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出现在第二年的末尾,灵幻在赶稿时接到编辑的电话说,有个轻小说作者告他抄袭。虽然没有发律师函,但网络舆论点火就炸,再加上某些人在背后有意识地推波助澜……现在的情况对灵幻比较不利。
灵幻毫不犹豫地说,我可以保证没有抄袭过任何作品……那个轻小说叫什么?作者是谁?是不是想蹭波热度什么的啊?然而等编辑报出那部小说的名字,灵幻突然不说话了,捏着手机的手被硌得发疼。
他本来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的点子都是自己想到的,即使真的和别人撞上了也不能证明我在抄袭吧?当然现在他也可以这么说,但问题是……这部小说他看过,在几年前一个无聊的晚上,站在书店的书架前翻完了第一册 。然后他回忆起小说的情节,发现重复度真的有点高。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在构思漫画内容时,是不是潜意识里回忆起了这部小说。
他把这些都和编辑说了,编辑沉默了一下说,抄袭这种事本来就很难界定的,而且你也不是故意要抄,说不定即使没看过这部小说你也会写出一样的情节呢?这不算什么大事,安心赶稿吧,如果真的有人来问你,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没看过。
灵幻边画边觉得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在把新一期的稿子发到编辑部时,他的手机上已经有了十几个未接电话,全都是陌生号码。
助手们回去了,灵幻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坐在窗前发呆。
他的漫画设定充实有趣,又有矛盾冲突,单元剧的风格也适合灵幻灌鸡汤,他和编辑都很喜欢。但是过了新作保护期后,作品的人气就一直不温不火,每期的顺位都是中游水平。
灵幻真心觉得中游水平没什么不好,反正离腰斩线还差着一大截呢。他只是觉得无聊。
职业漫画家很累,通宵赶稿也是常事。有一天半夜,他画完一页稿子抬起头来,看到助手们安静地低头写写画画,满屋只有密集的沙沙声和石英钟的秒针一格格走过的声音……
灵幻不怕累,但是很怕无聊。这样的夜晚让他想起做销售时和人把盏言欢的夜晚、想起大学时抽着烟看月亮的夜晚,随后想起自己关于量子力学的一点歪理。
他的作品被那么多人看到,他的思想融入到那么多人的生活里,这是多棒的事啊!如果他死了,这部作品就是他,这些思想就是他,所有的读者都是他的观测者……他还在为什么而感到空虚呢?
醒醒啊兄弟!漫画家诶!这是多少人小时候的理想,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灵幻自己给自己熬鸡汤,然后觉得鸡汤喝多了有点恶心。
就是从那天开始,他试着将故事向王道热血漫转型。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无聊而已。编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和他说,灵幻老师我很难预测您的新风格会不会受欢迎……唉,不管怎么说,老师觉得适合自己就好。同行看到新一期杂志时也马上反应过来,给他打电话说,喂灵幻你怎么想的?画王道漫和本大爷抢饭碗?你抢不过本大爷啦。
现在想想,他们的话都暗含着警告,但是当时的灵幻没有当回事。
漫画的顺位倒是上去了,气得同行骂读者们没脑子。灵幻自己知道,他不适合这个风格,他没法发挥自己的灵活性,没法像以前一样自然而然地想出情节发展,而借助某些套路创作出来的东西当然无法使自己满意。
但人气又是确确实实地高了。
你们爱看这些东西,我就让你们看吧。反正自己和读者至少要取悦一个,自己无论怎样都不会满足,那么在读者的喜爱中找找存在感也挺好的。
直到出了抄袭这件事为止,灵幻都在这样说服自己。
所谓的“新人漫画家江郎才尽,转而抄袭人气轻小说”事件越炒越大,只看这报道题目的几个关键字,就能看出对方背后有一个成熟的团队在进行舆论操控。不过没关系,杂志社这边的危机公关已经启动了。
小酒窝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甚至能想象到灵幻翻着白眼说无聊的样子。他边吃泡面边翻杂志样刊,第一个翻到灵幻的作品去看,发现这一期的故事刚好讲到,茂夫和小伙伴们在邪恶组织“爪”碰头,与干部们展开战斗。战斗场面的质量高得让人惊心。但是怎么说呢……少了点刚开始连载时的那种灵气。
灵幻看起来不像是会特别在意顺位和人气的那种作者,不知道为什么要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故事转型成热血漫,有点可惜。
小酒窝摆着前辈的谱评价一番,出门散步。刚走了没多远就差点被什么东西绊一跤。这“什么东西”正是躺在河堤上看夕阳的灵幻。
“我靠,吓死本大爷了!你搞什么鬼啊!”
“没什么,家里被记者堵着暂时回不去,来河边打发时间的。”灵幻含含糊糊地说,看起来快睡着了。
“在这躺着小心感冒。”小酒窝无奈,伸手拉他,发现灵幻的手热得不正常。
得,看来是已经感冒了。
小酒窝这才正经起来,问灵幻要不要到他家去休息。灵幻发现自己在发烧时那个惊讶的表情让人来气,但他随即摆手说没事,不用麻烦你,我有地方去,然后就拍拍屁股离开了。
小酒窝开始觉得,这件事对灵幻的影响比想象中大。
灵幻没地方去。他在调味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小酒窝就算是最熟的熟人了。但他想自己一个人呆着,于是拒绝了小酒窝,决定去酒店开个房间。
这件事最终的定性是抄袭也好巧合也罢……如果是之前的风格,凭灵幻设计剧情的能力,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和别人撞梗的地步。
他觉得媒体说的没错,江郎才尽这个词挺适合他的。但是江郎何许人也?从文则妙笔生花,从政则近世独步,而他灵幻新隆,只是想靠小聪明让自己生活得开心点罢了……就这么一点小愿望还至今没能实现,岂止是江郎才尽,简直是没中举的范进。
但是灵幻很淡定,不悲观不消极,还记得在去酒店的路上给自己买退烧药。然后开房,吃药,扑到床上蒙头大睡。
每天赶稿不知熬了多少夜,头疼想睡时又偏偏睡不着。维持淡定的神经紧绷了太久也需要休息,于是灵幻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莫名其妙、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灵幻老师。”
迷迷糊糊地,有人叫他,听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灵幻想,烦不烦啊?又是哪家杂志社的记者得到了他的电话号码?还是什么熟人来向他求证所谓“真相”?莫非是有读者觉得受到了欺骗来找他麻烦?
在高烧之中,他的大脑忘记了,自己正安全地躺在酒店的床上,手机关机,无论是记者熟人还是读者都无法打扰到他。
但是偏偏就有一个青年坐在他的床边,有点担心地弯腰看他。青年又叫了他一次,声音沉稳好听。
“灵幻老师,抱歉只能在这种时候见你。你感觉还好吗?”
灵幻想说你猜我感觉好不好?不管是谁求你快滚开让我睡一觉吧……但他没力气赶人,甚至懒得说话,唯一做出的动作就是睁开眼睛,想仔细看看这位大胆的不速之客。
然后灵幻愣住了。
这只能是幻觉。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这个人的脸,但当他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灵幻本能般的知道,这就是他,这只能是他。
与他同龄的影山茂夫。高领毛衣,黑风衣,锅盖头,线条明朗,神情严肃。
“茂夫?”他声音沙哑地叫出声。
“嗯,是我。”青年的脸又靠近了一点,露出一个接近微笑的表情。“灵幻老师……不,算了,这个称呼就留给十四岁的那个我吧。叫你新隆可以吗?”
“等等……你……”你是不存在的啊。“可是,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知道的,甚至我本人都不会比你更清楚。”青年的手覆上他的额头,像是关心,也像是安抚。“我是你的孤独,你的幻想,我是你最忠诚的朋友,是你最不可能的梦境,我是你对世界的爱和世界对你的爱……新隆,我就是另一个你啊。”
“好吧,很高兴见到你。”灵幻重新闭上眼睛。既然是另一个自己,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他的额头现在冰凉凉的很舒服,他想睡觉。“我甚至没有想象过你长大之后的样子,但是你就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别睡,新隆,睡着了就见不到我了。我知道你很不舒服……但是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看到。”
他说着,毛手毛脚地想要把灵幻拉起来,好在最终还是换了种方式,把手臂托在他的后肩处慢慢扶他坐起来。青年的手很稳,灵幻倚着那条胳膊,觉得可以继续睡下去。青年叹了口气,又去摸他的额头,低声说了句“真的好烫”,有点不知该怎么办的样子。
灵幻不知怎么的生出点负罪感来,好像如果青年为此感到失望,就全是他的错一样。于是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坐直了。
“想给我看什么?”
茂夫握住他的双肩,只是来不及反应的一眨眼后,眼前的景象就突然地变了。
两人在幽蓝色的空间中漂浮着,灵幻发现自己身上亮起了淡淡的白光,点亮了身边的茂夫。
这样的光点还有很多,散落在空间的各个角落,让这个世界正更像是自成一派的小宇宙。
或许是这里有不同的物理法则,又或者是退烧药发挥了作用,灵幻觉得自己清醒了许多,可以专心地打量四周。
然后他发现,茂夫的小宇宙里到处都是灵幻新隆。发着光的灵幻新隆。
他陪着灵幻长大。
十二岁的茂夫抱着枕头坐在房间的角落说,不用为家里的事担心,但皱成一团的眉毛让他没什么说服力;十三岁的茂夫抓住灵幻的手对被欺凌的女生说,我们来做你的朋友;十四岁的茂夫很严肃地问造谣的同学,新隆明明有努力学习的,你为什么要撒谎骗人?……十五岁的茂夫闷闷不乐地站在灵幻的小团体之外;十七岁的茂夫凑过去看班主任老师在毕业册上的留言;灵幻看月亮时茂夫会对他说抽烟有害健康;灵幻谈恋爱时茂夫告诉他如果爱就不要逃避……
在他二十岁的开头,茂夫很严肃地问他: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诚实面对自己吧,花点时间问问自己吧,你真的能在这种生活中得到满足吗?
于是新的故事开始。
茂夫有了家庭,有了老师和同学,有弟弟、有朋友、有喜欢的人……在这么多人的陪伴下,在新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地前行。他从无意识中恢复,看到弟弟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昏迷不醒;他讨厌超能力、不想当英雄,却为了帮助更多的人考入了英雄学院;他一个人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时而痛哭时而微笑;他为了解救弟弟闯入了邪恶组织“爪”的巢穴……
他看起来好孤单啊,灵幻想。他看起来压力很大,他很痛苦,他不想伤害任何人……这些我都知道的啊,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战斗呢?
身边这个同龄的茂夫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灵幻身上,似乎已经见惯了这些场景。他拉住灵幻的手,带他穿过少年那么多的烦恼,少年在烦恼中无意识地呼唤着灵幻的名字。
而他们继续去往灵幻未曾经历、也未曾想象过的场景:深水中的鲸鱼在第八次轮回中嘶鸣,而他和茂夫在清冷的楼梯间起舞,在大风的天台上拥抱;电车的长椅两端,他们并肩而坐,在一闪即逝的灯光里拨打着通往天国的电话;简单而温馨的客厅弥漫着酒香,他们因为一只不曾存在的小狗泪流满面……[1]
这些是属于茂夫的幻想吗?就像是具象化的孤独与爱意。
原来影山茂夫一直看着他,陪伴他,接受他……在每个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你有这么喜欢我啊?”灵幻轻声问。
茂夫只是点了点头。他落后灵幻半步,但灵幻知道他在点头,骄傲地把所有难以言表的感情展示给他看。
灵幻觉得此情此景很适合哭上一鼻子,又算了算自己成年以后就没浪费过眼泪指标,就理直气壮地开始掉眼泪。
起初他并没有哭得很专心,甚至有余裕去想,诶,我在干什么啊?我一个奔三的人哭得死去活来,像什么样子啊?
“奔三”这种说法让他觉得委屈。他讨厌三十而立这个词,有种必须要安定下来强行把人生的其余可能性全部阉割掉的感觉,但是又自虐地强迫自己接受人生就是这样的……然后哭得更加大声。
茂夫好像被吓到了。他们降落在浪漫的月夜里,小小的茂夫和灵幻荡着秋千说话。而成年的他们坐在长椅上凝视着儿时的自己。茂夫揽过他的肩膀。在这么澄澈的目光的注视下,灵幻开始觉得不好意思,用袖子胡乱擦脸,但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没擦几下,他的两只手都被抓住了。或者说,茂夫用一只手抓住了他两边的手腕,借着月色欣赏般地看他被抹得乱七八糟的脸。然后他迟疑地伸出另一只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滑过灵幻眼下。
“我想我理解的……新隆,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哭了。”茂夫依然抓着灵幻的手,灵幻使不上力,任右手被他抓着放到胸前。“可我现在的心情竟然很轻松……你看,我的心脏很少这样有力地跳动。有人为我流泪,真好啊。”
灵幻的右手不自觉舒展开,被夹在茂夫温暖的手掌和温暖的胸口之间,感受着每一次震颤传递出的生命力。是啊,真好啊。不管是温暖还是生命力,好像都是久违的东西了。所谓真实,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他自己的心脏也在这样地跳动吗?
茂夫的另一只手环过灵幻肩头,穿过他金色的发根,保持着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很久之后才又开口。“不过还是不要哭了吧。”他说,眼神认真得像是珠宝匠人在欣赏他最爱的那块翡翠。“哭得多了就真的会伤心了。你这么努力,值得过开心的生活的。”
沉默中,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合成一拍。
“你呢?你看起来总是很不快乐。”灵幻说。
“那就帮帮我吧。”茂夫低声说,声音痒痒地擦在他耳边。
于是茂夫搂住他,和他一起上升又下降,穿过虚幻的屋顶,降落在洒满夕阳的事务所里。小小的茂夫敲门说,我因为不会控制超能力而感到烦恼。
“超能力和学习好、跑得快或者体味重一样,只是一种特征而已。只把它当做自己个性的一部分去接受吧。魅力的本质在于人情味。”灵幻说,这些话从他的潜意识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就好像他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思考过很久很久。
小茂夫抬起头来,眼神被他的回答点亮。灵幻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于是说:我会陪着你,我来教你控制自己的力量。
话音未落,场景又变。
灵幻第一时间认出,这是他最新一期漫画中的场景。
组织据点的房屋已经塌了一大半,钢筋裸露,电弧乱闪,管道破裂形成小小的喷泉,少年们在反派猛烈的攻击下勉强支持。
“茂夫,只能靠你了!”
“快动手啊茂夫!”
“只有你有能力战胜他们,不然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他们说。
茂夫小小的身影傻站在原地,没有什么攻击能穿透屏障伤害到他,但是他看起来比朋友们还要害怕,眼神茫然失措。
你们没看到他不愿意吗!灵幻在心里大喊。灵幻新隆你没有看到他不愿意吗!你特么在画些什么啊!
“喂……”他下意识地发出声音。
茂夫真的朝他看去,他就三两步跑到那个男孩面前。
“你啊……”他伸手搭上男孩紧绷的双肩,男孩好像立刻就放松下来。
“让你积攒了这么多压力真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到……”灵幻叹息。“其实,不愿意的时候,逃跑也是可以的啊。”
男孩两只眼睛死盯着他,又是那种被点亮了的眼神,就好像这个宇宙中所有的光芒都落在他的眼睛里。
瞳孔中的地震将余波扩散到每一个小世界,无数的茂夫和灵幻飘浮到半空中,围绕着某个巨大的风眼起舞。灵幻们消失了,失去光源的空间变得暗淡,茂夫们变得惶惑而无助,他们都拼命地把目光集中在最后一个灵幻身上,对他喊:
“灵幻老师——”
“新隆——”
“师匠——”
“我不想这样。请救救我。”
茂夫们飞舞着形成黑色的铜墙铁壁,把灵幻围在中心。灵幻对面是一个破碎的、哭泣着的、十四岁的影山茂夫。
“这就是你一直在承受的东西吗?”灵幻小心地拥抱他。“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悲伤和孤独呢……不,我也是这样的,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所以保持现状就可以了,继续纠结下去也没关系,只要接纳自己就可以了。”
当所有的茂夫不再转动,当无数道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时,灵幻知道自己还要再说一句话……或许是最后的一句话。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说。
于是漆黑的风眼里出现了一道光。然后光芒原来越多,越来越亮,每一个茂夫都微笑着照亮了身边的虚无……灵幻的眼睛被大片的白色刺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重新躺在了酒店柔软的床上,同龄的茂夫就像刚出现时一样,坐在床边,弯腰看他。
“谢谢你,新隆。是你拯救了我”。茂夫说着,弯腰与他交换一个吻,把灵幻那句“是我该谢谢你”堵在嘴里。
他也的确不必说的。影山茂夫看透了他,虽然总是沉默,但是什么都懂。
嘴唇蜻蜓点水般相碰又远离,两个人却都红了眼眶。
“再见了,新隆,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茂夫把门关好前,轻轻地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眼神能比他的更留恋,也没有任何一种声音能比他的更温柔。
啊。灵幻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他人生的概率云在这一刻汇聚,波函数在这一刻坍缩,在两个狭缝间不知疲倦地跃动的粒子认准了方向。测不准原理失效,薛定谔的猫存活。他在这一刻与自己和解,达成了对自己的补完。
“再见了,我的观测者……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他说,尽力保持微笑。
灵幻睁开眼睛时,看到窗外依然是一片火红的晚霞。他睡了很短的时间,但是出了一身汗,感觉舒服多了。灵幻摸出手机开机后,立刻被各种提示音和不停的震动淹没,形形色色的弹窗不停冒了几分钟才终于重归安静。
他第一个看到的是小学时的朋友们几年前好不容易拉出的line群组。
“看漫画的风格总觉得有点亲切,没想到真的是灵幻!我要和你们爆一个猛料,那个男主角是我当时随手画在书上被灵幻看到的!”
有人回复。“怎么,难道你也想去碰瓷吗?你丫除了花了两个半圆什么都没做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篇文章全都是扯淡啊!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给灵幻作证的!”
“哈哈哈这还差不多,小时候我就觉得,灵幻头脑这么好,一定会比我们有成就的。”
然后高中老师的邮件。“灵幻,好久不见了。在你上学时我经常告诫你说,不要耍小聪明,不管什么都要脚踏实地地去做。看到你的作品老师很欣慰,你已经是一个优秀的大人了。在这种时候不必退缩,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一定会得到大家的支持的。”
做销售时认识的,喜欢看漫画的大客户打来电话。“喂喂,灵幻吗——现在应该叫灵幻老师咯!我是怎么也想不到,每个月都会买的漫画竟然是你画的!怪不得突然辞职了呢,有这么好的点子谁忍得住啊!哦对,我是来和你说,如果打官司的话我推荐公司的常务律师给你,他是这方面的专长!”
就连推特的消息提醒都是99+……灵幻点进去,发现是小酒窝发推时提到了他。“本大爷求求那些无良小报,不要把漫画作者的智商拉到和你们一个水准好不好!顺便说下,本大爷看过《MP100》后几话,剧情炸裂!神展开!超好看!粉丝们就安心期待你们的@小盐堆 老师吧~”
这条推特在被编辑部勒令删除前转发上千。
“删了活该,下一集还没画呢,你就帮我把牛皮吹出去了,让人压力很大的。”灵幻私聊他。
“活过来了就赶快给本大爷更新!”对方秒回。
“家门口还被记者堵着呢,你家借我用用?”
“……很少见你这么不要脸,想来做客就直说呗。”
于是灵幻就真的在小酒窝家花完了新一期的分镜稿,小酒窝看到之后抱着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然后评价说果然还是这种毒鸡汤适合你。
网络时代的热点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加上杂志社的公关手段比想要成名的轻小说作者成熟很多,所谓的抄袭事件到第二天就已经没了水花,持续关注的可能只剩下两方的死忠粉丝。
等到新一期杂志发行,粉丝们惊讶地看到,灵幻的剧情突然来了个极速漂移,奔向了不可知的方向。原本气氛渲染得好好的只等男主角爆发,但茂夫却来了个逃避100%,用超能力给几个朋友加了屏障带在身后逃跑,就像是拖着几只气球……这荒诞的画面一度成为玩梗经典。
有人说灵幻是个鬼才,用这种无厘头的方式侧面回击了关于抄袭的质疑;茂夫的角色粉则松了一口气说哈哈哈果然这种神逻辑才适合我们的小天使。
但是期待着热血打斗的读者们不买账,编辑焦头烂额地说灵幻老师你如果继续任性下去就要被腰斩了。灵幻心说你之前又不是没审过稿,如果你不同意我哪能发得出来,嘴上则笑嘻嘻地说腰斩可不行,我还没当够漫画家呢。编辑说呦,终于找到人生目标了?今晚我请你喝酒。
于是,我们这个故事的结局是灵幻喝多了被编辑骂骂咧咧地抬回去,自己傻笑一路。被临时叫来结账的不知名小酒窝曾透露,本大爷才没有这种倒霉朋友。
灵幻新隆早该意识到,哪怕他的人生是片段化的,也总有一些东西持续维系着他的存在……比如他的努力、他的温柔、他的坚强,比如他直面人生与自我的勇气,比如他尽力保持的积极乐观,比如他被自己低估了的聪慧和创造力……这一切的一切塑造了灵幻新隆的存在,也把影山茂夫带到他的身边。
他和他的生活,总是比他意识到的,好上那么一点点。
至于影山茂夫呢,其实没必要多提一嘴。因为他们造就彼此,他们属于彼此,他们就是彼此。
他们拥抱与接吻,以填满所有空虚的方式。他们相爱,以世间最真诚的方式。
[1]段是我之前看过的比较喜欢的同人文,将一些意象写在这里作为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