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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鸢尾 当前章节:14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6:01

埋头盘账的辛楚觉察到眼前一抹黑影,警觉的抬起头来,见着司慕扬擎着纸扇笑着望她,倍感惊异道:“不是说西王寨的寨主从不以真面目出游的么?”

“喔,”幕扬点头,伸展开双臂打量一番自己:“我今日这身俏公子模样的装扮,有几个会知道我是谁?”

辛楚不屑地看几眼,的确,他将那一头不羁的乌发束起,又规矩地让玄色的棉袍扎紧,果真是位翩然公子。

“怎么?难得你好心不让我去为你换药了么?”

“这样没心肝的语调真是让我伤心……”幕扬轻轻用折扇柄扣扣她的肩膀:“你既是救了我一命,我也是救了你一命呐!那一日你昏厥在我怀中,着实吓了我一把。我们虽然是山贼,但我们既不烧杀也不抢掠啊……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还不是我好心收留你歇下,等你醒了?”

“是!”辛楚好笑地一抱拳:“多谢您救命之恩了!”

幕扬换了很是欣慰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们还客气什么?不如就以‘兄弟’相称,走罢,今日,我带贤弟你出去逛逛好地方!”

“好地方?什么好地方?”辛楚摇一摇手中的算盘:“还是您自己去罢,小弟我还有这一堆账本算不完呢。”

晚间芸桑要来,她哪里有空当离开?况且还是与这样的男人?

“你我二人互相救了对方一命,此等缘分怎么能不聚一聚?”幕扬随手将她手中的算盘抖掉一边去:“快些,做兄长的可是为你准备了尚好的佳酿珍馐,怎能这样舍弃我一番美意?”

辛楚还想争辩,瞥见药庐外一众护驾的山贼,汗珠当即落下来了。毕竟是这里的地头蛇,她也无意招惹,算了,早些回来便是。

“好……请等我叮嘱伙计一番,还有,我要早些回来,晚上会有客人。”

“客人?”幕扬不满:“男子还是女子?少了你就不能招待了么?”

辛楚懒得理他,掀开布帘进去,将晚膳的膳食备好材料,里里外外将自己又对着铜镜检查一番,确认不会遭人发现,这才与他出去。

门外停驻一驾马车,后面还紧跟着十几个彪型体健的山贼,辛楚目瞪口呆地指着问他:“这市肆几步便可转个来回,还需要这样的马车接送么?”山贼的排场还真是大,生怕不被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似的。

“上车就知道了。”司慕扬不顾辛楚惊吓地大呼,伸手将她抱上车去:“若是你再惊呼,我一定会认为你是女子。”

辛楚立即缄口,乖乖靠向里坐。幕扬抿着笑上来与她相对而坐,看着她又红又气的容颜,掩着笑道:“贤弟的腰身还真是柔软,隔着棉衣都能知晓,比那些姑娘还要细滑的多。”

辛楚咬着唇瞪他一眼:“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男人嘛……消遣喝酒的地方还能有哪里?”

消遣喝酒?!辛楚张着嘴巴:“想不到这上虞山也有这样的地方。”

“那是自然。”幕扬一本正经地点头:“你知道的嘛,上虞山就是我的贼窝,除了老妇与孩童,长年累月不见一个女人。我们一帮男子怎能经久不抒发一下心中惆怅之感?那岂不是会憋闷坏了身子……所以,总会有那为我们男子排忧解难的地方存在的。”

辛楚听得冷汗淋漓,全然不知对坐的男人心中早已笑得绽开了花朵。车行须臾停歇,马夫掀开车帘,幕扬跳下去伸手接着辛楚,被她避开自己跳了下去。

落地抬头一看,果然在株株高翠挺拔的褐竹间望得一处双层楼阁。走近些但见装潢华丽香艳,竹刻的招牌上悬三个金字:“挽香楼。”

“还真是有这样的地方。”

辛楚看见门口招来送往的鸨母,心里一阵恐慌,这烟花之地她醒来之后从未见过,今日还当真是开了眼界。

“十里八乡的男子可是都知道这处宝地。”幕扬收起那丝毫用不着的纸扇,拥着她的肩膀:“我们进去罢,楚贤弟?”

鸨母一见他们,铺天盖地的脂粉气息马上跟着笑脸迎上来:“哎呦喂!这不是西王么?今儿个怎么来得空闲光顾我们生意呐!说罢,想要什么样姑娘?我统统给您找来!”

“嗯……”司慕扬抱着肩道:“寻个穿着白衣,梳两只发髻在脑后,喜欢逗鹅又不爱笑的女子来罢。”

辛楚扫他一眼,不知他还有这样别致的要求。还说这一身行头别人认不出,这鸨母不就知道他的身份?想必定然是时常光顾。

“逗鹅?”鸨母犯了难,还是笑着迎他们进去高呼:“好好好!有的是有的是!香秀!翠蝶!迎客啦!”

赶了两日的车程,芸桑带着满满一包药王谷自酿的桃花干与桃花酿站在药王药庐跟前,笑着唤着:“楚楚!小北!还不出来迎接我么?”

闻声,屋内的小北急忙丢下辛楚留给他的账册奔出来,见着芸桑站在外面,急忙招呼她进去:“芸姑娘来啦!比预想的要早些,楚姑娘出去了,晚些就回来!”

“楚楚不在么?”芸桑喝着茶水坐下来歇息:“一个人出去的吗?安不安全?”

小北安抚她道:“哎呀芸姑娘放心罢!现在方圆十里谁不敢尊敬咱们药庐的人呐!多亏了楚姑娘治了山贼的病症,让他们对咱们可是敬重了。每天都抢着帮楚姑娘干活呢!我猜呐,若是楚姑娘现了真面目,搞不好他们都会争抢着将她娶回去呢!”

“我听闻楚楚诊治了很多山贼,也真是难为她有这样大的勇气。”芸桑抿了茶:“今日也是去行医了么?”

“不,是那寨王请她去吃酒呢!应当是为了感激她罢。”

“吃酒?她还会吃酒么?”

“没有,楚姑娘懂得分寸的,说是吃酒,也只是跟着吃顿饭罢了。毕竟那些人是山贼,咱们也得罪不起。”

芸桑捏着茶碗担忧地望望外头,太阳都要落山了,她一个人可要平安早归才是。

“这位公子……您怎么都不陪着香秀喝一杯呐?是新来的么?哎呀,新来的公子爷可都是表面上害羞,骨子里呐……可是坏透了!”

唤作香秀的女子,手指挑逗似的在辛楚的胸前蹭来蹭去,被她嫌恶的一次次推开。

慕扬把玩着酒杯看她:“贤弟不喜欢么?再为你换几个姿色上佳的来可好?”

辛楚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请不要再唤我什么‘贤弟’!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晓,而且我的身子好得很,无须她们来慰藉。如若你乐够了,还请送我早些回去。”

“哎……若是贤弟走了,她们可都要伤心了。好不容易来得一回,怎么能说走就走呢?贤弟也太不懂得作为男子该要享受的东西了。”

辛楚眯着眼看他,“那么还请您慢慢享受,在下先行告辞了。”

她说着推开身侧那娇滴滴的媚俗女子,起身推门而出。

“说你的破绽太多……还真是忍耐不住。”幕扬将酒盏中的佳酿一饮而尽:“这样的你怎么能让我假装忍得住呢?”

作者有话要说:泪奔求包养!求表霸王!

☆、【叁拾陆章】心思情纷涌(下)

气冲冲地奔出那花楼,辛楚攒着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顺手扯着小径两旁的枯竹叶来解气。司慕扬疾步而来,一把将她的肩膀掰回去拽到自己怀中:“说,你也很期待我喜欢你。”

辛楚怔怔地被他抱在怀中,反应过来时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他推开,嗔怒地吼道:“你是疯了么?若是拿我寻开心,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么?那未免太小看我。还是你想等着被识破?不如就到我身边来,我带你回王宫……”

话未说完,脸上便被印上了一个鲜明的五指红印。

辛楚噙着泪看着他:“除非你将我捆绑了去……否则永远不要碰我。你知晓我是女身,却还讲我带到此处来故意羞辱,寨王,我们的情分到此为止了。”

“你看不到我对你的情意?”幕扬扯一抹笑容轻抚自己依然火辣的脸颊:“我发过誓,若是再见到你,一定不会放手。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你只能是我的了。”

他放下手绕过她走回马车,唤道:“施隆,捆她上来!”

“我只怕不会如您所愿!——你要做什么?”

辛楚警觉的看见施隆为难地靠过来,急忙伸出双臂掩护着:“不准碰我!今后休想再让我再与你们共乘一辇!”

施隆看看阴沉着脸的主子,又看看满是怒色的辛楚,左右作难道:“辛神医……西少不是咱们能得罪的,还是听从他罢,你自己上去,我绝不捆绑你。这天色将晚了,你一人要是走回去也不安全呐。”

“难道……你们还要烧了我的药庐不成么?”

“神医呐,若是他没有些本事,那二世子怎么放心让我们在上虞看守九龙呢?”

辛楚微微蹙眉,无论如何,此事因她而起,不可连累到药王谷。她不发一语走回去,施隆将她扶上车。辛楚瞥见了那阴沉着的俊颜,索性闭上眼去侧坐向外,免得与他照面。

一路上无言,马车停在药王药庐门前,正在招呼生意的芸桑见了辛楚下来,便笑着迎上去:“这是去哪里快活了?辛楚神医?”

“芸姑娘!”方才的气愤一扫而光,辛楚笑着过去拉着她的手,又仓皇缩回来:“哎呦,我如今这身装扮,不敢与你亲近了。”

“不妨事啊,”芸桑狡黠笑着:“若是被看见了,就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如何?”

辛楚笑着抱抱她,“你果然是蝶姑娘的姐姐。”

“看来……你还真是只吝啬给我一人的笑容。”不知何时,幕扬挑开了车窗帘子,露出半张脸来叹一声。

“呦……这位是……”芸桑怯怯向里望一眼,却不得而知。

“请慢走。”辛楚不屑理他,木然道别,却热忱挽着芸桑的手进去:“一路上辛苦了,定是又饥又寒罢,我这就下厨为你接风洗尘,手艺不精可不许怪我……”

芸桑笑应着,却时而回望那辆雅致的马车,总觉地车内那人的声音似曾相识。

“未过门的妻子……那岂不真的要成断袖。”幕扬落下帘子倚在车内,摸摸那依然痛麻的脸颊,“下手这样重,司慕扬,你真是屡教不改。”

施隆递了冰帕子给他,犹豫着问道:“西少,这辛神医难道与我们昔日所见的那女子是同一位么?您不是说,那女子已经香消玉殒,您再也不会想她了么?”

“是啊。”幕扬轻轻将那帕子贴在红肿的脸面上:“曾经你认为陨灭的珍爱之物,如今老天又好端端地还了你一个,我就再次沦陷了,却忘了算,流水无情。”

入夜躺在床上,辛楚辗转反侧不得入眠,索性起来又抱一床被子,见着芸桑也未眠,歉疚道:“都是我,将你也吵到了罢。山上夜里凉,多添一床被子保暖。”

“不会,兴许是我见了你兴奋地睡不着。”芸桑展颜拉过她躺在被窝里:“若是那寨王知晓了你是女儿身,今后可一定要小心呐。万一那些山贼都知道了,我很担心你会被欺负。他们毕竟是不讲王法的莽夫,你可要留意着。”

辛楚倚在她肩头,望着将要燃尽的灯芯轻轻点头:“今日与他对视,总觉他非寻常之人。他说到‘王宫’二字时,不知为何,我从心底就会感到排斥那个地方。我想,他或许不只是传言中那翼国世子的心腹,说不定还会是更厉害的人物。我会小心再与他们往来,抗不过总躲得过罢。”

“莫要想了。”芸桑靠过她的头:“今夜早些睡,不去想这烦心之事,管他乌鸦与白鹭,我们不去招惹就是,明日一早你还要去山下采药呢,快快睡罢。”

“嗯!”

辛楚莞尔应着,甜甜闭了眼睛睡下了。芸桑望着她的睡颜,确又忆起今日那马车中男子的音色,真的是与她生命中的年轮有过交集么?为何让她这样念念不忘呢……

有了芸桑的相助,偷得浮生,入山去寻那百枝草。聚居在山谷间的几户人家为辛楚引了路,说传言中顺着谷中溪道向下游行去,半日便可见栽种百枝草的仙山。

趁天色尚早,辛楚不想又如上回一样半途而废,决心一探。在骨爷给她看过的图示上有画,百枝草,愈寒愈盛放,白色的细长的花瓣犹如出水佳人舒展藕臂,嫩黄花心裹着点点朱红花籽,香远益清,沁人心脾。

就算只是为了赏花,也值得一见。辛楚抖抖腿脚,砍下半根萎竹探着脚下融化的雪水深浅,顺流而下寻访仙草。

峰回路转,蜿蜒崎岖的栈道不时涌现几块断石,定然为山崩所做,将道路阻断。她只得一次次绕开,重新择路。

水流渐渐变浅变疏,鹅卵石清晰可见,抬头一望,远山苍暮,俨然行至一处山脚。辛楚欣喜不已,濛濛薄雾间依稀有处茅庐,想去讨杯暖茶来温温胃。

茅檐低小,却也修整的精细。屋门是敞开的,院落间坐着位有些苍老的婆婆,正在认真地拨弄着笊篱上晾干的草药。看来也是户行医之家。

辛楚整整行装,露出笑颜来恭敬地上前问候:“婆婆……可以问您讨杯热茶么?我走了很远才到了这里,要找百枝草,您可知道还有多远?”

婆婆感觉到有人来,抬起头,笑容可掬地看着她,但却只是带着笑意,不与她讲话。辛楚有些尴尬,因寒冷而变得通红的脸颊此番更加红润。

“内子不会说话,姑娘莫要见怪,茶水屋里有,自己来倒罢。”

廉重步履深沉地捋着花白的美髯而出,鹤发童颜的样子像极了山海经里的老神仙。“姑娘行了这么远的路……”

突然,廉重的话停下来,震惊地望着眼前一直在道谢的女子,轻轻喟叹:“这世上果真有回天之术么……”

“多谢爷爷!您说了……什么?”

辛楚绕着头,看见他满是惊异的眸光紧紧盯住自己,不好意思指指屋里:“我……我可以喝么……”

“自然可以,姑娘请!”

廉重让开屋门,招呼她进去。辛楚礼貌地行了礼,将竹子搁在一边,进屋取了茶杯倒了水,几口便喝下去,当真是渴坏了。

不知不觉三杯下肚,总算是活过来一般,辛楚舒服地轻轻喉咙,却见廉重依然深邃地看她不语。

“老爷爷……您……我是太口渴了……才……”

她局促地解释,想必是被人家认为不懂礼数了罢。

“啊……是老夫无礼。只是姑娘你与老夫的一位故人极其相似,不过还是姑娘的容貌更略胜一筹。她不会似姑娘这般笑容,也不会这样活泼。她的笑容,活力,全都在很久以前,随着她自己的离开,一起烟消云散了。”

“哦?”辛楚见他说的神伤,不禁扭着手指:“定是与您很亲近的人罢……她……去世了么?”

“不,只是位值得嗟叹的女子。”

廉重笑着看看她身后背得小药筐:“听姑娘方才说是要寻百枝草么?”

“正是!敢问爷爷您可知周围哪里有得?”

“我自数月前归隐,与发妻来此隐居,也正是为的此地物华天宝,神山灵药。那百枝草需天将明时拨开层层草尖儿上的露珠儿,将土壤捶捣稀松,再挖开,可见百枝草的根茎会自己显出,继而开放,再过一天方可采摘。”

辛楚张着嘴巴,无限崇敬地望着他道:“您定然是位世外高人罢!今日得以此见,真是荣幸之极!辛楚学医不多,还望您能多多指点!”

“辛楚?”廉重回味着这名字,却尽是苦涩之意,“怎会得这样的名字呢……你若是学医之人,便与我有些缘分。女子学医,必定更加辛劳。我看今日就留宿在此,明日一早随我一起动身去寻那埋没药草之地罢。”

“是!多谢老神医提点!辛楚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您们一晚了!”

辛楚恭恭敬敬行礼,红彤彤地脸庞在白茫山间绽放如一朵火莲。

辛楚……廉重骤然瞥见她额角的弯月痕……辛楚,璃珞……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本周在榜~~尽力日更~欢迎鞭策喔!(*^__^*) !!

☆、【叁拾柒章】前尘不可谓

柴扉虚掩,辛楚帮着老婆婆准备着晚饭。她利索地将土豆切成丝装盘,婆婆在一旁欣慰地看她,笑着将蒸好地米饭端出去。

辛楚回头,见着廉重体贴的为妻子搬来木椅,又将屋内的炉火生旺,为她在腿上盖上一张毯子。都弄好了便来到灶房,见着辛楚正在炒菜,歉疚笑道:“虽然是住一晚,也是我们的客人,怎么能让姑娘做菜呢?”

“您二位年纪都大了,这些我是力所能及的。”辛楚笑着拨弄着菜丝:“我好像从不会做菜,自从有了记忆,都是两位姐妹教导的我,才慢慢会了。您们不嫌弃难吃就好。”

“不会。”廉重看见那土豆丝,叹道:“许久不曾吃过菜丝,我这个男人活到这样的年纪了,做的一点都不称职,让妻子跟了我受尽苦头,到老了,手也抖得不成样子,连切丝都不行,吃了很久的菜块,她一定很怪我。”

辛楚望望那苍浊的眼睛,感动道:“不,爷爷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婆婆她一定会感动的。我才来了一会儿就发现了,何况是跟了您一辈子的人?”

许是赶了一天的路,吃过饭辛楚就害了困,依着床躺下就睡着了。夜里微微醒来,屋内还燃着烛火,正想下床,见老婆婆慢慢走到她跟前来,眼眶微红。辛楚不敢发出声响,眯着眼睛假寐。

婆婆坐在床边,轻轻为她掖紧被子,又温柔地摸摸她的脸颊。风烛残年的手指带着皂角地清香,让辛楚闻到觉得安心极了。她匀速呼吸,正想着要不要醒来,却发现婆婆的手指抚摸着她额角的细月痕,眼里竟涌出浑浊的泪水。

泪滴打湿在辛楚的脸颊,婆婆急忙用手拂去。她不能说话,却用泪水来讲述着内心。沉寂许久,婆婆吹熄了床畔的烛火,蹒跚掩上屋门出去了。

辛楚睁开眼睛注视着渺渺乌黑夜色,她不知婆婆为何会落泪,是因为自己与那已经不在的女子容貌相似才睹物思人么?那为何会轻抚她额角的月痕呢?

一夜思索无眠,辛楚天未亮便被廉重唤起上山寻药。见着她微肿的眼眶,廉重打量一下,道:“昨夜睡得不好罢,这床板太硬,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子就是受不得。”

辛楚揣着心事,踯躅不前,道:“爷爷,冒昧地问一句,婆婆的额角也有一颗与我一模一样的月儿,这个是南国月族女子的标识么?我只是听人说起过,从未确认。”

“你不知道你是月族女子?”廉重凝眉:“姑娘,你家住在何处?”

“距离此地不远的上虞山,有处我家爷爷开的药庐,家住在翼晔交界的药王谷,不知您可曾听说过?”

“药王谷……”

廉重摇头:“不曾听说,姑娘是自幼生长在那里么?”

辛楚闻言不禁缄默,若是说自己是被人救回,好不容易才九死一生的,定然会引来非议罢。她笑着点点头:“是,自幼在那里长大。不过辛楚是孤儿,被爷爷救回来,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唔……”廉重听了,心中有的是遗憾。听闻璃珞自尽,想必胎儿也落了,定然是万念俱灰。如今见了,却不是同一人。

“是,这月痕的确是月族标识,内子也有一枚。南国国姓为溪,也称南溪国,是附属翼国的小国家,月族则是南国最大族系。不过月族对女子的族规甚严,老夫也只是疑惑姑娘怎会孤零落在外族。”

辛楚会心一笑:“不会啊,起码,我已经寻到了一位族人,就是婆婆啊!知道自己的身世,让我觉得在这个世上我是真正存在的人,谢谢您,爷爷。”

当晨曦的光辉透过树隙洒在土壤,辛楚终于随着廉重找到了埋藏百枝草山林。廉重探视一番,熟练的拿着木杵轻轻捣着几块土壤,将被严酷地冬天威慑地不敢露头的花苞救出来。

等一株株花茎浮现出浅浅绿芽,廉重轻轻拾起一小块污泥望着辛楚道:“我们只帮到这里,要看破茧而出,还是要靠它们自己努力。”

“是。”

辛楚默记在心,与廉重择路下山,待明日再来采摘。

许是一夜未眠,又逢山势险峻,下山路途中辛楚只觉得一阵耳鸣眩晕,几次支撑不住险些晕倒。廉重撑着她的胳膊,扶她坐在山石上歇息一会儿,接来些溪水洒了糖粉喂她服下,总算缓和过来。

“我生过一场大病,所以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怕廉重担忧,辛楚故作轻松地解释。

廉重坐在她身边,为她探了一会儿脉象,惊异道:“你年纪轻轻,体内怎会有这么多味毒交杂在一起?难道你也学那些愚昧之人修炼什么歪门邪道的异术么?”

辛楚见他不怒自威,虚弱地摇摇头:“不……若不是我体内这些毒,怕世上早就没有我了……我中了毒,也许是以毒攻毒的疗效,才将我救回来。”

“不过你的脉象太不寻常。”廉重越发严肃地看她:“你可有外族男子婚配?”

“嗯?”辛楚摆手:“我……不曾。”

“那么你额上的月痕又怎会消浅?姑娘,这一点你瞒不过老夫。你体质太虚,百废待兴。以老夫来看……你或许已经生育过孩子。那些毒经年累月在你体内流窜,对你也非常不利。行医之人怎可连自己的身子都调理不好?你必须寻一处无人烦扰之佳境,慢慢调理气息,直到痊愈。”

“孩子……”

辛楚瞠大双眼,“不……我生来骨子就弱,不会是因为有过孩子……”

“且那孩子定然

命苦夭折,不然,你的脉象也不至于如此。你定然是中毒前便受到过病魇折磨,想必这魇,当是孩子掉了留下的病根。”廉重一语将她的梦境再度打回卧床时的阴霾。那隐隐作痛的心弦被他彻底击碎,辛楚咬唇抚着平坦地腹部,她有过孩子么……她一直以来以为身子虚弱,才决心要久病成良医。如今,是因为有过孩子么?

她知道自己额角的月儿颜色褪淡是与男子通婚,却恰恰忘记了自己是否有过孩子。

回茅庐的路上,辛楚一个人不发一语慢慢跟在廉重后面,心思全被一个生命所牵引。长久以来,她不想去想自己的前身,不想去想过去遇见的人和事。包括那个让她失了贞洁的男子到底是谁,她都避开不去想象。

可是,孩子,她的孩子。一个或许连这世界的模样都不曾见过就离开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怎么能忘掉怎么能忽视呢?

坐在院中,辛楚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婆婆见她满是泪痕的容颜,急忙丢下手中的纺线走过来摸摸她的肩膀,满眼关切地看着她。

辛楚忍不住靠在她怀中哭道:“婆婆,我竟然不知我有过孩子……我可以忘记一切,但我怎能忘记我的孩子……他是男是女,是什么模样……是生是死……我通通不知……我怎么能忘了他呢!他与我受了多少苦!我怎么能忘了他!我是他的娘亲啊……我……我却将他忘了……他该有多恨我!多恨我……爷爷说孩子掉了……掉了……心会有多疼!”

廉重默默坐在屋中,听着她的哭诉也不禁嗟叹。如果她当真是璃珞……知不知道如今的沈翊会有多么怀恋她,知不知道那个早已被她的死消磨颓败的男人,无时不刻不在念着她?该去告诉沈翊么?

傍晚山间的阴云密布,恐将迎来一场大雪。

廉重交代辛楚如何调息,便出门,突然见到两名陌生男子正在院落外面拦住妻子问询什么。

“关儿!”

他急忙走过去将护住不会讲话的妻子,瞥见她惊吓地眼神,将她紧紧护在身后,更加气愤地怒视两人:“你们做什么?内人不会说话,要什么问老夫便是!”

“廉太医!果然是您!您不记得我们了么?”

其中一个男子解开斗篷激动地望着他:“我是圣上的侍卫蒲昭跟蒲箭呐!”

廉重皱眉端详一番,“蒲侍卫?”

“是啊太医!我们兵分几路,找了您大半个月了!”

蒲箭行个礼:“总算找到您了!刚刚是我们俩着急了,若是吓到了尊夫人,还请赎罪!”

廉重这才舒缓下来,轻轻安抚着妻子,扶她回屋去,再出来招待两人。

“不知圣上这样兴师动众寻我是所为何事?”

“陛下有旨,命我等暗中寻访太医,再三嘱咐谁寻得了您就将此物交给您。”

蒲昭自怀中摸出一封信函递给他:“圣上是请您暗查九龙一事,详情都已经附在信上了。”

“有劳二位!”

廉重速速将信拆开,略扫几眼:“圣上近来可好?”

两兄弟对望一眼,喟叹:“自皇后娘娘走了,圣上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听闻宫中前一阵子密谈,传言说娘娘生前曾怀过一个龙子……落了……此事对圣上打击颇大,哎,咱几个是心腹,谈谈也就罢了。侍奉的几个内侍说,圣上一夜间添了几根白发。”

廉重闻言不语,望望里屋的辛楚,点点头:“两位是要连夜赶回去么?”

蒲昭摇头低语:“我们将信送到您手中,还有任务,不便传达,的确是要离开,不是回去,而是潜伏去上虞山,先行打探九龙。”

“每个帝王的心思果真是一样的……”

廉重摇头,将信读完顺手付之烛焰上焚毁。

“还有……”蒲箭靠近些耳语:“或许圣上,不久便会来此微服与您见面。”

作者有话要说:谁给尾巴个空调尾巴就以身相许了!!!!!!!!!这天是有多闷!!!!!码字码得大汗淋漓伤不起啊!!!!!!!555555555555555555!!!!桑拿有木有!!!!!

☆、【叁拾捌章】又见当年月(上)

“姑娘……”

廉重端了米粥来搁在桌上,唤着她:“吃过之后回去交代一声,我等着你回来。”

辛楚疑惑着看着他:“交代什么?”

“你若想活得久一些,就乖乖按照我的话来做。”廉重将她的包袱一并递给她:“看看缺些什么,你一并带过来,我已给你寻得一处仙境宝地让你休养生息,最少也要个百日。回去将让你劳心劳力的事通通辞掉再回来,我只等你三日。”

“爷爷……”

辛楚为难地看着她:“您的关心让我很受感动,但是我还要帮忙经营药庐……所以不能这样丢下不管的。”

“若看你如此体质还要你忙这些,这样的家人你大可不必认了。”廉重走出去,回头道:“三日后你不回来,就当老夫从未见过你。”

心中没有拒绝,是因为对廉重有着不可言喻的信任与依赖么?辛楚叹一声,开始动手收拾着行李。

廉重站在门外望着她,默默蹙眉:“三日……要快些避开才是。”

捧着珍贵摘得的药草,嗅着那穿透人心的香气,辛楚总算露出一丝笑颜。两天未回,芸桑跟小北一定担忧坏了,想到这里她便加快脚步赶回上虞山。

好不容易赶到山口,即使是严冬,她也早已累得汗水淋淋。正打算歇息一会儿再走,却见一身愠色的男人慢慢迎她而来。

“你去了哪里?”司慕扬愤然问她:“去采药么?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人?你一个女子进山两日不归,难道不知道有多么危险么?”

“这些似乎都与寨王您无关……”

辛楚低头左行一步:“我该回去了。”

“你也知道你该回去了!”他恼怒地抓住她的细腕:“你以为你这身打扮可以掩人耳目么?若不是我的命令,谁看不出你是女人?那百枝草你若要,我可以把那片山挖来给你,为什么要自己做这样危险的事?你不知道那片林子有猛兽飞禽么?”

“再凶猛的猛兽,也比不过人心阴暗。辛楚不知何处招惹了寨王,让您这样苦苦调查我。”

“我说过你是我的。”幕扬死死拉着她的腕子不许她挣脱:“如果你再出了事,我一定恨死自己没有从一开始就黏住你。”

突然一阵心酸涌上,辛楚紧紧抱着那香气弥漫地百枝草,定定看着他:“寨王您是喜欢我么?”

幕扬一愣,继而浅浅勾唇:“是。喜欢到我可以唯独告诉你我的身份。”

“也可以喜欢一个……生过孩子,甚至遗忘了自己是谁的女人么?”

“什么?”

他皱皱眉,“什么生了孩子?”

辛楚摇头凄然一笑,不再多言,慢慢向药庐而去。

“西少?”施隆靠过来:“我让一路护着楚姑娘

的弟兄们撤了罢?”

狠狠凝着她的背影,司慕扬愠怒启唇:“去给我查清楚,她遇见的那个老头到底是谁!还有,究竟对她说了什么让她这样难过。”

金桔与蜜枣泡好暖茶,芸桑倒一杯递给辛楚:“不是才回来,怎么又要去呢?那里就算真的有那么多百枝草,你也不必去那么久,一次都采回来啊。若真的要去,那我跟骨爷说一声晚些回去,陪你一起去采药。”

“不用的芸姑娘!你能帮我跟着小北打理这里,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你这离开几天,骨爷跟蝶桑一定都记挂你呢,还是快回去罢,在这里我很习惯,不要担心。你们为我操劳的已经够多了,真的不必啦。”

不愿芸桑再为她□,辛楚只得隐瞒了去找廉重的真实目的。对于她的前世,能记起的永留于心,记不起的,就随风而逝罢。

“可是那边真的安全么?你说起的那老爷爷与老婆婆,可都是正经人家?”

“他们都是善良可信的老人,不会有事的。”

小北搁下秤砣不满地在一边敲敲桌案:“我说芸姑娘,你还是快回去把蝶儿给我叫来帮忙罢!楚姑娘三天两头不在店里,真不知道师父是要她来帮我的,还是让她来游玩的。”

“对不起北哥……”辛楚愧疚地将那枣茶端给他请罪:“是我不好……等我采完药回来,一定安心帮你的忙,如今我也只是想要通过亲身实践去精炼医术,请不要责怪。”

“哎呦……”小北脸颊顿时通红:“楚姑娘我是说笑啦!哪里怪你了!本来你一个沉鱼落雁的女子愿意跟我来这我都开心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芸桑气得过去敲打他的脑袋,将那暖茶又端回来塞到辛楚手中:“听他的鬼话作甚!平日里也是他一人在此啊。你就安心去罢,多加小心才是。等你回来,想必已经春暖花开了罢。趁着这段时间也正好在那清静宜人之处好好修炼。”

辛楚感激地点点头,因为难言的前尘往事而不得不对关心自己的人隐瞒,让她自责不已。

清晨,道路上因昨夜大雪而堆积了层层冰霜,马车难行。芸桑想着给马车轮子上包裹一层棉布防滑,被辛楚拦住了:“无碍的芸姑娘,一路都是山林间的小径,还是步行顺当些。路滑不好走,你也多住一晚,等雪化了再回去罢。”

芸桑执意左绑右绑,终究还是放弃,索性只送她到山口。

“一路上要多加小心,三个月后我会再来看你。”

“好。”辛楚拉拉她的手道:“快回去罢,外头天寒。”

“找不到那些药草就再回来!不要一个人呆在那深山老林里了,药庐也是可以学习医术的啊!实在不行就回药王谷去!可

记得了?”

辛楚笑着安抚她道:“是,我都记下了,快回去罢。就此告辞了!”她作势一抱拳,整整头上的布巾向芸桑挥挥手,便转身离开。

芸桑满是担忧与牵挂地目光一直送她消失在苍茫雪海间,才收了心思回药庐。

破晓店门还未开,芸桑回到门外,见着两名男子正站在门外,遂疑惑地上去问询道:“请问……您们二位在此是……”

“辛楚人呢?”

司慕扬掀开披风上的裘帽看着眼前惊异的陌生女子:“你是谁?也是这药庐的么?”

芸桑呆呆愣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英气逼人的男人,一时间舌头都打起结来:“她……我……她刚刚……刚离开……我……”

“该死!”

男人猜不透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晚了一步,施隆,派人给我追!”

“是!西少!”施隆应着急忙跑开。

幕扬气得又将帽子戴好前行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望着依然怔愣看着他的芸桑,笑一声:“哦对,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芸桑两只手儿不自然地交叠起来,脸颊飞虹:“我是芸桑,是辛楚的朋友……上次是你送她回来的罢,应当见过我的……”

“啊!”似乎有了些印象,幕扬点头:“那么告辞了。”

说罢,未曾再留下什么话就旋身而去。

待他离开许久,芸桑才慢慢平复下来呼吸。那一日大雨滂沱……芸桑望着男人的背影,交织在脑海的影像与声线终于慢慢重叠。蓑衣,斗笠,马儿……还有那一声浅浅的“戴上罢”……竟然可以让自己与他再见面。

唇边浮生笑意,没来由地一股窃喜袭来,芸桑急忙开了门躲进去。怕再待一会儿,心思就全被偷了去。

“爷爷……这就要带我去那绝佳之地理疗了吗?”

廉重健步如飞地在前开路,全然不似耄耋之年的老者。辛楚背着厚重地包袱喘着长息困苦地望着眼前陡峭的山径:“爷爷……那地方会不会很危险?”

“到了便知,那里有我行医几十年的手卷跟医书,足够你参悟个百十年,安心跟来罢,记得了,修行百日你若自己偷偷下山,我会咒你终生医术不精。”

辛楚知晓他是为自己好便无奈一笑不再多言,提起精力来攀上那山尖儿,终见一处平坦之地。廉重向远方一指:“顺此方向行约百米,即可见一处茅屋,暂且在那里歇脚,屋后便是你潜心修养之地,不会有外人打扰。此处是与那神物九龙五行八卦排为最佳阵势,天地祥和,是上佳宝地。自古以来多少名人志士想要来此潜行,丫头,就在这里,将你的心净化罢。”

“是。”辛楚恭敬行礼:“感谢

您如此关怀,辛楚必当在此精修医术调理身心。让自己负担得起作为一名医者应有的责任。”

廉重赞许,拍拍她的肩膀送她前行。直到日落西山,廉重回了山脚下的茅庐,见着蒲昭蒲箭在屋外久候,脚步一顿,才又前行。

“太医,您去哪里了?”蒲昭上前一抱拳:“圣上驾临,请随我们来罢。”

隐蔽一隅草棚搭在溪水潺潺的山石间,廉重换了衣装赶到,见着棚内静望远山的男子即使便服也难掩那注定的帝王气息。

“廉卿家,多日不见,您可安好?”

沈翊一笑回眸望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消瘦许多,却也英姿勃发。

“朕真是羡慕卿家……躲在这样一处人间仙境内归养,有爱人相伴终老……的确是人生佳话。”

☆、【叁拾玖章】又见当年月(中)

“月下煮酒,对影三人。”

遥遥月辉洒在石桌,沈翊饮尽一杯大笑:“朕总算有个愿意与之畅饮的人陪着了。可惜卿家年事已高不可多饮,看来真的是高山流水,知音难寻。”

廉重见他已然微醺,轻轻示意让蒲昭进来把温酒换成了清茶。

“卿家可知,极北流窜而来的一些牧民,仅仅几年便聚沙成塔,建造起北方的胡国,距离晔国只差不到百里。后生可畏,想当年太祖爷爷初建立晔国也被人视为秋后蝗虫,如梭的光阴谁可以说了算呢?好在……现在朕有心思去处理国事,不会再分心了……”

“圣上是命定的天子,老臣会为您祝福的。您前几日送达的书函老臣已经竭尽全力为您查测,老臣居于此地多日,对于九龙一说也只是听得些传闻,至于它藏在哪里,老臣是一概不知。您也知道,老臣已过七旬,眼花耳聋在所难免,请您莫要怪罪。”

沈翊长喟一声,笑着摆手:“怎么会……朕知道这样已经是给你徒增劳累了。你都辞官归隐了朕还要将你挖出来,叨扰你无忧的生活,听朕抱怨几声……卿家没有将朕轰出去朕已经很感谢了……”

“圣上……”廉重见他醉意已浓,急忙扶住他:“让他们明日去上虞打探,早些歇下罢,我已经让内人给您准备好被褥,地方简陋,您暂且将就一夜。”

“朕不想歇息……”沈翊推开他的手,抓起酒壶仰头便饮,随即嚷嚷:“廉卿家你是越来越抠门了,朕来这一回,还能喝你多少酒?竟然偷换成粗茶给朕,小心朕治你欺君!”

“您已经醉了圣上,早些就寝罢。”

廉重瞥见他眼角的泪光,不禁蹙眉:“圣上……”

“朕不想睡……”沈翊痛苦地摆手:“在宫内朕就不敢睡……睡着了,什么梦都来了,什么人都见了……凄凄冷冷,只有朕一个人!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朕真的想要透口气,胸口闷住了太多太多,朕怕会活不下去……”

廉重轻轻点头,拍拍他的脊背:“这是作何,您今后的路还很长,请快些振作罢。”

“她怀过孩子……您知道么?”沈翊笑着看他,鼻翼却抽动着:“珞儿怀过朕的孩子……她怀过朕的孩子……却随着孩子一起……一起将朕抛下了……如果朕当年没有放开她……现在会不会幸福许多呢……一个梦而已……只是个梦而已……被朕亲手毁掉的梦……只是再也醒不过来……”

他溃败地慢慢垂下头,靠在石桌上,整幅身子通通埋下。微醺的话语早已言不成句,只是靡靡散散,听得出是在啜泣。

廉重轻喟一声,唤蒲昭蒲箭来将他扶回茅庐。待廉重为他拉过被子,看见他依然哀痛的神色,摇摇头

:“您本不该再扰她如今的生活……若真的让您再见到皇后娘娘,您会如何呢?”

良久,待四周静谧下来,沈翊睁开乌黑的眸子,出神地望着篷草简陋的屋顶。隐约听见隔壁老人的轻咳,侍卫的剑鞘碰撞……可这些瞬间全被流淌在这屋中难以言喻的亲切感淹没。冥冥之中,似乎看见一个朝思暮想的女子在这里匆忙更衣洗漱,看见她坐在床头默默低泣,看见她口中含着米粥,泪水却也滚了下去……

“朕都避开你了……你怎么还来让朕心痛呢……为什么在梦里也还是见到你哭……可惜梦醒了,却连你的泪水都见不得……如今,只能靠想念你……来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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