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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妖子 当前章节:147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8

在梅德镇也有黑人,但黑人女性被称作娼妇和女巫,男性被当成家奴,每年被总有些刚出生的黑人女孩被淹死在河里。而这里的黑人不同,他们生活在城市里,虽然贫穷,却是自由的。我想,阿布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吧。

我们坐上红黄相间的有轨电车,驶入陌生的城市中心……

“睡得如何?”丽贝卡问。

我坐在她的对面,开始剥桔子:“挺好的。”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私奔?”她笑。

“用词不当,应该是第一次离家出走。”

“都一样。当时,我们去过哪些地方呢?”

我想了想:“那就太多了……我记得,去过贫民窟,教堂,商业中心,各种餐厅……对了,我们溜进了一所女子学校。”

“对啊,女子学校!全部都是女大学生,简直不可思议。”

“她们不是在学如何做饭,如何纺织刺绣,如何耕种,如何做个合格的家庭主妇,而是在课堂上讨论文学、政治经济学!”光想想,就令人激动,正因为那次观光,才让我坚定了继续读大学的决心,“她们还说,很快,就会有男孩女孩黑人白人黄人棕人都有的大学,无论什么种族、什么性别都有选课的权利,无论是美术、物理、数学、还是天文……”

“我们还去了同性酒馆。”丽贝卡笑得有些狡黠。

“呃……”忽然脸又开始发烫,默默地吞了一瓣橘子,又酸又甜。

没错,简直太震撼了。酒馆里,男生和男生调情,女孩搂着女孩,动作那么自然,他们之间的气氛那么和谐,没有恶意,没有咒骂。虽然我们也知道,那家酒馆是他们的秘密基地,白天是普通酒馆,晚上才变成了同性酒馆,而且时刻警惕警察的巡逻。但,那是第一次,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同类。不是“性变态”,不是“性倒错”,他们用一个更为友好、欢快的词“gay”来指代自身②。酒馆老板还跟我说,事实上,那些出名的大文豪艺术家也有好些同性恋,完全不用感到自卑。

“现场,你做了什么,还记得吗?”丽贝卡笑嘻嘻的,像只狡猾的狐狸。

“……”我的脸更红了,胃部闷闷的,又开始隐隐不舒服了。

不知怎么回事,丽贝卡在那家酒店特别特别受女生欢迎。我就去了趟卫生间,一回来,就发现好几个女孩子围着她,其中一个醉醺醺的居然已经挂在了她身上。她们热情极了,声音还大,生怕别人听不见:“小姐姐,你好酷啊,我请你喝一杯吧!”“哇,你是不是演员啊,质量也太高了吧,有女朋友吗?要不要我们……”

当时因为喝了点酒,脑袋晕乎乎的,我一看到别人触碰她,就一股子气。

“丽贝卡。”我站在她身后,气呼呼地喊她。

丽贝卡转头看我,笑了:“莉莉姐姐!”

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搂住她的脖子,拉下她的脑袋,就吻了上去。

“莉莉……莉莉姐姐……”丽贝卡的脸立马通红,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呼吸紊乱,“你……你醉了……”

“才没醉!”

我抱住她,用唇瓣堵住她的嘴,但接下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吻,于是就试探性地舔了舔。

我听到她颤抖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吻了上来,力度很大,十指穿过我的发,呼吸炽热。

几秒不到,我就头皮发麻、浑身瘫软,抓住她的手指不断下滑,被她俯身压倒在椅子上。

最后完全变成了缺氧的鱼,张嘴喘息,任她亲吻,彻底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周围尽是尖叫声和起哄声,而我们根本听不见,据酒店老板说,我们吻了整整十分钟……

“哇,你脸红得好厉害。”丽贝卡趴在我的对面,下巴枕在手臂上,仰头看我,眼神那么纯洁可爱。

“闭嘴——”我强硬地将一瓣橘子塞进她的嘴里。

她吧唧吧唧地咬着橘子,感叹:“莉莉的脸皮真的很薄呢!”

“你也是啊,稍微一——”

“嗯?”

我本想说稍微一亲,脸就红透了!绝对比我的脸红!但又想,那是曾经的事,我们现在只是朋友啊,怎么能越界!

“没什么!”

“哦,我还要!”

“自己剥!”

“我要你的。”

“哼。”

我又给她塞了一小瓣。

没想到,忽然,我的手指碰到了滚烫的、湿滑的东西。

我立即收回手指,心脏怦怦直跳。

“橘子的味道可真甜啊!”丽贝卡托着下颌,款款地看着我,轻轻舔着嘴唇,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真让人不爽,明明以前……

只要我稍微主动一下,她整个人立马就会变成红气球,似乎下一刻就要爆炸了!

“偷着乐什么?”她问。

“哼,不告诉你。”

我们连着吃了好几个橘子,整个车厢都飘着橘子酸酸甜甜的味道。我悄悄揉了揉自己的胃,真奇怪,最近,感觉恶心的症状在减轻。只是隐隐难受,不会动不动就翻江倒海了。可能由于,最近心情还不错的缘故吧。

“说起来……七年前,是次失败的私奔呢。”

“离家出走。”我纠正她,“才离家一周,就没钱了,后来又坐火车回去了。”

“是这么吗。”丽贝卡望着窗外,太久远了,她也有些想不起来了。

“好在当时我们去过游乐场呢。真想再去一次!”

“那就再去玩吧!”丽贝卡看着地图说,“这站就下。”

我们的运气很好,这座城里还真有游乐场,很漂亮的游乐场。高大的摩天轮,精美的旋转木马,五颜六色的气球,可爱的人形玩偶,热闹的集市。

欢快的音乐中,我们开开心心地吃棉花糖、棒棒糖。可都怪刚才的谈论实在是太敏感了,我越来越在乎丽贝卡,总觉得她离我太近了……

她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凑得特别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我又不敢刻意躲开,总觉得会很尴尬,所以每次都浑身僵硬,嘴巴也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了。

她总喜欢抢我的食物。我买的饮料,刚喝几口,她就凑过来喝一口,在杯子边缘留下一小瓣唇印,让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我刚买的棉花糖,没吃几口,她就凑过来啃一口;我买的肉丸子,吃到只剩最后一颗的时候,我刚张口,她就来个突袭,一口咬上肉丸子——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她微微垂下的眼睫近在咫尺,睫毛那般纤长,其中是波光流转的紫色……

“你!你怎么不吃你自己的!”我浑身僵硬,都怪她,我都结巴了。

“你的看上去更好吃。”

“笨蛋!”

“哇,脸又红成这样,在想什么呀?……邪恶的莉莉姐姐。”偷偷摸摸地给我下了定义。

“你!!!”

“害什么羞,明明就连那方面的事,也是我教你的……”

“胡说八道些什么?”

“酒馆的后续,我就不信你忘了!”

这下我真的、彻底不敢看她了,明明还是微冷的早春,手心却汗湿了,浑身滚烫……

跟丽贝卡在酒馆里胡闹完之后,我们回到了旅馆,实在是喝多了,我俩都有些醉醺醺的。洗完澡,她趴在我的腿上,我给她擦头发。脑袋神游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男人该怎么跟女人做……小时候,不小心看见了,感觉也就那样。但是,女人和女人,该怎么做呢?”

我发誓当时我真的只是学术上的好奇,纯粹的好奇!

她仰头看我:“莉莉姐姐想知道?”

“是啊,你知道?”

“……”

“开玩笑的,你个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我笑。

然而下一刻,她已经覆在了我的身上,眸色比平时更深,湿发滑下,松松垮垮的衣襟垂下,露出她身体漂亮的线条,水珠滚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的脸立即红了,看向别处,干笑:“怎么忽然扑过来……”

“那,就告诉你……最基本的方法吧,不然会吓到你的。”她的声音低低的。

……啊啊啊啊啊!

我飞速走上前,逃似的。

“想起了吧?”丽贝卡追上来,凑到我耳边悄声说,热气涌上来。

我马上捂住滚烫的耳朵。

而她居然凑过来,亲了亲我覆在耳朵上的手指。

我吓了一大跳,后退几步,背抵灰墙,指着她:“你……你……”

“我什么?”

“我现在已经结婚了……我的丈夫是乔治,他……”

“他不都出轨了吗?”

“但他还是我的丈夫啊!”

丽贝卡凝视着我,眉头紧蹙,竟带着浓烈的痛苦。而下一刻,她的眼神飘远了,深色的衣裙在春风中起舞,声音轻飘飘的:“啊,也对,他把你抢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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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歌曲名:The Inferior Feeling 歌手:From Your Balcony 并非那个时代的歌,只是觉得很合适。就当歌穿越了吧- -

②20世纪初,美国部分同性恋(无论男同还是女同)开始使用“gay”这个词作为自己自身的标签,以区别于在病理和临床上被广泛使用的词汇“homosexual”。现在普遍使用Lesbian代指女同,但这个词是在第二次女性主义之后才被普遍使用的。第二次女性主义始于1949年,以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的出版为标志。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为和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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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帐篷

丽贝卡,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以逗我为乐,可一旦玩上惊险游戏,比如激流勇进,比如过山车,比如鬼屋,这家伙就只剩下面色铁青的份了。要不是死要面子,她绝对早趴我身上,一边哭鼻子一边求我:“嘤嘤嘤,莉莉姐姐,别再继续了,太可怕了!”

总算坐上了摩天轮,她的脸色好了起来。玩了这么久,还是累了。在我眺望整座城市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她的对面,观察着她的睡颜。

她的头微仰,靠在座椅上,双手慵懒地垂在身侧。柔和的光芒洒在她的脸上,皮肤白得透明,就连黑色发丝似乎都带有一抹茶色的微光。忍不住用狗尾巴草挠她的脸颊,她微微蹙眉,“嗯”了一声,脸转向一边。哇!又忍不住挠她的睫毛。她的睫毛在草下发颤,看起来又长又卷,还毛茸茸的。

不知不觉,已经站在她的跟前,离她很近很近。

她长得可真好看啊。早就知道她是个美人胚子,小时候光扎起头发就让众人惊艳,几年过去了,又学会了化妆,简直好看得像画中人似的。

不过,她眼下微青,眉宇间也总透露着莫名的阴郁。我忽然又想起了刚才,那一转即逝的痛苦神情。丽贝卡,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呢?在她的嬉皮笑脸下,会不会有另一张我不知晓的面孔呢?

不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再一不小心,狗尾巴草掉在地上,双手被她捉住。

这才发现,她睁着那双紫罗兰的眼,正目不转睛地仰头看我。

她眼中有红血丝,呼吸微重。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还以为她又会凑过来逗我。

但她没有。

她放开了我的手,望向窗外,声音略哑:“我睡了多久?”

“也没多久……就二十几分钟吧。”

我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还有她的温度。

心中五味陈杂。

好在之后,我们玩得很愉快。

我们在湖上划船,在在商店里穿梭,在集市里徜徉,很快就忘记了所有的不愉快。

很多个瞬间,都会与过去重叠——七年前,我们也坐过摩天轮和旋转木马,我们在集市里啃着当地的水果,观察笼子里的猫,手里拿着彩色气球。我们还遇到一群年轻的朋友,他们玩着乐器,笑着,跳着,吞云吐雾。他们喝着一种甜酒,甜且香,喝了以后,会有种飘在云端的感觉,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跟他们一起跳舞。

“莉莉,你看。”丽贝卡指着集市里的彩色帐篷。

“我们参观过!”七年前,我们也遇到过这种神秘的帐篷。

“还记得帐篷里面有什么吗?”

我想了想,感觉还真不太想得起来了:“好像……没什么吧?就是些奇怪的表演?”

时不时有人钻进帐篷,帐篷门口有个抽着烟斗的胖子,外面一张广告牌,牌子上画着奇怪的东西,看着像人,像动物,又或者说,玩偶。滑稽的音乐从里面传出来。

我忽然感到强烈的厌恶感:“还是别去了吧!”

“为什么?莉莉,你在害怕?”

我感觉有些头晕,揉了揉太阳穴,脑中却忽然闪现一连串影像——我和丽贝卡笑着、跳着,迷迷糊糊地钻进帐篷,阴暗的光线中,有好多、好多洋娃娃,奇怪的洋娃娃。因为有的洋娃娃没有手,有的没有脚,有的头特别小,有的头特别大,它们呆呆地看着我们,猩红的液体从关节处流淌而出。

一阵干呕,我步步后退。

丽贝卡连忙扶住我:“你怎么了?”

“头晕……想吐……”

“我们不看了!你不想看的,我们都不看了!”

她焦急得嘴唇都白了,带我去洗手间,又扶我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给我买来热果汁。

终于缓了过来,我却越发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一旦回想起那一次“私奔”,记忆就变得特别单纯,简笔画一样。这些简笔画告诉我,我们仅仅离家七天,也就到处逛了逛,没钱了,就回家了。而此时此刻,每想一次,记忆就会变得有些不一样。一些可怕的东西、被刻意埋藏在潜意识之下的东西,似乎在慢慢爬了出来……

“丽贝卡,七年前的那次离家出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好像忘记了些什么。”我问。想了想,又说,“而且回去以后发生了什么,也模模糊糊的……”

丽贝卡眉头微拧,她在犹豫。她很少这样。过了一会儿,她问:“莉莉,如果真相意味着痛苦,而无知意味着幸福,你选择哪一边?”

“无知得来的幸福是暂时的。真相,哪怕暂时让人痛苦一些,也是值得的。知道了真相,人就有了选择的自由,无论是屈服还是反叛,结果会怎样,谁都说不准!”

她凝视着我,缓缓点点头:“你说得没错。那,我就告诉你真相吧。”

她抬起左腿,缓缓拉起裙子,露出白皙紧致的皮肤。

然后捉住我的手,摸过去。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呀!你做什么!”

而手没逃出来,马上就碰到了她的大腿后方。

——这才发现,那里居然有子弹的痕迹。

我的身体微微发抖,抱住脑袋,阵阵头痛。

她叹了一口气,抱住我,轻声说:“还记得那两杯甜酒吗……”

丽贝卡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缺失的记忆渐渐重现。

我们在酒馆遇到了一群搞乐器的年轻人,玩得很嗨,他们抽着□□,喝着鸡尾酒。也给我们来了两杯甜酒,加了料的甜酒。

午夜,我们跟着他们,去了游乐场,钻进了帐篷,头一次看到了震撼的畸人秀。兴高采烈中,根本不知道,老板已经想好要如何将我们培养成新一代的畸人,如何为他赚钱了。理所当然,我们醒来时,已经被各种各样的畸人绑在帐篷里了——根本就是曾经在书上读过的恐怖故事,但是完全没想到,真被我们遇上了。

整整三个月,我们都没逃出去。我们装作乖巧的样子,积极做杂事,从不反抗。好在老板也没做特别过分的事。但之后,恐怖的消息传来。再过几天,他们准备“改造”我——把我制作成“断臂维纳斯”。还说我是上上上等货物,已经被某老爷看上了,要高价购买。

“改造”的前一天晚上,丽贝卡带我逃跑。被守门的侏儒发现,失败,我被绑,丽贝卡被打得站不起来。他们还给我注射了什么,让我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

当天,他们把我带到了“改造”的帐篷之中。

那里有“成功”的作品,也有“失败”的,面目全非的、腐烂的作品。

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对,我当时一直迷迷糊糊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影子。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丽贝卡的背上。她背着我,疯了似的往前跑。

冰天雪地,狂风四起。我头疼,双眼朦朦胧胧的,但还是知道抱进她。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不断对我说:“莉莉姐姐!我们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颠簸中,我仰头,看见在风里飘飞的雪花。

朝阳从灰黑色的地平线升起,一时心旷神怡,眼睛微微眯起。

然后,就听到了枪声。滚落在地上,脑袋磕在石头上,尖锐的疼痛。

而就是疼痛唤醒了我。

我连忙爬向她,天啊,她的腿受伤了,好多血、好多血!

远方,有黑影朝我们跑来,黑熊似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背起她,往前跑。

看到一辆敞开的铁皮车,打开车门,把丽贝卡抱进去。

这是平时用于送货的车子,我开过几回,不顾一切地发动车子。

歪歪斜斜地开出去,子弹打碎了后窗的玻璃。

丽贝卡的血在不断流溢,我听到了尖锐的蝉鸣。

撕下衣服给丽贝卡包扎,血已经将她那边的座椅染红了,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丽贝卡捉住我的衣角,不断说:“莉莉姐姐……别哭……我没事……别哭!”

“我没哭!我没哭!我没哭!!”

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我捉进她的手腕,好似这样她的身体就会热一点:“我们去医院!去医院!马上就去医院!丽贝卡,别睡啊!”

“去了……医院……就得回去了……别去医院……”

“我们不逃了!回去吧!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

然后,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违规驾驶,被警察抓住。可以说,警察救了我们。

丽贝卡被警车送去医院,我被拘留,但之后,也由于我和丽贝卡,“违法制造畸人”团伙被一网打尽。

我和丽贝卡都未成年,警察联系了我的父亲和丽贝卡的小姨。第一次私奔为期三个月零四天,以失败告终。

我仰躺在游乐园的白色椅子上,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道:“如果这就是真相,那至少最后我们得救了,也不至于到‘真相令人痛苦’的境地啊。”

丽贝卡轻轻摩擦着我的手指:“那你还记得,回去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一愣,回去以后?被父亲责骂,然后,上学?

“我们留级了,你记得吗?”

“留级?”

“我们离家三个月,回去之后,整整九个月,我们都没有上学。”

“九个月……”

冰凉的雨滴落在地上,落在我们的身上。越下越大。

雨中,丽贝卡捧起我的脸,印上我的额头,看进我的双眼,道:“我实在不想让你得知真相。或许就这样,带着你逃跑,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但就如同你所说的,无知的幸福,是暂时的,最终我们还是会被抓住的。我们真正想要的,不应该是逃跑,而是面对,是选择的自由,不是吗?”

我轻轻蹭蹭她的额头,紧握她的手:“别担心,丽贝卡。别忘了,我可是说过的,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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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记忆

丽贝卡喝了一口热热的咖啡,雨水顺着厚厚的玻璃滑下,她缓缓讲述着我遗忘的故事:“幸运的是,我的伤并不那么严重,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就能杵着拐杖站起来了。这段时间,你一直细心地照顾我。然后我们被警察遣送回梅德镇。我们请求他们,想在见长辈之前,再去一次秘密花园,他们同意了。

那时已经快一月了,天寒地冻。我们在大人的监视下步入黑色的森林。我们的头发上,睫毛上,都是雪花。松鼠在树上打滚,我们躺在雪地之上,手牵手。

你说,你应该会被父亲关一段时间,但他总会放你出来,到时候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了。我说,小姨可能会把我带走,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然后,你被带走了。我也被小姨接走了。

在切里斯,他们严格监督我,小姨坚决不让我回梅德镇了,不许我打电话、写信,甚至不再给我多余的零用钱,不许我打工,我没钱买车票。我每天都很想你,很想回梅德镇找你,但我必须忍耐。我努力恢复身体,加强锻炼,足足忍耐了七个月,我的腿好了,在他们掉以轻心的时候,我溜走了。

我没钱买车票,只有逃票,再不行就走路,沿途问。花了二十天,衣服破了,鞋坏了,那些都不要紧,我总算回到了梅德镇。”

丽贝卡抬眼看我,好似在做梦:“在那一大片花田之中,我总算看见了你,莉莉。可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我上前抱住你,你推开了我,满脸厌恶,你吐了。”她微笑着讲述着,“吐得昏天黑地,你身边的乔治,给了我一巴掌,很痛,对我吼着:滚!”

我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对你……”

“我当时也不相信啊。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找你,你每次看到我,都满脸厌恶,像看到鬼似的,要是碰到你,你就会吐。一不小心被你父亲发现了,弄得一身都是鞭痕,好在我身体好,恢复得快。”

“……”

“我当时根本无法接受,我在秘密花园等你,一直等你。你来了,和乔治一起。你吻了乔治。你说,你爱他。然后,我大概,就疯了吧。”

“……丽贝卡,我……”

“后来的一切,你都知道。你和乔治一起去了城里,你在城里读了大学,再之后你们就结婚了。”

“丽贝卡……对不起……”

她望着我,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走过来,抱住我,低声道:“莉莉,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责备你。那时候的我,太弱小太无知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心以为你背叛了我,却没发现,你的反应多么反常、多么奇怪,对不起,当时没有保护好你!”

我的头越来越难受:“……为什么我根本想不起来?从游乐园的那启事件开始,我就想不起来了,完全不记得你有来找过我。在我的印象里,回家后,被父亲在房间里关了几天,然后我就遇上了乔治……”

“被关在房间里?”

我一愣,头忽然阵阵隐痛。那一瞬间,我听到了沉重的门锁声。

我看到一个疯癫的女人,在房间里疯跑,她摔碎了所有能摔的,她把椅子摔坏了,墙上有她的指甲印,到处都是她的血,她抱头痛哭:救我!救我!

我朝她走去。啊,她正是我的母亲凯瑟琳。

她满脸泪痕地抬头看我,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

而下一刻,居然发现我变成了她!我伤痕累累地倒在地上,浑身痛得麻木,手指指甲都破了,衣服破破烂烂。她俯下身用力地抱住我,哭泣着吼着:“啊莉莉!莉莉!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个畜生!畜生!!”

莉莉!莉莉!

丽贝卡在呼唤我,我有些怔忪地看着她,喃喃道:“难道,我之所以会失忆,是因为父亲对我做了什么吗?”

“你还好吗?一下子想起太多身体可能会承受不住!”

“我承受得住!”

“我在见你之前,曾遇到过玛丽。”

玛丽,我家的女仆,在我离开梅德镇之前就辞职了。

丽贝卡从包里拿出几张微皱的纸,递给我:“这是她写的,你应该能认出她的笔迹吧?”

确实是玛丽写的,字体歪斜得厉害,字尾向上勾,还有不少错字。是她写的。丽贝卡在纸张上标注了序号,我依次看。

1929年1月10日

有小姐的消息了,可是我根本开心不起来一开始,母亲就告诉过我,每个家都有自己的秘秘,我们只是下人,不能也没权利干设。但是我看着小姐长大,小姐就想我的孩子一样,如果她被老爷关起来,想对待夫人那样对待她,我真的受不了!上帝,求您帮帮小姐吧,要逃,就逃得远远的,不要回来了!

1929年1月15日

今天雪下的很大,小姐回来了,和那个女孩在一起。早知会这样,我一定会阻止她们!而她们根本没有意味到后果多么严重……老爷快疯了,小姐不在的日子,他把那个姑娘给小姐的东西全部sao了,想着把那女孩的小姨告上法厅,没有成功,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去工作了。一听说小姐被找到了,常常大半夜听到他的笑声。阿布总说,肯定是我想多了,老爷那么疼小姐,怎么可能对她……可是,难道他忘了,当年老爷是多么爱夫人,后来还不是一关就是十几年……啊,老爷叫我。

1929年1月16日

小姐被关在房间里,还好。每天给她送饭的时候,我想尽可能地多跟她说话。真是可怜的孩子,哎!

1929年1月20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爷带小姐过河了,小姐没有回来!

夫人已经疯了,现在也要把小姐搞疯吗,小姐才17岁啊!

1929年1月23日

老爷让我每天给小姐送饭,我看到她了。她shou得厉害,好在,她还是能说话,能笑,就是吃不进饭,地上有好多照片,我捡起来看,竟然有好多那个女孩的照片,还有女人的落体照片,简直羞耻,是老爷拿给小姐看的吗,用来做什么?

1929年2月2日

小姐不吃东西,反映变慢了,不停吐,吐得到处都是,老爷到底在做什么!老爷把夫人棒在卧室里,夫人哭得厉害。小姐的脚上尽是血,天啊!上帝啊!快救救这对母女吧……

……

我看不下去了,每看一点,我就变得更加混乱。好似可以看到恐怖的片段,又好似那些都是幻想。我急需确认。

有些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直冲电话亭,拨通了熟悉的电话。我父亲的电话。

我很少跟他打电话,确实,我总是做关于他的噩梦。

梦中,他站在我跟前,一开始还笑着,很快就变成了责备。我跪在他的跟前,他的身影越来越庞大,很快就变成了可怖的黑色幽灵,覆盖了整个房间……

上次见到他,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我的婚礼上。当时,我挽着他的手,走向乔治。他欣慰地对我说:不愧是我的女儿,简直像天使一样。

终于,接通了。

“爸爸。”

“……莉莉,怎么了?”

我实在已经没有了寒暄的精力,硬着头皮直接问:“二九年,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我没有那一年前后的记忆,我和丽贝卡……”

“别提那个妖妇的名字!”电话那头的他很是激动,刚吼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爸爸!你把我关起来了,至少半年,对吗?!”

“那是为了你好!你和乔治能过上现在的生活,还不是我帮的?工作是我给他找的,把你从小养到大还供你上大学,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爸爸,我非常感激你养我长大,但我必须知道,二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没有记忆?”

“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治疗!”电话那头,他忽然笑了起来,显然非常自得,“说起来,真是成功的治疗啊!总算把你的疯病治好了,你妈就没有你这运气,她生病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怎么使用厌恶疗法,也没想到跟催眠配合会有那么好的疗效,你运气可真好……”

电话那头,爸爸还在滔滔不绝,但我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异响从右耳传来,好似一个疯女人尖锐的嘲笑,那声音此起彼伏,或高或低,阴阳怪气。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却忽然意识到笑的人是我。电话亭里,我笑得肩膀乱颤,肚子疼痛,笑得坐在地上,眼泪都冒出来了。那声音一开始闷在胸里,猛地爆裂而出,连绵不绝,时而尖锐时而沙哑,也不知是在哭还是笑。

我被自己的笑声吓到了。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

“莉莉?!你怎么了?”

实在笑得太累,我抹着眼泪,哑着嗓子缓缓道:“我尊敬的父亲,我和母亲,到底是你的亲人呢?还是你饲养的动物呢?哈哈,或许,……连动物都不如吧?”

“我说了!那是为你好!是为了你们好!你和凯瑟琳,现在过得这么幸福,还不是因为——”

“幸福??你还打算继续欺骗自己么?我都腻了!你觉得我妈妈天天被关起来,是幸福的?你觉得,把我锁住,抹去我的记忆,让我变得不再是我,我会感激你?你做的跟游乐场的那些变态有什么区别?”

我挂了电话。

冷风早把眼角毫无意义的液体吹干,愤怒很快就消散了,心中抽离,好似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坐在舞台之外,正在惬意地看一场滑稽的黑色戏剧。

“丽贝卡,你知道什么是厌恶疗法吗?”

“……”

“一般而言,就是用药物之类的,培养巴普洛夫条件反射,比如,患者酗酒,为了让他戒酒,在他每次想喝酒的时候,都给他喂呕吐药,让他形成酒等于呕吐的条件反射。我很小就在他的书房里看到过,只是实在没想到居然会被用在我身上。估计,他一边给我看你的照片,一边给我灌呕吐药。所以后来,我一想到你,一碰到你,就想吐。”

“你还好吗,不想说的话,就别说了。”

“给我一支烟。”

“你不会抽烟……”

“给我。”

丽贝卡为我点燃香烟,我深深地抽了一口,马上就被呛得厉害。但反而,我的心情更为舒畅了一些,我笑了:“实在没想到,那老家伙居然还加了催眠,真够厉害的!我看到过他表演催眠,他擅长使用言语和图片暗示,哈。”

然而,忽然,一个恐怖的想法油然而生。

如果说,厌恶疗法让我不能再靠近丽贝卡。

那么,催眠的作用呢?仅仅是让治疗过程都变成恍惚状态,让我失忆?是否对我进行了更多的暗示?在治疗之后,为什么我马上就爱上了乔治?那是爱吗?还是……操纵的结果?!

我坚定地对丽贝卡说:“我们必须回去!我必须当面问乔治,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短暂的私奔就这么结束了。头一次私奔,至少还有三个多月。而这一次,加上车程,总共两天。

回家,筋疲力竭。

开门,居然发现房内是亮的,门口放着双男士皮鞋。

乔治回来了。

——To be continued

☆、十八 见鬼

乔治曾是我的高中老师,教授数学,高一上过他的课,印象是戴着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偶尔会让我帮他收作业,其余没太深的印象。仔细回想起来,对他的恋慕确实出现在朦朦胧胧的记忆之中,好似某人刻意用不同的色块拼凑出来的一样,忽然就发生了。

那时候,我徜徉在蓝紫色的紫罗兰之海中,蹲在其中观察传闻中的“恶魔之眼”。抬头,就见到坐在庭院里的他,白色的衣袂浮动,抬眼看着我。他朝我走来,对我说:“你的头发就像阳光的颜色,皮肤白得透明,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却无论怎么看,都是熟悉、心动的感觉,无论是他深褐色的发,他眼角的纹路,他深蓝的虹膜,他下巴上的胡渣,他略显激动的声音,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梦中经历过一般。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你一直等的就是这个人。

可是,如果,我的恋慕之情,仅仅是父亲用催眠刻意制造的虚拟感情?如果,我和他的婚姻,仅仅是被/操控的结果?

丽贝卡需要先回一趟她租住的小屋,稍后再找我。我独自走进房间,换鞋。

往前走几步,发现一只银色高跟鞋,和掉落的女士长裙,不是我的,也不是丽贝卡的。我听到了调笑和从喉咙管深处冒出的低吟。

我的血液在凝固,我快速走向声音的源头。乔治的卧室门并未完全阖上,床上,他正抱着一个陌生女子,头埋在女子的胸里……

一脚踢开房门,乔治几乎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吓得脸色苍白,竟是在那边吼“鬼啊”、“鬼啊”!闹了半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的肥肉震颤着,浓浓的酒臭味:“莉莉……我对不起你!饶了我吧!我错了!饶了我吧!”几乎再现之前在酒馆被“现场捉奸”的场景。

女人逃到一边去,用被子裹住身体,恼道:“混蛋!你不是说你单身吗?!”之后,她穿上衣服,迅速离开是非之地。

我实在不知道该用哪种表情面对眼前这个狼狈的东西,想先去给他一巴掌,但看那大汗淋漓的脸实在不想碰。首先这整个屋子的异味就令人恶心得受不了。我过去开窗,微冷的风涌入,顿时冷静了不少。

“这都多少次了?为什么?”我站在窗前,问。

“我错了!我对不起你!饶了我吧!我喝多了!……”这家伙似乎就会这几句。

“乔治,你知道父亲对我使用了厌恶疗法和催眠吗?”

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睛瞪圆,似是相当震惊:“你……你……”这下子不用回答,也知道他知情了。

“所以当年,你和父亲合作咯?让我嫁给你?”

他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摇头:“不!我不知道……至少一开始我不知道!莉莉,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一直爱着你,你十三岁那年,我就见过你一面,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天使……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后来好不容易成为了你的高中老师,一直都在关注着你,常常寻找接近你的机会,可惜你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情书被你父亲看到了,我已经做好了被他举报的决心,没想到他竟然邀请我去你家。在得知我的诚意之后,他唯一的条件,就是拍照和录音……”

“啊。”语言和图像暗示,自然是需要照片和声音的。想必父亲在成功用呕吐药和丽贝卡的照片让我形成“丽贝卡-呕吐”的条件发射后,又利用催眠为我施加了“爱上乔治”的暗示吧。

“真是煞费苦心啊。”我笑着道,“那,你来解释一下,既然你那么爱我,为什么还屡次出轨呢?”

这问题一出来,他竟是激动地站了起来,满脸通红:“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莉莉!我那么爱你!可是你根本不让我碰你,我是个正常男人,我也有需求的,我只能……”

“只能去外面找女人咯。”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那天真的是喝多了,我不想杀你的,真的不是故意杀你的!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他一边哭一边求饶,我忽然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什么?杀我?你?”

他朝我爬过来,眼泪鼻涕混杂在一起:“对不起!真的是意外!我当时只是想吓吓你,但真的喝多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割下去了……我是罪人!我害死了你!正因为恨我,你才变成了鬼,去不成天堂吧,我对不起你,我是千古罪人,莉莉,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我还想活着……饶了我吧……”

我马上跑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憔悴的眼,脖子右侧的玫瑰刺青,抚摸上去,其上有着深得无法遮掩的伤痕。瞬间,头昏脑涨,我扶着梳妆台,缓缓坐在地上,杂乱的记忆涌入脑海——

灯红酒绿中,我跟踪了乔治。他一边喝酒,一边和怀里的女人调笑。

房间里,我和乔治大吵一架。他继续喝酒,我阻挠。他摔碎了酒瓶。

他抓起破碎的酒瓶,划开了我的右颈。

一片血红中,我倒在地上。

他又是哭又是叫,然后一脸麻木地把我拖进地下室。

嘭咚、嘭咚,他在敲砖块。呼啦呼啦,他在搅拌水泥。他把我封在了水泥墙之中。

接着就是整个漆黑、绝望的世界。

我问:“你是什么时候杀死我的?”

“……三……三个多月前……”

“咱们上一次什么时候见的面?”

“十天前,酒、酒馆……我没想到你居然变成……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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