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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鸢尾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6:01

“为了能与素儿长相厮守,不必受责。朕有今日,全因她的辅佐,这样全身心与朕相携的女子,朕起誓定会立她为后。但如今,只能委屈她,不要这个空壳子的名分。”

“空壳子的名分。”璃珞念着这几个字,不能委屈她……为什么,为什么挑了我呢?我也不想要这空壳子的名分。“所以,选了我来帮着您们演戏给国人看么?”

沈翊听出她音色的颤抖,起身走过去几步,“或许待到政权稳固,朕会答应你,送你出宫。”

鱼刺在梗,喉咙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疼痛。那么在送自己出宫前的日子,都会面临随时可能倾覆的天谴么?娘亲,您果然说对了,月族,多么可笑的氏族!

娘,为什么,我的名字里,有离,也有落……总没有一个幸福的字眼呢?

冷月如霜,挂在窗外也在讥讽她的悲切。

作者有话要说:呃~~俺滴存稿数量5555555~~

☆、【捌章】寤寐不成圆

  风乍起,吹落了屋外新开的海棠。璃珞蹲在那里,呵护着那些瑰丽的肉质花瓣,只有在凋零时才会展现这样殷红色泽的花瓣。

才想着那刀凿般俊朗又无情的五官,身后觉察有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她回过头,见着璃素端着一碟海棠糕笑着望她。

“素儿姐姐?”璃珞起身迎她,世间也只有这样宛若仙子的女子才会是他所爱罢。

“我方才来找你就见你在赏花,没有打扰,回去做了些糕点来给你,记得你爱吃的。”

璃素大方地将碟子端进屋去,召唤还愣在门外的她进来。

“我……谢谢素儿姐姐。”璃珞看着那碟成色佳好的糕点,自己何时才会有这般贤德呢?

“姐姐……你不必送这些来给我,我也会很喜欢你的。”

她揪住襦裙,“我知道的,我知道我进宫来是为了什么……”

璃珞说着觉得委屈,别过眼去。璃素一惊,从今早沈翊的态度已经知晓,他全告知了璃珞,这让自己心中更加愧疚与她。

“哦?那么,妹妹知道自己入宫是为了什么?”

“为了姐姐能与陛下长相厮守。”

“那妹妹可愿意?”

“嗯?”璃珞看着一脸正色的璃素,垂下头去:“岂是我说不愿意就可以不留下的。”

璃素捉了只糕点塞到她手中:“傻妹妹,圣上是同你开玩笑的。我并不是他爱着的人,你进宫来,的确是因为他喜欢你。”

“姐姐莫要诓骗我,圣上又不是小孩子,怎会与我开这样伤人心的玩笑?”

伤人心?他伤了你的心么?你当真对他动了情?璃素看她满脸的失落,心中揪得更紧:“那么,你可对圣上动了心?”

璃珞看她不像是逗乐,两只手捏着那精巧的糕点:“我不知晓是不是动了心,我十岁到了晔国,被太傅大人收养,生活虽然安定下来不至于再颠沛流离,但是却一点都不快乐。从小到大,受过的伤不计其数。我学不来女红琴棋,缝出来的东西时常被人耻笑,只能去学骑射。一直到坠马的那晚,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掉,但是圣上出现拉住了我的手,这是第一次有人救了我。他问还我有没有受伤,也是第一次有人关心我。我现在连抛弃我的爹娘生得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只有他,算是我记得的第一个男子相貌。当我知道他要接我入宫,我居然会欢喜地跳上床去……或许,也算是对他动了心罢。”

璃素听得她说及以往,不禁酸楚地要落泪,看她一脸淡漠的表情,更加于心不忍。

“你也是,被爹娘抛弃过的么?”

“十岁那年娘亲带我离开家乡,将我带到这里来,说是要寻我的外祖父母,但是中途却不知为何狠心地将我丢弃在了路边。离开家的原因我早已经不记得,或许娘亲是不甘于爹爹跟大娘的冷落排挤,才要带我脱离苦海的罢。我还有一位双生姐姐,至今没有下落,我也从未见过她。”

璃珞说着取出颈间的坠子:“姐姐她有个与我一模一样的,背后也刻着她的名字。我们都是一枚半月,拼到一起就会是满月。娘说,总有一天,这枚坠子会找到它的另一个双生,月圆人圆。我有时在想,我的姐姐,应该与素儿姐姐是差不多的样子,清清瘦瘦,会做很好吃的饭菜给我,会哄着我,即便是双生年纪相差无几,也会处处让着我,而且,她虽然与我生得一模一样,但是一定会比我漂亮许多。”

璃珞款款而谈,笑着抚着那篆刻的“珞”字,抬起头,见着璃素早已出神地盯着窗外落泪。

“素儿姐姐?你怎么了?”

璃素听见她的询唤急忙回过神来,捏着帕子将眼泪拭干净。

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牺牲璃珞的一生。她原以为妹妹会比自己处境好一千倍,她原以为她自己才是被遗弃的那一个!她甚至嫉妒过,怨恨过妹妹!可是……怎么会被娘亲带出国土来,遗落在外十年呢!她不要看见她受伤害,再也不能让她受伤害,苦痛一个人承受就可以了,为什么两人都要背负呢?

“素儿姐姐……”璃珞过去拉着她的手:“其实,我有一件事隐瞒了圣上,就是……就是我……我也是月族的女子,跟你一样的……只是娘亲要我忘掉那个伤了她一辈子心的氏族。我若嫁给权贵望族,也会遭受族人的处罚与天谴,但是……我却一点都不后悔帮你们,其实从他救了我的那一瞬,我就明白,我愿意为了他去死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你也会嫌我太傻罢……我不想让他另找别人,就算是只空留一个位子也好,我绝不是贪图富贵的!只有待在你们身边就好,真的!”

“不要再说了珞儿!”璃素将她抱进怀中,哭着打她:“为什么要跟着娘来这里!为什么要听从别人的话!姐妹两个有一个人受人摆布还不够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哀嚎的泪水淌进了璃珞的脖子间,让璃珞一下子傻了眼,任由她抱着。

“素儿姐姐……你到底是怎了?你说了什么?”

“你可知月族双生姐妹间,一人违背了族规,另一人可以代为受过?”璃素捧着她的脸颊:“珞儿,安心嫁给他做王后罢,你不会有事的。”

璃珞瞪大眼睛:“难道……我的姐姐……”

璃素紧紧捏着她的肩膀,郑重地看着她澄澈的大眼睛:“陛下一直恋慕的女子,正是与你一模一样的双生姐姐,他因为你的容貌与她相似才接你入宫来。说喜爱我,只是帝王的幌子而已。你的姐姐早已经离世,就当是已经代你受过罢。”

“素儿姐姐,你说……什么?”

璃珞摇着头:“不会……我可以感应得到,姐姐她一定还在人世,不会也丢下我的!”

“不!”璃素摇着头“珞儿,你的姐姐,早在三年前圣上没有正式即位之前就已经被处死了。圣上对她无限怀恋,直到遇见了你,才……才决心将你接回来,你要替你姐姐更加守护他,爱他。好珞儿,从此以后,就靠你来伴他一生,答应我,好好照料他。就算是替你姐姐好好照料他,他会是个值得你爱的男人。”

璃珞眼中包着一汪泪水怯怯看着激动的璃素,“那……你可知道,我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未见过她,连她的模样,性子都通通不知道。她如何会与圣上相恋,又如何会撇下这尘世的一切,我都无从知晓。天知道我有多么想见见她,我有多想告诉她,她不是孤单的,她还有我,我还有她。即使爹娘都抛弃我们了,族人也都抛弃我们了,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每每想着我还有个姐姐在这世界上,再艰难的岁月我都可以熬过来。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希望已经不存在了,死了……我要怎么……”

见她泣不成声,璃素死死攥紧颈子上的那枚坠子,保全一个的代价,就是这坠子,永远也等不到月圆。

珞儿,你还有我,二十年,姐姐补偿给你。本来世上已无佟璃素这个人,早在二十年前被遗弃的时候已经死了。所以,不要有愧于我,只因为我是你的亲姐姐……

朝堂之上,沈翊偶尔看向太傅所站的方向,见他泰然自若,似乎成竹在胸。那么,就如他所愿罢。

将手中的奏章一抖,准备宣布立后之事,鬼使神差,怎就想起来那晚他离开时璃珞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她是太傅的养女,过得不幸福么?让她留在宫中,已然是皇恩浩荡,她会欣然接受罢。心思因为她的眼泪迟疑,沈翊懊恼地拂袖:“退朝。”

殿内因璃素的整扫变得明亮大方,总算叫忧烦的心绪少了几许惆怅。走到后堂,见璃素正安宁地拾掇着那颓败秋海棠,让它们凋零的时日再推迟些。

“有去找她聊天么?朕以为她应当会很喜欢你,你也觉得她好么?”

璃素停下手中的活,起身望着他,展颜言及其他:“圣上……奴婢的故乡,在最南端的南溪南国,奴婢……很想回去看一看,可以么?”

“你要回家乡去?月族么?”沈翊敛笑:“这当口你还要回月族去做什么呢,要寻你妹妹的话,朕可以帮你的。”

“不,奴婢只是想回去看看而已,想看看奴婢应该生活在什么地方,也许这辈子也回不去了。”她咬着下唇,期许的眼眸子透露着悲伤:“就请您恩准奴婢罢!”

他心疼她的眼神,将她护在怀中:“你是怎了,让朕跟着担心,莫要哀伤,朕不想再看见你难过。”

“圣上,你会答应我,对待璃珞好一点么?”

她蜷伏在他有力的臂弯中,嘤嘤啜泣。

“对她好一点?”沈翊疑惑,不过暂且不想去管那些,只当璃素有气度,爱抚着她乌黑的丝发,浅吻她的美额:“你的确不愧为朕的贤妻。”

“求求您答应我,会让她过得好……”璃素第一次回抱住他,将头埋得深深:“永远不可以让她伤心,永远不可以!”

我最爱的两个人,请你们在一起罢。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神马的如浮云~可素俺这块天上已经是乌云了= =

☆、【玖章】再别已天人

内侍监来宣读将她移驾去中宫殿的圣旨,璃珞搁下手中的红丝细细听完,叩首谢恩。中宫殿,王后的殿阁。没有宫娥陪伴,她一个人跟着内侍的步伐踽踽行去,似乎是史上最孤立的准王后。

相比于偏殿的狭小,中宫殿的确雕廊画栋,器宇不凡。帝王之后的殿阁都是这般考就的么?可惜,这样缀满彩凤翱翔的殿堂,依然冷清肃穆地冻固人心。

她所厌烦的琴棋书画统统都已经安放在这里,粗布棒针也都被收了去,取而代之的纤巧的银针绣线。在这里,只允许一个得体的国母存在。她即便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也要学着演给百姓们看。

在他心目中,她不就是个贪恋权贵阿谀奉承的女人么?

“奴婢给娘娘请安!”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璃珞从那些个让她头痛的物件中回眸,见门外杵着个还不足她肩膀高的小丫鬟。

圆圆的脸盘以及圆圆的五官,带着一抹小心翼翼地笑容。连身子也有些圆润,憨憨厚厚地模样,让璃珞一下子笑起来:“我还不是什么娘娘,你唤错了……你呢?你是谁?”

小丫鬟胖胖的手掌摸索着衣襟:“奴婢唤作阿婉,从今天起,是圣上派来伺候娘娘的奴婢。娘娘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阿婉。”

“阿婉……”

璃珞点点头,执意唤她娘娘的这个小丫头真是可爱。

他会派给她一个侍女,这足以让她感激涕零。

“那么,我现在要先学习哪一样?”

“嗯?娘娘要学习什么?”阿婉摸不着头脑。

她苦笑着指指身后,“或者你要先带我去求哪一门的师父?”

“不不……”阿婉摇摇手:“圣上说了,娘娘不喜爱就可以不必去学习,自己依着性子来就好。等待三日后礼成,您就可以自由了。”

“自由?”

不,怎么会是自由?她慢慢坐下来,欹着殿中的廊柱。他说三日后就可以给她自由,自由就是在这牢笼里演一辈子的戏么?

她突然笑出声来,哀悼一份年幼无知的渴望。

晚些,璃素捧着鲜红的嫁衣与后冠来,与阿婉一齐帮她穿戴整齐,看看哪里还需要裁改。

“真的美,珞儿。”

璃素仔细地前后打量,她辛苦赶制出来的嫁衣,算是送给妹妹最后一件礼物。还好,她穿着如此合身,纤细的腰肢同嫩白的肤质,都与这喜服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阿婉羡慕的拂过那些个金丝绣好纹路:“素儿姑娘手真巧!上头的金凤凰阿婉都数不过来了!”

是,璃素会绣金凤凰,会将垂死的花儿救活,会体味他的心思……自己呢?连她都比不上,又何况一个亡人。

“鲜红的嫁衣穿着,你的妆容不该这样素,来,我帮你画眉施粉试试看,一定很美!”璃素挑了些碳膏来落在指甲里,细细捏着签子为她描眉。

“珞儿……”璃素见她木然的神情,加之一副苍白的脸颊,莫名心疼:“怎么了?衣裳不合心意么?我会再去和工匠们商榷着修改。”

“素儿姐姐……”

璃珞沉沉启唇:“你说,我姐姐在天上看见我要嫁给她心爱的男人了,会开心么?”

“珞儿。”

“娶我是因为我与我姐姐一模一样,他会开心么?”

璃珞哀神淡笑:“我不怕遭天谴,他们开心,我就嫁。”

“你爱他的,不是么?你也爱你姐姐的……所以,试着让他也能爱上你,或许,你姐姐在天上也一定最期盼你们能相聚在一起。珞儿,这我知道对你太过不公平,但是,或许你姐姐放心将你交给他,也放心将他交与你,你们会幸福的,我坚信,他可以遇见你,已经注定了你们有缘。”

“我不知怎么样做才能代替我姐姐,因为这张脸么?那我学着天天笑给他看好了……素儿姐姐,你可知我姐姐笑的时候是什么模样?露齿?不露?她会弹琴会下棋么?我要不要也学习来看?”

璃素无言,自己似乎极少在他面前笑过。可惜自从璃珞住进宫来,发现她的笑容比自己还要少。

嘉礼前夜,璃珞又垂散着乌发蹲坐在门槛上看着窗外的高悬的月。阿婉还在殿中拼摆着明日典礼要用的物件,看着她穿着单衣坐在那里,急忙停下活儿来去给她找衣衫。回来时却见沈翊站在门外,解下自己的披风来盖在她身上。阿婉暖暖一笑,捏着脚回去了。

“您……怎么会……”

璃珞诧异地看着面前高高站立的人影,周身是被他带着体温的披风包裹的暖意,一下子竟然忘记了行礼。

沈翊并不在意,在她身侧坐下来。

“丫头还老实么?”

“嗯?哦……您是说阿婉么?她很乖巧,很可爱。”

“素儿做了喜服给你?”

“是。”

“合身么?”

“很合身。”

她毕恭毕敬地回答,心中因为他婚礼前的体贴问候而充满感动。她从未奢望他会在嘉礼前来看看她,其实,她心中一直期待着他见了身穿喜服的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惊喜么?还是不为所动呢?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庆幸自己与姐姐生得相似。

“那就好,素儿执意不肯做盖头,朕担心你会在明天的典礼上出丑,怕群臣记得你的相貌,特来看看。”

是怕她出丑丢他的颜面么?他都不想她跟臣子百姓见面么?

方才流露出的温情瞬而变成寒冰的利刃,再次将她划了个粉碎。

“你是不是只在面对我姐姐时才会变得不这么叫人寒心?”

她取下来他的披风还给他:“请圣上放心,素儿姐姐没有给我准备,我也会自己做一块盖头盖上,即使丢了人也不会露脸,今后也不敢给您添一丝麻烦。民女……呃不,臣妾,在此叩谢圣恩。”

“你说什么?”他厉色看她,恨不得手劲已经捏碎了那天青色的披风:“什么叫朕只有在面对你姐姐的时候……你姐姐?是谁?”

“怎么,您难道不承认么?素儿姐姐已经告诉过我,您是因为爱慕我姐姐才要娶我为后,只因为她已经辞世,而你答应过她会立她为后,不是么?”

“是素儿说的?”沈翊一下子震惊起来:“她缘何会这样告诉你?”

“或许是素儿姐姐心底善良,不忍心见我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罢。她还教我如何与你相互照料,这样我姐姐的在天之灵才会瞑目安心。”

沈翊摇头,像是不认识她一般:“怎么会……”

“我虽然不知姐姐的名字,样貌,但是我知道,我的命远不及姐姐的命硬,名字中有离有落,注定了是要孤苦一生。姐姐虽然早去,至死还有个许她一生的男人对她恋恋不忘,甚至让我来做她终身的替补。他夜夜守着姐姐的画像,执灯凝视,那个与我双生的女子,定是同我一模一样,他要我的只是这张脸,要姐姐的却是她的人和心……可是,为什么我仍然甘愿给他呢?即使千疮百孔,即使劫后重生,你要,我就给……”

“你见过朕看画?”沈翊的眸光闪烁着,可是他看过的画和爱着的人,分明只有璃素一个啊!

璃珞灿然一笑,“您并没有不准许我夜间学您一般出来窥探。”

多少次她望见他含情脉脉地凝着手中的画像,就在心中耻笑自己的多情被无情恼。

“臣妾想,您娶了我,最起码有一件好处是,我的脸与她相似,您可以看见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日夜守着死人的相貌直到天明。”

“你给朕闭嘴!”沈翊愤然起身,一只手只差几寸已经擒住了她的咽喉,此刻却只有比想打她更为重要的事。他急转过身子奔向璃素的居所,无视身后楚楚落下泪水的璃珞。

“姐姐……你一定是怨恨我,才在冥冥中安排我受他的蛊惑罢。为什么要这样恨我呢!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啊……”

望着他绝情的背影,还有身后那触目的喜红,璃珞啊璃珞……你就是要遭受这样的惩戒才可以治愈你的天真。

人不在屋内,唤她也迟迟不见踪影,沈翊传来侍从,将整座王宫翻遍,总算在供奉列祖列宗排位的祠堂找见了虔诚跪坐在那里的璃素。

“你来这里做什么?害得朕一阵担忧。”

他将她扶起来,见她露着笑容,不由得一阵无奈:“怎么?来这里找朕的先烈是有何不平之事要诉苦么?”

璃素摇摇头,莞尔:“奴婢是晓得自己有生之年不能嫁给沈氏做媳妇,想来见一见您的家人。”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发觉她的异样:“朕不是都说过,等朕手中的江山稳固,朕就会立你为后么?”

“您忘记了么?奴婢是月族的女人,嫁给您,只会给您招来祸患。”

“那是月族最愚蠢的迷信!朕会攻打到南溪国将月族整个吞掉!还管他这些个天杀的族规!”

璃素笑着点头:“您说的,奴婢就信。谢谢您愿意为了奴婢这样做……您可知,月族双生的姐妹间,如果有一个人甘愿代替另一个人受罚,那么另一个人就会平安无事?”

“这是说……你只要找到你妹妹,让她代替你受罚就可以跟朕在一起了么?”

沈翊似看到了希望一般开心地抱住她:“那朕还娶什么王后!你不是想回家乡去看一看么?朕这就带你回去,从源头开始找起!一定要找到她!”

“那您可知……如何受罚?”

璃素将手附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的温暖与力量:“是死,只有死,才可以化解另一个人的罪孽。圣上……能遇见您,真的是我生命中最美的事……只是好可惜……我终究逃脱不掉那个氏族的封印给我的魔咒,让我会遇见她,我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她受伤害的双生妹妹……我又怎么会……舍弃她来换与你的厮守呢?”

她的气息开始不稳,甚至整副身子都歪进了他的怀中。

“素儿!”沈翊惊骇地将她抓紧:“你说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要那样告诉佟璃珞?朕爱的人明明是你,只有你而已!又何处冒出个她的姐姐来?你——”

瞬间,望着那毫无血色的脸颊,一阵冰寒侵袭上沈翊的心:“她是你的亲妹妹?可你,你为什么要欺骗朕!?”

“奴婢终究是回不去了……回不去那狠心的地方看一眼……”璃素撑起身子来,抚上他刚毅的面庞:“圣上,因为她爱你……而我,爱你们……”

☆、【拾章】魂飞泪几行

盈眶的泪珠挂在羽睫上,宛如串成一幕的珠帘。

阿婉守着哭了一夜的璃珞,心急如焚。

“娘娘……您的眼睛红肿成这样,吉时要到了,这可怎么好啊!”

一整夜宫城中闹得轰轰烈烈,不是为了他们的大婚,而是为了寻找璃素。璃珞望着门前空无一人的九十阶凤阶,哭得乏了身子无力瘫软在门框上。

她知道昨夜璃素突然没了踪影,沈翊恨不得发动了全体侍卫搜寻。只是位宫娥而已,就算再特别,也都可以比她在他心中的地位高了不知多少倍。

毕竟是迎娶王后,纵然这个王后只是个替代,只是个阴谋,也还是会引来晔国上下群臣百姓的关注。

即使他对自己再怎么冷淡,再怎么无情,一生只有一次的喜事,璃珞还是擦干了眼泪,看看天上,冲着姐姐露一抹薄笑,唤阿婉来更衣穿戴。

那圆圆的急匆匆的身影自殿外冲进来,口中嚷着:“娘娘……娘娘!不好了!”

璃珞听见了蹙眉:“阿婉,你难道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么?这样不吉的话不许说了!”

“是是!奴婢该死!回禀娘娘,大殿传来的消息,今儿个圣上刚刚下了命令,不摆宴席,不鸣礼炮,仪式从简,请前来宴贺的王公大臣们通通打道回府了!”

“什么?”璃珞晕开一抹涩涩的耻笑:“不摆宴席,不鸣礼炮,仪式从简,没有群臣宴贺……这样,是大婚之礼么?没想到他这样讨厌我……”

“娘娘……”阿婉见她悲切的眼神,吞吞吐吐地开口:“还有……圣上还下旨……说……要你们的大婚的殿阁,白素铺帐,红绸焚毁。”

心腔内一股烈火灼烧,璃珞不敢相信,摇头喝道:“他未免太侮辱人了,他如何能这样羞辱我!?”

悲愤的眼泪夺眶而出,璃珞将一旁的鲜红的喜服扯在手中颤抖着举着:“他为什么不一道吩咐了,要我披麻戴孝行礼呢?”

“娘娘……”阿婉也替主子落了泪,谁家的婚事会办成丧事一样呢?

“这就是我姐姐将我托付给的人么?这就是我姐姐托付给我的人么?”璃珞哀神地走出殿门:“我要去向他问个明白,不要娶我,就算了,不必如此折磨我。本就是死人的话,算不得数的。即使她是我姐姐又如何?将我害得如此的姐姐,我又何苦为他们不成圆的爱情悲悯!”

新婚,原本要用做喜房的殿阁,此刻的装扮,真真切切是座灵堂。璃珞望着高悬的白练,比鲜红的色泽还要触目惊心。

层层雪嶂之后,沈翊正半跪在那里,面向汉白玉喜床,颓唐地宛如耄耋之人。璃珞立在殿阶之下,艰难苦笑:“臣妾给陛下请安,还不知您喜欢这样的布景,大婚之日,的确看得出是姐夫对我的关爱。”

殿上的人影一动,慢慢回转过来。璃珞望着那漫布青髯血丝盈眶的面容,不由得心中一绞:“您既然这样痛苦,为何还要娶我呢?”

“她说……‘她是我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沈翊回过脸去,望着眼前躺在床上羸弱沉睡的人儿,握着她的手还是不愿意松开。

“她说……‘求你,给她一个家’。”

他手中握着那枚璃素临走前托付给他的坠子,是与璃珞颈子上一模一样的半月型坠子。

“她说……”

……不要告诉她,请您永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这会是你的心愿呢!

沈翊抱着永不会醒来的人失声恸哭。

这眼泪与哭声也将璃珞的心撕成粉碎。

她不知道他坐在上面哭成了什么模样,也不会知道那上面还躺着谁。

她只得静静等待,等到殿里的声息薄弱到死寂。沈翊缓缓开口,嗓音已然暗哑:“无论如何,朕会追封她为朕永远的爱妻,皇后的位子,你喜爱,就拿去罢。”

最后一次吻过那薄唇,咬着牙,恨不得将那身后的女人碎尸万段。

他恢复了冷君的面容,整理衣冠走下来,望着那张丝毫看不出有璃素音容笑貌的面颊,心中更加苦痛:“不过朕会留你在这里,为了她,为了抛弃掉朕的那个狠心的女人。不过她放心,朕这一生,心里只会有一个人的影子,任何人,都无可替代。对你,朕不会有爱,就此对朕死心,如若不是她的遗愿,朕恐怕早已经让你去殉葬。”

“为什么……”

璃珞喃喃自语,任由沈翊擦过了她的肩膀走出去,“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将我恨之入骨还要娶我呢?”

从那一刻起,她心中,再无有一点幻想。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家族,如今,没有了人生一丝一毫的希望。

回到了中宫殿,似乎全天下耻笑的声响都可以入耳。阿婉担忧着看着捏着根粗鄙不堪的棒针缝制布料的璃珞,自从回来之后,她没有发出过一丝声响。

今日不是大喜之夜么?帝王之家的婚礼都是这样冷漠的么?

“娘娘,时辰不早,按理说,大婚之夜,圣上是要来中宫就寝的,奴婢要去准备一下么?”

“不必了。”

璃珞吐出三个字来,再无多言,继续着手中的布活。

“可是您已经这样缝补了多时,剩下的就让奴婢帮你弄罢,您早歇息,如何?”

“不,我想亲自缝好了送给素儿姐姐,在这宫里,如若没了她跟你,我怕是会疯掉的。”璃珞抬起头来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来看看她,“等做好这个,我会也给你弄个。”

“奴婢不敢,奴婢谢过娘娘,”阿婉倒是满心欢喜,只是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实在是心疼:“只是娘娘,这样晚了,奴婢见您坐了半天,一定累了,反正也不差一天,明儿个做好送给素儿姑娘也不迟呀。”

高悬的月落在瓦檐,璃珞望一眼,这才觉得眼睛涩痛无比,腾出手来揉一揉,眼前都是雾蒙蒙一片。

“也罢,明日再做。”

“太好了娘娘,奴婢给您铺床去!”阿婉从凳子上跳起来,闷声自言自语:“整天都没见着素儿姑娘了,也没来跟主子道声喜……”

声音细小,璃珞却听进了耳里。这样的婚事,有谁会来道喜呢?

新婚之夜,皇后依然睡在中宫殿。璃珞自嘲地望望铺着红帐的被褥与喜枕,摇摇头,自己动手将有关红色的一切悉数扯下来,换上了以往的素色。

夜深了,她知晓,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新婚之夜,就这样一个人过去。不单是今夜,今后的每一夜,每一天,都是只有这样,一个人,茕茕孑立。

心口没来由地一阵酸疼,她蜷缩在床帐里,瑟瑟拥着被子,头顶自脚心都恨不得发着冷汗。绞痛剥夺掉她脸庞红润的色泽,惨白的犹如窗外叹息的月。

她不敢喊痛,怕引得隔壁刚刚睡下的阿婉惊醒。知道这几日阿婉比自己还要劳累,不忍唤她起床。

可是心口痛逐渐蔓延到整个腹部都灼烧起来,璃珞实在撑不住,将被子塞在口中死死咬住,豆大的汗珠滚下来,浸湿了整片衣衫。渐渐地,疼痛消褪,体力也随之耗尽。璃珞歪倒在床畔,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身子轻乏了不少,璃珞睁开贝壳般的大眼睛,廉重正坐在一旁为她号脉,还有,立在门边,始终不曾回头的沈翊。

“娘娘!您醒了么?!”

站在床脚的阿婉见着她张开了眼睛,激动地大呼。

璃珞蹙蹙眉,受不惯窗外刺眼的阳光,下意识的将脸转向床里面去:“我怎么了……”

“请教娘娘,您之前是否有心口痛的病症?”廉重收了手指,取来几根极细的金针:“您的病症看起来是老毛病,容老臣为您施几针看看,兴许会延缓一下您疼痛的时间。”

“我之前从未这样疼过的老太医……”璃珞转回头来,刺眼的阳光又照过来,她索性将袖子遮在脸上:“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昨夜会疼成那样。”

廉重看看她,继续手中的动作:“您已经昏睡了两天了。娘娘,请忍一忍。”

金针落在她麦色的皮肤上,轻轻一碰触就印了下去。璃珞忍着疼,微微睁开眼看一下手臂上的针,才发现不知何时门边的沈翊已经轻轻移到了阳光强烈的地方,不露痕迹的挡住了射向她眼睛的光芒。

“请娘娘等待半盏茶的时间。”

廉重起身行礼,下了阶台去。

璃珞看着他走到沈翊身边,交代了几句什么。

昏睡了两天,他还是会来看看自己是不是会死,对么?

她不想看见他,又不得不面对他。沈翊看过她多次,终究抬起步子走过来,隔着几步停下,看见她蜡黄的脸色和满胳膊的金针,还是不由得皱眉。

“你是嫌朕大喜之夜冷落了你,才会出此下策引得朕不得不来探究你的死活么?”

呵……出口必是伤人的话语。

璃珞淡若一笑,侧过头来轻点一下,道:“臣妾谢过陛下,还会来探望臣妾。新婚第二日就出这样的乱子,的确是臣妾之过,还望您宽恕谅解。”

“你何时变得这样伶牙……”沈翊摇头:“毕竟你是皇后,按时作息,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是首要的,连这些规矩跟道理都不懂么?”

璃珞沉默着,沈翊也望着她缄默不言。

时辰过,廉重取了针收了药箱,唤阿婉下去开药方熬药。

璃珞从床上撑起身子来,羸弱不堪的她连自己都嘲笑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沈翊立在一旁,看着她努力地爬起来,硬是要站起。摇摆不定的人形,多么像初见时瘦弱不堪的素儿!只差一步他就要伸出手去扶着她,却在回神时惊醒,眼前的人,永远不会像素儿!

她只会是害死她的凶手!

“你会放我走么?”

璃珞抬起黯淡却有神的眼眸问着他。

“你会走么?”

璃珞笑着摇头:“不,我不会走的!我就会赖在你身边,让你看着你最爱的人的模样长在我的脸上!我何乐而不为?”

沈翊眯起眼来看着向他示威的女人,喟叹一声,素儿,她当真值得你这样傻么?

“朕会记得你今日的自愿,朕会让你熬不住的。”

“等我熬不住的那天,不用你赶我走……”她低垂下脑袋,瑟瑟发抖的身子让她恨不得掐死自己。

“可不可以,让素儿姐姐来看看我……我好想她……”

沈翊闻言,手掌攒握成爆出青筋的拳,“你根本不配见她,从今日起,朕不准许你再提有关素儿的一个字!”

他突兀地夺步而出,重重地将殿门摔过。

璃珞苦笑,终于撑不住跌倒在了地上。

他方才站过的地方都透着一股子寒意,逼得她冻在原处,赫然成冰。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苦日子要熬出头了~!!

☆、【拾壹章】花落念永殇

东华五年,四月,春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冷清的中宫殿早已与冷宫并无两样。闷在这样的环境里已近两年,窗边安恬临摹羲之字帖的璃珞,已经将这当做深宫内的消遣。

可惜她的琴技实在是欠佳,画作也平平,棋艺……只有阿婉那个臭棋篓子会陪她一起下棋,哪里会有什么长进呢?唯独练字被她掌握的极好,或许这会让她的心境更加平顺罢。

两年来,她学会安宁无争,学会为人处世,学会自得其乐。她不生病,依照他的话,作为皇后,必须懂得照顾好自己,这样才会在天下人的心中树立这榜样。纵然是个,成婚两年来,从未露过面的皇后。

两年,她很容易与他相见,却不是在中宫殿内,而是节庆的朝堂之上,作为一个幸福的皇室女人,陪伴在夫君陛下的左右。

廷下,她变得寡言少语,变得不爱出门,变得……愈加像极了她的姐姐。

唯有这难得的春日,后苑内的百花都竞相斗艳,她兴许应当趁此时节唤阿婉背着笔袋子去后苑湖央心的亭子间坐下来练练泼墨画。

可是却碰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寂寥回想的沈翊。

璃珞摇摇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呼扇,发丝在桃杏花雨间飘扬,微微一笑:“阿婉,我们换一处罢。”

阿婉望见沈翊也坐在湖心亭间,便低语相劝:“娘娘,圣上在那呢!不妨您也过去,正巧可以与他一起练习画作嘛!这两年来陛下他从来都没有踏进过咱们殿来,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还是要主动与殿下亲近些才是,趁着殿下还没有纳新妃子,您更应当珍惜这眼前的好机会,早日怀上龙太子啊。”

“龙太子?”璃珞险些就要捧腹大笑:“我与他,能这样无争一辈子,已然是我最大的奢望。”

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恨我……或许我根本不该接受这样的安排,全都是我自己的过错。

“阿婉,我们绕别的路走罢。”

璃珞拾裙,转身选择了另一处赏花之地,避开那通向他的湖心亭栈道。

沈翊站在亭中,一遍遍绘着璃素的画像,他内心深处惴惴不安,只得百分投入到对她无限的怀恋之中。他怕,怕日月蹉跎而去,璃素的模样会在他心中愈加模糊,慢慢的,连他自己都不认得画中的人是谁。所以,只得一幅幅绘着,不知倦地画下去。

两年,璃素依然没有在他的生活中退出。他亲手刻着的牌位就摆在寝殿之中璃素的画像旁边,上面镌刻着:“爱妻璃素之灵位。”

他不能给她许诺的后位,只得,就这样寥寥两个字,却也是最为珍贵的两个字,爱妻。

万物回春之际,只是可惜,再也回不去那冷风瑟瑟的秋日,将你与月,一齐送还到我身边。沈翊望着画中笑着的佳人,笔尖略过那樱唇,加了抹亮色,如璃素在时一样动人。

眉眼如星,鼻若悬胆,粉腮若新枣初成,唇瓣如海棠未央。

他笑着将镇尺压好边缘,等待春风拂过,墨迹干涩,就会让画中人栩栩如生回到他身边来。

不经意抬眼望去,却是重新泽路的璃珞已经走上了与他相对路径,背身而去。上一次见到她,似乎还是飘着雪的时日。他下朝,见她在路旁积雪的地方跌了跤,笑嘻嘻地像个孩童,与她的婢女在雪地间嬉戏,那样的笑容令他动容。只是在见着他的一瞬,那昙花般的笑立即隐去,星眸一下子黯淡,她细细拍打着身上的雪屑,行个礼便拉着婢女的手回寝殿去。

如今,她又是避开他了罢。两年,她比初进宫时瘦了许多,脸色自然也差了许多。春月,她穿着粉色的丝袍,藏着女儿家的娇俏。她的婢女背着笔袋,她也是想来这里画画的么?

她毕竟是与璃素最为相近的女子,两年,仇与恨,早已无足轻重,唯一释怀不下的,怕也只剩那时气盛的“君无戏言”。

或许,她背了笔袋来,他会恩准她一起在这亭子间同画的,这样美丽的春景,多一个人陪伴,也会少些料峭孤独的寒意罢。只是她却避开了他,隐隐消失在对岸桃花林的尽头。

这样有意的躲避叫他心中没来由地燃起一阵火气,沈翊重重搁下笔,墨滴子都飞舞到了亭中的石凳上去。

落英缤纷,芳草鲜美。阿婉轻轻为璃珞弹去落在宣纸上的几枚梨花瓣,弯腰看着璃珞细细勾勒着一株梨树的躯干,还真是惟妙惟肖,笔触细腻极了!

“娘娘您还总说您自己没有这天分,奴婢倒是觉得您画的太好了!”

“我也只是懂个皮毛而已,至于神韵,还欠火候。”

璃珞谦逊地向她解释,淡扫了几笔,绘出些风来。能这样坐在园中与他各自相安无事,是两年来她早已习惯的幸福。

一棵画完,璃珞抬头,见着阿婉不知何时依着棵桃树打起瞌睡来了。她淡笑,提笔将阿婉的憨厚睡态画下来,也不失为一幅灵感极佳的春睡图。

璃珞画好起身,走过去拍拍她,劝她先行回去。

阿婉自当是连连请罪,拍拍圆呼呼的脸蛋,保证不再瞌睡。璃珞莞尔,随她在桃花林间醒神。

不一会儿,阿婉神采奕奕地跑回来道:“娘娘,奴婢见那亭中没了陛下的身影,想必他已经画好回去了,咱们不妨去湖心亭让您画画罢。”

他走了么?璃珞想念湖上的春景,便点点头:“也好,我是真的爱那湖景。”

两人小心翼翼回到栈道一头,见亭中的确无人,桌案上空留被风吹拂的书册纸张。相视掩笑,像一对偷溜到人家院墙中偷食果子的顽童。

湖心亭落在湖心小岛,四面环湖,南北各通栈桥到对岸。岛上围绕一圈花树,飒飒微风而过,花香满园亭。

阿婉兴冲冲奔过来,将笔袋子与墨砚搁在石凳上,在桌上摊开璃珞的画纸。正弄着,见沈翊留下的纸页间隐隐透着一幅女子肖像,大喜唤着:“娘娘您快来看!陛下他的画落在这里了,您可以借鉴一下他的画法啊!”

璃珞靠过去,见着阿婉慢慢将盖在下面的一张画纸抽出,渐渐露出的画纸上,展现的分明是位绰约婀娜的女子。

青色的裙摆,素色的系带,蔓延到腰系的乌发……阿婉伸手触到那娟丽的身姿,慢慢去移开那遮在面容上的纸张。

不必猜想也会知晓,画中的人是她的姐姐吧。一模一样的容颜,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璃珞唤住她,淡笑:“不要去掀开了……”

“娘娘?您怎么了?说不准圣上他画的是您呢!”

璃珞望着画摇头,“我不会有那么痴想。”

纵然是一模一样,也定然会大相径庭,她怕见着了会让自己更加难过。

“谁准你们碰这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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