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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莉莉丝
我实在、实在不想担忧我们的未来。可是现实不允许,厄运依次降临。
16岁那年,9月中旬。
池塘里的红色鲤鱼死掉了,我最喜欢的鱼。白白的肚子翻起来,眼球上一层灰。
卡洛琳神情复杂的脸映在水面上,她挠了挠头发:“那个,莉莉,我听到了一些……传闻,你不要生气啊,你和丽贝卡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我转头看她,她似是纠结了许久,又连连摆手说:“我相信一定是她引诱的你,你不可能……不可能真的对她……”
我看见,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正在盯着我看,面无表情,好似已经把我拖到了神的审判现场。
我知道卡洛琳难以启齿的是什么。我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心中发毛,但我还是微笑着对他们说:“我是在单恋她,怎么了?”
※
我发现了丽贝卡脸上和手背上的伤痕,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回答:“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斜坡上滚了下去,撞在树干上,疼死我了!”
她丢失的书包在水塘里找到了,书本浮在水面上,上面还有她用铅笔画的娃娃。她完全不在意,把书晒在阳台上,还说被浸泡过的书有种历史感,她喜欢那种古老的感觉。
只要我和丽贝卡呆在一起,其他人看我们的眼神就不太对,总会对着我们窃窃私语。
※
放学,我坐在她的座位上等她,她的书桌用一层干净的格纹布料包裹着。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干净了?我趴在她的课桌上,观察着布料细致的纹路,用指尖感受质感,却忽然发现布料之下是凹凸不平的。
果然,当我揭开布料时,震惊得难以形容。
丽贝卡的课桌上,满满的,都是深深的刻印——“变态”、“疯子”、“恶心”、“离莉莉远点”、“女巫”、“你跟你妈一个样”、“去死吧去死吧”、“娼妇”、“滚出梅德镇”……
极其愤怒,极其悲哀,极度后悔。
难道因为我的宣言,让丽贝卡被人欺负?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丽贝卡到底已经默默承受了多少?
为什么他们只攻击丽贝卡,不攻击我?
啊,我明白了。
因为我是那位知名心理医生的女儿,母亲哪怕疯了也曾是没落贵族,我自身又是学生会干部,有强壮的阿布保护。除了悄悄讨论我以外,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而丽贝卡呢,她的母亲和姥姥已经去世,没有保护她的父亲,就连小姨也不在身边。镇里的人本来就憎恨丽贝卡的母亲,认为她玷污了小镇的声誉,相信丽贝卡本身就是“恶魔的幼崽”,一直都在等待机会羞辱她,将她驱逐出去。根本不敢想象在我没有看到的地方,她到底在忍受着什么!
我在校园里奔跑,呼吸在发抖。
我在校园背后的阴影之中,看见了丽贝卡。
围观群众在一旁哂笑,几个牛高马大的男生把丽贝卡团团围住。
一个胖子扯住丽贝卡的头发,另一个猿猴一样的男生抓住她的裙摆。
“住手!!”我大声吼叫,可是没人听见。
丽贝卡抬腿猛击“猿猴”的脆弱部分,“猿猴”哎哟一声捂住命根子倒地。她一个转身,脚踝直击胖子的鼻梁。
调笑的口哨响起,又有几个男生站了起来,摩拳擦掌地朝丽贝卡靠近,一副高傲的样子。
真是讽刺,这些毫无理智的野兽,将自己称作是“人”,“高高在上的白人男性”,理所当然地把不符合他们价值观的人称之为“性变态”、“畜生”,开开心心地剥夺他们的人权,只想把他们关进笼子里尽情羞辱。
明明在做着这世间最无耻的事,却个个把自己当成上帝,把暴力和施虐当成至高无上的权力,把践踏当作一种施舍。明明他们自己才是真正的禽兽。
不禁想起了那个被乱石打死的黑女巫,浑身发凉。
刺啦——
丽贝卡的裙子被撕破,露出她白皙的大腿。
野兽们失去了理智,朝丽贝卡步步逼近。
丽贝卡擦拭着脸上的伤,一步一步后退。
太多太多野兽,丽贝卡一个人不可能打得过。
我吼叫着,我企图阻止,无用。
我被绊倒在地上,引起一片哄笑。
有人上来拉我,对着摇头,让我不要参与其中惹祸上身。
可是如果没有人阻止的话,根本不敢想象这件事的后果。
我站在人群中,双眼发麻,浑身战栗。
与此同时,我的愤怒好似盛满洪水的天空,马上就要爆裂、喷薄而出。
夏蝉在尖叫,我缓缓扫过周围时而膨胀、时而紧缩的灰墙,肮脏的塑料瓶,下陷的大地,头戴面具的、笑得恐怖的畜生们,听到了自己神经断裂的声音。
我看到了黑色斗篷中的金发女人,我的母亲,手中握着蓝红相间的棒球棒,微笑着望着我,说:“你不是莉莉丝吗?在害怕什么?”
你不是莉莉丝吗?
在害怕什么?
哈。
我哪里害怕了。
我紧握棒球棒,朝野兽们冲过去。
用力一挥,粘稠的液体喷溅在我的身上、脸上。
一切动作都放慢了,那些头戴面具的人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我。
再次抬起球棒,甩在另一个畜生身上,稻草人一样身体滑稽地弹跳了好几下。
握住丽贝卡的手,将她拉起来。
疯狂地奔跑、奔跑。
掉了一只鞋子,还是没有回头。
努力地奔跑、奔跑。
跑出了校园,跑过大街小巷,穿过蝉鸣阵阵的田野,冲入茂密的森林。
※
森林深处,一大片野花之中,我放开了她的手,停下来喘息着。
她担心地用手指擦拭着我的脸颊,不断说:“别哭了!别哭了莉莉姐姐,我没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我的脉搏在扑腾,心脏似乎快要炸掉,眼泪自动流下,止都止不住。
在溪边洗脸,又帮她洗脸,洗掉身上的血污,道:“刚才我看见凯瑟琳了。”
“她怎么会在学校?”
“不知道。棒球棒是她给的。”
“刚才莉莉姐姐太帅了!”她笑得开心,明明脸都肿起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药膏,帮她擦拭嘴角、眼角的伤口:“她居然叫我‘莉莉丝’。”
“‘莉莉丝’是什么意思?和‘莉莉’有什么不同?”
想到了什么,我却觉得滑稽,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同,名字罢了。丽贝卡,你被欺负了多久,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以前就找过你麻烦对不对?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也就找过我两三次吧,不过我很能打的,你也看见了,今天特殊,上次只有三个人找我麻烦,都被我打倒在地,出于报复,今天他们叫了好多人……”
“傻瓜!如果我没有赶来会怎么样?!万一你……”我简直说不下去,大滴大滴眼泪掉下来。
她连连帮我擦拭眼泪,捧着我的脸亲吻我湿润的眼睛:“要是打不过,我会逃的,我逃得比猴子都快!”
又惹得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抱住我,满满都是药膏的味道:“不过我今天真的太感动了,莉莉姐姐居然来救我了,你简直,就像神一样……”
“就知道拍马屁!”
“莉莉姐姐,你的脚都流血了!”她说着,脱下鞋子,给我穿上。
“那你怎么办?”
她晃了晃自己的脚丫子:“我皮厚!没事!”
又忍不住抱住她,手指穿过她的发,缓缓梳理着,她的怀抱是那么柔软,那么温暖。跟她在一起,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可是,这个世界上无奈的事情太多了。
我们身为女性,住在这样偏僻守旧的小镇中,就连中规中矩地生活,都只是作为男性的附属品而存在着的。我们从来都没法像男孩子那样拥有正经的工作,我们的义务就是为男性繁衍后代,若是能成为家庭教师、护士之类的,都已经非常棒了。而无论是我所说的“画家”,还是丽贝卡所说的“演员”,都是天方夜谭。
先不说梦想,如果胆敢违背男性的权威,爱上同性,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我翻遍了父亲书房和学校图书馆的书,我的这种情况被称作“性倒错”和“性变态”。性倒错,是指偏离正常性对象和性目的的性行为,总而言之,是一种严重的疾病,是对神的亵渎和侮辱。而书中列举的对象,全部都是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案例,女性患者似乎从未存在过——
我绝望地感觉到,如果坚持走这条路,将会被彻底边缘化。
我总算彻底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疯癫,她和黑女巫到底是怎样的关系,黑女巫为什么会被乱石砸死,母亲为什么那么惧怕父亲,父亲为什么那么担心我,不断为我寻觅相亲对象。
可是,一切还能停下来,还可以。
我确实喜欢丽贝卡,我渴望着她,无可救药。
但丽贝卡不一样,她与我之间,只是青春期的游戏。她喜欢的人,是个住在海边的男人。她完全没必要跟我趟这趟浑水,她完全可以平静、快乐地生活一辈子!
所以我望着丽贝卡,轻声说:“我们还是暂时分开比较好。”
“为什么?”
“要是跟同性太过亲近,是会被当成变态的。”
“莉莉姐姐害怕被当成变态吗?”
“我当然不怕,但你——”
她笑:“我天不怕地不怕!”
又这么轻易地,就说出了这种话。我又是惊喜,又是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呀!别哭!别哭!咱们去冒险,散心,好不好?”
她拉着我走在高及腰侧的草丛中,金黄色的花朵犹如海浪一样翻滚。
我们手牵手,步入南方被禁止进入的原始森林,高大、粗壮的树木遮天蔽日,我们在广袤的森林中显得那么渺小。
一不小心踩断一根树干,就会引起一大片鸟儿腾空而起。奇异的蝴蝶翩跹飞舞,昆虫们的交响乐此起彼伏,野猪噗嗤噗嗤地穿梭在灌木丛中,偶尔看到一只大尾巴狐狸,正在警惕地挖洞,时不时看到一群山鸡,还有偷看我们的猴子。
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花朵,生机勃勃的植被,奇形怪状的巨石。
我们发现了晶莹剔透的彩色水潭,惊喜地在其中捉鱼捉虾,不怕人的水鸟歪着头观察着我们,好像在嘲笑我们愚蠢的技法。
顺着水流往前走,离小镇越来越远。
喝着沿路的花蜜,吃着野果,丽贝卡用手戳地上的野菌,烟雾缭绕。
水声越来越大,水雾升腾,我们看到了壮丽的瀑布,清澈的湖泊。
越往深处走,景色越是美丽,世界越是广阔,自身的烦恼越是渺小。
我们继续走着、走着。
忽然,断崖横在前方,其下是万丈深渊,滚滚洪流。
而断崖那边的景色更为美丽,有从未见过的彩色鸟儿,有开得更加烂漫的花朵。森林小径的尽头,是一片未知的深色。未知吸引着我们,心怦怦直跳。
我想过去。可是我不敢。
我往下看,脑袋发晕,双腿发颤,我说:“没路了。”
“想过去看看吗?”丽贝卡问。
“想……可是太危险……”
还没说完,丽贝卡已经跳了过去。我的心快跳到嗓子眼。
她稳稳地站在对面的巨石上,站在阳光里,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蹲下来,朝我伸出手:“别怕,过来。”
“可是……我……体育不好!”一旦掉下去,肯定没命了。
“我会拉住你的。”
“可是……”万一没拉住怎么办……
“你相信我吗?”她凝望着我,紫色的眼里光彩夺目。
那还用说吗——
我退后几步,猛地跑起来,纵身一跃,阳光闪耀得刺眼。
风鼓动着我的头发和衣衫,终于碰到了她的手。
她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滚烫的手心。
冲进她的怀里,打了几个滚,将她压在花丛中。
几声清脆的鸟鸣,大片大片紫色鸢尾在我们周围摇晃,带着清新的香味。
她凝视着我,笑容从眼里开始蔓延,恍若一朵逐渐绽放的花,声音那般柔软:
“你成功了,莉莉姐姐!”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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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小城
我们穿梭在森林之中,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息;渴了,喝微甜的山泉;饿了,吃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一旦发觉异动,我们就躲在灌木丛里。熊瞎子和狼群经过的时候,要额外小心,不可以弄出一丁点动静。
太阳下山,整个森林变成了冷色调,树叶哗哗作响,黑暗从大地升腾而起。皎洁的白月挂得高高的,淡色的光芒倾泻而下,犹如轻柔的白色薄纱。藤蔓的花纹印在树干上,缭绕在丽贝卡的身上,恍若精心缝制的精美花边。
“这片森林有尽头吗?”我问。
“有吧。”
“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太阳一升起来,就能找到路了。而且我们有沿路做标记。”
“晚上咱们睡哪儿?”
“随便找个树洞?”
“你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啊,好痒!”
“被蚊子咬了吧,让你擦药!”
“不用擦药,舔舔就好了。”
说着,她就把手臂凑到我的跟前,果然,手臂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包。
知道她在打什么小算盘,我抓住她的手臂,就啃了上去。
她惊叫一声,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嘴唇离开时,她白皙的皮肤有点湿润、有些红,还留下了一小串月牙。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潮红,睫毛似是雪白的。
她嘴唇微张,轻声说:“我的脖子上也有包,还有,腿上也……”
“想得美!”
我大步走到前面,她化身妖怪,在后面追我:“莉莉姐姐,再帮我舔舔嘛,舔舔就好了!”
“才不要!”
我们这么打闹着,不知不觉,天上已经盛满了星辰。
※ ※ ※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倒酒声响起。
迷迷糊糊地醒来,眼前一杯红酒,背上盖着鸭绒被。丽贝卡端着酒杯,轻轻晃荡,仰头,殷红的液体流入她的口腔。
窗外,灰色建筑之间的三角天空中,有着遥远凛然的星辰,那么暗淡,那么稀少。
“醒了?”她道。
“嗯。”
“梦见了什么?”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我仰望着夜空,“小时候,我们曾经穿过南方的原始森林,还是在晚上,胆子可真是大呢。”
她笑:“当然记得了,我们遇到了断崖,跳了过去。”
“断崖那边可真美,到处都是从未见过的生物,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恐怖——明明那么晚了,我们身上没任何防身的武器,居然天不怕地不怕地走在黑暗里!”
“因为有月亮。”
“嗯,还有满天的星星。”我怀念地感叹,“简直太美了,童话里的银河就飘在头顶,蓝紫色的天空,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星星微微抖动着,感觉随时会飞下来!”
“是啊,虽然平时的星星也很美,但那天晚上的星星似乎格外漂亮。你说,要是带了画板,一定要立马把那片星空画出来。”
我想了想,立马去翻箱倒柜,果然,找到了之后补上的星空。那上面不仅有灵动的星辰,还有几颗流星。我和丽贝卡那么渺小,在森林中仰望天空,如同地上的星星。
丽贝卡道:“既然你画了星空,那画了那座小城没有?”
对啊,小城!
下一张油画,便是小城。
我和丽贝卡站在高高的山上,森林的尽头,俯瞰被山脉包围的陌生城市。零星、蜿蜒的路灯勾勒着城市的轮廓,密密麻麻的窗户闪耀着晕黄的光,高高的钟塔上,十字架在微微闪光。
那是我头一次,看到除了梅德镇以外的崭新城镇,好似来到了梦幻王国。
“还记得那晚我们住在哪里吗?”她问。
“汽车旅馆。”我笑了,“还好包里还有点钱。”
“那床可真是硬啊。”
“你还抢被子。”
“我记得……我不是搂着你睡的吗?”
“……”
“今晚也搂着你睡,好不好?”
※ ※ ※
那个夜晚,我和丽贝卡躺在硬邦邦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胸中满满都是向往。头一次,我感到这个世界是那么辽阔,除了梅德镇,一定还有大大小小的城镇,还有完全不同的、自由的世界。
“丽贝卡,给我讲讲切里斯吧,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和梅德镇有什么不同?”
“更大一些,更亮一些,人更多一些,但天空也更昏暗一些。莉莉,还有更大、更大的城市哦。”
“怎样的城市?”
“有大型超市,各种果酱应有尽有;有大型剧场影院,外面张贴着巨幅海报;有很多很多车辆,烟雾从车屁股里冒出来;还有地下火车,到哪里都非常方便……啊,还有漂亮的游乐场,旋转木马……”
“哇……”
“小姨说,街上各色人种都有,黑鬼不再被当成猴子使,他们也可以穿锃亮的皮鞋,拥有自己的别墅。那里的女孩子把头发烫得卷卷的,个个都穿着好看的裙子,每周参加聚会,她们不会被说上学无用,她们也能上大学。虽然比不上男孩子,但是那里的女孩子也有写作的机会,可以画画,写剧本,成为演员、医生、教授!”
丽贝卡的话,恍如奇妙的魔法,让我整夜沉浸在美妙的梦里。
梦中,我和丽贝卡穿着玩偶一样可爱的衣服,坐在长长的火车上,钻过美味的巧克力山,一屁股骑在旋转木马上,跳过大大小小的向日葵,乘坐五彩缤纷的气球飞上天空……
第二天清晨,我们买了面包和牛奶。我又用剩余的钱给丽贝卡买了帅气的长筒裤,毕竟她被撕坏的长裙已经不能穿了。教堂的钟声吸引着我们,不知不觉,就已经站在神圣的殿堂门口。
正在举行结婚典礼,满目宾客,圣乐飘向远方。
神父站在受难耶稣的下方,慈祥地望着站在他跟前的新人。
新娘长长的婚纱披散在地上,新郎垂头,吻她。
站在人群中的我们,惊呆了。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神圣的婚礼。
实在是太美了。
美到我似乎看到了……白色婚纱中的丽贝卡。
黑发编织成花,蔷薇白色婚纱从她的头顶滑下,细长的腰身,宽阔的白色裙摆拖曳在光亮的地板上,手中一捧芬芳的红色玫瑰。
万丈光芒透过彩色玻璃窗,将彩色花纹印在她的身侧。
她隔着雕花白纱望着我,对我说:莉莉姐姐,我也爱你。
然后,侧头,亲吻我的唇。
我几乎瞬间捂脸,羞得浑身通红,可是又抑制不住地幻想更多、更多细节!
实在是太美了!
太美了!
可是下一刻——
那一本本书之中的冰冷描述、课桌上被刻上的字、那些人的窃窃私语一股脑涌入脑海——
“性变态”。
“性倒错”。
“疯子”。
“疯癫是会遗传的”!
“被乱石砸死的黑女巫”!
“变态”!“恶心”!“恶心”!“你跟你妈一个样”!“去死吧去死吧”!“娼妇”!“滚出梅德镇”!……
再一抬头,我惊恐地发现,殿堂里所有人,包括十字架上的神,似乎都变成了头戴面具的怪物,他们邪恶地笑着,盯着我们看,窃窃私语着,咒骂着。
我寒毛直竖,一步一步后退,不自觉地跑起来。
不要命地跑起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啊,我们没钱了,只好沿路返回,走到半截,就听到了呼喊我的声音。半个镇的人都出来找我了。
人群中,我和丽贝卡分开了。
头一次,父亲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血腥味立马占领了口腔。
父亲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回家。阿布和玛丽垂着头,玛丽眼睛是肿的。
之前被我打的两个男生,一个重伤,一个轻伤。
我被父亲关在寝室里,门被锁上了。父亲让我反省。
我惊讶地发现,房间里,几乎所有关于丽贝卡的东西,包括哪些漂亮的贝壳海螺都不见了。除了那些信——父亲没有发现,我把信件藏在地板下面。
整整三天,我都在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上厕所、吃饭,不得走出房间。父亲没有跟我说一句话。我非常担心丽贝卡。我只是被父亲锁在房间里,而丽贝卡会被怎么样?
第四天夜里,依旧难眠。
恍恍惚惚中,我听到了窗户被敲击的声响。
打开窗户,纱帘鼓动。我的丽贝卡,就站在楼下的草坪里,手中拿着小石子,背着书包。
她头发凌乱,身上脏兮兮的,似乎又多了伤痕,但她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望着我!
我太高兴了!高兴得立马哭了出来,又哭又笑!
丽贝卡!丽贝卡!
无声地呼喊着!
她仰望着我,笑得那么甜美,她朝我敞开了双臂。
紫色的眼,颈上殷红的玫瑰。
她笑得有些放肆,声音混合着夜晚的风:“莉莉姐姐,我们私奔吧!”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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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 13瓶;蒓蕴 5瓶;百合控 3瓶;徵灝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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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莎乐美
身体一抖,醒来。冷风拍打着窗户,黑影掠过房间。
丽贝卡还睡得正香,而我已经睡不着了。
起身,喝了点热水,看了会儿书,做饭。想做点土豆泥,但没土豆了。
去地下室,打开门锁,开灯,一步一步走下去。我记得,土豆是被放在角落的麻袋里。翻找了半天,总算找到,随手拿了两个土豆,上楼。
忽然,滋滋一声,灯熄了。一片漆黑。
莫名心慌,我摇了摇头:灯坏了?
下一刻,灯又亮了,明明灭灭。
冷汗冒出毛孔,心跳加速。
每次亮起来之时,我似乎看到了什么……地上,似乎有着暗红的液体,隐隐约约,我听到了女人求救的声音——
救我!救我!
我转过身去,灯灭,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然而,又一次,灯亮了。
啊啊啊啊啊——
我尖叫出声,恐惧冒上了嗓子眼!
我看见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女人,正痛苦地朝我爬来,呜咽着嘶叫着:救我!救我!
“莉莉!怎么了?莉莉!”
我不要命地朝楼上跑去,死死地抱住温热的丽贝卡,上气不接下气:“下面有个女人!浑身是血!!”
“没有啊?”丽贝卡皱眉。
“她就在下面啊!你仔细看!”
“真的没有!你看!”
我颤抖着转过身,此时,地下室的灯完全没问题,灯火通明的。检查了无数遍,而地下室里,除了储藏的事物、冰柜、家具,真的什么都没有。好似刚刚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睡眠不足,产生幻觉了吧。”丽贝卡说。
她把我哄上床,用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坚持让我补觉。
这一下子,就睡到了上午十点。再度醒来时,已经神清气爽。床头放着三明治、沙拉和牛奶,以及丽贝卡留的纸条和门票。纸条的内容如下:
莉莉姐姐,
今天我得去工作,起床后乖乖地把早餐吃了,桌上还有专门给你做的午餐。要是依然不舒服,一定要记得去看医生!另外,看到门票了吗,是非常精彩的戏剧哦,要是感觉好些了,晚上去看吧,等你!
你最亲爱的,
丽贝卡
工作?这家伙在做什么工作,还真是好奇。至于门票,我拿起来看了看。深红色的,上面有金色的古典花边,黑色的剪影,看起来像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双手捧着一个人头,旁边写着一串秀美的花体英文《莎乐美(Salome)》。哇,原来是王尔德的戏剧,我确实挺感兴趣的。
晚上,我提前十分钟赴约。
我在剧场门口徘徊,可是一直不见丽贝卡。戏剧已经开始了,丽贝卡却依然不见。
或许,丽贝卡在场内等我?只好先入场。
拨开蓝色珠帘,场内座无虚席,欢呼声不断。我在后排的座位坐下。
我在过暗的观众席寻找丽贝卡的身影,失败了。又看上舞台。场景做得还不错,月夜之中的希律王宫,数名打扮浮夸的士兵倚着露台,谈论着苍白的月亮,和神秘美丽的莎乐美公主。
我自然是读过《莎乐美》这本戏剧的——曾和丽贝卡一起读过,我很好奇到底会由谁来扮演那位邪恶的公主。当红色幕帘拉开,莎乐美在全场欢呼声中出现之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丽贝卡,或者说是打扮成莎乐美模样的丽贝卡,出现在舞台右侧。
细长的紫眼,微挑的红唇,额头上猩红的宝石,黑发被繁花装饰,白纱从头顶垂下。纤细的脖颈和蝴蝶骨流露在外,脖颈之上的胎记异常明显,繁复的猩红色蕾丝长裙包裹着她的腰身。实在是美得太过妖冶,恍如活生生的女妖。
她凝望着、追逐着想方设法避开她的约翰,热情地告白:“约翰!我爱上了你的身体。你的身体像田野中的百合一样洁白,和山上的积雪似的,如同亚拉伯女王香料园里的白色蔷薇——让我触摸你的身体!”
她伸出白皙的手,浑身都散发着渴望。
约翰甩开她的手,看向一边:“不要和我说话!不要亵渎上帝的神殿!”
他不断后退,可是她再度逼近,她捧起他的脸,痴迷地说:“我要的是你的嘴,约翰。泰尔花园里盛开的石榴花,比蔷薇花还红,但也比不上你的嘴——让我亲一亲你的嘴。”
若说之前士兵的演技太过浮夸,而她似乎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美杜莎,强烈的渴望犹如火焰,在她的身上熊熊燃烧,她的每一丝表情,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又那么令人动容。
我几乎开始嫉妒扮演约翰的那个男人了。
曾经,在我们的秘密花园之中,她就扮演过这一段。
她一步一步朝我袭来,直到将我抓住,抵在树干上,风吹乱了她的发,露出她那双紫罗兰的眼,愣是刹那间就吸走了我的魂,让她嘴里的每个句子,都变得那么模糊,似乎词汇已经失去了意义。一切、一切都只剩下她不断开合的,石榴花一样的嘴唇。
很快,就进入了戏剧的高潮。
约翰的头颅被放在银盘之上,莎乐美痴痴地望着头颅,缓缓将它捧起来。
她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跪在地上,美得好似天使,声音纯洁无比:“唉,你总不许我亲吻你的唇,约翰。可是现在,我可以亲它了!我要用我的牙齿咬它,像咬熟透的果子一样!”
她侧头,亲吻冰冷的头颅,她的声音变得疑惑了起来:“约翰,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呢?你在怕我吗?为什么要闭着眼?你那红蛇似的舌头,为什么不动了,为什么不对我说话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忽然,她开始大笑,欢乐的笑,滑稽的笑,嘲讽的笑,仿佛刚才只是在做游戏:“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你是那么愚蠢,你用恶言恶语骂我!你把我,莎乐美,希罗底的女儿,犹太的公主,当做荡/妇!因为你拒绝了我!因为你不要我!所以我杀了你!我得到了你!你死了,可是我还活着,你是我的了!可是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明明……明明我那么渴望你……那么爱你……爱你!唉,约翰……你是我唯一的爱人!唯一的爱人!唯一的爱啊!”
她歇斯底里了,时而讽刺大笑,时而大叫哭泣,时而深情痛苦。
有血有肉的莎乐美,在舞台上诞生了。
观众席里一片死寂,然后,便是汹涌的掌声。
闭幕,全场亮起,演员朝观众鞠躬。
我的心中万分激动,只想马上跟丽贝卡诉说,想告诉她,她演得多么棒,想说,真的没想到她真的成为了演员,实在是太厉害了,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然而,她被手捧鲜花的观众包围,无数称赞声。
我手中什么都没有。
我停了下来。
明明刚刚我那么想站在她的跟前,可是此时此刻,黑色的情绪在胸口徘徊,压抑得我呼吸不畅——我在嫉妒,我嫉妒此时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我嫉妒能够坚持自己的梦想最终还实现了它的丽贝卡,与此同时,我惭愧,憎恨此时此刻满怀嫉妒的我,胆怯的我。
我想逃,而她已经看见了我。
“莉莉!”她朝我招手。
更衣室,她换衣服。
“帮我拉拉链。”她凑过来。
帮她拉下拉链,裙子顺着柔滑的皮肤滑到地上,露出雪白的肌肤。
我看向别处,又不再说话。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笑:“让我猜猜,是不是嫉妒了?”
我也不打算隐瞒了:“是嫉妒了。”
“嫉妒刚才那群送我花的人?那些花我都不要。”
“嫉妒你。”
“我?”
“你活得这么自由,你实现了梦想。可是我……”我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灰暗的怪物,阴暗覆盖了我整个灵魂,根本不配跟那么炫目的丽贝卡站在一起,“我结婚了,放弃了梦想,把画压在床底下,以为自己可以从乔治那里获得幸福。每天早起,为乔治做饭洗衣服,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争取早点回家,做饭,打扫房间,每天都等着他,可是……我和乔治争吵不断,他屡次出轨,到现在都不回家……”
“莉莉……”
“我每天都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每天,每天,不断重复,毫无希望,毫无意义!马上,我又要去上班了,乔治很快又要回来了,不断循环往复,我感觉自己被锁住了,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动物……怎么都出不去!我该怎么办?丽贝卡?我该怎么办?”
我越说越激动,鼻子眼睛发酸,声音发颤,感觉自己越发灰暗。
丽贝卡安静地看着我,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跑出试衣间,穿过剧场,奔跑在冷风吹拂的街道上。终于,她停了下来,喘息着,转头凝望着我,月光勾亮了她的轮廓。
她面朝我,轻轻勾着我的手指,一步步后退,声音雀跃着兴奋和喜悦:
“既然如此,那我们私奔吧,莉莉!”
轻轻松松的话,我的心却忽然颤动了起来。
她好似月亮,浑身都在发亮,那么亮。光亮从手指传递过来,驱逐着我的黑暗。
刹那间,我似乎看到了楼下那个头发凌乱、伤痕累累的女孩。
她对我敞开双臂,灿烂地微笑着:
“莉莉姐姐,我们私奔吧!”
她的话混合着芬芳的夜风,浑身亮得晃眼。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
啊,我用口型说:“好——呀——”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从二楼一跃而下,落进了她的怀里。
落入了皎洁的月光。
①台词改编于奥斯卡·王尔德《莎乐美》。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白天有事,更得比较晚。
之后更新恢复周双更哦,就是周三和周日晚7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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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私奔
我们坐在绿皮蒸汽火车上,车身摇摇晃晃,有节奏的轰隆轰隆声形成一种独特的旋律,在白白的烟雾里滑动着。
车窗外,城市尚未醒来,火车在深色的色块中疾驰,掠过黑色的树影和深灰色的田野,洁白的月亮好似被丽贝卡若有若无的歌声吸引了,坚持不懈地追赶着我们。
我靠在丽贝卡的肩膀上浅睡,聆听着她缓慢、隐约的歌声。熟悉的歌声。曾经,我弹,她唱,缓慢的三节拍旋律,恍若抽离于尘世的乐律,有如这个世界静谧的呼吸。
“Your favorite rite(你最沉迷的习惯)
A candle light(在黑暗中点亮一根蜡烛)
Your skin, a knife(你的肌肤,犹如一把暗刀)
A growing scar(一块不断生产的伤疤)
You feel guilty(罪恶感在你的心中肆意滋长)
Please lean on me (请靠着我)
Just ask yourself (请问问你自己)
What makes you deaf (到底是什么让你失聪)
Outside, it’s war (外面,战火弥漫)
You ate this noise (你默默承受这些嘈杂)
These cut and dried opinions (这些尖锐、干涩的意见)
This flowing crowd who moves about (人潮来往汹涌,又将去往何方)
……①”
摇摇晃晃中,我似乎看见了落水的小杰克,瘫在床上的安娜,丽贝卡被大火吞没的家,被绑在树上的男孩,丽贝卡的吻,来自周围的欺辱和恶意,被我的棒球棍击打的人,我出轨的丈夫,从他的头上冒出的血珠……而这一切,此时此刻,都已经在丽贝卡的歌声里,变得平静了,随风而去了。
时睡时醒中,偶尔会有种强烈的既视感——回到了七年前,一九二八年时的我们,那时的我们,也“私奔”了,也坐上了火车。
还是第一次坐上火车,我们对一切都感到那么惊讶、那么好奇。当时的我们都选了上铺,按理说,需要列车员专门搭梯子才能上去。而丽贝卡,还真像猴子似的,列车员都还没来得及把梯子拿过来,她就已经熟练地上蹿下跳了。
我们和同一车厢的小伙伴们玩扑克牌,听老奶奶讲故事。无聊的时候,就去各个车厢观光,就连卫生间都是我们探索的场地。
在车上待了一天半,在喜欢的站下车,走在纯粹陌生的城市。
一群孩子赤脚站在低矮的水泥建筑上望着我们,蜷曲的发,黝黑的肌肤,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若父亲在,一定会呵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在他看来,家养的黑鬼对人有益,而城市里的黑鬼令人害怕,就像森林的大猩猩,根本不知道它们下一刻要做什么。
可是我和丽贝卡喜欢他们。黑珍珠似的小女孩,对着我们呵呵笑。丽贝卡一把将女孩子抱起来,给她吃饼干。小女孩的头发卷卷的,眼睛很大,睫毛也长,皮肤细腻无暇,手脚内侧是粉红的,身穿桃红色的小裙子,实在非常可爱。
我们和孩子们玩耍,钻进了当地的教堂,头一次看见黑人牧师,和黑人小孩组成的唱诗班,嗓音那么优美。头一次深切地感到,父亲的想法是错误的,黑人和白人没什么不同。硬要我说的话,我还更喜欢热情、坦诚的黑人。小女孩的父母招待我们喝热汤,叫我们“甜心”的时候,真的非常想抱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