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地用双手捏她的脸,软软的,像糯米团子。
她一脸无辜:“哇,好疼!我错了我错了莉莉姐姐……”
我心一横,凑过去,便啃上了她的嘴唇。
※ ※ ※
“在想什么呢?这么专注。”丽贝卡问。
她身穿黑色长裙走在我的前面,裙摆有着精美的深红色花边。黑发松松地盘于脑后,斜戴的银灰色小帽檐下,蔷薇花纹的蕾丝细网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让她那双紫色眼睛显得更为神秘。
她在我家待的第三天,我们在小街小巷里闲逛,买了不少东西。
“想起小时候在山洞避雨的事。”
“那晚可真幸福啊,枕着你的腿入睡……”
“你倒好,我那天晚上基本没睡着。”
“还在记仇呢,今晚就免费让你枕着我的腿睡吧!”
“我才不愿意!”
丽贝卡钻进一家首饰店。各种各样的首饰琳琅满目,热情的店员介绍着。
她拾起一枚蓝绿色的耳坠,观察了许久,然后摘下来,冲着我笑:“试一试?”
我点点头。
她将我的发拂到耳后,轻轻为我戴上,然后拿了一面镜子递给我。
在略微模糊的镜面上,是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浅蓝的眼下有些微暗色,淡金色的发拢向脑后,几缕鬈发垂在耳侧,明明是自己的脸,却感觉有些陌生。
稍稍侧头,这才发现耳坠实在是非常漂亮——泪滴状的孔雀羽翎,镶着绿边,犹如眼睛,又犹如行星,在用手指拨动时,一会儿呈现金色,一会儿蓝色,一会儿绿色。
“和你的眼睛太配了!喜欢吗?”她说。
“嗯。”
“那我就买啦。”
“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给你的礼物!”
她笑嘻嘻地付了钱,另外一边也替我戴上了。
阳光下,她轻轻摆弄着耳坠,透过黑色蕾丝网看着我,道:“说起来,你的耳洞,是我帮忙穿的呢。”
“明明是曼卡森老婆婆帮我穿的。”
“我帮你止痛了,忘了吗?”她噘嘴。
“啊……”
确实是,曾经的回忆涌入脑海,又是一股热潮。
为了不让她看见我脸上的红,我快步走向前去,却听到她轻轻的笑声。
“耳朵都红透啦。”她说。
※
之前提到被我们捆在树上的男孩,运气好,没有被狼群袭击,但淋了一整夜的雨,生病躺了整整一周。之后再也不敢跟我说话了。
我和丽贝卡和好了,一起学习,一起玩耍。
当时,我注意到她的左耳多了一枚银色耳环,十分好奇。
她当时揉捏了几下我的耳垂,就拉着我去了曼卡森老婆婆的家。
“怎么,想把右边也穿了?”老婆婆问。
“不不,今天带朋友过来穿耳洞。”
“多漂亮的小姑娘,你可别把人家带坏了!”
“我自己想扎的。”我笑。
确定了扎的位置后,丽贝卡兴奋地嚷嚷:“我来帮她按摩耳朵!”
她帮我扎起头发,用冰块敷我的耳垂。冰冻的感觉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过了一会儿,她又用黄豆揉搓我的耳朵,一点一点捻、捏。热度从耳垂开始燃烧,很快就蔓延了整只耳朵,顺着耳根攀爬在脸颊上。
老婆婆口里哼着歌,接手。
她穿针的时候,确实不疼,只是有些酥麻的感觉。
而穿左耳显然没有右耳顺利,穿到半截稍微停顿了一下,再穿了过去。
“斯……”
“有点流血呢。”丽贝卡担心地说。
“没事,舔舔就好了。”老婆婆道,多半是在开玩笑。
而当时我和丽贝卡显然当真了。
我郁闷道:“这可怎么舔……”
丽贝卡认真道:“我来帮你。”
“啊?”
下一刻,丽贝卡便凑了过来,温热的鼻息扑向我。
她张口,含住了我的耳垂。
滚烫。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要说: 小喇叭:新文《阴婚》和《爸爸的爱》开预收了。《阴婚》中长篇,《爸爸的爱》短篇。文案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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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疯癫
逛了一下午,去餐厅填饱了肚子,丽贝卡挽着我的手走进影院。经理在门口兜售爆米花瓜果点心,连连嚷着:“最美味的爆米花,来尝尝吧!你最亲爱的山姆制作的巧克力点心!快来买点吧!哎经济大萧条,不卖点这些根本过不下去呀!”
我们舒服地坐在柔软的椅子上,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等电影开始。
丽贝卡托着下颌斜斜地望着我:“这样太幸福了。”
“是啊。”我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丽贝卡,你之前都去过哪些地方呀?”
“大大小小的城镇,走到哪儿就是哪儿,有的在山上,有的在海边。”
“都会待多长时间呢?”
“看心情咯,长的话,半年,短的话,就一个星期。”
“那……有交新朋友吗?”
“哈,当然有了,老板娘养的狗算不算?”
“就知道胡说。”我望着漆黑的荧幕,又问,“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呢?跟他怎么样了?”
我的声音非常正常,没有发抖,吐字清晰,我确认了三次。但我的表情可能有点奇怪,所以我不看她,只看荧幕。
“喜欢的人?”
她一脸疑惑,我却有些生气。
这么明显的问题,到底在疑惑什么,只是不想说而已吧。
忽然,全场漆黑,电影开始了。
是个战争片,黑白的画面,嘈杂的声响。
望着荧幕上影影幢幢的灰色人影,有些犯困了。
不知不觉,那些灰色的影子变得熟悉起来,变成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高中时代的丽贝卡,她已经变成幽灵的母亲和姥姥,我们的同学,老师,街上的邻居……
逐渐的,五彩的颜料洒了上去,让那些影子变得鲜活起来。
※ ※ ※
一九二八年,我十六岁,丽贝卡十五岁。
那年暑假,我们像小时候那样,穿着白色衣裙在秘密花园玩耍,爬树,掏鸟蛋,抓小鱼,追狐狸。有时,我们会尝试小小的冒险,追着狐狸去森林深处——那里到处都是宝藏,有时,是一小片绿水晶一样的湖水,有时是一大片蓝紫色的花。那里有成千上万的蝴蝶,有倒挂在山洞里的蝙蝠,还有金黄色的漂亮石头。
有一次,我们一时兴起,穿过森林,钻进吉姆大叔的卡车,啃着红彤彤的苹果,睡了一个大觉,醒来以后,听见有节奏的哗啦声。
那是我们第一次看海。
赤脚踩在细腻温暖的沙子上,重重海浪涌来,带着精致的泡沫花边。我们在碧蓝之中奔跑,我们第一次尝到了大海的味道。
那之后,我总会在绘画课上画海。
画一望无尽的海,成群结队的海鸥,一轮红日,几棵椰子树,几栋精致的小房子。
我总有一边画着画,一边遗憾地说:“真可惜啊,当时都没有捡个漂漂亮亮的大贝壳!现在想去却去不了了!”
当时我父亲回来了,我就不敢到处玩了,每天上午写作业学绘画,下午弹钢琴,晚上要不跟父亲出去社交,要不就待在家里——当然没机会去看海了。
每次我这么说,丽贝卡就会有些走神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忽然消失了好几天。
之后,在我生日的那天清晨,敲响了我家的门。
我听到玛丽的惊叫,赶紧去看。
天啊,浑身脏兮兮的丽贝卡,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子,里面满是银白色的大贝壳,深红色和绿色的海螺,橘色的海星以及一些奇怪的生物……
玛丽拿起贝壳,感叹:“我的耶稣基督,这样的在店里都很难买到!”
丽贝卡得意极了:“说不定里面还有珍珠呢!”
我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又去了一趟海边!”
“这么多……你花了多长时间?”
“也就一整天!嗯……两天!”
“你皮肤都晒红了!这可是七月!天啊,你膝盖上还有伤!真是傻瓜!你这样根本不值得!”
“莉莉姐姐,喜欢吗?”
“……那当然喜欢了。”
“那就值得。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她的笑容那般纯粹,“莉莉姐姐,生日快乐!”
那绝对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当时根本无法抑制,眼睛鼻子酸得厉害,眼睛里泪水打转。
一把抱住她,又是哭,又是笑。
丽贝卡,就是这样。
她可以带给我梦一般的惊喜,让我高兴得飘到天际。
当然,也可以只用几句话就把我拉下谷底。
那天傍晚,院子里,她坐在白色的秋千上,空气里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点点萤火虫在深色灌木丛中漂浮。
终于,我以最放松的表情,问了一直都想问的问题:“丽贝卡,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的裙摆和长发在夜风中荡漾。
“有啊。”她说。
“是谁啊?”
我承认,我在期待。而她的回答,事实上,却变成了我长久以来的噩梦。
她说:“那个人住在海边,一座非常漂亮的小房子里,是一个非常优秀非常美的人。”
她说:“我一直一直都喜欢那个人。”
她说:“你不认识他。”
※
在尚未告白之时,就失恋这种事,我早就料到了。我总说丽贝卡傻,事实上,她一点都不傻,真正傻的人是我。我明知道这种奇怪的渴望根本不会有结果,可是渴望她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它深深扎根在我的思维里,我的梦里,哪怕知道愚蠢得不可救药,依然沉溺着,妄想着。
我努力隐瞒着自己的心情,可是显然,阿布和玛丽都看在眼里,就连父亲,说不定都察觉到了一点点。
八月,餐桌上,父亲说:“莉莉,你和丽贝卡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点?”
“爸爸,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时候,年轻时一个小小的错误,就会耽误一辈子。”父亲专注地切割着牛排,“今天带你去看看你的母亲吧。”
那个下午,我们乘坐小船,去河对面的林中小屋。
面色苍白的母亲凯瑟琳躺在小床上,头发凌乱,嘴里哼着什么。
我们在窗外看她,像是在观看笼中的动物。她哼唱着,舞动着四肢,时不时起床,在房间里东翻西找,累了,又躺回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爸爸,妈妈她为什么会得癔症?”
“我以前告诉过你。”
“你说,那是因为意外伤到了她的脑袋,但我不相信,你能告诉我真相吗?”
父亲卷了一支烟,透过窗户凝视着母亲,道:“你妈妈凯瑟琳,曾是梅德镇最美的女人,我见她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可是,她却被那邪恶的黑女巫卷走了灵魂,就这么疯了。”
我隐隐感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心脏战栗。
忽然,父亲像是疯了一样地抓住我的肩膀,双眼泛红:“你知道她们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吗?到底瞒了我多久?是我救了凯瑟琳,我不能看着她的灵魂就这么腐烂!不然她会像那个黑女巫一样,被乱石砸死!是我救了她!可是她根本不领情!”
“爸爸……”
父亲深深地吸了好几口烟,才平息了下来。
烟雾缭绕中,我望着房间里吓得像小动物一样的母亲,道:“听说,疯癫的血液是会遗传的。”
“胡说!”
回家后,父亲给我介绍了相亲对象。
伊瑟家族的二少爷,凯西。伊瑟家对于我们小镇而言,算是豪门,其母和我的父亲是老朋友。这一次,二少爷和大少爷只是跟随母亲来小镇的别墅玩玩罢了。
父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带我去见母亲,就是警告我。不过,其实没必要警告的,我跟丽贝卡之间本来就没可能。
所以,我没有拒绝。
第一次在餐厅见面,父亲和凯西的母亲闲聊,我们安静地吃饭。
他脸略长,长得并不俊俏,但是很绅士博学。他也绘画,在油画方面颇有造诣,我们聊得很顺利。结束后,又约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下周有一场舞会,他邀请我参加。
回家后,我把精致的邀请函放在床头。
心想,这样就很好。
沐浴、更衣后,走出浴室。
差点尖叫出声,因为我居然看见——丽贝卡就站在我的床边,手中正捏着那封邀请函,窗户大大敞开着。
“这就是你最近都不见我的理由?”她晃了晃手中的邀请函,眼睛微红。
“我最近比较忙。”
“忙着跟凯西家的少爷见面?”
她声音中的嘲讽惹怒了我,我一把抢过邀请函,冷声说:“跟你无关。”
没想到,下一刻,一个猛推,就被她狠狠地压在床上。
“你做什——”我想怒吼,却被她蒙住了嘴唇。
她覆盖在我的身上,黑发滑下。
我挣扎,她单手死死地抓住我的两个手腕,压住头顶,根本无法动弹。
我这才意识到,她虽然年龄比我小,但她一直都擅长体育,体能一向比我好。
明明被她压制在身下,明明她的动作跟那天树林里的那个男孩子一模一样,可是我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心脏跳动得异常厉害。
尤其,当我看到她黑发之中的紫色眸子,微微喘息的唇……当我感觉到她起伏的胸口,滚烫的吐息时,口干舌燥……
她的动作与我的妄想重合,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我努力地咬住下唇,疼痛感让我清醒,告诉我绝对不能展现出沉溺于她的愚蠢模样,而应该冷静,应该让她先放开我。
见我不再反抗,她略微放松了一些,声音怪怪的:“莉莉姐姐。”
“……”
“别去!”
明明动作这么强硬,声音却带着哭腔,像是在撒娇,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你先放开我。”
她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放开我,又说:“你不要去,不要跟那个男的见面,好不好?”居然真的哭了出来。
看着她这个样子,心中复杂的渴望、纠结、自责、烦恼统统消散,我叹了一口气,抱住她:“丽贝卡,我们是女生,现在已经长大了,总会跟男孩子结婚的,你自己也有喜欢的男孩子啊,你也会……”
“不要!不要!”
“以后无论我跟谁结婚了,我都还是你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姐啊。”
“不行!”
“行。”
“我会嫉妒的。我会嫉妒得发疯!”
“傻姑娘,习惯就好了。”
滚烫的液体掉浸湿了我的领口,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喑哑:“不会习惯的!……说不定,我会忍不住杀了他!……就像……就像那晚那个男孩一样……我一看到他那样碰你,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我举起石头,只想把他的脑袋砸碎……莉莉姐姐,我疯了是不是?我是不是疯了?”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固定周三周日晚上7点更新,要是有变微博通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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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口红
电影结束,柔美的片尾曲在影院中荡漾,全场亮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笑了。好不容易过来看个战争片,结果居然睡着了。
我摇了摇丽贝卡,发现她比我睡得还熟。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捉住我的手,表情安详。也不知在做什么美梦,蕾丝纱网下的睫毛微颤,嘴角微扬。
我用手帮她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她舒服地动了动,猫咪一样。
忍不住用手搔了搔她的下巴,果然,她又扭了扭,嗯了一声。
真好玩。
不知不觉,又一次注意到她形状优美的嘴唇,上面涂着一层淡淡的口红,晶莹剔透。
看起来非常诱人,非常柔软。
事实上,被这两瓣嘴唇触碰起来会是怎样的感觉,我是知道的。
对啊,不仅知道,我应当是熟悉的。
忽然胃部又是一阵轻微的翻涌,我仰头,揉了揉胃。
肖邦的升C小调圆舞曲①响起来,像在黑白相间的地毯上跳跃的红色舞鞋,像在宴会上绽放成朵朵鲜花的华丽舞裙。
※ ※ ※
丽贝卡走后的清晨,我敲响了父亲的门,想说,能不能不去参加舞会,拒绝这次相亲。但一看到他严厉的眼神,我便放弃了。
一大早,玛丽就帮我盛装打扮。头发编织好,盘在脑后,戴上带蕾丝薄纱的宽檐帽,插上一束紫罗兰,项上一串珍珠,身穿乳白色的印花百褶长裙,两指宽皮带束于腰上,深色长手套,白色高跟鞋。那是我母亲的白色高跟鞋,我第一次穿。
站在镜子跟前,玛丽捧脸道:“小姐,无论哪个男人看到你这副模样,都会爱上你的!”
我坐在窗前,观赏丽贝卡送给我的贝壳和海螺,想象着她是怎么努力地在炎热的大夏天,踩在各个礁石上,在海里扑腾,整整两天,只是为了给我送一份生日礼物,不由得笑了起来。
阿布说:“小姐,最近很爱笑呢。”
嗯。我笑得开心。
但有时,又会忽然想起她喜欢的那个人,住在海边的,我所不知道的那个人,又一下子抑郁了起来,把漂亮的海螺贝壳们推到远处看都不看一眼。
中午,凯西来接我。
他手捧一大束红玫瑰,吻了一下我的手背,迎我上马车。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美的女孩。”他说。
颠簸的一路上他说了不少话,甚至谈起了玫瑰的历史,香水的发展,我想,要是不跟他相亲,只作为朋友的话,还是不错的。
在小小的梅德镇举行一场这么盛大的宴会实属难得。宾客们一起吃饭,跳舞,手持红酒唱歌交谈。
我在舞会中跳舞,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看怀表,一会儿被某黑发女孩儿吸引了眼球,一想丽贝卡不可能在场,不禁摇摇头。
而她居然来了。
我在二楼看见了她,她站在乌压压的人群之中,斜戴宽帽,一身束腰黑色长裙,红唇艳丽,脖颈纤长,身材高挑,宛若处于一群白色小鸭之中的黑色天鹅。
我周围的男士眼睛都快看直了,不一会儿就有人上去邀她跳舞。
我从来不知道她这么擅长跳舞。她背脊笔直,姿势优雅,动作敏捷,时不时引起旁人喝彩。
我这才想起,她曾在信上提到过,她学过芭蕾。她曾用铅笔在信上画她一边压腿,一边被老师责骂的可怜样。
不多时,光线变暗,小提琴的旋律变得像天鹅绒一样柔和。
丽贝卡靠在男伴身上,那男伴的耳朵立即红了。
我的心忽然抽了一下,十分难受。
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她正在抬头看我。
她的手伏在男人的肩膀上,仰头对我微笑,银色耳环微微闪光。
我马上转过身子,杯子里的红酒洒了一点出来。
凯西忙帮我擦拭裙子上的红酒,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是啊,我自己都没发现,我的心情变差了。
一肚子莫名的火气。
“我去趟卫生间。”
事实上,我去了宴会外面。那里有一大片葡萄园,零零散散的圆桌和木椅摆放其中,情侣坐着喝酒聊天。
我在葡萄园里漫步,阳光在地上洒下破碎的圆形影子。仰头,倾听细细的蝉鸣,宴会的喧哗变成了遥远的大提琴音,脑中浮躁的情绪也逐渐堙没了。
再次睁开眼,发现黑色的影子覆上了我的。是丽贝卡。
“找到你了,我的莉莉。”她说,好像在跟我玩捉迷藏。
“怎么不继续跳舞了?”我都听出了自己声音在发酸。
“嫉妒啦?”她明显很是开心。
“怎么可能。”
“你就是嫉妒了。”
“没有。”
“嘴硬!”
“没有。”
“我嫉妒了。”她在我的耳边吐着热气,“当我听说你坐上了那家伙的马车后,我嫉妒得发狂,所以我决定追过来,把那些苍蝇全都赶走!”
噗嗤一声,我笑了。
心情又莫名变好了,不仅如此,还轻飘飘的。
我转过头看她:“你就喜欢胡说。”
“没胡说。”
我观察着她的面容,笑:“竟然化妆了,妖精!”
“你也化了呀,还穿了高跟鞋。”
“凯瑟琳的高跟鞋,有点大。”
“我穿的是小姨的,也有点大。”
哈哈,我们在阳光里笑。忽然注意到她有点淡的口红,道:“坐下,我帮你补补口红。”
说着,我把她拉到木椅上坐着,从包里拿出金属管口红。她提起拖在地上的长裙,露出白皙的脚踝和黑色高跟鞋。
“张口。”我抬起她的下颌,道。
而当她真的张开嘴唇以后,我深吸一口气,心跳猛地加速。
我们太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她皮肤上的淡色汗毛,嘴唇上细微的纹路。近到可以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
完全不敢看她的眼睛。
轻轻地将膏体从她的左边嘴角开始,缓缓滑到右边——我居然开始羡慕可以一点一点亲吻她嘴唇的口红——我故意用力涂抹,近乎贪婪地盯着她柔软的嘴唇在我的按压下变形,当我松开的时候,布丁一样地微微跳动。
太柔软了。
手指有些发抖,一不小心涂偏了一点。
下意识用左手指腹将多余的部分擦去,真的太柔软了。
“好了吗?”她问。
我的左手微微收紧,吞了一口唾液,表情自然:“好了,抿一下。”
她抿了抿嘴唇,在阳光里对着我笑:“莉莉姐姐涂的一定好看。”
我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强迫自己转移视线,望着宴会门口道:“凯西一定还在等我,我该回去了。”
“就在这儿玩嘛!”
“说不定他已经在找我了。多不好,今天本来就是跟他约好的。”
“别去!”
我忽然有点火大,但还是跟她好言解释:“丽贝卡,朋友之间也会有嫉妒的,但是不能太过了,我今天是过来跟他约会的,就不能放他鸽子。你也有自己喜欢的人啊,你以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难道还要带上我?”
虽然表情平静,但事实上我越说越来气。
甩开她的手,我大步往前走去。她在背后追我,我没有理会。
一大群白鸽飞起,串串葡萄在阳光下发光。我看到了凯西,正要叫他。
“莉莉姐姐。”
丽贝卡在身后叫我。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喑哑,有些压抑。
我皱眉转过头,然而,彻底没有想到——
她捧起我的脸,微微侧头,便印上了我的唇。
我当时大脑彻底空白,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一动不动。
她只轻轻啄了一下,便离开了。
我的脸一定红透了,浑身发烫,彻底忘了该怎么呼吸。
“你……你在做什么?”我吓呆了,问。
她望着我,用手撩起我眼前的纱网,紫色的双眼异常迷离。
“莉莉姐姐。”她轻声唤道。
我用手绢擦拭嘴唇,脑袋里一片乱麻,准备离开。
而她又一次捉住了我的手腕,印有口红印的手绢落在了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她垂着眸,再一次吻了过来。
我后退,她就前进。我偏头,她就捏紧我的下颌。
她的嘴唇缓缓辗转,恍若在为我涂口红。
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舒服得令人恐惧。
可怕的酥麻感从接触的部分生长开来,很快就蔓延了全身。
她把我抵在石柱上,在茂密的葡萄藤中吻我,帽子掉在地上。
她的左手覆在我的脑后,似是担心过硬的石柱磕疼了我的头。
心跳剧烈,呼吸急促,所有的理智全部断线。
再也支撑不住,我顺着石壁缓缓往下。
她的长发垂下,在风中飞舞。
俯身含住我的下唇。
手指穿过她的发,把她抱得死紧。
断断续续中,她在笑。
她哑着嗓子道:“莉莉姐姐,你真可爱。”
①Chopin: Waltz No.7 in C sharp minor, Op.64 No.2(肖邦:圆舞曲, Op.64/2 - 第7首,升C小调)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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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乱九 20瓶;蒓蕴、吉檀小朱 5瓶;爱吃冰淇淋的吃瓜群众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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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虚妄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凯西那张震惊的脸。理所当然,相亲失败。
好在凯西是个真正的绅士,他没有把真相告诉我的父亲。后来,他又去了另一个小镇,据说他在那里带走了男爵的女儿,在城镇里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父亲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他给我介绍了更多、更多的相亲对象,只是都以失败告终。
※
九月,空旷的教室里,我和丽贝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真理。贞洁或放荡,爱情或背叛,金钱或贫穷,奴役或自由……各种各样的真理,就像玻璃杯里的水晶球,五颜六色,闪闪发光。”我翻着书页,安静地说着,“可是,真理让人变成了畸人。”
丽贝卡趴在书桌上,露出两只紫色眼珠子看着我,一脸疑惑。
我缓缓读道:“一个人一旦有了执念,将之称作真理,并凭此活下去时,他便成为了畸人,他所拥抱的真理终将成为虚妄。①”
她摇头:“太悲观了,我不喜欢!”
我笑:“那你喜欢什么?”
她笑得牙齿白白的:“你。”
“别开玩笑了!”
她总算认真了起来,缓缓地说:“以前姥姥跟我讲过,很久很久以前,人是圆的,有两张脸,四只手,四条腿,他们力大无穷,野心勃勃。神为了削弱他们的力量,把每个人劈成两半。从此以后,人便总是渴望着与自己的另一半再度结合。②”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使劲儿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提醒自己她真正喜欢的人住在海边。她不喜欢我,她对我的行为就像是某些动物,在找到真正的配偶之前,总会稍微练习一下,开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
“你又走神了。”她忽然前倾,朝我凑过来。
脸又变得滚烫,我企图避开:“太近了!”
“你的眼睛真好看,水蒙蒙的,里面好像装满了星星。”
我愣了愣。
她轻轻搂着我的后颈,朝我靠近,我闭上了眼睛。
柔软、湿润的嘴唇落在我的睫毛上。
“痒痒的。”她笑。
“又在玩这种游戏了!”我恼怒道。
“不喜欢吗,这种游戏?”
“我……”
还没说完,那两片柔软就落到了我的唇上。
瞬间,忘记了一切。
以前父亲一年就回家一两次,现在一个月一两次。但只要他不在家,我就自由了。我常去丽贝卡的小家玩。
丽贝卡的小家是她小姨在小镇遗留的房子,狭小、简陋,就只有她一个人。她小姨偶尔会过来看她,一直都希望她回切里斯读高中,但丽贝卡坚持留在梅德镇。
我头次去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的小窝只能用“猪圈”形容。灶台上裹着蜘蛛网,地板上一层灰,篮子里的青菜水果都生霉了!
整整打扫了一天,总算让她的猪窝变得纤尘不染。
我会从家里带一些工具和食材到她家,把她家的厨房当成我们的实验室。
去山上砍柴,在院子里用斧头将柴劈成一小块小块的——以前总是看着阿布做,头一次成功的时候简直开心得直跳。燃烧的火炉让房子里变得有些过热,也蒸发了过多的水蒸气。
我们把鸡蛋、小麦粉、酵母混合一起,等稍微发酵后,揉一会儿,再加上软化的黄油,再继续搓揉。放入炉中之前,我们在面包上刻字,我刻的是“丽贝卡是个小傻瓜”,她刻的是“莉莉是个大傻瓜”,当然之后我们又开始了面粉大战,弄得浑身除了两只眼睛其他地方都是粉,还真变成了两个傻瓜。我们自制意大利面,结果西红柿太酸,香料太少,面太软,吃得我们直吐舌头。
饭后,太阳下山,我们提着灯去田里散步。丽贝卡跑在前面,一会儿追着蝴蝶,一会儿企图捉青蛙。她嘴里哼着歌,脚上踢踏着舞步。
我望着她,问:“丽贝卡,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莉莉姐姐想做什么?”
“我?”我想了想,“当个画家吧,你呢?”
“比如,演员?”她嘿嘿一笑,“只要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你远在海边的那位呢?”
而她已经跑到更远的地方了,没有听见。
回来的路上,我们在水田里发现了许多红彤彤的蔓越莓。忙把灯递给她,摘了好一些。
她倒是对这种水果不感兴趣,说:“这里的蔓越莓不好吃,特别特别酸!”
“有没有跟你说过多吃点蔬菜水果?”
“妈妈,人家不喜欢酸的嘛!”
“你叫我什么?”我叉腰。
“哈哈哈哈!”她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笑着,“又生气啦莉莉姐姐,谁叫你刚才真的好像好像妈妈啊,比我亲妈温柔一万倍!……不过我真不吃蔓越莓。”
“真的不吃?你确定?”我一脸威胁的模样。
她噘嘴:“坚决不吃!”
一回去,我就冲进厨房,把新摘来的蔓越莓洗净、碾碎、熬煮,加入大量砂糖,做成果酱。我把上面写着“丽贝卡是个小傻瓜”的面包切成一片一片的,涂上厚厚的蔓越莓酱。
小狗似的丽贝卡被气味引诱过来,站在我旁边舔嘴唇,一副想吃的模样。
我在她跟前啃了一大口。
虽然面包有点硬,蔓越莓酱略酸,但为了气她,我装成吃到了美味佳肴的样子,一口一口品尝着,眯着眼睛,缓缓晃着头,陶醉地感叹:“哇,我真是天才,面包这么松软可口,果酱又这么甜!简直太美味啦!”
她死死地盯着我看,吞了一口唾液:“我也要吃!”
说着伸手就要拿,被我推开:“刚才谁说不想吃蔓越莓的?”
“我不知道莉莉姐姐还会做果酱嘛!”她撒娇道,“哎莉莉姐姐,就让我吃一口吧?”
“不行!”
“就一小口!”
“哼,不行就是不行。”
“莉莉姐姐,蔓越莓漏出来了!”
“哪里?”
“从你嘴巴里。”
我伸出舌尖舔嘴角,还未反应过来,她就贴了过来。
她那张漂亮的脸急剧放大。
轻轻的,她舔了舔我的嘴唇。
“你……!”
“张口,不然我都尝不到了。”她轻声说,声音低低的,热气涌来。
嘴巴刚张开,就被她封住了。
一点一点,她攫取着我口中的果酱,剥夺我口中的空气。
不多时,我就像缺氧的鱼一样,脸颊绯红,大口大口地喘息,头皮发麻。
而她的情况好不了哪里去,她喘息着追逐着我,眼角绯红。
满屋子蔓越莓甜腻、芬芳的香气。
夜里,房间里只留一小盏煤油灯。她就躺在我的身边,睡着了。
我安静地倾听着这个世界的声音。
远方的狼嚎,青蛙和昆虫的交响曲,树叶的沙沙声,飞蛾撞到窗户上的声音,还有她,安静的呼吸声,偶尔轻微的梦呓声。
我熄灭了煤油灯,凝望着黑暗,好似凝望着我脑中的黑暗。
我不想再自寻烦恼地思考,那个被她爱上的人是谁。
也不想再日日夜夜烦恼我和她的未来。
哪怕我知道,一切执念皆成虚妄——无论她的母亲安娜,还是我的母亲凯瑟琳,恐怕都是执念惹的祸。
只要此时此刻,快乐,就好。
这么想着,我总算放纵自己,轻轻地抱住了她。
终于,睡着了。梦里,萤火虫变成了漫天繁星。
※ ※ ※
丽贝卡在影院门口等我。我从卫生间走出来,朝她走去。
她站在巨幅海报下,脸色雪白,红唇美艳。有几个小伙子在跟她搭讪。
冰冷的风迎面扑来,一阵战栗。
忽然,我看到我们之间横着一条长河——河水湍急,无法跨越。熟悉的焦虑立马揪住了我的心脏,痛苦让我停滞不前。
我望着河对面的她,难受得快要哭出来。
她看见了我,刚要对着我笑,似是发觉我的表情不对劲,连忙蹙眉朝我跑来。
那么轻易地,她就跨越了那条湍急的河流——就像小时候的她一样,森林深处,峭壁之间,湍流之上,那么轻松地,她就跳了过去。她站在巨石上,朝我伸出手,道:“别怕,过来。”
她担心地抓住我,连连问:“怎么了?刚被人欺负了?”
我摇头,又点头:“都怪你。”
紧紧地抱着她,望着夜空中那么稀少、却又依旧闪耀无比的星辰,笑了。
胸中的焦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她沉稳的心跳,她温热的呼吸。
也对,我的丽贝卡,总是这么勇敢,好似拥有一种逆天的神力。
“其实刚才,我突然很怕。”我说。
“怕什么?”
“怕遇到怪兽。”
“你是小朋友吗?”
“但是,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脖颈之中,深吸一口气,“丽贝卡,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发在风中起舞,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极其轻柔,却又坚定无比的声音:
“我也是。”
——To be continued
①来自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Winesburg, Ohio)首章,1919年出版。英文原文:It was his notion that the moment one of the people took one of the truths to himself, called it his truth, and tried to live his life by it, he became a grotesque and the truth he embraced became a falsehood.
②源于《会饮篇》(The Symposium)柏拉图。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这几天会掉落加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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