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相聚好梦
↓
————————————————————————
孟泽茵同学,展信好!
孟泽茵同学,再次向你问好,你好你好!你太好了!日间的辩论赛场上,你的风姿简直令人为之一振!可恨我嘴笨笔拙,无能力写出你万一的好来。你所言之“美无界限”,何止是振聋发聩,简直是鬼哭神嚎!将我班的班长驳得哑口无言满头大汗,我真是从未见过伊如此狼狈的样子,说是大快人心一点不为过!该君平日里之乎者也云云,贬低美的艺术,将戏剧等舶来品视为洪水猛兽,要是谁敢在班上看,是要被伊咒及祖上的!可恨,伊懂甚艺术!八股文已经将伊奇经八脉都钉死,三民以来却还有许多如伊这般守旧固节的“遗老”,倒似骸骨一样恐怖!
孟同学,说来惭愧,原先我也为此掣肘,竟也踌躇起国界、人种、主义此类不该有的考量,今日听君一席辩论,真如醍醐灌顶,我心中生出无限的气力来了!为了美而追求,为了艺术而抗争,确为青年人所义不容辞之向往!吾辈应有所行动,这是为自己也是为国民,是为此刻更是为未来!未来、未来来到的那刻,将会有多么瑰丽奇美,真是教人难以停下思索!于是,在回家路上不当心就撞上汽车了!呜呼哀哉!
欸!可恶,说了这许多,却忘记附上自己的姓名!覅见怪啊孟泽茵同学,我这人生来是莽撞的,我爹妈常说我是自个儿一头冲出娘胎的,这算什么话,但我也信了许多年,哈哈!
——————————————————————————————————————志同道合者 谨上
—————————————————————————————————————————1919.4.3
—|—————————
—|———————————————————————
“莽撞”君,见字如面。
惠书敬悉,情意拳拳。今我之青年若皆如君,何愁不能复兴与崛起?观君行书颇有白话风潮,如此“新青年”不应妄自菲薄。君言青年人之向往,余亦以为然。吾辈非不能拼搏、开拓,何囿于一亩三分几尺薄田?应当以美为美,应当以是为是,应当如此亦理当如此。观学校一十八门课程,女子又兼以园艺、家事、缝纫,托言与国际中学的教程接轨,实际如何?不过照猫画虎、纸上谈兵,令人扼腕!因循守旧已不适用于当今之青年,吾辈应追寻陈公等前辈之步伐,使自身、使青年、使国民觉悟起来。草率书此,祈恕不恭。
另,闻君欠恙,衷心祝愿早日康复,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务请珍重!
又陈,切勿再忘附上姓名!
————————————————————————————————————————孟泽茵 亲笔
—————————————————————————————————————————1919.4.7
—|—————————
—|———————————————————————
孟泽茵同学,晚上好!
孟泽茵同学,回信时虽已夜深,但料你收信时辰不定,故在此句寄上早上与中午的问候。
你的回信实在令我高兴,至于我的伤势不必紧张,只是脚踝崴了一下,很快便能养好,孟同学你的关心或能令我更早一日痊愈,哈哈!以下准我正式自我介绍:孟同学你好,我是隔壁班的林嘉茉,我们其实常常在学堂见面,在同株树下乘凉,比过排球赛,还有很大可能上过同一间厕所……这样写会否过于轻浮?近来阿爹常常说我口不择言,即使写信也是写不择字,实在有失体统,孟同学若是感到粗俗冒犯,权当我什么也没写。
言归正传,回信其实有的放矢。我最近脚伤闲赋在家,常看《新青年》,兼思及孟同学你当日的雄辩,正在打算回校后立刻成立一个戏剧社。吾辈应当有这样的形式去接触外界,去感受新的浪潮的拍打,对吧?孟同学、孟同学,虽唐突,虽冒昧,我仍在此诚恳邀请你加入我的戏剧社,如果你能同意,我将不胜胜胜胜胜地感激!
顺祝春安!
—————————————————————————————————祈盼会面的林嘉茉 手书
———————————————————————————————————————1919.4.9
——————————
————————————————————————
嘉茉,
此刻我正在家里写信予你。因不知你在做甚,不能谈起你来,同时今日又是个乏善可陈的大晴天,我对地理并不精通,没什么好讲,于是只好讲讲自己。可是我自己有什么可讲的?真希望你不要觉得乏味才好。
暑假已经开始一段时间,学生运动结束也有月余,现在想起当时的景象仍有余悸。听闻北京那头的学生运动更加激烈,遭到的镇压也更凶狠,所幸是万事都得到了一个好的结局。但那以来我时常在想,若当时工商百家均未参与进来,若政府更孱弱、军阀更强硬,这一切还会是如此吗?每每有此念头,我都无可自拔地憎恨起自己的卑劣与懦弱来,既是信誓旦旦说要振兴中华的,缘何事到临头又战战,真是可耻。与此相对的还有父亲的态度,一说起学生运动,伊总是不耐,说多了便以一句“都是学生们闹着玩的,不要当真”来搪塞,我父亲尚如此,伊同僚们想也如是,政府机关对待这个运动的态度实在令人心寒。
算了,同你传书,怎么尽是些沮丧事,我自己也不好意思,还是说点开心的。你上次托我带的《蒂雷西亚的乳房》一本,我已辗转得手,这几日无事就读了读。这个剧本确实有点意思,怪诞中有些超于逻辑的艳丽,在美学之外表达一种美,法兰西总有一股奇妙的罗曼蒂克在。“人企图模仿行走而造出车轮却不像一条腿,这样人就在不知不觉中创造了超现实主义。”你说现在这世道是不是也是一种超现实主义呢?真叫人沮丧。怎么无论如何也能沮丧起来呀?定是许久见不到你的缘故,你说是不是你的错?唉,真想见见你呀,这个夏天也太长了!
——————————————————————————————————已叫沮丧击败的孟泽茵
———————————————————————————————————————1919.7.2
—|—————————
—|———————————————————————
阿茵,午安!晚安、早安!
阿茵,我现正在浙南的老家度假,收到你的来信实在是高兴,下午原要去弹湖和钓龙虾,但是你的来信和附件的剧本实在太过吸引人了,这下爽约可要叫哥哥姐姐们一顿好伺候,哈哈!
阿茵,不要沮丧地度过夏天,夏天是一年中顶好的时候,空气是浓稠的,热烈的阳光沸腾出欢喜来,你实在应该去户外走走,光线、绿荫、花香与闪光的水面,如梦如画一样,你总是恹恹地睡着,自然苦夏难消!或者你是在读书?要我说,夏天真不是读书天!说回这出剧来,早先听说了超现实主义云云,我以为这与年前法兰西那帮文人墨客玩的“达达主义”十分相似,你的解读倒叫我眼前一亮。你说人奇不奇怪,用消极与惆怅去对抗消极与惆怅,居然能找到点奇美的梦幻出来。其实我觉得这里面很有一种肉麻在,执着于摆脱世俗的背后不就是对世俗的痴缠吗?你说奇怪吗?否定总是从肯定里出生的。
再及学生运动,阿茵,何以有如此沮丧的心情呢?这太不像你了!学生运动的胜利是空前的,这是一次绝好的示范,证明了学生的力量,证明了青年人对于国家的意义。阿茵,你对此感到迷茫的时候,就回想一下我们一起上街拉横幅、派传单、游行示威的时候,回想一下那种团结和凝聚,回想一下那种认可和追随吧!阿茵,其实我并非不能理解你的沮丧,父辈的意见确实会对自身的信念产生很大的影响,但也不是每一种都是否定的,就像我早前对这场活动没有信心时,我阿爹拍着我的肩大喊:“继续,别停!”我立刻感到气冲斗牛、力能扛鼎。阿茵,如若令尊不能带给你支持,你大可以将期待转移至我的肩上,无论如何我也会抗住阿茵的期待!
度假虽然快乐,但也有些不足,就是实在想你。也想我们的戏剧社,想我们谈天说地、排演剧本的时光,虽是短暂但是弥足珍贵,一想到这些,我竟也有些沮丧起来!上海至浙南也不算远,一封信却要那许久才到,这封信寄到你手中,暑假怕是都要过完了!我实在是不爱写信,我想要见你,阿茵,搁下笔我就去准备返回上海的事宜,兴许能赶在信到达前去到你身边。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去水边,莲叶与藻荇的深处,是甘甜爽口的菱儿。见面时送你菱儿吧!
———————————————————————————————决意打败沮丧的林嘉茉战士
——————————————————————————————————————1919.7.23
——————————
————————————————————————
阿茵,今天好吗?
天光越来越短。其实质上虽是在变长(毕竟已经开春),但是真不知为何,我肺腑内感到昼短夜长,无阳光照耀,一日胜过一日地枯萎下去,即刻便要凋零了。阿茵,你知道缘由吗?你肯定知道,却要我讲出来给你,真是可恶!
前些日子家中提起未来出路的事来,我同我阿爹讲想要继续升学,我妈虽不很理解,但是哥哥和阿爹都很同意我这个决定。阿茵,我们再一年就将中学毕业了,可惜没能再早些与你交往,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现在想想真算浪费光阴,要是能回去几年前,我定然一早就要认识你。阿茵,你的学业是我们之中顶好的,你此刻一定也计算着升学的事体吧?
阿茵,我好想见你呀,哪怕听听你的声音也好,老宅哪里都好,就是没有电话这点叫人心烦!我在这里要过完新年和生日才能回去,那至少是月底的事情了,一想到我们要过至少月余才能见面,任何事体也不可能使我高兴起来了,我孤独得像是平原上唯一的树、深潭下唯一的石、天空中唯一的鸟一样,没有人能读懂我一丝一毫,我变得和世界绝缘了。你能明白这样的痛苦吗?阿茵,你也会像我想念你一样想念我吗?会觉得难以离开我吗?会觉得我无可替代吗?阿茵,我好像病了一样,我一定是害了顶厉害的怪病,不然怎么会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块。阿茵,你知道我的病因对吗?请你告诉我吧,我同你讲过的话每一句都是我心头的血,你怎么可以弃之不顾呢?
———————————————————————————————————————想你的林嘉茉
————————————————————————————————————————1920.1.30
—|—————————
—|———————————————————————
嘉茉,
收到你的信,想了许多。你同我讲的所有话我当然是放在心上的,我如何能忘记呢?嘉茉,只是我们真的明白将要做的是什么事吗?读了这许多年的书,学过那么多的道理,全是在阻止我们将要做的事。嘉茉,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清楚,我自己也是满腔的困惑与不解,虽然如此,但是想到你现在为此痛苦的样子,我到底是有了答案。至于是什么,信上是讲不清楚的,我必须得当面与你说才行。
再过些时候就是正月初十,是你的生日,我准备了礼物给你,礼物届时会送到你的身边,请你耐心等到那时候,希望你会喜欢这个礼物。
———————————————————————————————————————想你的孟泽茵
————————————————————————————————————————1920.2.14
—|—————————
—|———————————————————————
亲爱的阿茵!你好呀!
天呀,难道我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吗?我快活得好像要在飞一样!阿茵,好阿茵,好爱好爱你呀!我真的快活极啦!
你知道看见你出现我有多高兴吗?不你一定不知道,除非你变成我的一部分,变成我的心,不然没有谁能体会到我的高兴,连我自己都不能!我在说什么胡话!天呀,这是我出生以来收到最好的礼物了,阿茵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好阿茵,回去你得好好同我讲,你到底是怎么想到在我生日这天来见我的,我好笨呀,刚才居然忘记问你,把你送上船我才想到要问,我是不是天底下最笨的人?我一定是,不然怎么等了这么久才遇见你,同你交往呢!阿茵,别嫌弃我的笨,因为我笨所以只能爱你一个人,只对你好,给你我所有的爱,给你我的灵魂,我的灵魂带着许多瑕疵,一些妒忌一些冲动一些毛躁,伊小小的一个,忽明忽暗的,不很美丽也不很聪慧,甚至有点惹人厌,但是伊有一点绝对是世上顶好的,那就是伊爱着你,只爱着你。我爱着你,我只爱着你。真是肉麻,我变成我自己批判的人了,那又如何呢?我就是无可救药地爱你嘛!
阿茵,我现在有点晕乎乎的,这一切确实是真的吧?我们相爱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吧?老天爷啊,请告诉我这一切是真的,拜托拜托我真的好爱阿茵啊!我回家的路上脑袋里面只有这一句话。阿茵,我太笨了,我的脑袋好像跟你上轮船了一样,现在在我脖子上的只是装着五官的一个壳子,根本想不动爱你之外的任何事情呀!
阿茵,我要说我有许多的坏处,很多都是你根本想不到的,我就像一座冰山一样,显露在外面只有我的全部的三成,这三成就是我全部的好了,其他七成都是我的坏,我就是这样坏一个人,这样你也会继续爱我吗?阿茵,我现在真的有点晕乎乎的,我的字怎么这样难看,我说的话怎么这样粗糙,我想的事怎么这样卑劣!我好像在做梦一样,这是梦吗?我没有能力确定了,先前说过了,我的头脑全跑去我的心边了,我的心就在你身上呀!现在伊离我二百多公里呢!阿茵,我不能再写了,再写我立刻就会发疯的!我现在就要停笔去收拾行李,我要加紧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要立刻立刻去到你那里。
心已去你枕边,梦中吻你万千。
—————————————————————————————————没头没脑林嘉茉 梦中所述
————————————————————————————————————————1920.3.1
—|—————————
—|———————————————————————
又长了一岁的嘉茉同志,见字如面,
这封信寄到你上海的家中,希望你一回家就能看见我爱你。
嘉茉同志,下轮船已有五小时,晕船还是没有好转,你看看是不是要怪你?唉,怎么才见过你,我就开始想你了呢?这就是爱情吗?真是肉麻,这也得怪你,见面时要罚你像昨天那样,抱着我讲你小时候的事给我听!
说实话,这趟去见你之前,我的心里七上八下,迷茫又胆怯,几乎要当场撕碎船票了,直到去到你的老宅,你蹦蹦跳跳从门墙下跑来抱住我的那一刻,我心里才变得沉静又笃定起来。这段时间我时常在想,人可以拥有什么样的生活?我以为没有人能给出最佳的答案,谁想到从你身上我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天啊我是如何愚蠢,先前竟在为这样无所谓的事情纠结苦恼,如同掉进泥浆灌成的深潭里,是你的拥抱将我带出这个桎梏。
快来我面前拥抱我吧!
—————————————————————————————————————正在等你的孟泽茵
—————————————————————————————————————————1920.3.1
——————————
————————————————————————
尊敬的林嘉茉大记者,
上船后溯长江而上已有两日,沿途风光绝巘令人啧啧称奇、流连忘返,可惜是我晕船严重,根本没有心力欣赏这样的奇景,此刻我正在经停的码头驿站写信给你。
大记者,还在生气吗?别气啦!父亲调任重庆一事无可奈何,伊不放心我一人在局势复杂的南方,我也只能随家人们一同迁往重庆。你可真是狠心,竟真不来送我,你可知道我多伤心?
亲爱的嘉茉,不要再让我心碎了,我相信此刻的分离定是暂时,我们总有办法再相聚,对吗?不许再气了,等我到地方以后打电话给你。嘉茉你看,我们还能电话通讯互诉情意,这如何算分离呢?唉,我真不能再写下去了,船即刻要开了!嘉茉,纸短情长,盼你一切都好,好好爱我,继续想我。
江风代我吻你,祝安。
————————————————————————————-—————等着给嘉茉打电话的阿茵
————————————————————————————————————————1924.9.27
——————————
————————————————————————
阿茵,你好吗?
我近来一切尚好。说是尚好,就是不怎么好。北伐的动荡实则直至此刻仍未停息,你说军阀割据如何才有终止的一日呢?可笑是内忧同时外患,帝国主义的侵略倒不能叫国民政府上心了,何其可悲!这样水深火热的时候上海如何呢?大世界、百乐门日日夜夜座无虚席,莺歌燕舞直冲云霄,上海的云都应该是酒的味道、粉黛的颜色吧!多可笑,这样歌舞升平的上海!有上百块银元的绸缎衣服当做抹布,也有一家几口乞讨为生挨饿受冻,有名酒美食,也有饥馑病痛,甚至这一切相隔也不过一个墙角。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真的亲眼所见时竟是这样悲痛、沉重!而当我为此此处奔波,熬夜撰写报道,希望改变百姓们的生活时,得到的只是主编的撤稿和批评,说我动荡人心、图谋不轨,不允许我再写这些东西。阿茵,你说这算什么道理呢?这个世道真叫人嗟叹!
阿茵,工作上烦心不已,生活也让人苦闷。去年底你的电话拨不通后,我就再也没有你的音讯,就这样过了月余,我痛苦得像在坐监,真是每一刻都坐立难安。尤其昨日听说了那件事情,平地惊雷一样的噩耗,但一定不是真的对吗?阿茵,你真的结婚了吗?这一定是假的对吗?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但即使是假话也把我吓得够呛,我已经四十几小时未合眼了,闭上眼睛就是你离开的背影。可恶!你明明没有离开我!真不知道这样虚假的想象是怎么生出来的!全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对不起,阿茵,我怎么能去想那些事!
算了,还是不说那些。阿茵,最近很少看文艺读物了,总觉得生活干枯了起来,阿茵你最近过得如何呢?我想知道阿茵的近况,或许我应该去重庆看看你,自我上次去看你已经过去两年了,天啊我真是不好!我怎么这样的坏!阿茵,回信不要忘记附上你的新号码,我实在不能忍受听不见你声音的日子了。阿茵,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对吧?你得为自己澄清分辨才行!
阿茵,我始终信你,始终爱你!等你回信,收到了就快快给我回信吧,我一直一直等着你。
——————————————————————————————————————————嘉茉
————————————————————————————————————————1930.1.12
—|—————————
—|———————————————————————
阿茵,你好吗?
上一封信怎么还没有回我呢?难道是寄丢了吗?于是我只得又来给你写信了。实际也没有什么事,这两日病了一场,医生说我得注意休息。唉,叫我如何休息,一日收不到你的回信,我一日没法好好睡觉。阿茵,我果然还是去一趟重庆的好,你读到这里一定会骂我麻烦,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实在是想你。阿茵,请快些给我回信吧,或者打电话给我好吗?阿茵,求你不要这样抛下我,难道你真的去结婚不要我了吗?我不能相信这样的事情。
始终等你回信或致电,爱你,吻你。
——————————————————————————————————————快要发疯的嘉茉
————————————————————————————————————————1930.1.20
——————————
————————————————————————
嘉茉,
惊闻一二八事变,上海局势动荡,此后怕是会更加危险,特托人寄急件与你,望你能即刻离开上海乘船来重庆找我。重庆虽军阀派系混杂,但所幸我有些依靠,我们可在重庆等政府解决纠纷。
兹事体大,望速回复!
——————————————————————————————————————————阿茵
————————————————————————————————————————1932.2.3
—|—————————
—|———————————————————————
孟泽茵女士,
惠书尽悉,甚感盛意。因理念不合,我早先已从前社离职,现供职于武汉《大公报》,此地无战事,一切都好,无需挂心。因地址变更,得友人转寄信件,因此耽误多时,迟复为歉。欣闻足下爱人于日前在川渝军阀混战中屡获奇功,谨寄数语,聊表祝贺,恭喜你得此良人,祝福二位百年好合。日来事忙,恕不多谈。
————————————————————————————————————————林嘉茉 谨上
————————————————————————————————————————1932.2.17
——————————
————————————————————————
嘉茉,是你吗?你好吗?
是我终于疯了,还是你真的就在重庆?嘉茉,这一定是你吧!虽然用着不同的名字,但给客栈的伙计看照片,他又说确实是你,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你还在重庆吗?你还活着吗?已经十三年了!失去你消息的十三年间,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没有一刻停止过打听你的踪迹,我真的快变成怨毒的一口井了,经久前的一句爱语,在我井壁内回荡了十三年,变成了紫色的雾气,或者催命的瘴气。我真的分辨不清对你的想念是在支持我活着,还是在使我一日衰败过一日。
嘉茉,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这样惨烈的战争里你都在做些什么呢?这样惨烈的战争……持续的、恐怖的轰炸,重庆这座城市已在空袭的恐怖下过了许多年,多到我有时看天上的鸟,恍惚间都会心悸难抑,惊惧着想要逃跑,这样胆小的我!嘉茉,前几年父亲去世了,父亲去世时,我的女儿正好诞生,真是微妙,你说女性的母爱真的是本能吗?这桩婚姻明明带给我这样多的痛苦,但是它留下的孩子却叫我这样欢喜。嘉茉,十三年过去,我终于能有勇气向你道歉,原谅我的抛弃,原谅我的背叛吧嘉茉!当年的重庆军阀割据、鱼龙混杂,与国民政府貌合神离,根本不理会派下来的官员,为救父亲性命我只能送出自己……说起我的丈夫,我不好说荫蔽我多年的恩人什么,父亲死后不久,他就为国捐躯、壮烈牺牲了,他是个正直的军人,于国于民都值得赞颂。
我早先在父亲和丈夫的安排下进入重庆政府内做文员,父亲和丈夫离开后,政府每月都下发一笔抚恤金,加上薪水,养活自己与女儿倒算足够,这就是我的现在和过去。嘉茉,你的我所不知道的过去和现在又如何呢?嘉茉,我想见你,请让我见你一面吧,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见一面,就当是你救我一命也好!即使是你恨我、怨我,也不要再次消失无踪,见我一面吧!
————————————————————————————————————————爱你的阿茵
————————————————————————————————————————1945.9.27
—|—————————
—|———————————————————————
阿茵,你好吗?
不知如何讲。十三年未联络了。这十三年你我都经历了许多,现在抗战结束,又再重逢是否命定呢?刚与你分离的几年确实很不好过,现在想来那些痛苦绝望都历历在目,但是我已经不再恨你,我们都不再是年轻的孩子了,我如何不能体谅你呢?你已为命运所累,为此伤心难过,我绝不会再为伤害你的事而责备你。
上海沦陷时,我阿爹没来得及逃出去,为侵略者所害,国仇家恨加诸我身,那之后不久我便投身到了抗日救亡的斗争中去,以报社特派员的身份活跃到抗日战场中。苦是肯定的,在延安时进入前线,为了方便剃了头发套上军装,混在战士之间,真的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只有战争阴影下的痛苦、挣扎、愤怒和恐惧是真的,其余的一切都好似硝烟一样飘散了。真是噩梦一样的战争,结束时再去回想,只剩鲜红的余震。战争只能剩下这些。记不清见过多少残肢,多少死亡,这些牺牲终于换来了此刻,但我深知一切还没有结束,现在斗争又变回国内了,这比对外抗战更令我毛骨悚然,我真的再不愿意看见流血和牺牲,尤其还是同胞之间。
阿茵,听到你好,我心甚慰,前些日子街上偶然见到你和你的女儿,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我的震撼与宁静。可是阿茵,我们应该再见吗?你为国民党政府做事,你的父亲是国民党的文官,你的丈夫是国民党的军官,而我则完全相反,现在形势紧张,我们之间立场不同,身份敏感,见面只有坏处,尤其是对你。话虽如此,我相信你肯定早已明白一切,如果你不怕,下月三号晚上九点,我在南纪门下等你。
另,此番联络只为报平安、诉衷肠,信中内容恐与你身份有害,切记阅后即焚。
————————————————————————————————————————爱你的嘉茉
————————————————————————————————————————1945.9.29
——————————
————————————————————————
孟泽茵同学,展信好!
最近常常看着窗外,深远清澈的天空,忽远忽近的炊烟,墙壁上深深浅浅的青苔,楼下弄堂里孩童们的嬉闹,这可爱的烟火气、可爱的人间世,是难能可贵的时间的图画。但是我看着这幅图画的时候心中却常坠坠,我总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总得为此思前想后半晌才恍然大悟,噢,原来是想起了与小莉相处的片段,原来是想念着你。阿茵,原来我没有一刻停下过想念你,自去年年底你不告而别,这一年来我所有思绪的终点,全在乎你的身上了,我是这样地想念着你。
三年前在重庆等你的那晚,我想着如果你没有来,我就可以结束这长久而痛苦的爱恋了,终于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又想着我抱紧你就如同抱住整个世界,我再也不会放开手了。我永远是这样摇摆在你的事体上,一片蒲草一样,怀拥着磐石一样的心。这几年里我们日夜在一起,从重庆到上海,工作、学习、玩闹,照顾和教导小莉。小莉已从稚童长成聪明漂亮的女孩,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呢?做噩梦时还会哭哭啼啼地要找嘉茉阿姨吗?会常常想念我的点心和睡前故事吗?阿茵,小莉有想我吗?
我常常错觉我们之间没有错失过一分一秒。我现在闭上眼,时常还是会记起中学时候飒爽的你,想起你激情飞扬的辩论,想起台灯下你对我读剧本时候脸上温和柔软的绒毛,想起你的肌肤和亲吻。我们真的长大了吗?我们已经老了吗?这长久的折辱与反抗,血与火炙烤的故土,声嘶力竭的呐喊、舍生取义的壮举,这滚烫的历史倾轧记忆的疼痛是真的,还是你是真的?我常常错觉我死在你来我老家为我庆生的那一刻,这死不是一瞬间,它伴随我的愤怒与痛苦就这样跟随着我来到了此刻。你爱我的那一刻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了,你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你是我最轻盈、最透彻的,最鲜艳,最甜蜜的那部分。阿茵,此刻你就在我身体里搏动着,你就是我的心脏。
可是,我们明明就这样分离了。阿茵,我见过许多的分离,我总是对自己说,我们没有分离,我们迟早相守,可是时至今日,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们只是很普通地错过了。我已无需对自己撒一些冠冕堂皇的谎了。二十九年间相聚片刻,片刻亦是如雾如电的永恒,虽然如此,但这一切到底是没有迎来结局。又或许这一切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前段时间听闻你在南京,于是辗转托了许多人,终于是寻到你的地址。因无人与我承诺真伪,于是不知道这封信你能否收到,收到又会回信给我吗?阿茵,无论如何,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依然爱着你。
我永远爱你。
—————————————————————————————————————————你的嘉茉
—————————————————————————————————————————1948.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