉得像是妹妹一样的不断对你索取的一个女孩。但是你知道四凤和宋玲都活到很大年纪,就借故又去看了年老的四凤,看了宋玲,你的警卫官李文强的死因你也知道,连你外孙的名字逸生都和你亲生儿子冠生很像……你不觉得奇怪吗?”绿萝站在不远处,可是样貌并不是逸生记忆中绿萝的样子;他记得他见到的绿萝是有一颗泪痣的。

“是啊”这个绿萝仿佛看穿了逸生的心思,

“你把玉如想象成了绿萝,你假想玉如她并不是死了,因为某些神力,不死不灭;一直陪在你身边。”

逸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原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梦境里,每个人都在,但其实这些人都已经不存在了。周慕云,你只不过接受不了自己已经死的事实。”这个绿萝残忍地诉说着事实。

逸生也迷惑了,此刻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根本没有什么镜子;他双手空空如也地站在一片荒废的园子里。

逸生想反驳这个绿萝的话,才迈了一步几乎踉跄跌倒在地;左脚没有任何感觉,轻飘飘的;他撩起裤腿,是一只义肢。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他痛苦地抓起头发,跪在地上。

“这个梦,时间越长;你就会慢慢发现过去的真实记忆,梦是没办法永远继续下去的。”

绿萝说着,张开手臂。声音也变了:

“所以,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去吧……”

绿萝的摸样又变回了玉如的样子,继续道:

“我们回家吧……”

周慕云抬起头,站起身;环顾四周破败荒凉的院子。想起来,自己也是很小就死了父亲;然后到很远的地方读书,后来当上了军官。怪不得一开始他虽然不喜欢张娟娟,可是娟娟一直被他当做家人一样,怪不得四凤的情人李文强会变成索命的炙鬼。怪不得,他那么喜爱绿萝;怪不得……怪不得……

“等一等。”周慕云说着走回屋子,现在的屋子已经有一半瓦片塌落了,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照进屋子。

周慕云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那是一本很破旧了的聊斋。

那是母亲小时候一直抚摸着他的头,给他讲的故事。

他想起来了,住在后院的那位夫人;那位绿萝的夫人是自己娘亲……

23、大结局 ...

这样,一切就能让人突然明白了。

“他们都死了吗?”周慕云坐在廊檐下,问绿萝。

绿萝缓缓点了点头。

“可是,憩园就是我的家;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周慕云拿着那本聊斋,看向绿萝。

“不是的,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绿萝牵起周慕云的手,

“你看,她们知道你要回家了;都来接你了呢。”

不远处,锦娘抱着玉儿;白兰牵着冠生,四凤叉着腰;宋玲还穿着护士长的制服,李文强和罗成勋依旧穿着军装乐呵呵地笑,

“老爷,时候不早了呢!”锦娘开口。

“军长!大伙想一起送你一程。”罗成勋说。

“是啊,快走了;憩园都这么破啦,我们不住啦。”四凤撅着嘴抱怨。

“慕云,走吧。”白兰一边摸着冠生的头一边说。

周慕云转头看已经完全变成玉如的绿萝,伸出臂弯;玉如笑着挽起慕云的臂弯。

“还是玉如妹妹有办法,能把慕云劝回来。”锦娘笑道。

“我也有办法的,只不过慕云偏心玉如罢了。”四凤不服气道。

“好了,该启程了;我们等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等慕云吗。”白兰笑着催促道。

一家人,就在一片笑声中消失在了这片宁静的憩园里。

“政府要改造周家那个憩园吗?”两个老头在河岸边下象棋一个问道。

“是啊,不是要开发景区么……”另一个老头啜了一口玻璃杯里的碧螺春叹道,说着移了一步棋子。

“不是说里面闹鬼吗?”旁观的人插嘴。

“说起来也惨,那个周老爷风光了一个辈子;死得太凄凉了。”老头捋了捋胡子,吃了一个车。

“哎,这叫风水轮流转!诶,我将你的军咯!”另一位老者高兴道。

不远处,一个少年背着画夹;问正在晒太阳的老人道:

“您知道这个憩园怎么走吗?”

老人瞥了他一眼,反问:

“那里都要拆咯,你去那里做什么?”

少年整了整背上的画夹,笑道:

“我去写生啊,我想趁着还没拆;把那座古建筑画下来。”

老者指指远方。

“从东边出了镇十几里就是了。”

“慕云,为什么一定要画那个宅子。”和少年一个小组的女孩抱怨。

“不知道,就是很想画。”那个少年笑了笑。

----------------------全文完---------------------

【息园,有安息之意,多为墓园墓地之命。】

作者有话要说:写小说的时候经常会和白小姐说剧情,

她说这个过程就是:慢慢看着男主角变成一颗炮灰然后整个反转过来的过程。

《息园》其实是我两年以前留在文件夹里写了一半的坑,如今终于填完;可喜可贺。

24

24、番外-上 ...

玉如第一件刻骨铭心记得的事儿就是娘抱着她要跳河。

是姐姐死拽着玉如的手,玉如怕得不行;姐姐抱着玉如,赤着脚一路走回了老周家。

那一年姐姐十五岁,玉如才八岁。

姐姐成了大少爷的丫鬟,大夫人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绿萝;姐姐一直管玉如叫小丫头。

小丫头在周家不用干活,她和姐姐住在后院隔出的几间给下人住的瓦房里;但是姐姐干活的时候,小丫头不能乱跑;乱跑会撞见东家人,如果弄坏了东家的东西,姐姐就要管家的挨板子。

早上开始上工,瓦房院子里的人都去东家干活了;就剩下小丫头一个人。

小丫头就捡院子里的瓦片,搭小房子;还有木棍石子儿,是住在房子里的小人儿。有爸爸妈妈姐姐和小丫头住在小房子里。晌午时候,姐姐会揣着大少爷的衣服来后院洗;姐姐会把馒头藏在衣篮下头,馒头里头夹着咸菜;这就是小丫头的午饭。

小丫头吃着馒头看姐姐洗衣服,姐姐要把所有衣服捶一遍;然后把那些衣服泡在榆木盆里,这时候就是小丫头出场了;小丫头要帮姐姐踩衣服。姐姐会舀些黑乎乎的皂角汁倒进盆里,然后水就会变得滑溜溜的;小丫头的脚丫子也变得滑溜溜的。

但是洗好衣服以后,姐姐就要去晒衣服继续干下午的活儿了。

小丫头一直要等到天黑,姐姐才会端来一大碗糙米饭;和小丫头一起分着吃。

吃晚饭就能睡觉了,当然这是姐姐不用值夜的时候。

那天,小丫头在院子里玩瓦片;一个比小丫头大不了几岁的男孩背着书包袋出现在院子里。

“你在玩什么呐?”男孩问。

小丫头不稀罕搭理他,扭头继续搭自己的瓦片。

男孩凑过来看。

“你怎么玩这些垃圾。”

小丫头一听,就急了:

“你才是垃圾!”

男孩生气,两步上前;小丫头以为这小子要打她,就发狠捡起石头就朝着男孩的脑袋上丢。石头把男孩的头给打破了,路过的老妈子听到动静。过来一瞧,连忙大呼:

“哎呀,二少爷!你的头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吓得躲到院子廊柱的后面,男孩瞥了一眼小丫头,想了想:

“是我不小心磕到的。”

“小少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老妈一边说一边把那个男孩带离开了后院。

小丫头想,刚才被自己打破头的大概是东家小少爷;要是被发现了,东家会不会打姐姐呢?想着想着,小丫头就捧着脸哭起来。她不能连累姐姐,小丫头这么想着就往院子外面跑。

时值正午,宅子里没什么人;小丫头想从偏门就能溜出去。

也是一回头的功夫,小丫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一把抓住小丫头的胳臂,抬头一看是个青年男人。

那男人看见小丫头就微笑起来问:

“你是哪家的丫头?”

小丫头吓住了,喏喏道:

“我姐姐是绿萝。”

“是绿萝的妹妹啊。”那个男人笑着放开手,摸摸小丫头的头,“你这是要去哪儿?”

小丫头不能说自己闯了祸要逃跑,只能说:

“我找我姐姐。”

男人说:

“我知道你姐姐在哪里,你跟我来。”

说着男人牵起小丫头的手,这男人力气很大,小丫头想了想;还是先见了姐姐再说吧。

转了几个弯到了一间厢房前,男人抱起小丫头,说:

“你姐姐就在里面。”

小丫头眨眨眼。男人带着她进了屋子……

“绿萝!绿萝!不好了,我看见大少爷把你妹妹带进西头厢房了。”

绿萝才给老夫人奉完茶,伺候大少爷的翠珠在门边拉过她压低声音说。

绿萝脸都吓绿了,一把将托盘交给翠珠;朝着西厢房跑去。

西厢房的门开着,大少爷推门出来;几乎要撞到她,看见是绿萝;整了整衣服便走了。

躲在床上的小丫头看到姐姐来了,但是姐姐一看到她就哭了;姐姐跌跌撞撞跑到床边,抱着小丫头哭。

姐姐哭得连小丫头都觉得难过了,其实一点也不疼呢;小丫头想开口劝姐姐不要哭,可是张口也说不出话来了。

绿萝一边哭一边帮妹妹把沾了血的裤子洗了,她把娘临死前给妹妹缝好的新衣服拿出来;让妹妹换上。她不能放过那个禽兽,绿萝抹着眼角的泪,磨着铁剪子。

那天,下人都去上工了;小少爷周慕云放私塾又一次路过那个小院。这次没见那个小丫头蹲在院子里玩瓦片。他好奇地进了院子,瓦房门开着。他推开门,小丫头躺在床上。

“我能进来吗?”十二岁的周慕云站在门口问。

小丫头很虚弱,看了是那个几天前自己打了的男孩就说:

“不行,你是男的。”

“哦。”周慕云听话地站在门口,“你生病了吗?”

小丫头点点头:

“我腿疼得厉害。”

“那你什么时候能病好啊?”周慕云问,因为宅子基本没有与周慕云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起读私塾的亲戚孩子也和周慕云没话说,他很喜欢这个小丫头。

“不知道,你的头好了吗?”小丫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周慕云摸摸自己的头笑道:

“我娘说我头硬,早就没事了。”

“那就好。”小丫头看着周慕云不觉得笑起来。

“对了,你是小少爷你能进大宅子;我姐姐绿萝她这几天都不开心,你看到她能劝劝她吗?”小丫头说着。

“嗯,我认识你姐姐。”周慕云每次下了学堂去看娘亲都能看到绿萝,想到这里;对了,自己得去娘那里了。

“我得走了,我明天再来看你。”周慕云说。

小丫头躺在床上点点头。

周慕云这才小心关上门,离开了院子。

只是奇怪,今天去娘那里请安的时候没有看到绿萝;问顶班的老妈子,老妈子说绿萝去大少爷那里帮手了。

周慕云又去哥哥书房,书房门虚掩着。

他凑到门缝那边看,看到自己哥哥正压着绿萝;绿萝的衣服敞着;她高高举起的双手,在哥哥脖子后;绿萝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袖管里抽出一把长剪子。

他吓坏了,等他跑到稍远的地方,听到屋子里传出打骂声。

周慕云躲在不远的廊墙下,看到绿萝捂着脸被哥哥拽着头发拖出屋子。她脸上好像是被划伤了,从手指缝里不断有血渗出来。

那天姐姐回屋子的时候脸上包着厚厚的棉布,那天姐姐把整碗饭都让给小丫头吃。那天半夜,大家都睡熟了;姐姐摇醒小丫头。她背妹妹,从后门出了宅子。在黑夜里一直走,姐姐好像一直不累地走;小丫头都在姐姐背上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姐姐放下小丫头;小丫头揉揉眼睛,天上还是一轮很大的月亮。

“小丫头,背好包包;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去找咱们的表叔。”

“姐姐你不和我一起去吗?”小丫头歪过头问。

姐姐蹲下来,紧紧抱着小丫头:

“姐姐不能和你一起去,姐姐不能放过那些坏人。”姐姐声音有些哽咽,“放心,小丫头先去找表叔,等姐姐办完这些事就来找小丫头;好不好?”

小丫头伸出小指头:

“那我们拉钩钩。”

“好,拉钩钩。”姐姐抹了一把眼泪,用小指勾起妹妹的小指头。

等小丫头走远,绿萝来到湖边;脱下鞋放在石码头上,在脚上拴了一块大石头。她把周家大少爷周慕山白玉镇纸,放进衣服里。

远远的,小丫头听到噗通一声;她觉得不好,就跑回了湖边;可是湖边只有姐姐的一双鞋……

小丫头的哭声引来了村民,可是姐姐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村民们抬着绿萝的尸首到了周家,乡公社的人也来了;说这事儿没这么轻巧能解决。

仵作老爷验了尸身说绿萝是被人给糟蹋过了,应该是绿萝羞愤不过就投了湖。

周家堂上,周慕云站在母亲身旁;看着小丫头跪在绿萝尸体旁哭成泪人,心里也难过不已,如果自己那时候能救下绿萝……

再后来,小丫头被表叔领回了家;周老夫人为了避嫌把大少爷送去了外地读书。

谁也再不记得这周府里曾经的小丫鬟。

小丫头跟着表叔一家,次年蝗灾,收不到稻子,没有米卖,自然交不起租佃。小丫头只能跟着表叔一家出去要饭,成里人牙子王二赖看见小丫头长得还算登样;就用两串钱找表叔买下小丫头。起先表叔也犹豫,可是为了一家人不饿死;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卖了自家闺女。小丫头虽说也是亲戚,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卖了她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小丫头被王二赖牵走的时候,表叔苦着脸说:

“丫头,不要怪表叔。”

小丫头摇摇头,到如今;她也不在乎身在哪里,活着便是好的。

小丫头被塞上马车,日夜颠簸;她被人牙子抱下马车,眼前是一幢花花绿绿小楼。被带进小屋子让龟婆验过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看了看小丫头后转头对王二赖道:

“模样还过得去,就是这丫头已经不是完璧身了;虽说将来是当窑姐,可你给我个开过的,让我怎么卖得出价!?”

王二赖一听,脸都快纠一块去了:

“怎么可能,这么点小屁丫头怎么可能!”说着就要抓小丫头。

“得得!给你一个洋元算是路费,你捡回去也没个屁用还要养活吃穿的。”老鸨丢给王二赖一个曾亮的大银元。老鸨自己也是过来人,这么小的就被男人糟蹋过她也是头一回见。想来买下这个可怜丫头,也是自己一时心头发热。

打发走了王二赖,老鸨带着小丫头看了一圈楼里。

“咱们这是胭脂胡同的凤喜楼,是给大爷松快找乐子的地方;姑娘们乖巧才能讨老爷们喜欢,你明白吗?”老鸨厉声问。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以后就叫玉如,你年纪还太小;得先干几年粗使活儿,然后才能接客。”说着,老鸨把小丫头带到楼梯下面的隔间门口:

“这里是拖把扫帚什么的,你和其它丫头片子住楼后面的屋子。现在先去洗漱,然后我带你去见赛姑娘。”老鸨捏着鼻子说。

洗吧干净,换上妓院里的短袄小裤;老鸨把玉如带到楼顶上的房间。

屋子敞亮,还有一股香味。

“赛姑娘,以后这个丫头就跟着你了;有什么活儿吩咐她做就是。”老鸨笑道。

梳妆镜前坐着一个女子,身后站了一个梳头姑娘正在帮她盘头;女子是鹅蛋笑脸,细细的眉毛,这会儿晌午像是才起身;懒懒问:

“这丫头有名字了吗?”

老鸨推了一下玉如,

“我叫玉如。”玉如赶忙乖巧做了一个万福。

赛姑娘瞥了她一眼,慵懒笑道:

“倒是机灵。”

老鸨忙摇花扇道:

“就是,我是看机灵就让她先伺候着赛姑娘;以后能多学一点。”

春去秋来,不觉在北平已经数载,玉如在凤喜楼虽然没有少挨骂;不过大家还是喜欢这个姑娘,因为一则她是几个丫头里最勤快的;二则她最有记性,一个错从来不会犯两次。对老鸨妈妈孝顺,对其它姑娘也帮衬。别的丫头进了凤喜楼不是和老鸨对着干,就是想办法逃出去;可玉如从不这样,她就像是生在这个凤喜楼一样。

今天是玉如开苞的日子,虽然老鸨知道玉如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不过她也疼玉如,想给她找个肯花大价钱的恩客。至于是不是真黄花大闺女,老鸨在风月场混了几十年也不是吃素的;自然有办法混骗得了那些臭男人。

开bao对窑姐来说就像出嫁一样隆重,早上天没亮就要起来开脸梳头,净身沐浴;甚至要把手心每一寸皮都磨软了,梳头也应是最好的刨木花加玫瑰露。

玉如坐在镜子前,仔细看着镜子里的女子;眉眼间有几分像姐姐绿萝,唯一不同就是镜中的眼角下那一颗泪痣。

今天,玉如终于要脱下长裤短袄换上腰裙;赛姑娘亲自来看了玉如,送了玉如一柄簪子。

“这是我第一天接客,恩客送我的。”赛姑娘依旧是脸上毫无笑意地冷冷说,把簪子从桃木匣子里取出来,交给梳头姑娘。

“戴的时候小心些。”赛姑娘吩咐,直到玉如梳好头;才起身,也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当天,入夜;出价抬价到一半,凤喜楼外面就乱哄哄的;龟公跑进来说:

“外面有革命党!”

老鸨吓得赶紧吩咐人上门板。

可是人群混乱,玉如站在台上看几个人乘乱混进了凤喜楼。

回到屋里,玉如让丫鬟卸了头上的钗饰就退下了。她关上门,对着屋子里道:

“你们是什么人?”

从花床后面隔间里走出三个人,两男一女;一个男人受伤了。

那个女子抱拳跪下来:

“姑娘,我们被那些军警追得没办法了。迫不得已才躲藏在此处。”

玉如攥着手中的帕子问:

“你们是革命党人?”

女子点点头。

“那……等外面军警走了,你们就走吧。”玉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让他们留下了,反正也不是大事;因为这么一闹大概今个反而开不了苞,也是好事。

那个受伤的人身上有很多血,半昏迷的样子;不一会儿就开口说要水。

玉如赶忙给他们到了些热水,端过去:

“你们怎么会受伤的?”

那个女子接过杯子,说:

“我们本来想刺杀大军阀,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国民党少将;打伤了我们的同志还一路追击我们到这里。”

“都是那个可恶的周慕云!”一边的男子开口。

听到这个名字,玉如心里咯噔一下;她还记得害死姐姐绿萝的人叫周慕山,他的弟弟好像叫周慕云。

在凤喜楼的生活,几乎让玉如忘了那个害死姐姐的仇人;她只是想平静地生活,为什么偏偏在她决定忘记过去的时候,又出现这样一个仇人的弟弟。

看到玉如失神,女子便问:

“小姐,你认识周慕云?”

玉如点了点

24、番外-上 ...

头,把小时候姐姐和自己在周家帮佣的事儿说了。

“这个周慕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女子道。

“不除周慕云这个恶瘤,我们很难接近军阀。”另一个男的说道。

“对了,我们何不安排一个人接近周慕云;然后伺机动手呢?”女子提议道。

男子也赞同:“对啊,这个办法好!”

“可是,让谁去呢。”女子陷入沉吟。

“不如……让我去,好吗?”玉如沉默了良久,突然开口。

“你?”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玉如拧着手上的帕子:“因为我姐姐是他们周家害死的,我想为我姐姐报仇。”

因为革命党人闹得,凤喜楼停业了好几天;才一开市,就有一位大老板来为玉如赎了身,老板派人将玉如以友人之名送到了周公馆。

“记住,一定要想办法留在周慕云身边;让他对你放松警惕!”在车上,革命党人吩咐玉如,“等时机成熟,我们会给你信号。”

到了周公馆,周慕云连见都没见玉如就让手下给了玉如大洋打发她走。玉如也没办法,可这一走;‘任务’不就泡汤了么。

她拿着银元票在周公馆门前徘徊了半天。

不行,不能就这么回凤喜楼。想起冤死的姐姐,玉如咬了咬牙;再怎么也不能放过这个周慕云。

没吃没喝的第二天,一场雨后,玉如开始发高烧。

连玉如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有人发现了她,她听到那个人唤:

“玉如小姐!”

玉如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含糊地说:

“我不回凤喜楼……我不回凤喜楼。”

一觉醒来,她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少官站在床边。一恍惚,不知为何她看到的是当年自己躺在瓦屋里,那个来探望自己的男孩……

周慕云终于把她留在了周公馆里,但是对外,是说玉如已经死了。

25

25、番外-下 ...

周慕云人并不坏,只是不苟言笑;玉如猜,是因为这样才能压得住那些听命于他的人吧。毕竟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军官,下面不服他的人自然多。

天长日久,玉如在周公馆里;也没有人联络她。

虽然自己是作为周慕云的姨太太被送过来,可是周慕云对她似乎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玉如也乐得轻松,她周公馆里的管家一样;为周慕云打理着日常琐事。

所有人眼里,周慕云是一位有能力的军官;在革命党眼里他是军方的走狗,但是玉如看到的周慕云不是这样的。

她看到的周慕云是一个很认真的男人,认真地处理每天的公务;有时候忙得三餐不继。像个大男孩,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又有时候批着公文就睡着了,玉如把汤羹送进去的时候;看到周慕云趴在桌子上,墨水都沾到了脸上。她还得忍着笑,用帕子一点点地帮他擦了墨水。有时候擦了一半,周慕云就醒过来;玉如也不好意思,周慕云仿佛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时候玉如不禁想,其实坏的人是周慕云的哥哥周慕山;又不是周慕云,自己也不该把仇恨转到周慕云身上。可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姐姐临死前的模样就会浮现眼前。她不能不恨周慕云,姐姐太可怜了;如果她不为姐姐报仇,姐姐就太可怜。

北伐战争结束了,周慕云因为立了战功被特许回乡一段时间;当时周慕云满怀欣喜要和娘说自己要娶玉如为妻的事儿。

在周慕云离开北平的这段日子里,玉如难得带着四凤出门买了些药材和食材;准备等周慕云回北平以后炖写好汤。

在药材店挑选鹿茸的时候,店小二偷偷递给玉如一张纸条。

‘今夜二更,公馆后巷。’

玉如看完纸条把它压在茶盏下面,就带四凤走了。

二更,玉如来到后巷。来接头的人看不清面目,见到玉如就说:

“当周慕云的姨太太可是舒服啊。”

“有什么事直接说。”玉如显然不准备给他好脸色。

“哼,周慕云现在升官了;我们有消息他要在江苏上任地方官了,他必须要死。我们才能帮助我们除掉南京政府。”接头人说。

“我不想帮你们了。”玉如开口。

“不想帮我们?很好,如果你不帮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只好让几个被周慕云抓到的同志挨不住严刑拷打,供出你是我们安插在周慕云身边的棋子了。”

“你们根本就不是革命党!你们为什么要害周慕云!”玉如冷声道。

接头人哈哈笑起来:

“你以为我们只有你一个棋子吗?周慕云身边还有我们的人,就算你不下手;也有人去杀周慕云!”

玉如沉默了片刻:

“要我帮你们也行,反正周慕云是害死我姐姐的仇人之一;不过我要知道谁能帮到我。”

“哼,你不需要知道;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说完接头人就走了。

回到公馆,玉如急忙摇醒四凤:

“四凤,你知道老爷在南方老家都带谁去了吗!?”

“好像是李文强和罗成勋两个。”四凤揉着眼睛说。

“你和文强有联系吗?”她知道李文强对四凤有意思。

四凤撇嘴:“他倒是有给我写信,不过我也不认得几个字。”说着四凤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几个没开封的信。

玉如拿过信,一看,有地址;有地址就行。

她带着四凤收拾了行李,连夜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到了昆山,当再次见到周慕云;如玉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来,她扑进周慕云怀里;她好害怕再也看不到周慕云了。周慕云把玉如带回老周家,一切都是熟悉的场景;只是一进大门,玉如就怕得直抖。

周老夫人一见到玉如,脸就沉下来。

这个叫玉如的女孩子和当年跳了月牙湖的绿萝实在是长得太像了,暗地里;周老夫人打发下人去打听当年绿萝妹妹的下落,下人回来禀报,说是那小丫头被绿萝的表叔卖给了人贩子;给送去了北平的八大胡同之一的胭脂巷。胭脂巷能是什么好地方,周老夫人又问了慕云这个玉如是什么出身;周慕云说她是北平一户人家的小姐。小姐 ,好一个小姐;好人家的小姐能没有明媒正娶父母之命就跑来勾引军官?周夫人让周慕云尽快打发了这个女人,当年她姐姐害得他们周家还不够,妹妹又来祸害人了。

周慕云为了这件事第一次顶撞了周老夫人,但即便如此,周慕云还是把玉如接出了周老宅子。在昆山镇边买下了憩园,用来安置玉如。

“慕云,其实我不介意做你的妾。”玉如那天提起这件事。

周慕云沉吟了片刻:

“玉如,现在是民国了;一夫一妻制,我不会让你当我的妾。我娘那边,我会说服她的,你不用担心。”

玉如却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

那天苏州城里学生游行示威,工人罢工;周慕云急着去处理。玉如熬了一些瑶柱鸡汤,她知道今天慕云会忙得很晚,等晚上给他把汤送去。每次给周慕云熬汤,玉如都是亲自看着炭炉;今天也不例外。大概是这两天做针线活计太久,玉如有些犯困地睡着了。迷迷糊糊,她听到灶房外面有人说:

“今天晚上动手。”

玉如吓得惊醒,再细听,那其中一个声音像是李文强的声音。

难道,李文强也是那边的人?

玉如不敢细想,只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入夜以后,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汤煲好了,玉如把鸡汤小心盛进她织好套子的白瓷汤罐子里,放在漆器食盒里;拿了家里一把伞。玉如让司机开车送她去周慕云的办公室,车在雨里行驶了半个小时;玉如抱着透着温暖的食盒催促司机开快一些,她担心汤送到时候会凉,更担心周慕云会遭遇什么不测。

到了周慕云的办公室,玉如敲门进屋,看周慕云还安好,便松了一口气;把油纸雨伞放在一旁:

“我给你熬了汤,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下雨了,我想你没带伞,就一并送过来了。”玉如说着,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取出汤罐。

周慕云抬头看看玉如道:

“今天有点忙,把汤放下吧;你早点回去。”

玉如有些迟疑,她站在周慕云不远的沙发边上;抱着双手。

“慕云,你小时候记不记得你们老周家有一个丫鬟叫绿萝。”玉如突然开口。

周慕云放下手中的公文蹙眉看玉如: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还记得吗?”玉如不敢看周慕云。

沉默了良久,周慕云开口:

“我记得,她跳湖自杀了。”

玉如几步走到周慕云的桌前:

“其实我就是……”

“玉如。”周慕云站起身,打断了玉如的话;“你不用说了,你就是玉如。别的,我不在乎。”

玉如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子,感觉自己胸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我觉得好闷。”玉如颤抖着说。

周慕云起身打开窗户,就在窗户打开的那一瞬间;玉如看到对面楼上的反光。

她也没来得及细想,就几步冲挡在周慕云身前。

原来子弹穿过身体,也不是很疼。

她躺在周慕云怀里,血从胸口涌上喉头;嘴里都是腥甜的味道,还好慕云没事;她抬起手抚摸周慕云的脸。

“没事的,其实一点都不疼。”玉如颤声道。

她终于说出来了,其实她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周慕云说;只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终于能歇下来了;玉如靠在周慕云的臂弯里。她定定地看着周慕云,她知道那个被小丫头打破头也没有怪她的男孩就是周慕云;只有周慕云这样疼爱自己。这一辈子,有周慕云爱着自己就够了。不管吃了多少苦,收了多少罪,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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