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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寅

作者:百行简 当前章节:3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演也,进也

平整。

粘稠的血液小溪一样,由两个平整的切面向彼此奔聚,迅速汇成了一面不算安宁的湖泊。这是一只漂亮的白色老虎,晶莹的皮毛在月色下恰似湿透了的丝绸。这只老虎的娇小的头颅和脖颈被切断,两个切面平整甚至光滑,汩汩的鲜血烟火一样蹿出来。

他有些自得地收刀,一柄宽刃的腰刀并不打眼。他再度打量这只幼小的老虎,片刻后又下了一次判断,很平整。

他想这是应当的,毕竟用的是祖传的宝刀。宝刀乍看起来和今天下午遇见的那队官兵潦草的佩刀一样,一张马革裹着刀身,刀柄短直,稍有不同是宝刀的刀首有一圆形的装饰,是一枚雕刻精致的佛首。世称慈悲刀的是他的曾祖父,这把就是慈悲刀。

远远地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咚。

于是他便知道,这是寅时到了。他从悠闲自得中回过神来,刚才让他感觉宁静的湖泊现在却让他有些慌忙。他只有一个时辰来处理这老虎的肉与骨,再如何年轻的老虎,变成一座插着坚硬骨头的软烂肉山时都是棘手的,所幸是他记起自己能应付这种事情,于是慌忙中又生出一些笃定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他有些拿不定,这时候把这样一只老虎的尸身抱上街,撞见更夫吓到他一定会惹出大事。所幸他能应付。他镇定地把老虎正面向上地摊开,老虎凄凉地躺在地上像是展开在砧板上,由于头颅已经被砍下,凄凉中又有些滑稽。他把慈悲刀上的血迹蹭在老虎雪白的皮毛上,血珠颤颤巍巍地渗入,变成胎记一类的隐晦的记号。捏紧刀把,他对准老虎的左上肢。

父亲教诲,慈悲刀只三式,劈、压、格,其中以劈招最为悍勇。劈招讲的是有收有放,放在手臂,收在手腕,周身力道由是灌到刀刃上,便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曾祖父就是凭这式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买了块山头开起武堂,热热闹闹居然真的成了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一个帮派。在外人眼中如此,但是他心里清楚,虽叫慈悲刀但其实式式都是杀招,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慈悲刀,而是鬼头刀。鬼头刀是官府斩首用的刀,前朝的刽子手落草为寇,用偷来的宝刀杀下一片山头,假模假式地从良,把狰狞的鬼头雕成了大慈大悲的一颗佛首。家中从未对子孙避讳过这段家史,倒有些硬叫人记住自己生来是刽子手这样的念头。

电光火石间,清清脆脆地一下,就像是刽子手大发善心做好事,只一刀,老虎的左上肢就干干净净地滚落在一旁,同样是平整的切口,光滑更甚头颅那下,以至于血液一时没反应,过了一会儿才倾盆似地涌出来。他一鼓作气又连劈两刀,将小老虎的右上肢和右下肢给整整齐齐地劈下,它俩就像还未死僵,骨碌碌地打着圈飞速逃离了小老虎已经开始僵硬的躯干,然后,命中注定一样,右上肢滚动着来到他脚边,一掌拍在他的鞋上。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父亲光秃秃的脖颈。然后全家上下老老小小四十六口人的头颅都像是橘子一样,竟带着些喜悦地冲他砸将过来。他想起就在三个月前,某天夜里睁开眼,眼前是被鲜血染红的祠堂,骇人的头颅滚得遍地都是,脚边有纠结的发丝掺着结痂的血,仔细看时发现那之中是妹妹饱满的脸颊。他站起来,一颗头跌在地上,是父亲紧紧咬着牙关的脸,睁大双眼好像眼珠要蹦出眼眶。

但他已经不会再为这件事情感到任何的恐惧了。因为他的内心充满了愤怒,当一个人的内心充满愤怒的时候,他将什么都不害怕。他不会害怕闭上眼睛是朝夕相处的亲人们的头,更不会害怕全江湖的不耻和追杀。将一个人的内心掏空装满愤怒的,就是明明他也是受害者,却因为四十六口人皆毙命于慈悲刀法,独活的他就由风光霁月的青年才俊变成了人人喊杀的冷血魔头。

所幸、所幸有卯卯!巾帼不让须眉的卯卯,敢背着她那个武林盟主老爹把他从牢里放出去,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协助自己寻找真凶,敢对魔头倾诉满腔的爱意,敢将全部托付于他。卯卯,一想起卯卯,他的心就柔软起来,像是按在他鞋上的那只老虎的脚垫一样,无声无息地跳动着。无疑他深爱卯卯,即使偶尔他会觉得卯卯有些不聪明、不美丽,过分顽固,还有点粗鲁,但是这些丝毫影响不了他对卯卯的爱。但每次一想起自己深爱着卯卯,他就几乎是立刻会想到汜儿。想起汜儿的时候,他的心立刻又变得坚硬无比,硬到能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戳得很痛。痛是想到口口声声说着“寄声知我有归期”,却在自己被诬陷后第一时间抛弃了自己。想到她花瓣一样的脸颊、珍珠似的耳垂,眨眼睛的时候小小的旋风让他的心乱成一团。一想到汜儿,他就感到痛苦。

他又去想卯卯。不知道卯卯此刻到家了没有?有无将他辛苦找到证据交给她爹了?卯卯,他这样爱卯卯,这样信卯卯。

心情又变得很静很静,他举起慈悲刀,干脆地劈下黏连在老虎身上的最后一条腿。此刻面前的景象实在过分地诡异,甚至有些恶心。所幸此刻他因为能掌控这只老虎的全部而笃定又自信。他把刀刃按在老虎的腹部,一用力,噗嗤一下刀刃陷进去,像是剖开一只西瓜。下一刻滚烫的血水卷动白花花的肠子,劈风破浪地冲出了小小的刀口。

真是麻烦,一环接着一环,下水这种东西。他有些嫌弃的同时又想起那个盲女来。卯卯的妇人之仁也很麻烦,非要从那帮兵痞手里救人。卯卯真是麻烦,那个盲女真是盲女吗?他沉吟着,用匕首割下一些虎皮扎成包袱,卷起袖子拿手探进老虎的腹腔。热烘烘的像是一张嘴。他想起汜儿的嘴来。他用力扯断老虎的脏器,连同那堆肠子一起拨入虎皮包袱里。

那个盲女真的眼盲吗?真是奇怪。他回想起那天绝望的自己在做假证据的时候,回城路上撞见了盲女,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那么荒凉的郊外?这一切都说不通,包括这个小县城居然会有一个营的兵驻扎那么久,居然没人能认出他来,这一切就好像、就好像——瓮中捉鳖一样。但是,这个县城是卯卯带路过来的,怎么会有问题呢?

他这样爱卯卯,这样信卯卯。但是,出事前根本不记得盟主有这么一个女儿,她说仰慕自己已久,自己却没在那之前见过她。真是奇怪啊卯卯,为什么拿到证据先是想到去找武林盟主,明明追杀令就是他下的。卯卯,为什么要单独行动,为什么要自己等这么多天呢?

他一刀劈断老虎的脊柱,用刀刃将老虎的身躯划作两半。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可是卯卯真的会回来吗?

他突然泻力,沮丧地坐倒在地上。惨白的月光拍打着他,他抚摸着手边老虎的头颅。

奇怪?为什么要怀疑卯卯?他想,明明有问题的是盲女。盲女定是幕后真凶派来监视他的,他轻笑,可惜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盲女失败了。他抚摸着老虎的头颅。卯卯不可能害他,卯卯这样爱自己。谁会砍光全家的头?!一想到全世界都这样看待自己,他又感到晕眩,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在老虎腹腔的自己的手,现在来折腾自己了一样,他立时涕泗横流地干呕起来,反射性地,不是因为真的有什么东西要吐,所以很难止住地干呕起来。卯卯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可怖的干呕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时时刻刻笼罩着他,让他感觉自己体内的一切就好像是一滩腐臭的下水,可是怎么呕也见不到心肝脾肺肾,只有空荡荡的气力,他像是把完整的自己一次次地呕出去一样。三个月来没有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他惊觉在解剖老虎的时候,他平静而不战栗,缺乏睡眠造成的恍惚和心悸也一点都没有出现。可是失去了能把握的肉块,他又变回烂泥一样的存在。

他从长久的干呕中挣脱的时候,冰冷的月光已经很低很低了。卯卯不会骗自己的,只要今天天一亮,就会真相大白,他就能变回那个风流倜傥的少侠。卯卯不用跟着他担心受怕。又或者汜儿会求自己的原谅。汜儿的桃子一样的身体,只要过了今晚。他于是立刻地振奋起来,手脚麻利地把分开的老虎的四肢、躯干和下水分别埋在城中七户人家后院。做这些时他想着卯卯,间或地想起汜儿,不去想自己的家人们。

他回到原地,捧起最后剩下的头颅。他现在必须立刻去城外的河里清洗一下自己。皂罗袍逃难时就沾满了血,没有什么可避忌的,但是他这满头满脸的血必须得洗掉,不然等天亮卯卯回来看到会吓到的。如果真的那样要怎么说呢?卯卯。城里跑进来一只老虎,我杀了一只老虎。卯卯会信吗?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地相信 ,然后大叫着让自己说更多。虽然如此,但是还是不要让她知道好了。

他背着慈悲刀,把老虎的头颅护在怀里,来到了河边。把衣服规规整整地叠好后,他一下跳进冰冷刺骨的水里,深深地潜了下去。血液在溶解和消散,他冒出水面,皎洁的柔和的月光映在水面上,像是一捧热水注向他,月光变成是惬意的热气,氤氲着,风也能掀动它。他看着不远处的岸边。他把头颅端端正正放在衣服旁边,面朝着自己。他想等到自己洗干净,就去找块石头把这颗头沉进河底。这么一来不知得过多久这个头颅才能再见天日,也许这辈子也看不见这样的月光了吧。他满意地又潜进水里。

寅时快要结束了。夜晚快要结束了。天要亮了。

薄薄的光垂怜地落在岸边的头颅上。她面容美丽又恬静,半睁着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白的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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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寄声知我有归期”这句是王安石的《汜水寄和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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