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东西的山贼,强奸犯,溺水身亡【从第一章应该可以看出来主角对水有恐惧】.8
周慕云惶然,过去在战场上他用枪杀人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现在,周慕云不知所措了。
“开枪啊。”四凤催促道。
“开枪啊!”四凤的声音又响了几分。
周慕云甩开四凤的手,手枪被摔在地上;周慕云不想再理会四凤这个疯子。
四凤眼里噙着泪水,她恨死眼前的人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又要哭呢。
作者有话要说:一行一行手工首行缩进好累……
21
21、护士 ...
周慕云也觉得很疲惫:
“以后搬出去嫁个好人家,我对不起你;要钱或是别的可以直接找成勋,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四凤坐在一旁的廊靠上,掩面哭起来。
明明是赢了嘛,又哭什么。难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四凤这才觉察出来,原来自己是喜欢上了周慕云,可明明自己是那么喜欢周慕云,比玉如和锦娘都爱周慕云;为什么周慕云就是不明白呢。哎,也罢;终究是有缘无分。四凤想到这里心中有些凄凉,望着周慕云;如果自己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你会不会不这样厌弃我?如果我愿意穿着玉如的衣服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会不会一如那一夜一样把我搂在怀中疼惜我?如果没有锦娘,我生下玉儿你会娶我照顾我一辈子吗?四凤想问,却最终只是张了张口没有问出那些话。
“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周慕云,你记住我四凤一辈子都恨你。”四凤决绝说着,转身跑走了。
周慕云只觉得很累,头晕目眩;只能扶住一旁的廊柱。
过了一会儿罗成勋假装路过看到周慕云上前扶住周慕云,将他送回了房里。
周慕云难得地病了,大夫也说不出是什么病;只说是需要休息,开了些安神的药。罗成勋得暂时替周慕云搁置下那些重要的事,处理那些次要的公务。一天三餐,都是由夫人锦娘小心翼翼端到床前亲自喂给周慕云;但周慕云也吃不下几口,倒是锦娘急出了一身病。
罗成勋帮四凤搬到了新宅子,四凤姑娘好像也不甚开心。
哎,那些事;罗成勋心里也知道,用四凤姑娘的那句话来说就是‘关他屁事’;做好该做的就行了。
一个月的光景,周慕云的病终于痊愈。堆积如山的文件,又是一阵忙。
岁月静好,也过得很快;几乎是转眼间,玉儿满周岁了。小家伙学会走路以后就喜欢在憩园里跑来跑去,有时候会缠着周慕云陪她玩;周慕云唯独对这个女儿没办法,有时候就推了一些公务给罗成勋;自己就带着玉儿出门摘柿子,或者就去游湖了。为了这个女儿,憩园后院养了好些小兔子小狗小松鼠;完全变成了一个儿童乐园。
有时候,玉儿不小心会因为淘气打坏东西;锦娘还要训斥一两句,可周慕云从来不舍得说自己的宝贝女儿,把小家伙宠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转眼,玉儿三岁了。锦娘的身体也有好转,罗成勋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不大不小的一次变动。
二姨太白兰的出现,让罗成勋也觉察军长和平时的不同。
不过这次没有太多波折。
婚礼盛大,罗成勋也很高兴;因为怎么说周慕云也是自己的恩人,看到他幸福,罗成勋自己也高兴。
可是没几年后,抗日战争爆发了。
那次轰炸正巧就炸到了二姨太和小少爷的医院。周慕云像是疯了一样想冲进废墟救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可是废墟随时有可能二次塌陷,罗成勋只能死死拉着他。后来,二姨太和小少爷的尸首被抬出来。还在襁褓里的小少爷脸色紫红,脸上有泪痕有沾着石土灰;二姨太穿着病号服,满脸满襟褐色的血污;周慕云跪在地上抱着白兰的尸体,紧紧抱着。罗成勋都不忍心去看,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今天就这么没了。
回到憩园,锦娘已经带着玉儿还有几个丫鬟婆子在周慕云的安排下坐船去香港避难了;毕竟是打仗,不是开玩笑得。罗成勋知道,周慕云留下来一则是因为他们是军人;要保卫国家,二则,大概他也是心已经死了。
周慕云坐在空荡荡的憩园里,环顾四周。罗成勋站在一旁。
“成勋,你也跟我这么多年了;想过回老家成个家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吗?”周慕云开口问。
“军长,当年要是没有您;我早就在北平被人打死了,哪有今天。我是个孤儿,无亲无故的,哪会想那些。”罗成勋拿着军帽说道。
“成勋,今天我革除你的军职了;你就别跟着我去了。”周慕云说着。
“为什么!?”罗成勋急忙道,“为什么要革除我军职!”
“打仗太危险了,我还有别的任务要交给你。”周慕云淡淡说,“代我照顾我的妻儿,特别是玉儿,她还那么小。”
“军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会平安回来的!”
周慕云站起身,拍拍罗成勋肩膀:
“承你吉言吧,成勋。我也累了,如今大概唯一就是希冀着能为国捐躯了。”
“军长。”罗成勋特别难受,看着周慕云的样子;就像已经死了的人一样。眼泪就止不住滚下来。
“别难受了,你还年轻;也许今日一别,将来咱们还有机会再见。”
那是周慕云对罗成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四年,八年,又是十年。罗成勋不断辗转,改了名字叫罗海;终于在解放后的上海一家出版社落住脚。
他后来知道锦娘又带着女儿玉儿搬回了憩园,玉儿一直长到十六岁;就到北平女子学院读书;锦娘也因为不知道的原因搬出了憩园,至此,憩园又荒废了下来。
很多人传说这个荒废的园子闹鬼,所以红卫兵也不敢闯进去抄四旧。
罗海看到梁逸生的名字,便从纪教授的口中打探得知他就是周慕云的外孙。
重回憩园,装饰还是过去的样子;罗海感慨万千。最让他感慨的,还是他见到梁逸生;便知道,周慕云还是回来了。谁知道呢,大概是前世的记忆都没了吧;罗海猜想。也许这样也好,那些不开心的,伤心的,痛苦的回忆,就让自己一个人记着就好了;希望这一世他能活得开心轻松一些。
罗海回过神,拽了拽逸生小声问:
“你打算怎么办?”
逸生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我哪知道,先带回憩园再从长计议吧。”
坐在回程的公交汽车上,罗海时不时瞥眼看看逸生和白兰母子;因缘还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一家人也算是团聚了。
回到憩园,逸生还假装很镇定地给罗海倒了一杯水。
罗海则一把将逸生拉到一旁:
“其实,你这样骗她也不是一回事;将来她发现才会怨恨你,再说纸包不住火;告诉她真相又怎么了,大不了我陪你们一起去扫墓。”
“要说你说,我说不出口。”逸生走到一边。
“行,那就我来说呗。”罗海走到白兰母子身边,
“白小姐,我要告诉你一个真相。”
白兰抱着冠生转过头看罗海。
逸生紧张看罗海,罗海清了清嗓子:
“其实,你找的周慕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他。”罗海一把拽过梁逸生,“他就是你丈夫投胎转世的人,我就是罗副官;别再伤心了。你看我们不是在憩园里等着你吗?”
白兰愣愣看着逸生,抬起双手捂着嘴。
逸生暗中一拳捶在罗海背上压低声音道:
“你瞎胡说什么!”
罗海吃痛地咳嗽了两声:
“我没胡说!是真的!你自己不知道罢了,肯定是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汤喝多了!”
逸生气得直咬牙:
“我怎么可能是我外公的投胎!”
“没什么不可能的啊。”罗海一摊手,“你外公周慕云在你妈妈小的时候就死了,投个三五年又或者十几年;反正又不是横死的冤魂,你外公投成你也不奇怪啊。”
突然白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哭声终于打断了两人争执的声音。
“你们……你们是说慕云已经死了吗……”白兰伤心的嘤泣。
两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不过,二夫人你别难过;你看其实他就是慕云了,只不过投了一世胎,不记得你们母子了。”罗海忙不迭安慰。
逸生瞪了罗海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再说笑了,没看见白兰小姐正伤心着吗!”
罗海只能闭嘴。
苍茫的山岭上,周慕云骑着马;看着手上的地图,预定是三路军要从山岭左包抄敌军。时间都快到了那三路军还是没见踪影,这时候;通讯兵报告,收到电报;左路军已经被截击。周慕云心知不妙,当第一声炮响。
“撤退!”周慕云下令。
爆炸声在群山峻岭之间回响,周慕云拔出军刀;骑在马上。
当他在医院里醒来,两条腿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周慕云撑起身,看到一条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而另一条腿,不见了。
“军长,你需要好好休息!”护士看到他坐起身,忙走上前要扶他躺下;周慕云甩开那个护士:
“我的腿呢!?”他吼道。
“周军长,您的部队被敌人伏击了;几乎全军覆没,您被送过来的时候一条腿已经被炸没了,我们只能这样处理!”医生从病房外赶来,急忙道。
“那救我干什么!让我死在战场上就行了!”周慕云一把抓过医生的衣领。
另外的医生和一群护士在边上劝:
“周军长您冷静一点!”
“你们试试没了一条腿冷静啊!”周慕云吼道。
眼看临时病房就要乱起来了,护士长抽了一针管安定直接对着周慕云就是一针;片刻后,刚才还在激动叫嚣的周慕云就眼皮法重。等周慕云晕过去以后,护士长吩咐其余几个小护士;给这个周军长加用镇定类药物。
几个医生被吓得直抚胸口,夸护士长:
“宋玲,还好有你在。”
护士长宋玲叹了一口气,对边上的小护士说:
“这些被送过来的伤员,特别是这种伤残的,在心理上是会有一定应激反应的,我们要考虑到这些;让药房多备一些止痛吗啡和安定针剂。”
“好的,护士长。”小护士应下后马上跑出病房。
宋玲深吸了一口气,看看躺晕过去的周慕云,摇了摇头。走出病房。
每天,宋玲都会在规定的时间巡房;再次看到周慕云的时候,他醒着;也没再闹,不过经常看着窗外出神。他不像别的军官或者士兵会聊聊天,或者找小护士搭讪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你在看什么?”宋玲坐到周慕云床边的椅子上问。
周慕云不说话,移开望向窗外的视线。
“你想出去晒晒太阳吗?”宋玲问。
周慕云依旧是沉默不语。
宋玲从走廊上推来轮椅,伸手要扶周慕云坐轮椅;周慕云却一把推开宋玲的手。
“你知道吗,有的人两条腿都没了;你现在还能靠自己站起来坐轮椅,他们只能由护工抱着放上轮椅。以前你是战场上的英雄,现在你一条腿没了;已经打不了仗了!也代表你可以退役了,你已经不是军人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了!”宋玲毫不留情地说着。
“离我远点……”周慕云翻过身,背对着宋玲。
宋玲推着轮椅离开病房。
第二天,宋玲依旧来巡房;走到周慕云的床边,她走到周慕云面前从白色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上衣口袋里的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子,穿着绣花的长袄子;梳着小麻花辫子。站在布景前,手里拿着一束花。照片虽然被血污沾到一点,倒也没有妨碍到画面。照片后面是一行娟秀的小钢笔字;
‘周玺十周岁纪念,给爸爸。’
周慕云一把夺过照片,宋玲撇嘴:
“你女儿?”
周慕云小心抹去照片上的灰尘,那是锦娘在玉儿十周岁生日时候带着她特意去照相馆拍的,随着一封家书寄到前线阵地的周慕云手中。
“你女儿很可爱,说起来;你的名字应该是会在军方的受伤军官名单上吧,你家人肯定为你着急;不如你写一封家书让他们放心?”宋玲提议道。
周慕云抱着照片不说话。
宋玲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死心眼的人,算了;随他去吧。
半夜,值班护士急忙冲进宋玲的办公室:
“护士长!不好了,805床的病人要自杀!”
宋玲噌地站起来,805不就是那个没了一条腿的周慕云吗!
赶到现场,病房外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原本在病房里的病人都站在门口,宋玲问:
“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805床的病人好像从病人物品保管处那里偷了自己的配枪,看着他拿着枪回房;其它床的几个病人都吓死了,跑来和我们说。”
宋玲拨开人群,知道病房里面的人有枪;没人敢进病房了,就都在门口站着。
“小王,你把病人带到急诊室休息,别让他们围在门口。”宋玲吩咐。
“好的,护士长。”小护士赶紧劝其它病人离开。
“对了,先不要通知医生和军警。”宋玲不忘叮嘱小护士,因为如果军警那头知道这件事;不会管这个周慕云之前到底是军长还是师长,都会逮捕他,然后他就会被移送到有看守的特设病房里;那就跟坐牢无异了。
宋玲打开病房,看到周慕云支着拐杖;一只手拿着手枪在窗口站着。她反身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镇定下来。因为只有自己镇定了,才好安抚病人的情绪。
“你终于肯下床了?”宋玲故作轻松地问。
周慕云回头看看她,却没有搭她的话;复又看向窗外。
宋玲慢慢绕到病房装药物针筒的手推车前,背着手抽出一支消毒锅里的针管;装上针头,抽了一毫升的药剂。她把针筒藏在身后,假装悠然走到周慕云不远处:
“我也有一个女儿,今年五岁了;会跳舞了。不过现在打仗,我不敢让她住在市里;孩子现在跟我爸妈住在老家呢。”宋玲扯出一个笑容说道。
周慕云没什么表情,看着窗外。
“你能把枪给我吗?再这样下去,军警会把你带走的;你会被关起来的。”宋玲没有办法说着。
见周慕云没有反应,宋玲只能冒险几步上前眼看枕头就要扎进周慕云皮下了;几乎就是在同时,宋玲拿着针的手腕被周慕云擒住。针管被周慕云从宋玲手中抽出来,扔在地上;玻璃的针管碎了一地。
“我是在帮你!”宋玲叫道。
21、护士 ...
周慕云举起枪对着宋玲的前额:
“谁也帮不了我。”
周慕云定定地说,手中将漆黑的枪口转向自己。
宋玲喊出不的同时扑向周慕云,子弹出膛的巨响划破了医院夜晚的寂静。
当医生护士赶到时候,子弹只是从周慕云肩膀上擦过去,打碎了窗上的玻璃。宋玲用尽所有力气抓住周慕云持枪的手,用自己的身体压着枪口。
“你让开!”周慕云吼,
“不行!你知道别人为了你活下来都在付出多大的努力吗!你知道背你回来的那个战士现在两只手都感染坏死了吗!你们这些军官用得都是最好的药啊,那些士兵哪有药啊!他拼了命救你回来,你知道你本来腿那边的大动脉是全开的早就该死了吗!是三个外科医生一起帮你把动脉找出来缝上止血的,你上次居然还打那个帮你缝针的医生;你是人还是畜生啊!现在啊!外面有千千万万的人他们想活下来没办法活,你在这里寻死!!!”宋玲叫着。
周慕云痛苦仰躺在地上,他现在没有拐杖连自己站起来也做不到;半夜,空荡荡的的那条腿总是传来钻心的剧痛。甚至有时候周慕云会梦见自己醒来,双腿还完好。但是那也只是一场梦。这样的痛苦会伴随下半生,这让周慕云如何能接受。反正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不如死了去罢。拿回了自己的配枪,周慕云抚摸这这把跟随自己十余年的配枪。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宋玲的出现,阻止了这一切。
宋玲紧紧抓着周慕云的手,那温度从手指间传达到周慕云的手上;冰冷的扳机,被磨得光滑的枪把。周慕云想到自己没有了这条腿,还怎么回去?当他看着玉儿的照片时候,他更加痛苦;他的手只能支着拐杖,已经不能再用双手抱起自己乖巧的玉儿了。还不如自己死了,就有一大笔烈士军官的抚恤金了……周慕云用另一只手要推开宋玲的时候,只觉得颈后一凉;那是药液注入皮肤的感觉。
宋玲扶住晕过去的周慕云:
“小王,快帮我把人扶到床上;他肩膀受伤了,要先止血。”
小护士这才回过神来,把针筒放在一边的柜子上;帮着护士长一起扛起这个病人。放到床上以后,宋玲一把将那把枪抢下来;枪管还发热,她听说过枪要上保险;不然很容易就走火,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怎么弄;她只能把枪口朝下提着。
“小王,你给病人先止血;还有给一个单位的止痛针。要是一会儿医生问起起来就说是病人躁郁症发打坏了东西,不要多说话知道吗!”宋玲厉声道。
护士小王一边用棉球擦拭周慕云肩上的血迹,一边唯唯诺诺地点点头。
22
22、玉儿 ...
宋玲提着枪回到办公室,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把枪放在抽屉里锁上,坐下来,理顺自己刚才因为抢枪而凌乱的头发。她惊魂未定地握着水杯,手还在打颤。
她的桌子上的相框里是女儿的照片,她本来也不想来前线城市医院工作的;可是女儿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钱,原本她的丈夫是上海一家银行职员家里生活还不会如此拮据;但是战争爆发以后,日本人轰炸了上海;那家银行被炸毁了。但是女儿的病还等着治;她只能到前线城市的大医院里这里才有最好的药物,她才能偷偷从药房里‘拿’一些可以缓解女儿病情的药物寄回老家。
她负责的一等病房,这里都是一些从前线战场上送回来负伤的高级军官;所以这里有干净的床铺,进口的药品,及时的打扫,安静的休息环境。
她曾经去过那些收治士兵的地级医院,里面肮脏晦暗;甚至有苍蝇在伤员化脓的伤口上爬飞。那里连必备的抗生素和消毒剂都没有……只是让所有伤员等死或者靠着自己的求生意志熬下来的地方。
所以,宋玲受不了周慕云那副整天求死的样子;如果她的女儿能受到这样好的治疗,她就不用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在这里偷药了。
周慕云再次醒来,已经被捆在病床上;那是专门用来捆精神病人的扣带。他躺在床上大吼大叫,护士很快赶来给了他一针镇定剂。
恍恍惚惚的,周慕云只觉得天花板都在旋转;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不然天花板为什么会转呢。
周慕云看到白兰走到他床边,看着他。
“白兰……”周慕云恍惚唤道。
宋玲只是来观察周慕云有没有镇定剂使用过量的不良反应,翻了一下周慕云的眼皮;发现他因为镇定剂有一点眼轮肌肉失调导致的瞳孔无法对焦。只能先推一点维生素和德沙美松看看会不会缓解。
没想,宋玲躬身找周慕云胳膊上的静脉的时候;听到周慕云唤这个名字。
推完针,宋玲直起身。心想:白兰?白兰,好耳熟的名字。
巡房时候也一直想着,直到回到办公室;和其它护士说起。
“白兰啊,就是那个六还是七年前嫁人的电影明星咯。”一个别的病区的护士笑笑,用热水正在冲她自己带的胖大海茶。
“她嫁给谁了?”宋玲问。
“那时候是蛮有名的,好像是一个姓周的军官;白兰当了那个军官的姨太太。”护士把茶杯捂在手里说。
宋玲想起来医院有个资料室,里面肯定有当时的报纸;就跑过走廊凭着地图找到了已经无人看管的资料室。
根据已经分类好的时间标签,她找到1930至1935年间的报纸;在1933年文汇报的头版;是女影星白兰和党国陆军高级军官周慕云的婚礼现场照片。
宋玲仿佛想起什么,翻到37年解放前夕的报纸;虽然整版都是抗日救国,但还是在报纸角落里看的一则讣告,是女影星白兰在苏州博文医院遇日军空袭身亡的消息。宋玲抬起头看看周围四下无人,就偷偷把1933年版的那张头版的照片沿着边叠撕下来;揣进袋子里。
走过静悄悄的病房走廊,宋玲来到八号病房;从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口看屋子里,其它病人都睡下了。再看周慕云还醒着,这回也不叫了;也不闹了,就那么睁着眼睛安静地躺着。
宋玲走进病房,走到周慕云床边坐下:
“刚才听你叫‘白兰’,我现在把白兰给你带来了。”宋玲弯腰解开周慕云一只手腕上的皮带扣,把那张报纸上的结婚照放在周慕云的手心。
周慕云抬起手,借着微弱的光看到那张照片;眼中是说不清的神色。
“我以为你有一个在世的女儿会让你有点生存意志,没想到你会这么想不开;我也有一个女儿,她生下来血就不好;先天性的贫血,我在这里努力工作都是为了她;我为了她不怕死,但也是因为有她,我绝对不会去想死;就算还有一口气,我也要为了女儿好好活着。”宋玲说着,
“我如果没有了一条腿,也会活着;因为如果我再死了,就真的没人可以养我的女儿了。”
“你丈夫呢……”周慕云漠然开口。
“死了。”宋玲神情凄凉。
周慕云握紧手里的那张报纸照片。
第二天,清晨,周慕云醒来;一个小女孩坐在他床边。看到周慕云睁开眼,小女孩高兴地站起身;小女孩穿着呢绒大衣,带着小贝雷帽;胸口上别着榛果和丝带做成的装饰胸针。柔软的深亚麻色长发编成两股辫子盘在脑后,还有丝绒的缎带作装饰。
周慕云有些惶惑。
“爸爸。”女孩开口。
“玉儿?”周慕云半晌才开口。
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女儿了,周慕云不知道玉儿已经这么大了;这时候原本在憩园帮佣的张妈进病房。
“老爷,您醒了。”
周慕云撑坐起身,点点头;沙哑开口问:
“怎么你们会在这里。”
“哦,是医院联系我们;说你住在这里。夫人知道您受伤以后就一直担心,身子也不好,一直卧病在床这次不好来看您;就让我带着小姐过来看看您。”张妈说道。
“没事了,玉儿;你读书了吗?”周慕云看向玉儿。
玉儿落落大方,虽然看得出见到多年未见的父亲有些激动;但也因为多年未曾蒙面也有几分拘谨。
“嗯,大娘给我找了一位家教先生;有在学算术诗歌舞蹈,还有画画;对了,最近又有一个老师教文言;大娘说再过几年等太平一点了就去上学。”玉儿乖巧地回答。
看着女儿眼角的那颗泪痣,总能让周慕云想起某个人。
周慕云点头:“好,女孩子多学一些没坏处。”
“爸爸,我能抱抱你吗?”玉儿突然有点羞涩地开口。
周慕云迟疑了片刻,张开双手。
玉儿抱住周慕云:
“爸爸,其实我记得小时候你抱着我;带我出去采果子,带我去划船呢;大娘不相信,但我就是记得,大娘本来担心我安全不让我来;我觉得没关系,因为我爸爸是很厉害的军官;所以我不怕。还有,爸爸你有多久没刮胡子了,摸着可真像栗子壳呀。”
玉儿一边摸着周慕云的下巴一边说。听到玉儿的一番话,周慕云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会儿,爸爸就去刮胡子。”周慕云向女儿承诺。
“恩,刚才护士小姐说不能探望太久。我和张妈下午要坐火车回去,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吃饭好吗?”玉儿高兴地说。
一听到‘散步’两个字,周慕云的脸色沉下来,但他还是点头应允了女儿的计划。
在护工的帮助下,周慕云起床洗漱也刮了胡子,换了一套便服。
坐在轮椅上,玉儿蹦蹦跳跳地跟在身边;周慕云第一次下楼来到医院的花园。虽然外面是战争的残垣断壁,可这里;就像与世隔绝了的一片净土一般,依旧是花开鸟鸣。偶尔有病人在草地边的长椅上坐着休息,或是聊天或是晒太阳。
偶尔有巡逻警卫穿行其间,主要是保护住院军官的人身安全;医院门口是防止暴动的铁丝和木桩,以及端着枪的军警,整个医院就是一个被军方严密保护起来的要塞。
周慕云的轮椅停在花坛边的树荫下,玉儿则开心地跳到花坛边缘的云母石铸成的低栏上;探身摘了一朵盛开的月季,跑回周慕云身边。
“这花可真香。”玉儿笑得比花儿还娇艳。
“小姐,小心上面有刺。”一边的张妈提醒。
“恩,我会小心的。”玉儿应道;又小步跑到不远处的树下不知道捡什么去了。
等玉儿跑远,张妈才开口:
“老爷,夫人知道您的事儿了;其实这样也好,总是活下来了;不然夫人孤儿寡母的,真不知道以后怎么过日子,您看,小姐这么听话懂事。等您回去,又是一家人了。”
周慕云望着远处把地上落的坚果壳当宝贝的玉儿。
下午,送走了玉儿和张妈;周慕云坐在床边,好久没走路了,左脚虽然没了;可完好的右脚也因为长久的不运动而便得木讷。
宋玲巡房时候,看到周慕云就走上前:
“你的左腿断口还没完全痊愈,对了;医生就你的情况说,可以申请义肢;美国进口的。你是左小腿四分之一处的位置,义肢可以帮你完全摆脱长拐,而且现在定做的话一个月以内就能运过来了。”
周慕云坐回床上,半晌道:
“谢谢你这么帮我。”
“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宋玲翻开病历夹,“不过,现在你得帮我一下。”
说着,宋玲从推车上拿来装药的小杯子递给周慕云。
“把药吃了,你才能好得快一点。你啊,是我来这个医院以后收治的最麻烦的一个病人了,你快点出院;我就省心了。”
周慕云接下药,一旁的小护士给他倒了一杯清水。周慕云服下药,把空杯还给护士。
宋玲抱着手臂微笑道:
“这样就对了。”
宋玲巡完房,回到办公室;几个科室里的小护士正在说悄悄话。
“那个805的病人今天收拾了一下,还挺帅气的。原来看他满嘴胡渣的样子还以为他四十五,今天一瞧原来才三十出头。”一个小护士抱着茶杯笑道。
“啧啧,你不知道吗。我听说他就是娶了那个电影明星的军官啊。”另一个插嘴。
“不是,那个电影明星好像只是他的姨太太。这种军官家里哪个不是有几房姨太太。”边上又有一个不屑地说。
“你说他会不会看上哪个小护士,就娶回去当小姨太呀?”一个年级稍小的护士兴奋地说。
宋玲用病历板子敲了敲门框:
“都巡完房了吗?有空聚在这里八卦!?”
几个护士见到宋玲都瘪瘪嘴,不敢再说;纷纷低下头整理自己手头的病例了。
两个小护士快步走出办公室,一出门口,其中一个就小声说:
“呐,你说护士长怎么总是那么大脾气?”
“不知道,看着也不像是更年期。”
“护士长才26岁好不好,哪儿来更年期啊!”
“那她整天板着一张脸,还以为她36了呢。”
两个小护士嘻嘻哈哈地走远。
两周以后,周慕云左腿的伤口已经完全收口。目前要做一些双腿的康复训练,只等美国那边的义肢运过来。医生说,如果训练得好的话;周慕云将来应该可以自主行走,回战场也是没问题的。
如今,周慕云经常会到处走走;也给女儿写信。从那以后他很少见到宋玲,两人偶尔会在巡房的时候会遇到,也只是互相礼貌地打个招呼。
不久以后的这天夜深,周慕云被一阵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那脚步声不像是巡夜的军警,很是慌张的样子。
这个时间病人都休息了,护士也不会在后半夜巡房。周慕云起身伏在门口,从玻璃窗口看书一个匆匆的身影走过;他缓慢打开门。从门缝里探看,虽然走廊里有灯;可是后半夜照明用的灯会熄灭一半以节省战时的有限资源。
周慕云也看不清楚那个人是谁,但可以确定这个人并不是在干好事。
他拄着拐杖,远远跟着那个人影一直走到走廊另一头的药房。
现在药房是拉着铁门,上锁的;那个人影在铁门前停下来。环顾四周,周慕云忙躲在转角的墙壁后面。
几声轻微的锁扣响,铁门被打开;那个人影很快钻进药房。
周慕云走到铁门前,药房里的灯没有开;大概是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照着手电进去的。
他也侧身进了屋子。
那个人正浑然不觉地在药柜前寻找着什么。周慕云走近才发现这个人身形比自己矮小一些,应该是个女人;披着一件黑色大衣外套大概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她。
她从贵重药品的柜子里拿出三盒子药直接塞进大衣的口袋里,后一转身。
看到身后正站着一个人,她吓得几乎要失声尖叫。
周慕云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头看到她的脸以后,周慕云不禁皱眉:
“怎么是你?”
宋玲吓得呼吸急促,这时候走廊里传来巡逻军警的脚步声。因为离门不远,周慕云一把拉上铁门,和大门。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门外走廊里一个军警低声问。
“你错觉吧。”另一个回答。
两个人稍作停留,大概也没有细看药房这里;就走了。
宋玲挣脱开周慕云的钳制,裹着罩在自己身上的大衣退开几步。
“你为什么要偷药?”周慕云不解问。
宋玲不说话,只是让自己与周慕云保持最远的距离。
“把药给我。”周慕云命令道。
“不行。”宋玲摇头,“这些药对我很重要!”
“你这样会被发现的,你知道你这样会有什么下场吗!?”周慕云焦急地压低声音说,周慕云知道,这家医院已经归属于军方管辖,而这些药就是军方资产;窃取军方资源为私用是极其严重的罪行,会判妨碍国家安全罪;很有可能就是被处决。
周慕云也不想,但是如果这件事被发现,就谁也救不了宋玲了。他几步上前,去抢宋玲怀里的药。
宋玲死死抠着药盒,几乎是哀求道:
“不会有人发现的,我求求你;我女儿的药已经吃完了!再没有这些药接着疗程,她会发病的!求求你!我求求你!”宋玲哭着跪下来。
“不行!如果战事波及这里,要迁走前会清点药品的,一清点就会发现了!”周慕云坚决地说,虽然如今医院里一派平和的景象,可是外面战事正紧;指不定哪天,战火就会蔓延过来。
“不是的,你听我说;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不能让我女儿发病的,她在乡下;如果发病就会死的!”宋玲抽噎着说,双手紧紧抓着周慕云的手。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接到医院里来治疗!?”周慕云反问。
“这个医院是军用一级医院,只给高级军官和军官家属提供治疗的。”宋玲垂下头,“我也不想偷,我家也是书香门第;我十八岁从陆
22、玉儿 ...
军卫生学校毕业就一直在当护士;但我就那么一个女儿……”
周慕云松开手,宋玲抱着药盒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沉默了良久,周慕云开口问:
“如果你女儿被接到医院里治疗,有希望痊愈吗?”
宋玲抹去眼角的泪痕:
“如果,能够按照疗程治疗;会慢慢好转。”
“我会跟相关部门申请,以家属资格让你女儿尽快入院的;所以,做完这次以后;不要再偷了。”周慕云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宋玲爬起身,快步走到周慕云身边忙不迭问:
“你怎么申请?”
“我有一个姨太太,也有一个女儿;这是有登记的,你可以让你女儿作为我女儿入院治疗。”周慕云说着。
“那不是一查就会发现了!”宋玲焦急说。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们真结婚吗!?”周慕云冷声反问。
宋玲不敢再说话。
周慕云其实也知道,这种事儿就跟偷药一样;不查没事,一查就肯定出事。唯一可以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真结婚,然后宋玲变成周慕云新姨太太,她的女儿自然就是周慕云的女儿;然后去军方那边登记入案一下就万无一失了。
回到病房里,周慕云辗转反侧。其实也没什么,就只是登记一下。问题是人家宋玲好歹也是新寡的年轻女人,这事儿传出去还是有点难听的;不是说他周慕云占小寡妇的便宜么……
将近天亮,所有人都还没醒,周慕云也还没睡。宋玲来到病房前找周慕云,大概是怕其它病人听到对话。她招手让周慕云上走廊说话。周慕云撑着拐,走出病房。
宋玲绞着双手,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看得出有些焦虑无措。半天,周慕云就看她这么踱来踱去;然后定下脚步。
“我想了一个晚上,我们还是办个婚姻关系登记吧。”
宋玲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
“我说不用。”周慕云直接道。
“不行,我知道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会连累到你的。”宋玲一脸坚定。
“你怎么这么烦,我说不用就是不用;你怎么还非要跟我结婚啊!?”周慕云用话刺她。
“我已经想好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不然我不会把女儿接过来的,就算偷药的事儿东窗事发我也会一个人承担。”宋玲决绝地说。
“你!”周慕云真是没见过这么倔强的女人。
几天后周慕云的义肢到了,契合腿部的地方虽然有些磨到皮肉;但是戴上假肢以后,周慕云终于可以不依靠拐杖了。
接下来的一周,就是练习使用义肢行走;因为是新的义肢,关节地方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
按照这个势头再过不了一段时间周慕云又可以上战场了。
23
23、大结局 ...
在出院手续之前,周慕云穿上了军装;和宋玲一起去离医院不远,尚在影业的照相馆照了一张合照算是结婚照片。结婚照,以及填好的相关表格一起,周慕云递交给党内档案局,这样宋玲就是自己登记在案的妻室之一了;然后宋玲的女儿以及其家人信息也被收入了周慕云在党内的档案袋里。
临出院,宋玲亲自为周慕云收拾东西。把肩章和徽衔仔细别在军装的领口和肩上,然后再擦干净。她虽然依旧要巡房,给病人发药;但是她也会多去看几次已经几乎与常人无异的周慕云,有时候,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不让周慕云知道自己来看望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对周慕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当丈夫死后;她告诉自己不要依赖或接近任何人了。她是爱着自己的丈夫的,所以也爱着自己和死去丈夫唯一的女儿。这两年,她不觉得累;有时候一天工作下来腰酸背痛,她想到还有女儿就是安慰。但她从没想过如今除了死去的丈夫和女儿,她还会想另外一个男人。
出院当天,宋玲没有去送周慕云;她只是站在病房窗前见到穿着军装的周慕云上车。
宋玲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看到周慕云的配枪还在里面。忙握起枪,奔下楼。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出大门,几十米外;车也停下来。周慕云打开门,下车。
“你的枪!”宋玲喘着气跑到周慕云跟前。
周慕云拿过枪,笑着道:
“我的手枪居然在你那里。”
“是你要自杀的时候,我抢下来的。”宋玲也笑道。
周慕云把手枪掂了掂,把枪把上方的击锤半掰;后按脱下弹夹。从随身的禁卫那里拿了几颗子弹装进去;把枪放回宋玲手里。
“给你防身用,已经锁好保险了;就算不会开枪,到时候拿出来吓吓人也可以。”
周慕云说着,回到车边要进车厢。
“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可以教我开枪吗?”宋玲大声问。
周慕云抬起头:
“可以。”
至此一别,宋玲没想到自己再没有见过周慕云;那把手枪也没用过,之后女儿的病一直断断续续辗转了几家医院救治到十一岁,最后也没有治好;她安葬了女儿。南京城也解放了,宋玲曾经回过那家南京城郊的军区医院;那时候解放军已经占领了医院,她不能靠近。后来她参加了解放后重建的医疗队,成为新中国第一批医护工作人员;她一直保存着自己和周慕云的‘结婚照’。再后来,她也一直未婚;中年她主动要求调到苏州市立医院。
如今,宋玲已经是这家老医院的副院长。
这天,在走廊上;她看到一个久别而熟悉的人,虽然不敢确定;她觉得人生真是奇妙。一转眼都三十余年了,她忍不住多看了那个年轻人几眼,心中徘徊着那句话:
“说好的,你要教我开枪的。”
宋玲最后却只是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