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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鸢尾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6:01

他用力钳住她的臂膀,隔着单薄的衣料,生生掐出两枚印子。

“朕是冥顽不灵,才会想要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吃上一碗寿面。”

他抖着眉,直视她盈着水光的眼眶,随即不带一阵风地离开这晦气的院落。

他想忽视掉她颤抖的臂膀,忽视掉她就要落下的泪光,忽视掉那群使节的话语,忽视掉他此起彼伏不安的心!

徒劳,都是徒劳。只在踏出月稀宫的一瞬,听见那宫娥的嗓门嚷道:“娘娘莫要太高兴呦,瞧瞧您哭得这梨花带雨……”

他的心一下子就化开,堵在喉间的酸意也悉数提醒他,他一点都不想放开她,到死……到死,到死也不会放开她!更不想让她去做什么回礼!那男人光是提到她的神情就遐想无比,这更是让他心中的油火升腾地更加旺盛!

多日未雨,天干物燥。沈翊命人过午日头最盛时,夜半日头最弱时各在皇宫内巡查一遍,防患火情。时间一长,巡检的侍卫也偷偷闲,远处的几座宫殿就草草巡望一眼交差。

翼国使节还居在皇城,每日都有人来觐见,问询何时才会将那百位女子编好花名册送去。每逢此时,沈翊都恨不得将那女人的脖子掐断挂去城墙上,看他们谁还惦记!

万般无奈,只得挑选了一百位上乘的女子,皆打扮与璃珞穿着相似,妆容相当,送去使节下榻的客栈外。反正那时夜幕葱茏,他们又如何能确认哪个是璃珞。

总算将此事解决,已恰夜半,巡夜的侍卫禀报,宫城内并无险情。沈翊允,遂回寝殿去歇息。

春夏交叠的夜晚,流萤掠过,璃珞舍不得入眠,穿衣下榻想去殿外看萤火。

幼时,她的家乡一入夏也有许许多多的萤火虫漫天飞舞。童年唯一可以回忆起来的怕也就是拿了大娘不要的白面袋子,打磨细薄之后让娘亲套在细竹竿子上缝成口袋去扑流萤。

在南国,月族的族规规定为女子晚间不得晚于酉时回到村落。璃珞总是半夜偷偷从屋中溜出来,摸过竹口袋,一个人偷偷翻过寨子的院门上山去抓萤火虫。

若是有幸没被抓住,第二日娘亲就会见着她累得瘫在门边呼呼大睡,手中还捏着那面袋子。夜间一放开,油绿翠绿的荧荧发光的小虫就会飞出来,绕着她们旋舞。若是被发现了,那么念在她年幼,族长不会惩处她,就由大娘赏她二十鞭子。

即便如此,她仍然在内心中保留着这唯一的乐趣。当萤火虫飞起的时候,娘亲的脸上也是有笑容的,即便那笑容总是如昙花般稍纵即逝,也是璃珞心中最幸福的时刻。

阿婉睡得深了,璃珞便蹑手蹑脚地翻出一块麻布片,两端各扎一个死扣,圈成个袋子抓在手中溜了出去。

怕引来巡夜的侍卫,她不敢提灯笼。推开月稀宫的殿门,顿时看见成群结队的萤火虫满城飞舞,叫璃珞乐得欢喜,速速关了殿门寻过去。

可惜她没有幼时的长竹竿子,捕捉起来颇为费力,总是看见那萤火虫马上就要飞进她的袋子里了,一合上,再打开,却什么都没有。或许是附近的萤火虫被她惊吓到了,数量变的稀疏。璃珞干脆探着路,向她从未去过的宫闱更深处寻着。

夜里习惯浅眠的沈翊,听见一阵浅浅的骚动便命人掌灯起夜。

见内侍监慌慌张张的在门外同御前侍卫们嘀咕着什么,蹙眉唤道:“何事这样惊慌?”

内侍监闻言只能进来叩首请罪,面色惨入纸灰:“惹得圣上无眠,奴才该死!方才巡夜的回来,说月稀宫附近走水了!”

“月稀宫走水?”沈翊霎时没了睡意,下殿来怒视跪在地上的人:“确定是月稀宫么?”

内侍哆哆嗦嗦地回话:“是……已经有报,说是……说是王后娘娘的寝殿里头……兴许是巡夜的没有察觉……灶房里堆砌的干柴火不知怎得就着了火!”

“那你还跪在此处作甚?!还不快去给朕救火!”

沈翊气得将他踹至门边,批了罩衣来就跟着火速出了门。

你若当真要死,朕也不准这么早!你忘了么?朕发誓要折磨你一辈子的!这样轻易就叫你逃脱,未免太容易了,佟璃珞,朕不许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推荐码字时候听的歌【动力火车- 终于明白】

☆、【拾陆章】宫火夜未央(下)

  夜幕粼粼,晚虫唧唧。

璃珞走在不知名的小径上,四周乌黑苍茫,也生出一股惧意。看来回去时只有能捉住萤火虫,才能为她引路。捏着布袋子,寻着那大团的绿光,总算来到一处从未见识过的殿阁门外。

抖抖精神,将布袋子搁置在地上,开了口,洒了些珍珠粉在袋子周围,然后便悄悄躲在一旁。这可是幼时老族人教给她的办法,果不其然,不出半盏茶,布袋子周遭就围满了盈绿的萤火虫。

璃珞大喜过望,走过去快速将布袋子一笼,就见袋中鼓鼓囊囊,小虫乱撞。搁在月光下一瞧,透亮如绿水晶,果然是漂亮极了!

她扎好口袋,又贴心的留个小孔给它们透气,这才满意的回去。

谁知刚刚转身,就察觉身后的殿阁中有些声响,教她头皮一阵发麻,想要快步回去。突然,殿阁中燃起来微弱的烛火,照亮了乌漆漆的路途。

璃珞回身,见着这座小巧的殿阁门外遍布着爬山虎幕墙,隔着重重墙壁观望,里面的确像住了什么人。

是自己吵到了里面的人么?这里住着谁呢?这般破旧,也不像是宫娥内侍们住的地方。璃珞按耐不住好奇心,绕过殿门来到后殿窗外,悄悄贴在窗扇外向里探望。果然见着薄薄窗纱之后,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妪坐在桌面,披着外衣,执着灯,像是正在等待外面的人离开,为她引路。

虽然不知这老人是谁,璃珞还是一阵感动,行个礼旋身,借着这微微光亮,顺利找到来时的路回去。

才走到拱桥处,远远见着月稀宫外乌烟滚滚,火光冲天,且听见一片人声鼎沸。璃珞大惊失色,顾不得夜路难走,急切地向回跑去。

索性只是灶房起火,控制的及时,没有蔓延到寝殿中。沈翊赶到时,火势已经轻了许多,只是听见所有的人都围在一起寻找着皇后的踪影,让他将心提到了嗓子边儿。

阿婉边哭边唤:“娘娘!娘娘您在哪儿呢!娘娘!请您听见了回奴婢一句罢!”月稀宫不算大,每一间屋子几乎都寻遍了,还是不见她的踪影。

院落内白鹅哀鸣,连同阿婉的哭声,让始终等在外面的沈翊如临大敌般难捱。他不能再劝说住自己无视她,脚步一点点向还冒着烟的院子挪着,生怕,生怕会在火场中,有人喊发现了她的尸身……

“圣上!您万万不可接近呐!”

“圣上请您先避开此处,奴才们会抓紧将火扑灭,救出娘娘的!”

侍从们纷纷冲上来护驾,飞溅的火苗子还在挑衅,稍不留神就会落在衣衫上。

“璃珞……佟璃珞……朕不准你死……”

他终究是输给她,哀恸呼号,他已经失去璃素,这世上唯一与她有着牵连的人,怎么可以也跟着死了呢?为了璃素,她也不可以死!

几位宦臣将阿婉拽了出来,任她如何哭闹,还是不准她再回去寻。阿婉瘫在地上,见着一旁早已落泪的沈翊,扑过去叩首:“圣上!求求您快些寻着娘娘吧!求求您!她才二十岁呀!她前半生受了多少苦啊!圣上!求求您!别再对她那么狠心了!她爱着您的呀!她爱着您!所以您如何对待她她都认了啊!她什么都不说,不代表她不忍着自己背地里落泪啊!求求您!快点求求娘娘吧……”

沈翊的心闻言已被凿穿万次,他大吼道:“今晚上朕若看不到王后安然无恙,你们的脑袋就通通不要在脖子上了!”

“是!”

众侍从硬着头皮加派了人手,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千钧一发的开始灭火。

璃珞将萤火虫的袋子系在腰间,急匆匆跑回来,见着几名宦臣正架着悲痛欲绝的沈翊守在还冒着烟的殿外,忍了两年的泪霎时倾泻而出。

“圣上……”

她唤着,他为她落泪了么?

又看到一旁哭得昏厥的阿婉,璃珞开口唤道:“阿婉……我没事……我……”

“娘娘!真的娘娘么?”

阿婉揉揉眼站起来,确认她平安无事。

沈翊幽幽回过头,怕是心痛的晕眩,眼前好端端的人影只是幻觉。璃珞几步走过来,见他红着眼圈,忍不住破涕为笑:“您是担心我在里面么?”

他失神的眸光落在她安然的笑靥上,少顷,终于对焦。沉黝的黑瞳死死盯着她,怕稍一眨眼,她又会处在险境。

“臣妾知错了,让您为我担忧。”

她头一次乖巧的认错,被他看得久了,心儿越发涟波漾漾。

“娘娘!幸好您不在殿中呢!把奴才们都吓死了,您没事就是万幸呐!”阿婉过来前后检查她一番,确认没有受伤。

“你去了哪。”

他为她快要窒息,她竟然毫发无损的从外面回来,这让他百感交集。

璃珞嗫嚅着嘴唇,笑着摸摸泪将腰间的袋子举到他眼前:“我……我去捉这个了。”

沈翊终于把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挪开一点,看向她笑盈盈地举着的那闪烁着微微绿光的布袋。

兴许方才他为她担忧的那一幕都被看了去,沈翊叹口气,盯着她的笑颜不忍发火:“这袋中是何物?”

“萤火虫……我去抓了很多……”

璃珞红着脸解释,她这样大的人了,又是挂了名的王后,大半夜去捉这些,传开来一定又要被他训一顿。

果不其然,听见的人各个掩笑不语。

“看来,朕是该好好犒赏它们一番,没有让朕的王后殒命火海。”

心中还浮着些许后怕,或许他应该过去抱一抱她,宽慰一颗吓掉了半条命的心。

“今日住回偏殿罢,这月稀宫内乌烟瘴气,缓些时日再回。”

他没有训斥她,也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带着一丝体贴。璃珞知道自己一直在笑,从未如今日这样欢欣过,她感激起这场大火,终于让她向他多迈近了几步。

阿婉搀着璃珞,跟随着沈翊的步子向内宫行去。一路上,沈翊径自向前走,知道她在身后,小声地与那胖宫娥炫耀着她捉了多少萤火虫。不必回头也能见到她在这凄冷的宫闱中温暖灿烂的笑靥,一丝笑意也悄然浮在唇角。

“圣上……”她突然浅浅唤他:“我去捉……”

“臣妾。”

“……是,臣妾去捉萤火的地方,是一处从未见过的殿阁,那边夜晚路途极黑,很容易分辨不清。好在,殿阁中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婆婆为臣妾执灯引路,那位婆婆是何人呢?”

沈翊突然停驻,回身道:“你见了她?”

“是,但是臣妾只是隔着窗扇看过一眼,只知道是位好心的婆婆,并无当面见过。”

沈翊的眸子一瞬间又变得深邃。

“从今以后,朕会下令封了去那里的路,你以后不准再去。今后也不准有人再向朕提起那里,可都记得了!”

他仿佛回到了失火前的面目,疾言厉色地让她心悸。璃珞虽不知他缘何又冒了火气,还是应一声保平安。

天上落了细雨,月稀宫的火焰也该寿终正寝了。今夜,她不想惹他生气。

住回最初的偏殿,恍如隔世。

阿婉打了水来,安顿她歇息。璃珞突然拉住她的袖摆,窝在床上扯着笑容道:“好阿婉,你可知那后宫的偏院住着谁?那老人家又与圣上是何关系?只有她一个人住在那里么?”

阿婉连连摆手:“哎呦娘娘,奴婢可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容易盼着他将您接了回来,说不准从此以后您与圣上就能和美无间。陛下他吩咐了不准再提,您莫要再惹得他动怒了。”

璃珞套不出话来,只得翻身向里猜疑着假寐。捉了大半夜的虫,又受了不少惊喜,阿婉放下帐子一出去,她就沉沉睡下,连松了布袋的口都不知晓。

知道她又住在自己的隔壁,沈翊躺在床中,心中一阵安然,可却难以无眠。几只萤火虫扑扇着翅儿飞入屋来,一定是她只顾憨憨睡下,看管不当罢。

方才,在起火的殿外,听见那宫娥声嘶力竭地说,她爱他,所以无怨无悔。只有他自己知晓,那时候寻不见她,甚至连尸身都没有,心是有多么痛。

隔着帐帘,他抬手,摸一摸飞旋在外的绿光入梦,梦里,他可以不再戴着面具,可以顺从自己的心去抱住她,将那深埋的心事说给她听:“还好,还好你没事……”

☆、【拾柒章】遂心意难了

“我说楼上那几位爷!这群俏丫头你们不稀罕能不能送到教坊里去哇!老娘开店也不是白给你们住的啊!看在是使节的份儿上没把她们轰出去罢了,你们不要还问我们皇帝喊什么啊呐……”

一大清早就被客栈泼辣的老板娘吆五喝六地嚷嚷起来,施隆无奈地穿戴好下楼去,为那百名哭哭啼啼的美佳人垫付房费,悉数安顿好才让那聒噪的老板娘歇了嘴逗鹦鹉。

施隆拎着空空的钱袋扣一扣上房的门,得到应允之后叹息一声进去,看见儒雅的男子正坐在窗前抚琴,不必说,又引得楼下那一众女子芳心暗许了。

“西少,您为何不去挑一挑哪个是那晚遇见的女子?就放她们跟着咱们住在一起,当真是要带着她们回去么?您迟迟不下令回国,皇帝他老人家已经传书多次了,属下要如何回复?”

安心抚琴的男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进入而停歇演奏,乌散的长发被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行云流水的白袍更衬他的身型伟岸俊朗。

“既然是我们收到的贺礼,又岂能不带回去呢?不然,本殿要如何同父王交代?取几辆马车,将她们接回去罢。”

“那……您看上的那……莫不是您给晔国皇帝的幌子?不知西少可另有妙计,让他们乖乖将城池还给我们,既能得到百名佳人,又能探取那囊中之物?”

男子拂笑,收了琴音,楼下隐约听得一阵惋惜之声。

“她不在其间,不知那皇帝使了什么诈,将本殿视为懵懂小儿么?”

“西少,咱们耽搁的时日已经够久了,再不回去,怕东殿又会寻着机会找您的麻烦。咱们此番没有要回那城池已经会被他们抓住把柄,您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啊。”

“是么。”两指挑了金丝琴弦:“他若可以拿的去,本殿就给他。”

“砰——”

一声响,老板娘吓得喷出一口茶去,“哎呦喂!我说楼上的几位爷!您们不能拿我们的窗户当靶子呀!我那五彩琉璃窗呦!金贵呦!”

琴弦断了两根,施隆丢下去几锭银子,顺利让她缄默回房数钱去了。

璃珞自中宫殿阶前为姐姐上了香回来,见阿婉兴冲冲地摆在桌上几盘糕点与她。红梅栗子糕,水晶蒸饺,薏仁玉米酥……各式的花色,让她从未见识过。

“娘娘,这偏殿的食材比咱们那齐全多了,什么都有,您想吃什么就告诉阿婉,阿婉给您做来尝!”

“看的我果然要流口水。”

璃珞笑着拿着玉箸夹起一块来搁到口中,鲜美的小红梅配着醇香的栗子仁儿,入口即化即溶。

上一回吃得这样美味的点心,还是璃素做给她的罢。

“娘娘……好吃么?”阿婉见她又捏着出神了,以为是火候掌握欠佳。

“不,是太好吃了,我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糕点。”她将剩下的半块一口吞下,招呼阿婉一齐吃。

阿婉笑着推辞:“娘娘喜爱就成,奴婢还做了一些呢,保管够您吃的!”

“那……那盛来些,我现在去拿给圣上让他也尝一尝,现在不是刚刚下了朝么?他也应当吃些糕点来消遣些。”

“可是……娘娘……”

阿婉一下子面露难色,又不忍她难得愿意去贴近皇上,“娘娘,这会儿,几位大臣应当在殿中与圣上议事,您不妨晚些再去。”

方才端了点心回来时,就见了礼部的秀官捧了秀女花名册去面圣,还不知道离开了没有。若是让她见了,岂不是又要伤心。

“我若是见着有人在,退回来等些时候再去。”

璃珞见她迟迟不动步子,索性将三种样式的糕点各挑了一些出来,摆得好看些开心地捧着迈着步子出去。

好在秀官只是送了册子就告退,璃珞张望一下,见沈翊独自居于殿中审阅着奏章,心下一喜,提步走过去。

内侍见得璃珞驾临,也深感意外,惊喜的行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是来面见圣上的么?”

“嗯,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璃珞谨慎的端着盘盏,这样来示好,会不会又被他薄情拒绝呢?

果然,沈翊对她的到来颇感意外。他搁下朱砂笔,见着璃珞微微漾起两团红晕,手捧着一盘点心入殿来,抿抿唇,垂着头道:“阿婉做了些糕点来,味道十分不错,臣妾给您也送些来尝尝看。”

“是来讨好朕么?”

他看见一抹委屈落在她眼中,叹息一声:“搁在这罢。”

璃珞应着,恭敬地将盘盏放在他的书台上,抽回手时,不经意间一挥衣袖,将桌上的那本秀女花名册扫到了地上。

“对不起……”

她急忙蹲下去将那册子捡起来,怕是又会被他训斥手脚毛躁,虽然她很想让自己的手指间也能捻起绣花针,做起美佳肴,可惜委实不是那块料。

她拍打着那册子上落的灰尘,却见到了那册子间的美人图画。

“这是……给翼国使节的百位佳人么?”

沈翊的双眸如两潭深井,缓缓而道:“怎么,上面没有你,会觉得庆幸还是遗憾?”

“您明明知道我会留下的……”

她将册子放好,这一回又是来得错了。

“不是,翼国使节的百位宫娥,朕已经如约送到,而你看的这些里面,将会诞生朕新册封的妃嫔。”

他的语调平常,却字字如针梭,将她羸弱的心再次穿膛。

“为什么呢……这样伤我,究竟是为什么呢……”

前所未有的委屈袭上心头,她行个礼狼狈的逃出去,再也不想去看见那双永远嫌弃她,冷落她,讽刺她的黑眸。昨夜的一切都是可悲可笑的假象,璃珞,你为何心甘情愿被他一次次割伤呢?都体无完肤了,为何还这样执迷不悟!两年如何,十年如何!还是一样的,他心中没有你,甚至,都没有姐姐了。

他又惹得她哭了么?为什么就是不能与她平和地相处一会儿呢?糕点还是温热的,她是一路走得热忱,想与他分享罢。可是那颗心,每次都阻拦不住他坚硬的外壳,天知晓他有多想笑着回应她,道一声,珞儿,幸好还有你陪着朕。

璃珞一边拭着泪一边向偏殿行去,她暗自在心中抱怨,这一定会是她最后一次为他落泪了!她不该奢望,不该梦想!

回了偏殿,阿婉果然又见得眼圈红肿的受气王后,不由得也跟着哀叹。璃珞却擦干泪水,将阿婉烘焙余下的点心通通取来食篮装好,还不待阿婉问询,风风火火地就冲出殿去。

阿婉急得跟着出门,抬头撞上驾临的沈翊,急忙吓得跪下行礼。

“皇后人呢?”

他历经千辛万苦总算说服自己来看看她,迎面却只见她的小宫娥急如热铁蚂蚁。

“娘娘她拎着糕点出去了……不知圣上驾临,还请您赎罪!”

出去?又去了哪儿?沈翊拧着眉,上一回戏鹅都可以被外邦的时节看了去,这一回又要被哪一家觊觎?穿得那样朴素,又是挽着个跟宫娥没什么两样的发髻,不会被人抢了去那才是奇闻!

寻着昨夜的记忆,璃珞拎着那一篮子糕点再度踏上通往后殿的小径。昨夜幽暗,没有细细观赏这边的春景,今朝再来,发现这里繁花锦簇,莺歌燕舞,别有一番桃源的意境。

可是小径的尽头,却被一把铜锁锁住了新立的门扇,阻隔了通过的唯一路途。沈翊果然是君无戏言。不准她再来,她就偏来!璃珞幽怨地跺脚,顺着新筑起的木篱绕了一圈,终于见着处稍矮的,便将篮子先系在腰间,两手呵一口气翻了上去。

好在这两年来她没有退却这好的腿脚,纵然心被伤地透彻,四肢还是孔武有力的。纵身一跃,稳稳落地。璃珞检查着篮中的糕点,还好,没有震得碎裂。

她谦逊有礼地叩响了尘封已久的冷宫大门,全然不知里面的人有何感想。许久,了无回音。璃珞蹙蹙秀眉,再伸手叩几下,兴许是老人家行动缓慢罢。

又是亘古绵延一般的光景,璃珞怏怏地拎起篮子想要回去了,才听见屋中有一声细小苍老的回音:“王公公么?正门不是被皇帝封了,送膳应当是走偏门呐。”

原来当真有人!璃珞轻咳一声,柔声道:“老婆婆您好,我是来给您送糕点的,感谢您昨夜为我指明方向。”

殿内顿时又寂静一片,璃珞惴惴不安的立在门外,有些责怪自己这番唐突而来。万一殿内是沈翊关押的凶恶囚犯可如何是好!心中正在敲打着退堂鼓,殿门却出其不意的开启一条小缝。

璃珞吓得倒退两步,见着一个驼背的老宫娥模样的女人站在门边打量她一番,点点头:“你进来罢。”

璃珞点头,硬着头皮拎着食篮走进去,霎时,铺天盖地的霉气迎来,将她熏地直想丢弃掉篮子逃出去。

转过了正门,只有一处狭小的殿室。老宫娥走到门外,唤一声:“太后娘娘,这丫头只有一个人,拎着饭菜。”

太后娘娘!璃珞圆目大睁,丹唇也咬得青紫,这殿中关着的人,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岂不就是沈翊的亲娘么?!

一阵恐慌压制住了璃珞的脚步,他连娘亲都可以这般对待,又何谈会对她留情呢?璃珞攥紧手指,将食篮颤抖着举起递给那位老宫娥:“一点心意……请……请给太后娘娘品尝。”

“四环,将门打开。”

龙钟有力的声音传出,那位老宫娥马上应一声,接过篮子去将门轻轻推开。

“你不是普通宫娥……”

屋内坐在木质轮椅上的老妇人慢慢转过身子来看着已经吓得呆立璃珞,“你是我那命硬皇儿,立的皇后。”

“她好大的胆子!”

沈翊听闻侍从报来,送膳时发现了冷宫门前有抖落的糕点碎屑,气得将手中的书册重重摔到墨砚中滚下桌台。

“传朕旨意,将皇后马上给朕带到这里来!”

这次不可怪朕无情无义,要怪就怪你太自作聪明罢,佟璃珞!

☆、【拾捌章】春暮旧人泪

轮椅上的老妪没有一丝太后的威仪。一根暗黄的银簪拢了那稀疏可见雪丝的头发,憔悴颓唐的面容,让璃珞的脑中将将冒出“苟延残喘”四字。

唤做四环的老宫娥也苍老迟暮,慢吞吞地将她带来的糕点篮子打开,再颤颤抖抖端出瓷盘来。璃珞看得心惊,想上去帮忙,又惧于她们的眼神而不敢移步。

老太后扫一眼那点心,嘶哑的声音传出:“谁指使你来的?”

“没有人指使,”璃珞连连摆手:“其实,我甚至不知您是谁,我只是想感激您昨夜为我执灯引路。”

“你还是快些走罢,兴许皇帝还没有发现……咳咳……不会下令责罚你。”她掩住咳嗽一阵,四环忙倒了水给她顺顺心气。

璃珞哀哀凝眉望着她们相互扶持的模样,一下子心寒地彻底。再过几十年,她的身边,是不是也只有阿婉愿意陪着她走到寿终正寝呢?

四环帮着老太后捋着背,抬头看见璃珞还局促地站在那里,好心劝道:“您若真是皇后娘娘,还是早些回去罢,不要让皇上他责罚您,影响了帝后间的和睦。”

“可是……您若是他的娘亲……为何这般处境?”

老妪平着喘,淡淡笑道:“你果真是年纪轻小,又这样无邪,也怪不得他只爱你陪在他身边。”

她也是将自己当做姐姐了罢。璃珞不愿多加解释,既然她避而不答,自己也不便勉强,毕竟是心痛之事。这样冷酷的男人,对待谁都是一样,姐姐或许真的是例外。

“四环老姐姐!您快些开门呐!”

每天给她们送膳的王公公在殿外急促地叩门。

四环闻言诧异,王公公素来都是慢条斯理的模样,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快去罢,说不准是将我这老东西处死的毒药送到了。”

老太后说得轻松,倚在轮椅间,伸手捏过块点心嚼在嘴里:“手艺还算不错。”

璃珞看的惊心更听得惊心,还未开言,见着位佝偻的老公公匆匆进来,一见着她就面露哭相:“哎呦喂皇后娘娘啊!您去哪里不好偏偏来这儿呦!圣上他正大发雷霆呢!您快些随小的回去罢!小的这把老骨头还想着能多过些年头呐!”

璃珞应着,回身向两位老人家行了礼:“您们若喜欢吃我会再送来给您。”

四环摇着头背过身去,老妇人却是笑着点头:“多谢你一番好意,只是此处为绝谷,你来一次,就多染一分戾气,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朕没有让他们将你捆了来,就是对你最大的怜惜!”

一入殿,迎面就是沈翊的怒火冲冲。

“都滚下去!”

顷刻间宫娥内侍纷纷避退,璃珞跟着脚底一麻,索性认了命地听他的谩骂。

“朕明明告诫过你,不准再踏进那里一步,你竟然不将朕的话放在耳朵里,胆敢擅自决定进去,你是认为朕不敢处罚你么?”

“臣妾不知岁月为何将您磨砺成今日这般残忍无情,连自己的母后都要锁入冷宫,耄耋之年形容枯槁,境态颓唐。您既然可以将自己的娘亲都如此对待,那么臣妾之事简直是小巫大巫。”

“你有如此的想法委实再好不过!”沈翊又在那张让他的心摇摆不定的容颜上寻到了倔强与反抗:“你既然知道了,那早上的眼泪就统统收回去罢,这才是你。无论如何,朕答应过素儿,会保你安然无恙,所以朕不会处罚你,但从今日起,你每日只准有一个时辰出入月稀宫,朕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你不必去探究那冷宫的生活,你若好奇,朕干脆就赐你一个冷宫!你不稀罕王后的位子,朕也早就不想给你,真的做个废后!你就在月稀宫,与那要毒杀朕的娘亲一般孤独终老罢。”

璃珞晃晃神,“毒杀您?谁敢毒杀您?”

“正如你所言,不知道朕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冷血无情,若是你的娘亲为了她自己活命而在你碗中下毒,相信你也不会比朕好多少。”

触及到他心中永远不想揭开的一页,沈翊只能苦笑几声,他到今日还留着母后在宫中,每天按时派人去送膳,巡视,已经算是作为儿子能尽得最大的孝心。

“或许,太后娘娘她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碍于朕的八皇兄气盛,就能忍心听从他的安排将朕毒死,这样的母后,会有什么苦衷?你永远不会懂得,当朕用银针测出,她亲手端给朕的那碗中有剧毒的一瞬间,朕作何感受。”

“我懂得!”璃珞不经意间拉着他的袖摆,恳切地看着他:“这样的事情我也遭遇过!我娘亲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丢弃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我孤零零地站着,望着我娘亲消失的方向,一动也不动,祈求她会回来接我。可是没有,三天了,都没有。我那时只有十岁,可是我懂得,我娘亲不要我了。她们不要姐姐,也不要我了。太傅府中,小姐少爷们围在他们膝下嬉闹,我却被送到校场去,受那些我承受不得的射御书数。告诉我不会再有亲眷的疼爱,只有能受的皇帝的宠幸这一条生路。我入了宫,和我一起学艺的姐妹们却都不见了,如今,我知道她们在哪里,那定是生不如死的地方。所以,我也被抛弃过,我也被背叛过,可是我依然不舍得去责怪我的娘亲。我活了下来,或许她丢弃我就是为了让我能活下来。我始终相信,她做了这样的选择一定是因为走投无路。所以,请不要记恨您的母后,她是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您理应珍惜,不要等到跟我一样,没有一个亲人陪伴,连落泪的时候都没有一个胸怀可以依附。去看看娘娘罢,或许听听她的解释,或许,她一直都在等你去。你并没有将她逐出宫去,不就是说明您也在等着她么?”

沈翊回过头静睨她一眼,璃珞这才意识到自己既没有用尊称又还握着他的手,仓皇缩回,尴尬地垂头笑一笑:“臣妾逾矩,请您切莫责怪。”

“你也知晓你逾矩。”沈翊收回眼眸:“即使你头头是道,朕也不会为你所动容。你应当知晓,从今天起,你只是晔国的废后,朕不会昭告天下,只希望你自己识得本分。所以,你没有丝毫的权力来让朕听从你。”

璃珞噙着泪,弯起唇角:“您已经拟定了新妃子么?若是宠爱她,可以将臣妾的名号给她的……”

“这也不是准许你过问的,”沈翊哼笑:“今日的一个时辰已经被你用尽了,回去罢,你的宫娥已经在那里等你,切记,好生管好你的鹅,莫要再出来引诱什么人。”

璃珞忽然粲然一笑,微整乌云鬓,忍住喉咙的涩痛,点点头道:“或许今生都见不得您了,臣妾想让您看见我笑的模样。请您保重,臣妾告退。”

绵延,殿中仍然回荡着她温婉的声色。沈翊徐徐回过身来,殿中的人已经不见,渺邈的背影淡漠在御阶之后,终究吞噬了那越发羸弱的身型。

众臣上书多次请立新妃。沈翊望向她离开的地方,心知肚明,没有子嗣的压力,她都替他背下了。

夜来幽梦,梦中回到年幼时光,母后忍受着父王的冷漠,一个人将他带大。“或许……她一直都在等你去……”璃珞的话言犹在耳,望着玄墨夜幕笼罩的床帐,他是不是真的应当给母后和他自己一个机会?

东风吹拂,梨花凋树。很久没有一个人来这湖心亭内作画。沈翊独自带了画笔漫步而来,暮春的景象,明明要迎来盛夏的绚烂,却觉得分外荒芜。

早早等候那里的秀官急切地禀告,已经多日过去,还望他早日定夺新妃的人选,好安歇了群臣上谕的心。

沈翊翻开那秀女的册子,每一页上画着的女子肖像似乎全变成了那个身在冷宫的女人。笑着的,泪流阑干的,倔强的……一幕幕,一页页。

“不会……我很害怕它……根本不敢……”

“如果因为这样,臣妾宁愿没有这张脸面来触痛您的心”

“或许今生都见不得您了,臣妾想让您看见我笑的模样……”

……

他恼怒地将册子随手翻开一页道:“就是她,拿下去,莫要再来烦朕!”

碧空溶溶月华静,璃珞又捏着布袋子从外面回来。阿婉又免不得一阵遗憾:“娘娘!今日去采摘杏子的人可多了,都说又肥又甜,您干嘛不白天出去,非要将这一个时辰用在晚上捕虫子。”

璃珞歉疚的拍拍脑袋:“啊呀,我忘了你也跟着我闷在这里,好阿婉,明日那一个时辰准你去采杏子。”

“娘娘,天气暖了,你都没有在白天出去过呢。初夏的园子很美的,圣上跟新娘娘……”阿婉突然禁了声,一直捶打着自己的嘴巴。

“跟新娘娘如何了?”璃珞抖开布袋,将那些萤火虫都放生在殿中。

“……跟新娘娘,天天在园中散心,所以说光景好嘛!您也应当去看一看啊!”阿婉在心中将自己骂了千万回,行个礼去为她铺床了。

如今,他连璃素都背弃了,更何谈在乎她呢?

璃珞呼扇着手臂嚷道:“这一回一定要飞的远些,切莫再让我抓到了呦!”

沈翊于两个月前迎娶了新人,封为容妃,居于紧邻中宫殿的凤仪宫。听闻好事将近,众位大臣也终于不再上书要求沈翊废后新娶了。

风姿绰约的容妃巧笑着端来参茶搁在沈翊的案台上,柔声一唤:“陛下,夜已经深了,您早点安歇注意龙体。”

沈翊审阅着手卷,应道:“容妃先去歇息罢,今夜不必等朕了。”

“可是臣妾还命人焙了杏干等着,想跟您一同品尝。”容妃蹙着眉,娇柔的偎在他身旁:“臣妾一直在想,您昔日摘了臣妾的腰牌,就注定了今日臣妾果真能进宫侍奉您。”

连沈翊自己都不曾料到的,那一夜代替璃素入殿侍寝的女人,会因为他无意间取了她的腰牌而存活下来,直到今日候选秀女入宫,成为他的新妃。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罢。

温柔,善解人意的容妃,从不顶撞,从不拒绝,从不争吵。这样的女子,才应当是国母的上佳人选。

两个月,容妃如愿以偿一般有了身孕,晔国顿时举国欢庆终于后继有人。那个在冷宫中的女人呢?她知道他立了妃子,还会一个人偷偷落泪么?

白日嬉闹的御花园,似乎告诉他整个世界的人都在笑着。貌美姣好容妃就在身边相携,可却忍不住地想找寻她的身影。一个时辰,只准她出行的一个时辰。于是,他总是会在园中游逛,期待会碰见她的那一个时辰。

没有,从来没有,她连这一个时辰都不要了。多少次听见那曾经忧烦刺耳的鹅鸣,今日却变为能知晓她生活的唯一途径。

可是为何她不见他,他比她更难熬。

“圣上……”

容妃娇嗔地唤道:“您怎么了?出了好一会儿神了。”

“没有……朕只是……”

太过想念一个人。

“夜太深了,有些劳乏,爱妃先退下罢。”

☆、【拾玖章】迟爱夜分飞(上)

“娘娘娘娘!您快来看这!”

阿婉抱着满怀的红甸甸樱桃冲回来,一股脑儿抖落在桌子上。

“哪里来的这样好的樱桃?”

璃珞搁下书卷,见着颗颗饱满如红晶石一般圆润光泽的果儿一个个堆叠在那,起身过去捻起一颗观赏道:“这样长成上好的果子,怕是贡品罢。”

阿婉找来小圆盆,将樱桃一个个捡进去:“管它是什么贡品不贡品,奴婢先洗来给您尝尝看,方才小的我忍不住吃了一颗,果然又鲜又甜呐!”

“阿婉!”璃珞盖住她的手,正色地问道:“跟我说实话,这样的果子一定是外面送进来给皇上的贡品,我们这里不会分到的,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哎呀……您就当是圣上他赏赐给您的嘛!”

阿婉面露难色,紧紧捏着铜盆儿的边缘不敢看她。

璃珞抬起她的下巴来:“他若赏赐我,也不会叫你这样捧来给我。阿婉,我现在的生活已经让我很知足了,告诉我,是不是你偷拿了?”

“不!娘娘!不是奴婢偷来的!”阿婉急的红了眼圈:“是奴婢去找她们,看见了贵妃娘娘的侍女雪心抱着一筐樱桃回去,说是翼国时节进献来,陛下赏赐的。雪心跟我们交情都好的,就分给了奴婢一些。”

“当真是这样么?”

“千真万确的!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璃珞笑着点点头:“这样就好,这些樱桃,既然是给您的,就都给你留着吃罢。”

“不,娘娘,奴婢怎么敢都留着呐!奴婢吃了那一颗已经觉得要升仙了呐!您吃是理所应当的!”

月族的山野间都是连绵不绝的樱桃树,樱桃成熟了,女儿家都会被娘亲牵着手去采撷,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分享。

“我若吃了,就变成施舍了,阿婉。”璃珞摸摸她圆鼓鼓的发髻,“幼时,樱桃是我最爱的果子,每每见了它们,都忍不住要垂涎三尺,可是现在……我只想你快些将它们吃得干净。”

璃珞从不束缚阿婉陪她一同在这冷宫内禁闭,午后都会打发她去寻她的小姐妹。阿婉很小被卖进了宫,关系最亲的也只是同一批入宫的姐妹们了。

看书倦了,又临摹了一番字帖,再待小憩一会儿,日头偏西了,还不见阿婉的踪影。每每不到申时她就会回来,怕璃珞一人在宫内寂寞,还会带回来些书册花卉。可如今已经要到酉时,晚膳都还未准备,仍然不见她的身影。

璃珞的脸上晕上一抹担忧,她差遣殿中的宫娥去寻寻阿婉,这一去又是许久没有音讯。立在殿门外眺望着,最担忧地就怕是阿婉出了什么事。

璃珞遥望日头沉下去的天际,还是出了殿去,一个时辰,她还是有一个时辰的。过了水桥,入了正宫,璃珞一路上走着小径,见着有跟阿婉相熟的宫娥便上前问询一番,可惜都没有见过她。

正焦躁不安地站在一处凉亭外,身后突然响起那让她悠记终生的音色:“如今见你一面,还真是困难。”

沈翊也不曾想,他在这个时段来园子中散心会遇见多日不见的她。璃珞一惊,回身见了他,行个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她是不吃饭的么!沈翊见着那越来越单薄的骨头架子,心底不晓得又打哪里冒出来一堆火气。再瞧那瘦削的下颌,还有变大的双眸,如若是在远处,他一定会将她认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宫娥。

一个时辰快要到了,璃珞只惦念着阿婉,还未等他开口,便躬身错开路道:“臣妾先行告退了!”

他一把伸手拉住她的腕子,腕子……只怕再稍用力就会折断的骨头!

“你是这样不情愿与朕碰面的么?”

“臣妾的时辰不多了……要赶回去才可以。”她小声的提点他,身后还跟着侍从,不想让他们也发现自己的窘迫。

“朕今日准你晚些回去,说,你一人急的满额汗水是在做些什么?”

璃珞闻言一抹额头,这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的汗水。

“阿婉过午出去到现在还未回,臣妾是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一个宫娥贪玩迟归罢了,这偌大的王宫内她会出什么事?”

“不……阿婉不会贪玩的,她知道臣妾一人在殿中,都会早回来的。”璃珞将手腕松脱出来,再行个礼:“臣妾告退了。”

“只是名宫娥寻不到,你就急成这样么?朕会派人将她寻到,你莫不是急于摆脱朕使出的幌子?”

不知为何,看见璃珞因担忧名宫娥而神色恍惚会让他心中十分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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