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外头的天色也不知何时变得暗沉了下去。兮镯一言不发的冷脸看帐,仔细清算着,察觉到不对之处还用毛笔勾画了出来。掌柜偶抬头撞上她沉稳平静的神色,心中惊惶越聚越多,却还得强忍故作无事。
有时候,漠视往往比大发雷霆更让人惧怕。
——不知道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也不清楚事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于是便自己慌着想着,自己吓自己。
就这么安静的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掌柜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少爷……”
因为一直维持着同个姿势,他全身都僵麻的厉害,再加之这么久的胡思乱想,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有些撑不住了。
兮镯笔尖一顿,继而又在账簿上勾画了起来,仿佛完全没听见他的呼喊。见状掌柜也觉自己都开口了,倒不如硬着头皮将话全说完,“少爷便念在小的初犯的份上,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初犯?”她唇畔含笑,兴味十足的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掌柜哆嗦了一下,颤声道:“……对,初……初犯……”
她搁笔,拿着账簿起身,“掌柜来铺中多久了?”
“有……有十来年了……”感觉到她越走越近,掌柜不由紧张的吞咽着口水,声音仍旧带着哆嗦。
“哦,十来年……也算是铺中的老人了。”兮镯若有所思的点头,终于舍得抬眼看他,“也就是说,分铺转手他人后,还是由你来做的掌柜?”
——看来他倒是个有些头脑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兮家垮台这么久后,还稳坐分铺掌柜交椅……
她心下有了较量,却仍是不动声色。掌柜还以她会看在他是铺中老人的份上从轻发落,连连擦汗赔笑,“是的,蒙前主不嫌弃。”
哪曾想,他这话才刚出口,兮镯面上温和倏然消散,凌锐双眸满是厉色,再衬着那副沉稳冷静的神色,真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那这十来年,吞了不少库银吧。”
掌柜笑脸骤僵,眼珠也因震恐而暴突的厉害。
——什……什么?!
兮绸本默不作声的站在角落拨弄熏香,听得她这言也是满脸怔忪,下意识的望向掌柜。
——吞了十来年的库银?!!!
“……少爷……”这是说的哪里话……
掌柜干巴巴的怔喊还在喉间,兮镯却已将手中账簿狠狠甩于他身,“你是很聪明。只可惜这聪明用错了地方!”
“……”掌柜一噎,面上血色尽失。不自觉接住滑落手上的账簿,刺目的朱砂色勾出数处账目,明显全是他动手脚的地方。
“好奇我为何会知道?”她似笑非笑,精眉秀目挑的高高,“掌柜的,此问题我们暂且按下不表,你便告诉我,吞了铺中十几年的库银,何时能偿清。”
“少爷开恩,少爷开恩呐!”
兮镯不再说话,只斜扫了兮绸一眼。后者心神领会,将掌柜直接拖了出去。房间内重又安静,她弯身捡起地上账簿,轻轻拍去沾上的灰尘。
没过多久,兮绸又回来了。他凑到桌边,满脸惊奇,“少爷怎知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假账?”
说实话,查到这掌柜头上还是偶然。因单从账簿上看,他完全注意不到问题。
兮镯笑了起来。似乎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她的沉稳平静才会悉数退去,流露出年少时的飞扬傲满。
“你不是说,起疑盯上他是因店中伙计的一句话么?”
兮绸点点头,但又觉奇怪,“可是这跟少爷发现他做了十几年的假账有什么关系?”
兮镯抬起账本轻敲他脑袋,无奈道:“若是初犯,怎可能以假乱真?”
这可不是吞几两几十两,而是高达几百两啊!月月克扣下这么多银子都没被人发现,怎么可能是新手?!
兮绸恍然大悟。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愤愤道:“那小的现在便送他去衙门!”
——可恶,照这掌柜偷银的额度,十几年下来那该是比多庞大的账目了!
“不用。”兮镯拦下气呼呼掳袖打算冲出门的兮绸,微微一笑,“教训一顿让他长点记性便是,这分铺的掌柜还得让他来当。”
兮家的每间分铺都有限定月额,然这位掌柜却能在月额达标外还私吞几百两库银……确确算得上是个人才。
“哈?”兮绸被她那话惊懵了。
“我说……这家分铺的掌柜,还是由他来当。”毫不在意他一脸被雷劈到的震惊样,兮镯唇畔噙笑,似乎心情极好。
作者有话要说:托腮,女主有木有变得熊一些呢?
13
13、首饰铺定风波(2) ...
“为什么!”兮绸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掌柜私吞了铺中这么庞大的账目,为什么少爷还要放任!
兮镯面上笑意更甚,只意味深长的说出四个字,“物尽其用。”
掌柜中饱私囊了十几年,不悉数还回哪成?他这人虽无法信赖,但这经商之才倒是可以加以利用……
“可是……”兮绸还是觉得不妥。依他之意,不管那掌柜是有多厉害,只要其心性不正有歪心思,便是不能留下的。六年前兮府一事已让他吃足了亏,他如何容许相同的事再次发生?!
“好了。”兮镯淡淡扫了他一眼,“我意已决,不用多说。”
可是他的再多不妥再多不愿,又怎有什么用呢?少爷都已经下定决心了……
兮绸无奈,心中虽还有不满,却还是顺从的同意了,“……是。”
谈话间,已有铺中伙计送来晚膳。兮绸本想前往柴房教训掌柜,却被她叫住了。
“用了膳再去,不急。”她自桌旁坐下,任伙计布菜收拾。
——便由那掌柜再提心吊胆一阵。
兮绸点头,也不推辞,径自便于她对面落座。伙计们将菜肴美酒一一摆好,便掩门离去,烛火跳跃,却四下安静的无一丝人声。
兮镯轻饮薄酒,淡淡道:“怎的?没话想说?”
兮绸执筷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半响,才夹菜入碗,故作无事道:“少爷一路劳顿,今晚便好好歇着,待养好精神再谈铺中最近吧。”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个?”
“……”
兮绸又沉默了下来。兮镯静静看着他,沉静的面色在烛火的映衬下也变得温和不少,“兮绸,你抬起头来。”
***
临江最大的酒楼中,数名衣着富贵的老板正执杯畅笑,冲位于首座的晋凋道:“据闻晋大公子近日回了临江,却一直未曾找到机会前去拜访,这次倒是凑巧碰上了。”
晋凋微微一笑,艳绝如花的眉目却透出股浅浅的疏漠冷淡,“各位客气了。”
他本是去铺中收账,哪曾想半途遇见了这几位临江有名的富商,接着便是场推不掉的宴席……
“听说晋公子欲与华少爷斗茶,这消息……”面目瞧上去有些书生气的书坊老板小心翼翼的望了他一眼,试探道:“呵呵,可否属实啊。”
若说这一桌宴是打着慰问的幌子,那他们的真意便是想搞清那一场斗茶宴是否真事了。
晋凋淡淡扫了他一眼,闲适微笑,“届时便望各位赏光一瞧了。”
“好说好说,呵呵……”众老板虽也猜测这回斗茶□不离十,但真正听到晋凋承认,心中又是番惊疑了。
晋公子与华少爷……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人,怎可能会一同斗茶?他可从未见过这两人有过交集……
“诸位近来如何?”晋凋面上带笑,微扬了下颚扫望着众人,寒暄道:“书老板的作坊生意似乎愈加红火了。”
“不过是些小盈利罢了,混口饭吃。”那书生气的书坊书老板大笑摆手,眉目间却隐隐透出得意之色,“要真说红火,那定然是楼掌柜了。”
“是啊,这临江酒楼不仅最大,名头也胜过临江的其他酒楼。”
他执杯侧首,边上坐着的鲜衣掌柜自是一番推脱。就这般三言两语间,气氛自被吵热。晋凋慢慢饮尽杯中清酒,垂睫望向窗外。
临江的夜并不安静,来往行人异常密集。透过鳞次栉比的屋檐瞧远处,似是哪户人家在办亲事,接连绽放出无数烟花,灼灼点亮了半边天。
——一如记忆中那般喧闹热嚷。
思及心中所想,他先是一怔,继而便有满满无奈涌上心头。
——他怎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莫不是……真被阿镯给感染了,也开始随时随地的追忆从前?
就在他暗叹自己之举时,一名着绮罗绸衣的妇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不自觉移身出窗,他长眸微凝,面色也变得慎重了起来。
那是……夫人?
妇人步履轻快,却能做到裙不摇摆,看得出曾受过良好的礼态教仪。她自药铺前停足顿首,继而便上阶进店。
——夫人去药铺做什么?
“晋公子在瞧什么呢?”书老板见他一眨不眨的望着楼下,不由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探身也跟着看了过去。只可惜,除了人来人往的行人摊贩外,实在没什么特别。
晋凋回神,长睫也跟着颤了几颤。他习惯性的勾唇微笑,淡然收回视线,“啊……没什么。”
对上几位老板投来的不解目光,他拢袖执杯,慢条斯理道:“临江的夜市倒还是这么热闹。”
“这倒确实。”几位老板起身离座,一同相携走到了窗边,同眺望楼下,“傍晚无事,便都出来散步了吧。”
“比起我们而言,他们可悠闲得很呐。”老板之一感慨着。
“比我们悠闲又如何?”有展柜不屑笑嗤,暗讽前者的呆傻。
——悠闲的他们可能撑起临江的半边天?
“各有各的好,也不必艳羡。对了,晋公子……”楼掌柜倒是个看得开的人,他将注意力重新聚回晋凋身上,淡笑道:“何时为晋大公子办场接风宴呢?”
他们这圈的人虽知他一母同胞的哥哥近日来了临江,却至今还没真正打过照面。若他真心想让自己的哥哥进圈,也该知会大家一声才妥当吧……
“接风宴嘛……”晋凋抬肘支桌,眸底流光溢彩折转着璀璨夺目的光辉,“最近铺中事物繁多,待日子定下之时,会告知大家的。”
“这便好,这便好……呵呵,传闻晋公子与大公子极为神似,若站一起还分不出彼此。”书老板被他们之间的谈话吸引,不由开口笑道:“倒时可得让我们瞧瞧,看传闻是否可信。”
晋凋但笑不语,与一干富商同饮杯中清酒。
宴散席尽,晋凋便与他们笑别回府。原先的计划被打乱,只得明天再续。只可惜,翌日一大早他刚出了门,便有位稀客来访。
兮夫人盏盖微抬轻吹杯中热茶,神色温柔平静,看上去好说话得很。晋安撩袍入厅,本冷若冰霜的眉眼也在见到来人是她时透出几丝惊诧。
——她怎会来此?
兮夫人早注意到他的到来,却仍不紧不慢的啜饮热茶,直到晋安走近喊她之时,这才放下杯盏,含笑回望。
眼前之人锦衣绣衫眉冷目峻,虽与兮绣是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却有着股浓浓霜凛之气,袭染眼角眉梢。
“晋公子。”她微微偏头当做行礼,继而便直奔主题,“今日到访,妇人专为令弟而来。”
***
“翠翘镂花步摇、垂丝玉蝶钿、八宝琉璃钗、龙凤成对喜镯……”兮镯一边报着单子,一边还仔细望着兮绸放进聘箱中的首饰。见所有物品都对上号无任何差错后,这才示意伙计将聘箱合好放到角落。
“接下来是绸缎六十六匹。其中云纹锦、双宫绸各八匹,银丝绒双绉六匹……”她慢慢翻页,走到柜台后的圈椅中坐下。兮绸闷着头,每当她念出一种布料,便从旁边取出放进新的嫁箱。就这般整理拾缀了一下午,满满八个嫁箱终于将所有首饰绸缎置好。接下来便是等雇主上门将货物领走。
铺中的掌柜还被关在柴房,兮镯也就暂坐了柜后一职记账清算了起来。这里虽比不得临江富饶,但也是个繁华之地,所以每天赚下的银两也少不到哪去。
人一忙起来,其他那些个纷扰繁杂之事恼不到她,心情自然轻松了起来。
夜色渐深,铺中客人愈发零丁。喧闹了一天的首饰铺也只剩了兮家的伙计在打扫拾缀,放眼望去尽是清一色的天青岚。街上的行人慢慢稀少,摆摊的小贩收拾着东西,明显也是打算回家了。兮绸望了眼天色,刚想去后厢走趟,兮镯便叫住了他,“兮绸。”
他不解回望。
兮镯搁笔,自柜后走出,示意他跟上。
离了前铺,院中更是寂静一片。一轮上弦月高挂檐上,散落满地霜华。兮绸掌灯在前,兮镯负手缓行,偶有夜风拂过,轻薄衣袂翩飞翻卷,露出了里头浅绾绘兰的衫角。
她骤然顿步,婷婷立于泛银的青石小径间。兮绸被她这举弄得越发莫名,不由满腹奇怪的唤了她一声,“少爷?”
“……你瞧,这月色真美。”风不知何时变得大了起来,将她披泻于肩的墨黑长发吹起,迷蒙着遮了双眼。
那月依旧停驻屋檐之上,宠辱不惊。
兮绸也跟着仰头,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她抢了先,“我来这也有些时日了,有件事你却始终没问过我。”
兮镯抬手将有些凌乱的鬓发绕回耳后,勾唇轻笑,“兮缎怎么了?兮缎最近可好?或者应该说……这么些年了,兮缎变了吗?”
——若是当年,他两人便是离了会儿,都会这般牵肠挂肚无法心安的……
“……”兮绸心头一跳,突然觉得喉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卡住,吞咽难安。
——兮缎……
兮镯叹了口气,“怎么?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我……”兮绸下意识的开口,却骤然发觉这事容不得他问,便哑了声线道:“她跟在少爷身边,自是好的。”
少爷待人那么好,她跟着少爷,又怎可能不好?
“你错了。”兮镯摇头,忍不住又是声叹息逸出口,“她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皿= 或许明日会小修一下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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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中亭知其局(1) ...
虽然兮缎未能真正说出来,但她一直伴她左右,她又怎会感觉不到?
她很清楚,现在的兮缎成了滩死水,而唯一能激起她涟漪的石子早有数年不曾出现。
“……”兮绸面色微变,垂于身侧的双手也忍不住紧攥。
——她……不好?她怎么能不好?!一直惹她不高兴让她难过的自己不再露面,她自然可以做到眼不见心不烦的,怎么会……怎么会不好……
“这么些年……你一直奔波在外不愿回来,为的什么我还不清楚?”就算铺中事物再多,又怎会连半点闲暇都余不出?
兮绸一言不发的抬头望他,眼神透着重重忧慌,似如站针毡。
瞧他满脸隐忍酸涩,兮镯不由又是一声叹息逸出口,“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又何必一直介怀?”
兮府的没落,又怎能怪他?若不是她识人不清,错将豺狼当良人,也错付出一颗真心,兮家又怎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少爷……”兮绸终于开口,声音却不知为何变得沙哑了起来。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若不是兮绸疏忽,少爷怎会在外颠沛流离这么多年?”
他从来都不是个会怨恨别人的人。如果当年他察觉到兮绣的不对,兮绣哪会有机会将地契转手他人?
所以事情变成这样,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你又错了。”兮镯再次摇头。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想,却一直都想不明白一个问题。她和兮绣之间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今日这般毫无转圜余地?
只可惜她想破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也没人肯告诉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出必有因。兮绣若打定主意要夺走兮府,我们又哪斗得过他?”他们会看帐懂清算?还是想让她这个只晓玩乐的主子出面力挽狂澜?
“没有用,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兮绸又沉默了下来。
纵使她说的事实,他还是悔恨不已。若是当年他能及得上兮绣的一半……若是当年他能再聪明一些……
那么,今日会不会就是另一副局面?
兮镯微微垂头,唇畔浮着抹浅浅的微笑,“你啊你,从以前就喜欢一门心思的将错事往自己身上扛,兮缎的事是这样,兮家的事也是这样。可你也不想想,你一个人能扛起多少?”
她语带无奈,似在埋怨又如心疼,“你难道……就不觉得累吗?”
“不会的……”兮绸蓦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虽然心中还有酸涩、仍带惋惜,心境却大不相同。仿佛兮镯的那句关心是阵清风,将一直沉压心头的郁结悉数吹散了开去。
“少爷,我真的不累。”他终于抬头,直直回视着她,“回想这几年,少爷将兮家在外的产业一一收回,兮绸是打心眼里的高兴。”
少爷是真的成长了,也真的能够担起这个家了。所以他再奔波不止无颜面对心上之人,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少爷就是整个兮家的主心骨。
“兮家一定能恢复往日辉煌的,兮绸相信少爷!”
对上那双异常明亮的双眼,兮镯突然有种睁不开眼的错觉。心中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既有被信任的充足,又有被托付重任的使命感,诧惊参半,复杂至极。于是她只得抬手拍上兮绸的右肩,紧紧的,仿佛藉此才能抒发内心的激慨。
——没错,只有让兮家重回临江首富一位,她才能真正的原谅自己,才能让爹娘不再生她的气……
还有……让兮绸能重新回到兮缎身边……
夜风渐渐变得凛凉,薄冷月色似水,却浇不灭那场二十几年的主仆情。兮绸咧嘴冲她微笑,眸中脸上满满全是信任;而她,亦是弯了眉眼淡然含笑。
她何其有幸,身侧一直有着这么多忠心为她的侍从;可这幸运的背后,又何尝没有掩饰掉失去那人的忧愁呢?
原本……那人也如他们一样,心心念念只有她的……
***
“在场众位都明白,明前龙井乃春茶中的极品,我家少爷所出示的龙井皆为一旗一枪,更称得上是极品中的极品了。”华君铭在边上擦着手,而他的侍从则得意洋洋的介绍着,将清茶送于众人手中。
“嗯……茶色澄清碧绿,入口香郁清馥,着实不凡。”临江酒楼的楼掌柜闭眼轻叹,似在回味。其余人听他介绍,都不自觉低头品啜,继而啧啧称叹。
华君铭心中微喜,斜飞入鬓的凌厉眉眼扫向静坐一旁的晋凋,眸中满是挑衅。
——哼,小兮说他比不上晋凋,现在他就让大家来评理作证,看那晋凋是如何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晋凋闭目小憩,仿若完全未察觉到他的注视。亭外水声叮咚,从山涧流下的清泉一路击坠入池,涟漪点点,水丝斜飘。此地距临江城不到十里,群山环抱清流激湍,沿途风光煞是幽美。而将斗茶地点选在此地,也是为取活水泡茶。
“现在该轮到晋公子出场了吧。”华君铭微抬下颚,讽衅味十足,“在场众位可都是万事缠身,没那么多空闲。”
晋凋缓缓睁开双眼,一双清眸平静无波,淡然若水。他遥遥望着亭外一路铺下的石阶,明知故问道:“今日兮少爷似乎不打算来了。”
他早就知晓了兮镯不来的原因,却还这么问,明显是想杀华君铭一记回马枪。
“你……”华君铭语塞,半响后才故作无事,冷嗤道:“小兮一贯便不喜走动,哪比晋公子悠闲,选个斗茶地点也弄这么远。”
其实华君铭心里确实窝火,晋凋也真心刺到他痛处了。想他憋着口气这么些天没去找兮镯,好不容易等到斗茶这天,按着她的意思去通知她前来观场,却得到个她早就离城的消息。
——小兮与他吵翻的当日便离开了临江城,他却一直蒙在鼓里,这种最后一个知道她下落的感觉,他非常不喜欢!
况且,小兮在他与晋凋斗宴之前离开,莫不是不愿丢这个脸?
思及此处,华君铭咬牙,双拳也不自觉攥紧。
可恶,为什么她就认定了他会输!
旁侧众人完全不知华君铭心中所想,只是见他面色忽白忽青,不由奇怪。
晋凋起身,霜色衣摆被山风吹拂,柔柔翩飞。他漫步走至亭中央的斗桌旁,将瞧起来只有巴掌大小的金漆镂兰包纹茶罐放上去,淡然微笑,“如此,便献丑了。”
斗桌上,剔透晶莹的数只兰花杯盏中,飘进片片茶叶。一芽一叶扁平细嫩,与华君铭所出茶叶完全无二。
皆为春茶极品,一旗一枪的明前龙井!
全场骤惊!
——斗茶双方的茶叶竟是一样?!虽临江的斗茶宴数不胜数,但这种情况却从未发生过!
华君铭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当初在晋凋告知斗茶地点时间时,他便盛气凌人的将自己会用的茶叶公布于众,可现在晋凋却同用龙井,不是故意又是为何?!
晋凋手下动作很快,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香气四溢汤色明绿的龙井茶已送到众人面前。
斗茶双方在正式斗茶前,都会先泡一壶让众人品味,当是热身,继而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比斗。
“哟哟哟,两位斗茶怎不上玉茶苑,反倒这深山老林中?”亭外忽然传来轻嬉男声,围观人群骚动难平,都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对来人既惊且惧。
“谢……谢家少爷!”不知是谁先发出惊呼,使得亭内所坐的几位掌柜全数望将过去,便见一名深衣博冠的年轻男子大笑入亭,身后还跟了十来名壮丁。
“谢少爷。”楼掌柜率先反应过来,暗地还狠扯了下书老板的衣袖。后者倏惊,半响才道:“啊……谢少爷……”
谢谦理也不理他们,只径自走到晋凋面前,皮笑肉不笑道:“晋公子可不够意思啊,与人斗茶竟不知会一声。”
他身后数名壮汉挺胸环手,目光狠恶的四下扫望。书老板对上其中一人的视线,不由哆嗦了下,附于楼展柜耳边苦声低喃,“今儿个是吹得什么风?怎把他给送了来?!”
楼掌柜淡笑,身形往后移正些许,微不可查的摇头让他别说话。
——瞧那谢谦的架势,只怕是专为砸场而来。
晋凋只笑不语,坐姿犹如修竹玉立怡然。谢谦眉目微跳,劈手便欲夺走桌上茶具,只可惜晋凋动作更快,故作不经意的将茶具一收,放于身侧的包袱内。谢谦一举落空,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他身后的壮汉见状,都不由迈前一步,齐齐瞪向晋凋。
只要是临江城的富商都知道,晋谢两家一贯互看不顺眼,针锋相对的局面也不在少数,是以此刻众人也只垂头喝茶,装作不知。
不管是晋家还是谢家,都是他们惹不起的人,所以也只能明哲保身。
“哼,晋公子莫不是看不上我谢谦?觉得我这斗茶东主没资格到场?!”谢谦本就不多的耐性全数消失,拍桌怒道。
有几名壮汉已耐不住的来到晋凋两侧,看那阵仗似乎是真想动他。
晋凋是独身前来,自无人能替他说话。至于华君铭……他看戏都来不及,怎会帮他?
不过在此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晋凋却还是镇定如初。将一众茶具悉心收好,他慢条斯理道:
“谢少爷说笑了。”
他坐直了身形,轻笑着摇头,似在为他的大惊小怪称奇,“不过是私下比斗,又何劳你走一趟。”
“私下比斗?”谢谦本半信半疑,但在他明澈可饮的坦然眸色中却渐渐动摇了起来。
——哼,想想也是,晋凋哪来的胆子敢低视他?虽然现在是晋家暂坐了临江首富一位,但根基哪有他谢家久?!说白了,不过是个凭空冒出来的野路子,成不了气候。
想至此,谢谦面色倏缓,眉目间重又跃上嚣狂。一侧沉默看戏的华君铭见状,不由冷嗤。
——这以退为进的谦让……还真是和以前一样,虚伪的让人作呕!
“不过晋公子也会斗茶,倒出乎我的意料。”谢谦撩袍落座,扫了那几名壮汉一眼,后者立即立即回来,与其余壮汉一同站在他身后。
“近日来的兴趣,也难怪你不知。”晋凋的唇畔自始至终都噙着抹淡笑,他微扬了修眉,斜扫华君铭,“华少爷应邀前来,倒是借了兮少爷的东风。”
“哦?”谢谦来了兴致,追问到事情始末后这才大笑,“既如此,那晋公子可有空闲,与我一斗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不过哗然过后,便是惊奇了。众所周知,在生意场上晋家略胜一筹,那么在斗茶宴上呢?
——很是好奇啊……
谢谦要的似乎就是这种效果,他按桌起身,语气不知为何透出几许趾高气扬,“十日后玉茶苑临湖水榭,我等你。”
晋凋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说出此言,面上毫无诧色,“既如此……”
他唇畔笑意越发深刻,清眸熠熠满含意味深长,“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楼掌柜静静望着淡然微笑的晋凋,脑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终于明白了今日斗茶宴的由来。人家是抛砖引玉,而晋公子……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以华少爷这块玉来引砖现身。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喃喃自语着,不自觉松了手中紧握的杯盏,“这一切,竟是场局……”
临江城的斗茶势力虽不比当年,但同样不容小觑。只不过他却想不通,晋凋他为何要这么做?要说谢家是茶商所以需要巩固生意这很正常,可晋家是卖绸缎成衣的啊!
楼掌柜只顾思虑晋凋的动机,却完全不觉杯中茶水倾倒,早已湿了衣角……
作者有话要说:【补齐】
虽然晚了一天……=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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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山中亭知其局(2) ...
“兮少爷,关于店铺转让的事,我是绝对不会改变主意的!”脂粉店杜老板站在门槛外,手却指像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百姓群,“你也看到了,这地方的人潮是临江城最多的,我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何要转卖给你?”
‘叮’,很清脆的盏盖碰撞声。
兮镯将手中杯盏放回桌面,唇畔有着抹淡然的弧度,“杜老板是知道的,本铺于我意义非常。所以还望杜老板能开个价。”
现在这个挂名为脂粉店的商铺,正是兮家商脉的龙头。
——当年兮家老祖宗白手起家的第一间!
几日前自兮镯重回临江后,便天天登门劝说想让杜老板改变主意。只可惜,后者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肯松口。
“不行不行。”杜老板摇头摆手,也懒得再说其他,直接示意伙计送客。现在这个商铺的生意如此红火,他就是为了他那一家老小也决计不能同意。
“哟,杜老板今日的生意如何?”在这空档,鲜衣富贵的年轻少爷携着三两同伴进铺,杜老板也没空再理兮镯,忙笑着迎了上去。
“本店最近引了批新货,颜色香味都是一绝,少爷们这边来……”
“兮少爷……”几名伙计搓手赔笑,身后又进了群打扮矜雅的世家小姐。兮镯见状也不便继续叨扰,只得起身离开。
出了脂粉铺,她径自便回了客栈。兮缎一直在房中候着,见她回来忙道:“小姐,刚有邻城分铺的伙计送信过来。”
兮镯接过她手中信件,一目十行的扫过后面色才稍霁。兮缎小心翼翼的探了眼她的脸,有些好奇的开口,“……小姐?”
“兮绸这小子办事倒挺快。”兮镯缓缓将信折好,唇畔勾出抹浅浅的弧度。回临江前,她曾吩咐兮绸做件麻烦事,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就让他给弄成了。
“小姐?信上……信上写了什么啊……”信件是从邻城分铺送来,也就是出自兮绸之手。那么,他到底写了什么呢?
“嗯?”兮镯见她满面焦灼,不由失笑,却也起了捉弄她的心思,“你很想知道?”
兮缎不疑有诈,连忙点头。
“他啊……”兮镯故意拖长了音。兮缎两眼大睁紧盯着她,生怕会错听一个字。
“咚、咚、咚。”
就在此时,不急不缓的敲门声打断了兮镯未语之言。她一顿,也是有心让兮缎心急,微笑走过去开门。兮缎有苦难言,只得忍了满腹急恼跟在她后面。
“小兮,这回我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门外华君铭难掩激动的俊脸映入眼帘,兮镯秀眉微挑,仅有的一丝惊诧也被很好的掩饰了起来。
她回临江的事,想必他早已知晓,只不过却迟迟未曾寻她。也想过他这回是真恼上了,所以短期内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哪成想……
华君铭不知是早已忘记之前怨怼还是其他,面上完全看不出不悦,只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选贡会的日子定下了,就在明年七月。”
选贡会是历年来临江城的风俗之一,为的是从各大商铺中选出最好的物品,继而上贡呈圣。
“……明年七月……”兮镯抿唇,双眸微眯,“前些日子你将我娘的信笺送来时,可整整延误了一个月!”
想到这个她就一肚子气。且不论她闷声挨得那顿打,这么多年她辛苦维持着兮家未败假象,不就是不想让爹娘失望伤愁?
可现在呢?
一子错,满盘皆输!
“小兮……”华君铭一噎,脑中忆起她所言之事,便回想到她挨得那顿毒打,心间不由泛出酸楚的涩意,“当日我拿到信笺便赶往青州,也没来得及看日期……”
自然也就不会料到,府中传信的下人竟会遗漏了这封信笺。
“所以,这回你确定选贡会是明年七月?”兮镯见他满脸悔责,不由将话题转回之前。
——她本就没想过让他难过。
华君铭收起那些晦涩的心绪,顺势点头,“若能让兮家所出的首饰锦缎列入临江贡品,对重振兮家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你说的不错。”兮镯惊喜,笑意蔓上眼角眉梢。正如君铭所言,若能让兮家所出的织物首饰获得皇家亲睐,那恢复以往的荣耀是小,要能进一步成为皇家御用的商坊……那便真是将兮家发扬光大了!
到了那时……爹娘一定能原谅她的!
“君铭,谢谢你!”她情绪有些激动,自然也没发现自己已经覆上了华君铭的手,并且还越握越紧,“这个消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啊……”华君铭有些慢半拍的应了声,心跳忽然乱了起来。原因无他,那只包覆着自己右手的小手纤白柔软,微凉的触感透过手背融入他的体内,却骤变炙焰,灼灼燃进他心底。忍不住反手回握,他加深了唇边的笑意,“那么,就一起努力吧。”
翌日清晨,邻城的分铺掌柜来到兮镯下榻的客栈,还带了好几车的锦缎首饰。
“少爷……”掌柜将账簿交予她手中,忐忑道:“分铺内所有库存的货物都在此了。”
——他还在为之前私吞库银一事而不敢看她。
兮镯点头,围着那几辆装得满满的马车绕了圈,“那么现在分铺中的货物可有补齐?”
“在小的过来时,总铺已将货物送来。”现在兮家的总铺暂定北川城,也就是当年兮镯被赶出临江后所呆的地方。
兮镯满意点头。
暖春艳阳高照,融融撒了她一身。兮镯侧脸抬头,束发的白玉冠剔透晶莹,折射出璀璨溢彩的流光,“掌柜的,这回便给你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她翻身上马,姿态如流水般从容优雅,轻扯缰绳掉转马头,身下骏马慢踏四蹄轻甩马尾,随着她的控制而慢慢前行。
周遭百姓被她的丰姿吸引,视线不自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痴然凝望。
——鲜衣怒马,年少焕然。
“走。”分铺掌柜朝后头一扬手,排列齐整的马车立刻便跟在兮镯身后,长长一大列,紧然有致。
行过几条街,便到了杜老板的脂粉铺。分铺掌柜指挥着伙计将货物搬进脂粉铺的隔壁,兮镯勒绳,抬头望着新换上的牌匾。
——这里,是她的临江分铺。
脂粉铺的杜老板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见隔壁店换了主人不由好奇,在铺门口探头探脑。兮镯的视线移至他身上,见他此举不由好笑,“杜老板。”
“兮……兮少爷?!”杜老板张大了嘴,明显对于她的出现感到惊奇。
看着动静,难不成隔壁的店铺被她盘下了?
可是……可是她不是一直都执着他的商铺么?
“杜老板,日后还望多加关照。”兮镯仿佛没看出他的不敢置信,利落下马后轻抚衣摆,微微点头示意后,便迈步朝喧哗来往的自家商铺中走去。
“啊,哪里哪里。”杜老板受宠若惊,忙在她身后摆手,“互相照顾,互相照顾才是。”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兮镯微微眯眼,唇畔露出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呵……互相照顾?
——那便,互相照顾吧……
至此,兮家在临江的店铺正式落了位。杜老板也以为风波过去,日子能重新恢复清净,却不想……
“兮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杜老板怒气冲冲的闯入兮家商铺,面色铁青的将一盒胭脂狠狠摔上柜台。
“杜老板?”分铺掌柜刚从账簿中抬头,杜老板就一摆手断了他的话头,“把兮少爷叫出来。”
他抬手时袖风扫落了搁于墨砚上的湖笔,使得蘸满墨汁的笔头重重划在了账簿上。分铺掌柜额角隐隐抽搐了下,“少爷有事不在铺中,杜老板与我说也是一样。”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算好的帐啊……又得重做了!
杜老板一噎,本想等兮镯来时再行质问,奈何心头怒火太甚,他实在压不下去,“兮少爷大肆购买我铺中胭脂,继而又附赠出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时兮少爷花重金买走了他铺中所有存货,他还以为大赚了一笔,哪成想……
哪成想隔日便传出杜记胭脂免费馈赠的消息!
“杜老板消消火。”分铺掌柜将账簿一收,好脾气的微笑道:“本店刚开始营业,自然得弄出些嘘头来吸引客人。”
“吸引客人?”杜老板冷嗤,“吸引客人用得着送我杜家的新推出的脂粉?兮少爷这明摆是想断了我老杜家的商路!”
现在他是明白了,兮镯她压根就没放弃过他的商铺!先是一举买断他铺中所有存货,紧接着便在他断货等总铺补给时推出锦缎首饰降价,还馈赠杜记脂粉的消息……
这一计走得好啊。不仅让兮家所出之货卖出更多,还挤死了他的生意!
照着现在的架势来看,他就算是补齐货物重新推出新脂粉,也不可能有之前那么好的生意了……
因为比起他,兮家还多出了买锦缎与首饰的客人……
“杜老板这话可严重了。少爷为人豪爽,就是将银票铺路的事也曾做过。”分铺掌柜依旧是笑着,却透着几分诡谲,“所以另赠脂粉,也不过是想扩展财路罢了。”
杜老板是本地人,自然知晓分铺掌柜所说的兮镯以银票铺路一事。当年的兮镯挥霍无度,就因临江西街路面脏污,便让家侍铺满一路的银票供她行走。分铺掌柜这时提及此事,也不过是想提醒他:兮镯是个不爱惜钱的纨绔少爷,就算此刻兮家不如当年,拼起来照样能拼的他倾家荡产!
——毕竟除了临江城的总铺与兮府,位于外地的所有商铺她都一一收了回来。
“你……”杜老板面色骤变,半天也挤不出句反驳的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响才忍了满腹怒火拂袖而去。
——好,很好。他斗不过兮家,那他走行了吧!
“杜老板慢走啊。”分铺掌柜笑意盈盈的送他出铺,因账簿被污需重新整理的郁气一扫而空。
杜老板憋着一肚子火,去晋府找上了晋凋。
“嗯?”晋凋听他说完事情经过,不由失笑,“这回阿镯可赚了。”
明里是瞧着她又降价又馈赠亏了老本,但因为馈赠之物是老牌子的杜记脂粉,售出日额自不比从前。
看来……她真变得出色了起来……
“主子,现在可怎么办?”杜老板有些焦急的问着他,满心惶忧。若是再不想办法,恐怕脂粉铺迟早会关门大吉。
晋凋弯了眉眼,嗓音清恬,“便让阿镯再赚几日吧。”
——难得她想出这么个好办法,他若不成全,岂不白费了?
“啊?可是……”
“三日后,脂粉铺的地契便送去给阿镯吧。”他抬指抚着下巴,清眸如敛墨玉,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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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设宴席情难诉(1) ...
杜老板怔忪,刚想再言,晋凋却笑道:“总铺的账房过几日要回老家,你便先过去帮忙吧。”
“……是。”
晋凋示意他先回去,继而便挥退随侍家丁重回书房。房内,一名着绮罗绸衣的妇人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墙上字画。
晋凋微笑着走近她,“劳您久等了。”
妇人转脸看他,眸中透笑,顺着他的搀扶坐进舒服的圈椅之中,“忙好了?”
晋凋微笑点头。
“回临江后,便一直想着来看看你。奈何琐事缠身,抽不出空闲。”她弯了眉眼,轻拍着他的手。
“夫人严重了。”晋凋低低笑着,眼角眉梢柔如春风扶柳,“得知夫人回来的消息,却一直未迟迟上门拜访,是我的错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