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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番外· 生活非在别处

作者:皮皮虾炒饭 当前章节: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32

番外·La vie n’est pas ailleurs(生活于此/生活非在别处)

01 何医生

“师娘您先喝口水,杨队马上就回来了。”

杨烁那个徒弟每次都很喜欢和我说话,特意搬了电脑出来坐在我旁边,一边写材料一边陪我等他。

扯了两句他忽然不说话了,做贼似的四下看了一圈:“师娘,能不能帮我看个病人呀?”

我当然答应。他把电脑给我,大松鼠那样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张望,像在放风。我看来好笑,难不成找我看一眼也能算违反纪律?

肺癌晚期。虽然是翻拍的胸片不够清楚,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希望了,不知道这是他什么人。我正要找个委婉的说法,于元亮翻了页给我看病历本,让我当场愣住。

右下角蓝色方章,我爸的名字。字迹也是他没错,他至今不肯用打印病历坚持手写,成了他们医院的反面典型。

巧了去了,但是合理。这病人没有手术机会只能内科治疗,我爸就是做这方面的。

于元亮肯定知道那是我爸,我就对他直说了:“坦白来讲,我现在和家里闹翻了,我爸肯定不接我电话。但我可以拜托别人转告,他知道了对病人还是会上心的。”

于元亮说:“师娘,您知道这是谁吗?”

我摇头。

“以前赵队长……”

“啊?”

“他丈人。”

说话大喘气,可是吓我一跳。我和杨烁在一起后不久赵队长就转了内勤,因此我对他不熟悉,但知道杨烁很敬重他,经常提起,还三天两头找老队长帮忙。

还对他有点愧疚,谁让我害他爱徒鬼门关走了一趟。

“杨烁也不直接跟我说。”

“师父不知道,我直接从赵队那儿偷拍的……师娘!”

我跟着他转头看窗外。杨烁回来了,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些许怒意,帅得不像话。

真是的,小混蛋最英姿飒爽的样子,我都不是当面看的,要么无意间碰上,要么从电视里。

02 杨警官

我对着镜子把脸擦干,峻凌从后抱住我的腰,指尖摩挲过我身上几道疤痕。我握住他的手,问:“是不是不好看?”

“我爱人的疤是最性感的。”话音一落镜子里的峻凌就笑了,他总是撩完又不好意思。

他没给我继续闹腾的机会,看着镜子收起笑容,认真感慨道:“警察真的很不容易。”

“哥,是不是于元亮昨天跟你说什么了?”我把毛巾挂上,转过身对着他。

“还是你厉害,什么都瞒不过。”

他原原本本告诉我了,我越听越是心里灌了铅似的沉。队长不想让我为难,我怕让峻凌为难,人情兜转个中复杂,被不长心的傻徒孙一个直球踢给峻凌。

有个常年带着部下冲在一线实干的好队长不容易。赵队是那种实干的人,早年当兵退下来又做了刑警,一辈子都在奉献。他没有学历的加持,也不会投机取巧,一个个案子实打实摞起来,却逐渐被某些空降来混两年的纸上谈兵之徒踩在头上。

到头来这世上还是老实人麻烦多。

“我让师兄帮忙转达了。我爸知道了应该还是会留意病人的。”

“哥……”

我是怕他难做,他试图偷换概念:“放心吧,医生不会拿病人做文章。反正我们家的不会。”

说起来,他大姨、舅舅、小姨夫、叔叔全在医疗系统,我咂舌。以前他吐槽我说“全家借你都不够”,我以为到他爷爷和外公外婆,结果这“全家”这么大。

我抱住他撒娇:“谢谢老公。”

必然还是给他添了麻烦。他那么决绝地不接家里电话,遇了事又回头找上门,面子上实在不好看。

峻凌看穿了我的顾虑:“我不为难。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犯不着在这里‘争气’。我走到现在什么不是家里帮的呀?争这点面子干什么。”

其实峻凌离开家里扶持也是个很好的医生,临床科研一样不差,大概基因里就得干这个,不管他喜不喜欢。但他一向对此毫无自信,任谁都打不破,因为家人的光环太耀眼,把他的视线遮住了。

他又想起来别的,在我耳后叹了口气,声线隐隐发颤:“毕竟生我养我了。”

凌晨时分我忽然接了任务要走,黑暗里发现他假装睡着了却在掉眼泪。为了我他真是什么都放弃了。

03 何医生

医生不会拿病人做文章,可儿子是实实在在拿父母的感情做要挟。

没想到我爸先给我打电话了,午休时我一边抓紧时间胡乱塞几口饭,一边胆战心惊接起来。

他说:“我一个患者,家属是干刑警的,忙得一天来不了一趟,全靠他老婆伺候。”

我和我爸说话很少,他这么直接提起,让我筷子停在半空不知怎么答复。半天我才听懂,好像有指桑骂槐的意思,重点从“孩子是同性恋”转变为“孩子找了个警察”。

“就这还是做内勤的,经济上也顾虑良多。”

说了也白说,能有什么办法呢。干活拿钱的生产者哪能和少数资本家比。不出大事不缺钱,出了大事都缺钱,这是必然。哪天轮到我爷爷、我爸妈、我和杨烁,到那时,我们又有多大本事和生活抗争?

我猜他只是表个态,没指望我回复什么,就问起我妈来,问她之前的声带小结怎么样。

“就是说话太多了,没大事,你别打电话气她了。”

我哪有那个胆子气她。非得等个不能更难得的契机,才能和我妈说上话。以往她话那么多,这件事到后来,她竟一句话也没了。

我爸在此事上比我妈宽容,大概是他心里有鬼。高三那年我坐在他副驾驶上瞄见不该看的qq消息,撞见他跟年轻女同事出轨。被我发现后他和那个女的断了联系,我也没告诉我妈。但像我妈那么厉害的女人一定知道,我爸也知道我妈知道,彼此不说罢了。

一转眼多少年都过去了。自高中起时间过得尤其快,可能是因为生活每天都在发生巨变。

“下个月17号你爷爷过生日。”

我马上乖乖说:“我自己提前去。”老人家快九十了,少给他添堵。

我爸“嗯”了一声。背后有人喊我上台,我们短暂的几句话到此结束。

后来他们赵队长的丈人不到半年就没了,但整体来讲已经十分理想。赵队要请我吃饭,我暂且回绝了。刚刚了却一件大事别再给人添负担,他是杨烁师父,总有机会再见的。我把感谢转达给我爸,他没回。

何况医生能做的有限,到了全身骨转移的程度回天无力,仅仅是态度好点、费用上照顾些,让病人尽量走得安稳罢了。

04 杨警官

“呕——”

枯井之所以不是枯的,因为里面泡满了尸水。

陈诚成乐意演那个没出息的,好像没见过这场面。我们一掀开木板,苍蝇黑旋风一样往外扑,他捏着鼻子翻白眼扭头就躲,换了一口新鲜空气才转回来,王霄和佳和都嫌弃他。

于元亮小伙子还行,虽然皱着鼻子一脸不自在,硬挺着没往后躲。我拽他到前面来好好看看井里、正对抛尸现场。谁让他越过我偷偷找峻凌呢。

该怎么形容呢?直说吧,我打小语文不好。就是脂肪化水,散发出油腻刺鼻的恶臭,里面泡一副白骨。井壁上密密麻麻已经不是蛆了,是活蛆死蛆混着蛆留下来层层叠叠灰灰黄黄的蛹壳,还有一堆刚刚羽化的苍蝇,挤在一起蠕动。

还他妈是即将入夏。尸臭穿透力真强,井里冒起的冲天恶臭。还好案发现场不是室内。

室内的我们也见过,一开门,“嗡——”那个苍蝇,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再低头一看,尸水横流一地,无处落脚,动作快的人被泡了一鞋。

不是我,那个倒霉蛋是陈诚成,所以他现在看见腐尸反应极强,装模作样地演戏。

骨架子还粘着点破皮烂肉,稀稀拉拉挂着几根长头发,吊着一件小背心。长铁钩又捞上来两只劣质细高跟、小短裙,在场的警员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们最容易沉默着遭遇不幸,身份不清死后想求个公道也难。若说她们有点罪,实在是罪不至死。

枯井所在的这片地是鲜花种植基地,花开正好。老板受了大刺激,蹲在望不见头的橘红色矮花丛里不住哀嚎,抬头是万里无云碧蓝的天。

我都能想象出回家后峻凌将如何嫌弃我,搞不好会拿报纸一路铺到卫生间给我踩,戴着一次性手套把我扒光,直接捏着脏衣服扔到楼下。

顺带提一句,嫌弃归嫌弃,脱我衣服是他的乐趣。他可能在心里偷偷脱过那身警服,虽然出于对我职业的尊敬,他坚决拒绝拿这个来玩。

峻凌还乐意听我讲故事,我语文烂,但真实的冲击力本身已经足够,怎么讲都激动人心。可每个案子落到最后,惊心动魄之下大多是世事无常。

05 何医生

14床又送走一条人命,家属签字放弃治疗,我们眼睁睁看着老人带着氧气管被推走,回家后大概只有三五天。

没什么不正常的,医生也不支持全力救治。八十三岁,真花那么大代价救回来,也只是苟延残喘一两年。医院里的处理都很现实,如果是孩子,选择或许就不一样了。

我不是指责什么,人有太多东西需要反复权衡,不在其中不能感同身受。多年前我的老师就说,牺牲家属长久的生活质量救治病人,不一定是最佳方案。

只是年纪见长,私下感慨的事太多了。哪怕时日无多,时间也是时间、老人也是人啊。

下午没活儿,我在沙发上撑着小桌板整理疑难病例,杨烁枕在我腿上睡觉。他们有够辛苦,蹲守了好几天才抓到人,半小时后我还要叫他起来写结案汇报。

等我和他老了会怎么样?若无亲无故,就只能依靠彼此了吧。我几乎能清楚看见杨烁以后的样子。像他那样自律的,七八十了还牵着狗沿河边跑步。学校请他去讲座,他把学生们唬得一愣一愣,看他们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憧憬。逢年过节,他带过的徒弟会来看他,热热闹闹胡扯一通,散去后又只剩了我们两个。

就是他肠胃不好,手腕子也有过伤。

在这些发生之前,我希望等我父母到了需要我的时候,能安心接受我的照顾。他们也只有我一个孩子。

杨烁睡醒了,狗脑袋蹭着我的肚子醒了一会儿,问:“今天周五?”

“对啊,你睡昏头啦……”我明白他什么意思了,“不行,这周羊羊过来。”

他看了看表:“八点去接,还有六个小时呢。”

“你报告呢?”

“晚上写。”

我被他搬走小桌板直接扛了起来,眼镜都掉了。天啊,好歹我也一米八多保护过女同事的,给我留点尊严行吗?

“我要把你送宠物医院阉了!”

不说还好,一出口我就知道要完蛋。他狗脸皮愈发厚了,竟然拍我屁股:“先做完今天的再阉。”

白白大他几岁,我真是没脸了。

“土匪流氓。”

“听起来好刺激哦!”

狗爪子已经钻进来,去解压在他肩前硬邦邦的皮带扣了。

06 杨警官

峻凌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我压在他身上,他说我重死了。

“我可真是年纪大了,身体枯朽。”

我摁住他来回捏了一通。还行嘛,毕竟是个外科医生,一天到晚站着不是坐着,瘦了点屁股不圆也挺紧实的。

“没,还年轻,叫床可嫩了。”

“下流。”他卷了全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起来,差点儿没缩进床里面去。

我们的生活是不定的又是几乎是确定的。我都看得见,有一天这双漂亮的手会逐渐松弛,微卷的头发会花白稀疏,大概还会像他爸爸那样走路有点探脖子。不过何医生老了也是个文质彬彬的帅老头,端端正正站在讲台上作报告,比年轻时更加自信儒雅。

晚上峻凌那边变成了水帘洞,楼上的水管爆了,折腾好半天不得不过来借宿。哄羊羊睡了以后,我们两个坐在客厅面对面赶工作,写到十二点。

他合上电脑,看了我一会儿,试探性地说想把对面卖了,换新一点的小区,问我,可不可以和他住。

他也可以留下来和我住,他补充道。

大可不必这么谨慎嘛。对我来说,他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多少年的小区了,怎么更方便我当然清楚。

我撑着下巴问他:“那房东大人怎么收租呀?”

他勾过我的下巴凑得很近,鼻息落在我唇上:“肉偿吧。”

这可是他先说的,我恨不得押一付三。当然我们没这么大胆,只是他陪我在沙发睡了一会儿。感谢老天羊羊没半夜出来找我要爸爸。

第二天爬起来送羊羊上兴趣班,我当司机跟羊羊聊天,峻凌在副驾驶睡着了。停车时他半梦半醒拉了一下我的手,我看见他难得把戒指戴在了手上,挺漂亮。

羊羊亲了他,又亲了我,喊“爸爸再见”。

小丫头也不跟我再见,明明和我很亲。我捏着峻凌的脸皮:“爸爸再见!”

峻凌笑了笑,说,你就当她喊两个人的吧。

后来过了大半年,羊羊真的改口叫我小爸了。

标题相对应米兰昆德拉《生活在别处(la vie est ailleurs)》,昆德拉亦是引用兰波的诗句。虾虾在这里大意想表达“眼前是琐碎不是诗歌,但我愿与你携手共渡”。

我对法语一窍不通,烦请指正~

上篇番外和这篇都是连载时无处安放的脑洞,《自由之路》到此基本完整,短期内不会再有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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