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我的印象里,酒馆之前,我们都还一直正常生活着。”
“那不可能……三个月前你就……对不起……”
哈,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在丽贝卡见我之前,我就已经死去了。这样,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
大致在三个多月前,乔治出轨,我和他大吵,被他杀害,埋在地下室的水泥墙中。而我变成了无形的幽灵,可笑的是居然忘掉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也忘掉了被乔治杀死的闹剧,依然愚蠢地进行着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起床,做饭,洗衣,上班,买菜……竟没发现,自己确实跟人没有实质上的沟通。例如如下这一幕:
[都快8:20了,他才冲出来,连连说着‘快迟到了!快迟到了!’
‘吃了早饭再走吧!’我说。
‘来不及了!快迟到了!’他非常着急。
‘所以说为什么不早十分钟起床呢,至少拿块三明治吧!’]
若去除我的声音,也不会有违和感。乔治并未在跟我对话,只是他在自言自语。当然他也不可能吃我一只鬼做的三明治了。
按照乔治的说法,我头一次显形,是在酒馆“捉奸”的那次,怪不得他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被我当场抓住,才被吓成那样的,原来是因为见鬼了。
总算明白为什么我会看到地下室浑身是血的疯女人,那人就是我啊,而且不仅疯了,也死掉了。
而之后,我看似可以跟人接触,事实上算是个活死人吗?
忽然,好几声鬼哭狼嚎,乔治在不断后挪,吓得不成人样。这才看到丽贝卡嘴里叼了根烟,踩着高跟鞋朝他走来,根本就不给他逃跑的时间,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碾压,笑得开心:“刚到门口就碰到你的相好啦,玩得可好?”
此时此刻,这男人居然还在向我求饶:“求求你饶了我吧,莉莉……求求你快阻止她……她……她会杀了我的!她要杀了我!”
我望向丽贝卡。丽贝卡无辜地朝我摆摆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你就杀过我一次……没有成功……这次……是你找人诱惑我!你想淹死我!你这个罪犯!你……哎呦……”男人像待宰的肥猪一样嚎叫挣扎着,他在吼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莉莉,我现在腿痒,想踢人,踢他可以吗?”丽贝卡愉悦地问。
“随意。”
我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打开电视,刚好是一个动画片。小精灵在花丛中飞翔,小女孩在后面追逐,欢快的音乐流溢在房间里,很快就盖住了房间里的嘶叫声。
右耳一直都在响,叽叽喳喳的,很快就蔓延到了左耳。我坐在沙发上,望着自己苍白的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之下,冰冷,毫无生气。似乎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有些朦胧了,不再真实。
丽贝卡走出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烟头扔进烟灰缸,慢条斯理地用手绢擦拭高跟鞋上的血渍。
我望着黑白屏幕,说:“丽贝卡,我已经死了。”
她脸上毫无意外,道:“我知道。”
可是这下我实在镇静不下来了,我抓住她的肩膀,连连道:“你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那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为什么我和你……”脑袋越来越乱。
“一开始就知道了。报纸上刊登了你失踪的消息,我找到了你,确切说,你的灵魂。”
“你怎么知道是人还是灵魂?”
“我当然能。”丽贝卡笑了,她玩着手中的火柴,划燃,吹灭,明明灭灭,“因为,我也死了啊。”
“什么?”
火柴熄灭,她的声音含笑,眉宇堙没在阴暗中:“我十六岁那年,就已经被你杀死了啊,莉莉姐姐。”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刚回国,就拖延到了今天更新。下次更新依然是周日。
唔嗯,这篇情节设置事实上比较单纯,大家能猜到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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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执念
昏暗的光线里,丽贝卡站在我跟前,缓缓脱下她的修身连衣裙。衣裙沙沙地滑落在地上,我下意识偏头,却听她低声道:“看我。”
我看向她,这才发现她的胸口有条很深的刀痕,伤疤狰狞得像条爬虫。
她朝我走来,双手撑在我的肩上,黑发垂下,嘴角略弯:“莉莉,还记得你是如何刺进去的吗,真的很痛啊。”
脑袋一片混乱,杂乱的色块编织在一起,高亢的歌声混合着沉重的琴音从电视里传来,好似女巫的魔咒,我一点一点后挪,呼吸越发急促,嘴里几乎无意识地默念:“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这一切都是在开玩笑吧……”
音乐缓缓爬着音阶,如同爬上楼梯的怪物,窥视着我,窃笑着。想要逃跑,却被丽贝卡抓住手腕:“摸摸看。”
下一刻,手指被迫碰上她冰凉的皮肤,印上她凸起的伤疤,在她近乎疯狂的、瞪大的双眼里,我看见了浑身战栗的自己,听到了神经断裂的声音。
※ ※ ※
柔美的女高音从客厅的留声机里传来,我的左手手指在钢琴上滑动,乔治拥着十七岁的我,脸上满是红晕。他拉我进卧室,我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太近了,我推开他。他却再度袭来。
窗户是大大敞开的,镶花白纱帘随风鼓动。透过乔治,我看见窗外站着个人,她的发丝和皮肤似乎铺了一层金粉,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她眉头紧拧,眼睛发红,像马上就要哭了,又像在盛怒之中。她的背后,有着一簇簇盛放的紫罗兰,犹如她那双带红的紫色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却感觉整个人都被那抹紫色魅惑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热度从腹部升腾而起,蔓延全身,与此同时,是干呕。而身体中的红潮太过汹涌,很快就盖住了呕吐感,混混沌沌中产生了奇怪的幻觉,眼前的人似乎变成了美丽的她——半寐着眼,垂下头亲吻我后仰的下颌,手指穿过发丝,所到之处皆为滚烫。
乔治惊恐的呼救声惊醒了我,这才看见她正凶狠地用绳索勒紧他的脖子,使劲儿往后拉。乔治浑身都在抽搐,翻着白眼挣扎着。
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在拉扯,企图松开绳索,而她疯了似的红着眼睛吼着:“这畜生竟敢碰你!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住手!!!”
“我一定要杀了他!你根本不爱他!是他蛊惑了你!!”
“我爱他!!”
我的吼声成功地让她停下来了,刚才在她脸上浮现的疯狂隐去了,她似乎没反应过来,有些怔忪地望着我,又问了一次:“你爱他?”
那是当然啊,多么理所当然的答案,可是又有种空洞在胸中起伏。
“是啊!我爱他!!不要杀他!求求你了!!”
她放开了乔治,有些狼狈地朝我爬过来,头发凌乱,双眼绯红:“莉莉姐姐,你爱的人,不是我吗?”
隐去阵阵呕吐感,我笑道:“哈哈,我们只是朋友啊,又是同性,我怎么可能爱你呀!”
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感觉奇怪又陌生,而根本来不及思考,已经听到了她轻声的感叹。
“是么。”她轻叹,然后又笑了。
她笑得夸张,肩膀乱颤,呵呵哈哈地仰头大笑,嗓子都笑哑了,肚子也笑疼了。竟是把眼泪也笑出来了,好不狼狈。
然后,她抓起水果刀,疯了一样地捅向乔治。
我阻止了她,和她纠缠在一起,行为混乱,好似在做梦。
夕阳的光那么明亮,明亮到刺眼,太阳似乎在旋转,连带着大地也在凹陷,在旋转,我似乎坐在秋千上,一下子荡得很高、很高,然后停滞在那里,在刺眼的光芒中什么都看不见了。错了、错了!啄木鸟喊道。
再度看见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地毯上,仰望着我,疯狂彻底消失了,脸上是两道带血的泪痕,刀没入了胸口,衣襟彻底被染红,很快就在地毯上蔓延了一大片。
我的双手,尽是血。
“莉莉姐姐,恭喜你,没了我的纠缠,你会幸福的吧。”她说,唇边带血。
哗啦。
我的整个世界都碎了。
乔治似乎在呼唤我,但已经听不到了。
痛苦彻底覆盖了呕吐感,我跪在她身边,把她抱起来,不断抚摸她的脸颊,张嘴,除了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异响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愚蠢地抱住她,愚蠢地亲吻她的额头,愚蠢地哭泣着,感觉着她越发冰凉的身体,愚蠢地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
“莉莉姐姐……好想……和你……在一起啊,就我们两个人,去遥远的……地方……一直以为,你喜欢我,只爱我,也想和我在一起……没想到,我真是个……彻彻底底的傻瓜……蠢货……”
她微笑着望着我,脸上尽是滚烫的透明液体,嘴巴微微弯起:“你哭什么啊……莉莉姐姐,快死的人……是我啊……”
“不……要!不……要……啊啊啊……不要!!!”
她望着窗外微微晃动的树影,轻叹:“树林……比平时更暗了呢……真像……坟墓。”
“不要!!!丽贝卡……不要……”
“……莉莉姐姐,给我唱……摇篮曲吧,我最后的……愿望……”
断断续续的歌声,变成了扭曲的音符,所有的线条都扭曲了,我抱着丽贝卡,在高速下坠,直到沉入猩红的液体之中,直到无法呼吸。
丽贝卡,似乎变成了洋娃娃。我抱着她冰冷的头颅,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冰冷的皮肤,她铁腥味的嘴唇,时笑,时哭,为她涂口红,为她上胭脂,为她整理发带,一遍又一遍,为她唱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世上一切,幸福愿望,
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我爱你,我喜欢你。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等你醒来,我都给你。”
※ ※ ※
“想起来了么?”她问。
我缩到沙发角落,抓着头发,脑袋里嗡嗡响:“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为我拭去泪水,道:“我知道,那时的你是被控制了,杀我不是你的本意。”
我抓住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丽贝卡,你是在开玩笑吧?我们怎么可能死了呢?你看,我们有触觉有味觉能说话有实体,我们一起去了那么多地方,跟那么多人接触过,我们怎么可能死了呢??”
“我们执念太深了,拥有了暂时的实体,成为了活死鬼,这很危险。”
“危险?”
“如果不尽快了结生前事,一直无法超脱,会变成恶灵和丧尸,被打下地狱,永远失去轮回的机会。”
“生前事……”
“莉莉,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呢?”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冷静了一些。我站起来,缓缓地在房间里游荡。轻轻触碰冰冷的墙,柔软的沙发,脚踩毛茸茸的地毯,指尖掠过墙上的画卷,厨房里的瓷碗,桌上谢了的花。想着曾经,自己满怀希望,和乔治踏入婚姻的殿堂,然后经营自己的小家,却不知道这背后竟然是个阴谋,家竟变成了我的牢狱,最后落得一场空。
“我想毁掉我的过去。”我说。
“好。”
我提起一桶煤油,一点一点洒在地板上,乔治还狼狈地躺在地上,我问:“死了吗?”
“没有。”
“那能不能逃,就看他自己了。”
“莉莉,这样做,我们会罪加一等吧。”
“你怕吗?”
“我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我说,“反正,就算不做,我们也上不了天堂。”
我们俩笑了,点燃火柴,一抹火光落入煤油中,瞬间火蔓延开来,变成了熊熊大火。
警报器尖锐的声音响起,我和丽贝卡离开了。
路上,我说:“我还想回老家一趟,最后,去看看我的父母。还有些事想问问他们。”
“好。”
丽贝卡牵着我的手奔跑起来。火焰在我们身后追赶着,而此时此刻,我不再恐惧,回头看的时候,竟觉得火焰美得不像样,如同朵朵怒放的艳红花朵,嚣张地闪耀着,努力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就像我们一样。我们是疯狂的亡灵,在人群中笑着、飞奔着。
马路中央,来来往往的车辆,无数行人。
她忽然停了下来,凝望着我,笑得开心。
忽然,她单手扳过我的脸,侧头吻我。
喇叭声、尖叫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我没有逃跑,没有避开,我笑了,双手环住她,抬头尽情回应着。
既然眼前即是地狱,那么,已经不再有什么规则和束缚了,最后再嚣张一番吧。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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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回家
六年了,再度回到梅德镇。
坐在马车上,撩起窗帘,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低矮的房屋,泥泞的街道,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合着一股青菜和奶酪的味道,肥大的乌鸦呱呱叫着,从街道上空掠过。
巴尔特家坐落在山脚下,镂花铁门紧锁,远远望去,曾经奶油色的墙壁已经灰败不堪,院子里野草疯长,竟是长久无人打理的样子。门铃坏了,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
门口经过一个佝偻的银发老婆婆,是当年为我和丽贝卡扎耳洞的曼卡森夫人。
“曼卡森夫人。”我道。
她隔着单边镜片瞧了我们半天,惊叹:“啊,竟然是莉莉和丽贝卡,你们两个小家伙竟然回来了!都长这么大了啊!”
“是啊,回来看看父母。”
“这房里没人咯!”她说。
“阿布应该在啊……”
“要找你的父母,去河对岸的那座小房子吧,哎,可怜的孩子。”曼卡森叹了一口气,
乘船,到对岸的林中小屋。院子里养着鸡,屋里透着亮光,显然有人。
轻敲房门,嘎吱一声,门开了。
我望着矗立在门口的中年女人,竟在一刹那间没认出来。她挽起淡色长发,盘在脑后,项上圈着珊瑚红珠链,皮肤光洁,一身象牙白丝绒长裙,身姿优雅美丽,跟印象中的凄惨狰狞完全不同。
“你来了,莉莉。”母亲说。
“嗯,这是我的……”我牵着丽贝卡的手,想说朋友,但心一横,道,“我的恋人,丽贝卡。”
丽贝卡一愣,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笑了,睫毛弯弯,嘴边绽出一朵小小的酒窝,她笑得那般甜蜜,犹如时不时飘来的茉莉花香。她紧握我的手,对母亲说:“阿姨好。”
母亲似乎早已料到,并不吃惊,她温和地说:“外面冷,进来吧。”
屋内,一切都整整齐齐、井井有条。小小的壁炉里烧着柴火,胡桃矮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盏茶,若有若无的烟雾袅绕,沙发上放着她尚未织完的围巾,窗边生长着丛丛茉莉。
她盛了一小碗樱桃,放在桌上:“刚摘下来的,酸酸甜甜的。”
尚未熟透的樱桃,边缘还有风霜的痕迹,咬下,酸甜的汁水漫溢在唇齿之间。
一只黑猫钻进母亲的怀里,睁着深蓝色玛瑙一般的眼观察着我们。她一边抚摸黑猫柔软的绒毛,一边道:“她喜欢吃樱桃,微酸的那种。她也喜欢吃柠檬,直接切开就敢吃,一点也不怕酸。她跟我完全不一样。”
我们知道,“她”指的便是,那位“黑女巫”了。
“遇到她之前,我像一张白纸,除了《圣经》、纺织和舞蹈,什么都不懂。作为男爵家的千金小姐,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未来的夫婿。而她,是魔法师的学徒。她会魔法,第一次见面,就在我的耳边变出了一朵玫瑰,在我的发间找到一颗酸酸甜甜的糖果。每次伤心的时候,都能遇见她。她教我玩塔罗牌,告诉我一些魔术的奥秘,手把手地教我。她说,她能看见万物之间的‘磁力’,能看见我身上的‘红线’。她说,她能和黑猫交流,她知道我家的黑猫喜欢我,她将来要是死了,就会变成那只喜欢我的黑猫。”
黑猫在母亲的抚摸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她继续道:“没错,她是个黑女人,但我从未见过她那么美的黑女人。她的皮肤是漂亮的浅褐色,光滑细腻,双眼透亮,黑葡萄一样的瞳仁,嘴唇饱满。她纤细,高挑,说起话来,总是斟酌着词句,声音缓慢柔和,像只高傲、漂亮的黑天鹅。但由于她的肤色,总有人找她麻烦,不知不觉,我总是把她挡在身后。其实我知道,她非常坚强,一旦动怒了也很能打,但依然忍不住保护她,听不得别人说她一丁点坏话。
十三岁,遇见她。十五岁,爱上了她。可是不敢告诉她。十七岁那年,终于,趁着酒劲儿告白了。
当时,她吓呆了,脸红得像个红番茄,本来还在讲故事来着,结果她彻底在胡说八道了,说着要喝水,结果把水倒了,平时装模作样说自己经验丰富,结果才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就捂着脸晕过去了……她实在是太可爱了。”
母亲讲述着,脸上流溢着甜甜的笑,而我却有些听不下去了,毕竟后来是注定的痛苦。她继续道:“我们幸福了两百多天吧,然后,我得和父亲选中的未婚夫,也就是你父亲,艾伯特·巴尔特结婚了。怎么拒绝都没办法,于是,我们决定私奔,啊,跟你们一样。但我们……运气要差很多就是了。
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抓住了。我跟你父亲说,我不想跟他结婚,我有喜欢的人,可是他坚持要和我在一起。我和她分手了。可是根本离不了对方,她来找我。我们偷偷见面,两年,纸永远包不住火,两年,还是被发现了。那时候,我已经怀上了你,莉莉……由于我的身份,他们不会过多地伤害我。可是她不一样。
听说,她死前,想来找我,在门外喊我,可是,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见……”母亲依旧微笑着,可是眼睛越来越红,“就在家门前的那条路,她被拖走了,集市里,那么多人,那么多石头……”
“妈妈……”
“没事。”她用手绢擦拭眼泪,“后来,我就被你父亲关在了这里,各种‘治疗手段’说白了,就是折磨。所谓的贵族小姐啊,呵呵,其实什么都不是。婚前,我的命是父亲的,婚后,是丈夫的,无论被他做了什么我都没资格反抗。她不在了,没人能救我了。我没有能力逃走,我就只能装疯卖傻。他以为他彻底束缚了我,可事实上,没有,只要掌握了他的踪迹,我就能自由地出没在小镇的各个地方。”
小镇里的人传言母亲变成了恐怖的幽灵,到处偷窥别人的生活,看来并非是她的幽灵,只是她在到处闲逛而已。
“在学校,递给我棒球棒的人,是你吗?”我问。我曾一度怀疑那个人是我的妄想。
“是我。”
“那,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咬我?”
“当时,我想杀了你。”她轻柔地说。
“……”
“你已经大了,我也不怕告诉你实话。你是他用暴力强制我怀上的孩子,怀你的时候,我用过万种办法想要流掉你,但你真的很顽强。当然,生下你之后,我是你的母亲,当然是爱你的。但我知道,你,在那种疯子的束缚下,在这种迂腐的小镇里,将会过上怎样的生活,遇到怎样残酷的未来,死去对于我们而言,不是痛苦,反倒是种幸福的解脱。”
想反驳,却想着自己已经死了,感觉有些好笑:“是啊,后来,他把我也关进了林中小屋。运用他各种高端的疗法,不惜把我变成提线木偶,也想塑造成他心中的天使。”
“在他心里——在这个世界的男人心中,女人就应该是天使,是男人的附属品,应当对男人绝对顺从。若胆敢违抗,那你就疯了,你需要治疗,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也在所不惜。”母亲喝了一口茶,道,“他这种人,会遭到天谴的。呵,已经遭到了啊。”
“莉莉。”丽贝卡在呼唤我。
嘎吱一声,她推开一扇木门,招手唤我过去。母亲点点头,是准许的意思。
门大大敞开,一股微凉的风。
父亲背对我,躺在软椅上。我深吸一口气,朝他走去。
肚子里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质问他,想谴责他。
可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歪歪斜斜地躺着,双眼半睁、无神,唾液从嘴角流出,滑落在毛巾里。浑身时不时抽搐一下,右裤腿下半截,是空的。
“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走过来,抱着双臂:“前段时间,他出了场车祸,进了医院,右腿断了。身体变差,老毛病犯了,如今就变成这样了。”
“爸爸!”我喊道。
而他只是时不时抽搐一下,毫无反应。
“他傻了,没反应了。这就是报应吧,当他折磨我们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这个样子,生死全靠被他囚禁了十几年的女人吧。”
我应当憎恨父亲的,就像应当深深地憎恨杀害我的乔治的。而或许是因为我已经死去了的原因,我总是能站在别处,抽离地观察着这一切。若说罪大恶极的是父亲,而父亲的所作所为却是这个小镇的产物,而这个小镇也仅仅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极小的部分。在他看来,在这个世界看来,他的确不是在害人,他是在努力地救我。就如同乔治,他出轨也确实有我的责任,是因为我不爱他,不能接受他碰我,一开始,就是个失败的、被操纵的婚姻……那么,我能原谅他们吗?
我蹲在父亲身边,凝望着他苍老的面孔,心中一阵心痛。
轻轻握住他的手,道:“爸爸。”
而他依旧双眼无神,毫无反应。
回想起小时候,他严肃地坐在餐桌对面,教我如何使用刀叉。当我告诉他我对心理学感兴趣的时候,他高兴地把我抱起来,把弗洛伊德的一本厚厚的专著放在我的手中。
“谢谢你抚养我长大,我爱你,爸爸。”我说,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脸侧。
我望着他,又继续道:“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对不起。以后,我们恐怕再也见不到了,希望你和妈妈一起,好好活着。”
说完,我离开了。而走到门口的时候,竟听到了他呜咽的声音,他抽搐着,哭泣着,似乎瞬间变成了迟暮老人。
“对……对不起……我的……女儿……”
※
离开之际,丽贝卡去准备船只,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妈妈,你为什么叫我莉莉丝呢?”我是指她递给我棒球棒的那次,为什么说“你不是莉莉丝吗?你怕什么”。
莉莉丝,撒旦的情人,夜之魔女,简单而言,就是反叛的女恶魔。
她望着我,眼神有些复杂:“若用天使和恶魔来划分你们俩,你觉得谁是天使?谁是恶魔?”
我没出声。
“随便找个人问问,都会觉得你是天使,丽贝卡是恶魔,对不对?可是,我一直都在观察你们。小杰克落水时,我看在眼里。”
我深吸一口凉气。
“当时,丽贝卡哭得不成样子,她非常非常害怕,是你,冷静到可怕的地步,阻止了她继续寻找,你发现了我的视线,把她带走了。”
“那个头被石头砸,被绑在树上的男孩子,是你的猎物,不是么?因为你想测试丽贝卡对你的感情,所以你引诱了那个男孩,让她发怒,是吧。”
“你喜欢她因你愤怒的样子,你热爱她对你疯狂的模样,对不对?”
“人人都认为,你是天使,她是恶魔,可事实上又是如何呢?”
我望着她,笑了,说:“妈妈,你为什么一定要区分天使和魔鬼呢?人人都是多面性的,不是么?不错,我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魔鬼。她也同样如此。只是为了跟对方在一起而已,有什么错呢?”
她愣了几秒,随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要是当年,我和她也像你们这样,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我和她的结局,真的就更好一点吗?”我道。
你们至少还活了一个,我们全灭。当然这话我不会对她讲。
丽贝卡来了,她拉我上船。
和母亲挥手告别,心中感慨万千,母亲从未作恶,想必可以去天国吧,那以后,就真的见不到了吧。
※
摇摇晃晃的船只行驶在河道上,白茫茫的雾气升腾着,两边是迷蒙的树影。
忽然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这才发现水中漂浮着个木盆,盆里有个啼哭的黑人女孩。真是造孽,这才刚出生不久吧,眼睛都没睁开,头上的毛稀稀疏疏。
“会不会是小杰克的转世呢。”我说。
丽贝卡望着我,沉默了一会儿,道:“或许是呢。”
船只行驶向前,我上岸,把孩子抱在福利院的门口。在树影后等了一阵,房门打开,一位太太走出来,惊讶地抱起哭泣的孩子,在怀里安慰着,不多时,就围来了一群善良的人。
这样就可以了吧。
再度回到船上,摇摇晃晃,我越来越困。
“丽贝卡,你的事情完成了吗?”
“我的事,就是找到你,完成你的心愿,你完成了吗?”
“完成了。那……接下来,就是去地狱吗?”
“嗯。”
微风阵阵,打了一会儿盹儿,忍不住说:“如果我们还活着,会做些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
“和你……住在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我画画弹琴,你当演员,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养只猫,养只狗……”
“每天一起努力,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睡觉。”她道。
“真好啊。”我感叹,“来生,还有机会吗?”
这一次,她没回答。
眼睛酸涩地难受,我强忍住,背对着她,望着白雾深处:“听说,地狱有一条河,河边有大片大片曼珠沙华,美丽异常,我们会看到吗?”
“或许会呢。不过,去那里还比较远,先睡一觉吧,莉莉。”
“嗯。”
船只在水中荡漾,摇摇晃晃,丽贝卡的歌声响起,那般柔软。
明明知道如今只剩下死去的躯壳,正在前往地狱,可浑身却是奇迹般的放松。丽贝卡的歌声近在耳边,偶尔,温柔地轻抚我的背,太舒服了。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一束百合,一束玫瑰。等你醒来,我都给你。”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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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璃璃 26瓶;糖醋铺子盐津鱼 15瓶;阿千呐、蒓蕴 10瓶;徵灝、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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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终章
辗转醒来,听到呢喃的海潮声。睁开双眼,看见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落地窗外,是茂密的树林,金色的沙滩和天蓝色的海。
揉着太阳穴,下床,走在陌生却精致的房屋里,听见厨房里做饭的声响。是丽贝卡,她正在煎鸡蛋。
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醒了?”
“我是在做梦吗?”我问,捏了捏自己的大腿,疼。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实在是迷茫,“丽贝卡,我们不是……应该在地狱吗?”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不是都死了吗,已经是亡灵了,完成了心愿,就该一起去地狱了……”
“哦,过来帮忙。”
将两份丰富的早晨端到餐桌上,黄油全麦面包、煎鸡蛋、培根、香肠、沙拉,配有小块布丁和中式红茶。肚子应景地叫了起来。
吃了好几口,又道:“真没想到地狱这么幸福啊,鬼居然也能这样享受美食,太棒了吧。”
丽贝卡坐在我的对面,款款地望着我,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莉莉,你太可爱了。”
“什么啊。”
她喝了一口红茶,道:“如果我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如果,我告诉你玛丽和阿布待会儿就会来看你;如果我说——我们没死,你相信吗?”
“啊哈,怎么可能……”
“我说的是真的。”她一边享用早餐,一边缓缓地说,“之前,我告诉你,我在十六岁那年就被你杀死了,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
“我没死。玛丽发现了我,阿布背着我,找了一个马夫,把我送进医院。我活了下来,有小姨的照顾,我恢复得很快。后来开始做演员,去了很多地方演出,攒了一些钱,在这里买了这栋房子。我一直都在调查当年的事,一直在找你,一直想把你接过来住。”
“可是我,已经被乔治杀死了啊……你在报纸上看到了,乔治本人也承认了!”
“我没有在报纸上看到你被杀的消息,那是骗你的。乔治确实以为他杀死了你,他把你封到了地下室的墙内,可是水泥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凝固,而他当时自以为完成了所有事,醉醺醺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你劈开了砖块,自己逃了出来。你被送到了医院,住了两个多月的院,之后你出院了,但竟然把他伤害过你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你又回家,继续日复一日的生活,而乔治由于对你有愧,几乎住在女友那边,不敢回家。所以在他的意识里,你早就被封在了墙内,死了。”
“……我当时被乔治砍成那样,怎么还有力气逃出去。”一切都太玄幻了,“还有,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对我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医院陪着你啊,那些细节都是你告诉我的,只可惜,你把那段时间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我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感受着脚下的光滑和冰凉,我触碰自己的脸颊,发丝,轻揉睡衣上的花边,我走过去,捉住丽贝卡的手腕,手指缓缓往上,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天啊……我们……真的还活着吗?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真的。”
“可是……可是既然我们都没有死,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真的以为我们死了,我都……我都不抱希望了……等着在地狱受折磨了!”鼻子眼睛酸疼,喉咙里像哽着什么似的。
“呀,我的莉莉。”她抬头,把我揽在怀里,轻揉我的发丝,“我想让你勇敢地面对一切啊。当你认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看开了呢,无论之前经历过多可怕的事情,你都能够坦然面对了,面对你父母,面对乔治,面对我,面对你自己。你看现在多好,你和过去彻底说再见了,现在,你重生了啊!”
“重生……”
“你重生了!现在的你再也不受他们的控制,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提线木偶了,你再也不用日复一日地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被锁在笼子里!你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太过幸福,眼泪哗啦呼啦地流出来。
“我们私奔过两次,但都失败了,一直梦想住在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你画画弹琴,我当演员,我们一起养只猫,养只狗……每天一起努力,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睡觉,对不对?”
“对!对!”我紧紧抓住她,眼泪掉落在她的衣襟上,我们的心跳重叠在一起,狂喜的心跳。
“这一次,我们总算成功了!我们的梦想实现了,我的莉莉!”
※
春天,鸟语花香,海天辉映。莉莉在沙滩上和孩子们玩球,她浅金色的长发和墨绿色长裙在空中起舞,两枚孔雀羽翎状的耳坠摇摇晃晃。她美得不似真人。
丽贝卡坐在不远处的白色座椅上晒太阳,玛丽在一旁织毛衣。
“真没想到你成功了。”玛丽说。
“我说过,我能做到的。”丽贝卡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懒洋洋地说,“母亲和姥姥就是在春天死去的呢。”
“唉。”
“我的姥姥,还未结婚,就怀上了我的母亲,在无数唾骂声中被抛弃了。为了养我的母亲,什么都做过,腿瘸了,把刚生下来的舅舅卖了。我的母亲,被我父亲抛弃,后来又爱上了军人,再次被抛弃。靠卖身挣钱,吸毒,自我放纵,最后……”
玛丽以为她要哭了,正要安慰她,却发现她表情平静且抽离。
“我的母亲不爱我。那时候不理解,现在明白了。我的母亲,是彻底依附在男人身上的,他憎恨我的父亲,连带着就讨厌我了。况且,她连好好生活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爱我呢?……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变得像母亲和姥姥那样。”丽贝卡闭上眼,但语气坚定,“我不会依附在男人身上,我全靠自己,我要挣足够多的钱,有了喜欢的人,我不会等着对方为我做什么,我会不择手段地保护她、得到她。”
“我一直很好奇,你做了些什么?”
“太多了,从哪里说起呢?”
“你五年前就找我要了日记,什么时候找到小姐的?”
“两年前,但她已经结婚了,这让我很绝望。但……不多时,我就发现,乔治根本就不是个好对象,他轻佻、花心,所以我给他介绍了情人。果然,他很快就上钩了。”丽贝卡微笑着,说着让玛丽惊讶无比的话,“我本来不想拿他怎么样的,我只希望他们离婚。我实在没想到,他居然敢对我的莉莉做那种事。我在地下室把莉莉救了出来,把她送进医院。当时实在吞不下这口恶气,把他推到河里,没想到那家伙还真是命大,不过也是好事,解决他的不应该是我,而是莉莉——我可不想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毁掉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必须让莉莉得知真相,让莉莉彻底放弃他。”
“……那出车祸的老爷呢,撞他的人是你吗?”玛丽浑身的血液都在变冷,简直细思极恐。
“你觉得呢?”丽贝卡紫罗兰的眼中带着一丝残忍,一丝骄矜。那种眼神,根本就是恶魔之眼。
“……你……你还做了些什么?”
“别怕啊,我承诺过,不会伤害你和阿布。你们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感谢都还来不及呢。至于其他嘛,当然还有很多、很多。我要彻彻底底得到她,让她完全属于我,做这些不是很正常吗?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审判他们的人,不是所谓的神,是我。当然,我不会告诉她的,怕吓到她。”
此时,莉莉望过来,丽贝卡朝她微笑,声音柔和,纯净无比,好似刚才说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抑或是童话故事,“……我跟你说的话,都要保密,明白吗?”
“绝对不会跟小姐说的。”玛丽保证。
“丽贝卡,快来!”莉莉朝丽贝卡招手,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发光,笑得那般灿烂。
丽贝卡开心地朝她跑去。
玛丽望着她们,叹了一口气:“这到底是幸福,还是灾难啊……但无论怎么说,小姐看起来这么开心……可是,万一哪天,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承受不了呢?”
“别担心。”低沉的、略微喑哑的声音传来,是阿布,“或许,小姐早就知道真相了。”
“……?”
“或许她已经意识到了丽贝卡在背后做的这一切,但她假装不知道而已。”
“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她们都一样。不择手段地想跟对方在一起罢了。”
玛丽愣了一会儿,笑了,眼眶红红的:“唉,太不容易了啊,这俩孩子。”
※
我和丽贝卡赤脚走在柔软的金色沙滩上,重重海浪涌来,带着精致的泡沫花边。我们用树干在沙滩上画画,我画了一个小房子,丽贝卡画了一轮可爱的红日,又添加了几棵椰子树。
我问:“丽贝卡,你喜欢我吗?”
她瞅了我一眼,眼神带笑:“哇啊,都跟人介绍说我是你的恋人了,还不知道答案?”
“喜不喜欢嘛!”
“喜欢!喜欢!最喜欢!最爱!”
“油嘴滑舌。”心尖儿甜蜜得发颤,却又时不时泛出一丝苦涩,“明明,你说过,你喜欢的美人就住在海边,是我不认识的人……你老实交代,之所以在海边买房子,是不是因为他就住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不是吧,莉莉,所以说你是在吃醋?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那美人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识他!”
“不是他(him),是她(her)。”
“哈?”
“莉莉,还记得第一次去海边之后,你画的画吗?你当时画了一大片碧蓝的海,一栋小房子,一片椰子树。你在小房子跟前还画了两个人,说这就是你和我,将来,你想和我住在海边,就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