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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透过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尸体就四肢复杂地落在楼梯前。
瘦警察看了两眼,回身冲胖警察说道:“傍晚时分金宵大厦前厅有人不慎失足坠下楼梯身亡。”胖警察刷刷刷地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句话,写完抬头看瘦警察:“你怎么知道是摔死的?”
瘦警察利索地翻动尸体身上一件鲜红的夹克,试图确认死者身份,听到第一天上岗的胖警察这么问,只是敷衍地说:“金宵大厦死个人跟厨房死条鱼一样正常。”
于是胖警察念念叨叨地又开始写:“金、宵、大厦、死个人、跟厨……”
瘦警察不耐烦地咋舌:“这句不用记!”
胖警察点点头,笔耕不辍:“这、句、不用记。”写完,必定得用力地拿笔点一下本子。
瘦警察翻他一个白眼,粗鲁地抢过记录本和笔,对着尸体记录起来。
胖警察委委屈屈,手足无措。他环顾四下,前厅黑压压的,前台坐着的大爷从报纸后面间或投来粘稠的视线,一杆水烟搅得他的肺如同破洞风箱一样,吞吐出一些惨淡来。他友好地问他:“大爷,您认识死者吗?”
大爷张嘴,还没讲话就得先喘上几下:“不太晓得上面的事。”
胖警察压根没听懂,只能保持微笑接着问:“您能给我们调一下监控吗?”
大爷还没开口,蹲着的瘦警察吊儿郎当地先替他答了:“金宵大厦没有监控。”
胖警察斟酌片刻,接着问:“大爷,最近大厦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或者您有注意到什么潜在的违法行为吗?”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话,胖警察立刻感到极不友善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向他,他转头看见左右两条走廊都站着隐在黑暗中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怪人,抬头,几个面目不善的人站在楼梯拐角观察他。他怕得立刻向瘦警察求助,还没开口,瘦警察已经拦在他面前:“行了,摔死个人,收尸完事。”
胖警察看看他,再看看四下,然后慢慢点点头。
瘦警察不卑不亢地扫视着散发出恶意的人群,人群慢慢散开了。他的身体也明显松弛下来。他回头瞪胖警察一样,问他:“车上还有裹尸袋吗?”
胖警察惊魂甫定,有些茫然,想了想才说:“这辆出警的车里没有裹尸袋的。”
瘦警察无语地盯着他,确定了他说的都是真的,才没忍住报了个粗口。这时大爷慢悠悠就着破洞风箱开口,听起来跟在拉锯一样:“门后面有卷凉席。”
瘦警察撇撇嘴,拉开大门,取出凉席。他露出满意的神情,趾高气扬地指挥胖警察把尸体抱进摊开的凉席再卷上。
“好潦草。”胖警察无不惋惜地感慨。
瘦警察只当他矫情:“怎么,这人还是什么宝贝不成?是就不会尸僵了还躺这儿了吧?”
胖警察无言以对,只是扛起尸体往外面走。瘦警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快出门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冲前台大爷喊:“老头,听好,我头儿说,你们以后上半夜不要上闹市区搞事。传达一下。”
大爷呼哧呼哧地说:“不太晓得上面的事,我管的是门口。”
瘦警察只是看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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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了几步,又立刻回转到门前,大力地锤着门板:“小茉莉!求你了!让我进去吧!”
小茉莉细细软软的声音为难地从门板后面传来:“今天不行!今天一定不可以!”
这个踌躇满志的中年男子急得原地打转:“今天为什么不行?你生理期不是今天啊?”
小茉莉只是重复:“反正今天不可以!你快走吧!”
中年男子把门敲得哐哐作响,就像愚公在移山一样。小茉莉不再理他了,隔壁的老太太探出脑袋来:“老色鬼又是你!人家都不接客了,你要点脸吧!”
中年男子理直气壮:“我就是嫖客,我要什么脸?小茉莉!开开门啊!”他又开始敲门了,“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今天不行吧!”
小茉莉支支吾吾地不情愿讲,只想赶人:“我有要紧事做……你快走吧!”
中年嫖客警觉起来:“你在干嘛?小茉莉,你听起来有麻烦一样,你说给我听,我可以帮你啊。”
小茉莉犹豫了一下,还是挣扎地说:“你能怎么帮我啊?我缺不少东西,怎么办呀?”
中年嫖客感到机会来临,立刻装出一副关心的正经语气:“我帮你去找,你要什么?”
小茉莉于是开始报数:“面条、鸡蛋、青菜、油、调味料……”
“等等!你要这些干嘛?”
小茉莉忧愁地叹气:“没办法弄到吗?唉算了、算了……”
中年嫖客扑在门上大声挽回:“有的,全有的,你等等我,我现在就去给你找食材,只多不少啊,你等等啊!”中年嫖客来去如风,也不知道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到了满怀的食材,踉踉跄跄就窜上了楼梯。
“老色鬼!”
隔壁老太太突然出声,中年嫖客尖叫一声,食材洒了一地,鸡蛋液稀里糊涂地洒在楼梯上,瓶瓶罐罐也是碎的碎、洒的洒,油脂顺着台阶淌得到处都是。他着急忙慌地抢救,结果差强人意,他总算松口气,怒气冲冲地瞪隔壁老太太:“你干嘛啊!”
老太太恶声恶气:“帮忙归帮忙,人姑娘说今天不行,你不许动她听见没?”
中年嫖客白眼也欠奉:“我不搞她她吃什么?你管呢!”
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她敢在金宵这里怀孕生孩子,还能把孩子养活……”
中年嫖客最不爱听这个,怪叫着打断老太太:“别讲这个好吗?”
老太太心若磐石:“你也有妈,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小茉莉永远是小茉莉!不是谁的妈妈!”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嫖客丢下这么荒唐一句真心话,就捧着仅剩的一些食材去开小茉莉的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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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面就是弃置的杂物间,里面有一个陷进杂物里的木头柜子,第二个抽屉上面有一个夹层,只要打开那个夹层,就能看到两张船票和一沓钱。小飞这样做了,可是他只拿到一张船票,钱也比记忆中单薄不少。
小飞用力地踢了踢柜子,除了飞尘不再有其他东西。他挠挠头,又补了几脚,柜子上都有凹痕了,确实没有别的东西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水波一样出生在他脑海里。他视而不见,不敢去面对。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匆匆地跑来一个人。小飞理智上线,立刻把船票和钱塞进自己的裤兜里。做完这个,身后就有人叫他:“飞哥?”
小飞回头,点点头示意。
来的是个刚来上面当马仔的小喽啰,谄笑着走过来:“暗暗的也看不清,要不是认出你经常穿的这件花衬衣,我还以为是谁。”
小飞下意识看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一件衬衣,刚才那个令他心慌的念头又闪现了。
“飞哥,你在这干嘛呢?”
“没干嘛,踢柜子玩。“小飞避开视线,挠挠头,“你有事吗?”
“是这样,飞哥,你好久没交税金了,上面……”他说着就停了,因为看见小飞阴沉的脸色。
小飞气极反笑:“他们叫你来催债?骂谁呢?”
小喽啰怵得不得了,还是只能壮着胆子接话:“飞哥,没必要这样吧,你在最上面赌场做事,哪里会缺钱?你也知道,在金宵不交税金会被打,生意会被搅,男的关禁闭,女的送去卖……”
“我妈本来就是卖的!”小飞暴怒地踹他一脚,把人踢出老远,“我会怕这个?我怕关禁闭吗?我怕的不是这些……”那个念头越来越大,从水波变成了倾盆大雨,洪水即将满溢出他的胸口,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小喽啰哭丧着脸,一点儿不满也不敢有,哼哼唧唧地说:“飞哥,你和你那个兄弟今天都怎么了?他鬼鬼祟祟的,你风风火火的……”
小飞一个激灵,迟疑地问:“他鬼鬼祟祟?他怎么了?”
小喽啰如实相告:“没怎么呀?他今天出去采办,早上遇见他跟他打招呼,他就是鬼鬼祟祟的,理也不理我。”
小飞深深地呼吸,用力地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吧。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小飞,别想了别想了。”
小飞从水塔上跳下来,看清好友犹豫的脸色,他小声抗议:“你连想也不想就拒绝?你没点志气吗?真想就这样烂在楼里?”
好友把烟屁股吸得红亮,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在上面的赌场做事,已经很走运了。”
小飞觉得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上面做打手和在下面卖粉、拉皮条本质上没有区别。
两人就这样一起沉默地注视着胎盘一样的夕阳慢慢掉进地平线。小飞还是不甘心,挠挠头,心平气和地解释:“只要准备充分,绝对可以顺利安全地逃出去。”
好友看着别的地方,淡淡地说:“金宵大厦是个小小的国家,有自己的规则、纪律,独立在社会之外。我们保护被抛弃的低等人,我们能团结起来成为真正的人类。”
小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没病吧?背这东西干嘛?上面那帮人编出来骗傻子的东西你也信?”
好友不置可否,只是说:“小飞,你天生就在这里,对外面根本不了解,我是从外面逃进金宵的。你可能觉得金宵贩毒、卖淫、聚赌,强征保护费,限制你的人身自由,烂到骨子里了,但是这些都只是外面的小小的缩影而已。外面是个更烂的世界。”
小飞烦躁地来回踱步,好久才咬牙切齿地回答:“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我不是因为金宵烂才想出去的,我很难讲出是为了什么,但绝对不是因为金宵不好!我生在这里,所以吃这里的饭、读这里的书、打这里的针,我当然知道金宵有好的地方。”
好友沉吟,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我记得之前有人提过,也是赌场的打手吧,好像是很小时候被收养进来的,结果偷赌场的钱想逃出去被告发,因为告发的人只以为他是在偷钱,不知道他是想逃出去,所以上面只是收走他所有的积蓄,打断他的腿,把他丢到下面去当龟公了。”
小飞不甚在乎地哼哼:“我知道,然后他跳楼自杀了。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些想逃出去的人的下场大家都心照不宣,但是想想也知道是死路一条。”
好友于是总结:“怎么看都不该有这个想法啊。”
小飞轻蔑地一哂:“你就像那种看见此路不通、今日飓风的告示就会放弃出行的人——这个就叫因噎废食!”小飞说得激情飞扬,猛地转身,只听见刺啦一下,水塔上的铁丝一下把他的衣服钩成了两半。
好友无声地仰天发笑,他脱下自己的衬衣递给小飞。小飞接过好友的花衬衣,注意到好友里面穿的T恤上是“小心地滑”的标牌。他立刻颇为无语地叹气,利索地套上了花衬衫。
好友说:“趋利避害没什么不对吧?”
小飞说:“因为挑战和尝试才有人类的现在的,如果每个人都只是像你说的趋利避害,没有现在这样的生活。”
好友叹气:“小飞,不要讲些形而上的,实际点,逃跑会被发现,发现就会死人,这个才是事实、”
说到事实,小飞立刻精神抖擞、兴致勃勃起来:“事实就是逃跑需要钱,钱怎么来呢?你想,既然那个自杀的是被告发的,说明从赌场攒钱这条路行得通。你先听我说,众所周知,羊毛不能可一只身上薅,你和我合作,你是荷官我是打手,我们俩就是进出口公司,合作起来就是标准流水线……你怎么还笑?这事多严肃?”
好友笑得歪倒在地,眯着眼看小飞:“小飞,逃跑最重要的是钱吗?不是,是出了金宵以后的前路,你有方向吗?”
小飞笑盈盈的抬抬下巴:“我地理学得好,这块儿我熟!我们可以走水路,出去采买的时候我探过路,往西走有个客运码头,想个办法用客人的身份搞到船票,这事不会比偷赌场的钱困难。”
好友像是极认真的样子,鼓励他继续:“坐上船,然后呢?”
小飞坐在好友身侧,慢慢说:“然后我们往北走,坐快车经过中原地区,转乘慢车游览东三省沿途的风光,我还没见过雪呢。之后我们会抵达大兴安岭,穿越国境,往贝加尔湖走,在湖畔冒雪露营,点起篝火喝酒,醉了就跳进雪里,所以不能全喝醉了,一定要有一个人清醒,负责把另一个捞出来。辗转跨越俄罗斯,进入欧洲。在欧洲可以走慢一点,但最好还是不要停留,一直向北,抵达北欧边界,租飞机去格陵兰。格陵兰岛安全,我们可以多呆一会儿,泡在温泉里看极光,或者比赛雪橇。等修整足够就全副装备前往北极圈,找到爱斯基摩人的村落,划着他们的皮艇往北极点去——”
好友很是陶醉一样,急切地追问:“然后呢?”
小飞喟叹:“然后呢?那就是地尽头了。”
好友于是念叨:“一起去尽头吗?”
小飞点点头:“对的,我要带着妈妈逃离这里。”他看向好友,却发现好友突然地面色惨白,神情凄惶,“你怎么了?”
“想逃走是因为妈妈吗?”
小飞笑笑:“不知道呀。说这干嘛?你怎么看?你加入这个伟大航线的计划吗?”
好友不再看小飞,面无表情的,情绪也没什么起伏了。
“不可能的,小飞,别想了。”
小飞于是不再去理会他了,只是闷闷地躺倒了。
01
他躺着,那女孩子就趴在他胸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使他想起很久前看过一本小说,主角心爱的姑娘有一双毛茸茸的眼睛。窗外金色的夕阳探进来,毛茸茸的眼睛里面亮闪闪的像湖面,就是眼前这女孩子。
这时桌上半导体里电台主持人无所谓的絮絮叨叨停止了,像是什么小型吹奏乐器的前奏飘飘荡荡的,电压不稳,有些跑调,淅淅沥沥像雨点落在玻璃上。再过了一会儿它唱到:“夕阳照着我的小茉莉,小茉莉。”
女孩子笑盈盈地跳起来:“她在唱我!”她像是一只小鸟一样欢快地离开床铺。他细细地欣赏莹莹闪闪的微尘中这女孩舒展的胴体,金黄的夕阳在年轻润泽的肌肤上淋上一层蜂蜜。他静静地想,真是可惜。
它又唱:“海风吹着她的发,她的发。”
女孩撩动自己乌黑的头发:“什么是海风?”
他不确定地接话:“你不知道什么是海吗?”女孩子乖巧地摇摇头,于是他想了想才说:“海是很大很大的湖,就像月亮照在刮风的平地上一样大。”
女孩兴趣盎然:“这么大!”她展开双臂,又合上,“怎么不唱了?”
他按动床头的开关,灯没有亮:“停电了。”女孩也像停电一样,夸张地叹口气,转着圈圈又躺回了他的身边。
热烘烘的光滑的皮肤贴着他,他分神地看着女孩的发梢,没有一点分叉,健康又坚韧。这样静了片刻,他问:“你叫茉莉?”
女孩雀跃地看着他:“我叫小茉莉!”
“小茉莉?怎么取的名字?”
“他们给我取的。”
他了然,又很不体贴地追问:“那来金宵大厦之前的名字呢?”
女孩灵活地眨眨眼,开口时有点不好意思:“以前的名字不好听,叫‘喂!’、‘那个谁!’、‘傻子!’,都不好听。”她有模有样地模仿起别人这么喊她时的语气和表情,鲜活又机灵。但他控制不住又开口挖苦:“那就是没有名字呀。”
女孩子气鼓鼓地抱住他的脖子,片刻又笑开了:“没有也没关系吧?”
他失笑:“没有名字也没有关系吗?那什么事有关系?”
女孩子沉吟,天真地说:“不知道什么是海。”他于是语塞,只是静静地想,她比我可惜。
女孩看他不说话,小心翼翼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你说什么事情有关系呢?”
他看着不算高的天花,像在看向很远的地方。他说:“如果有个地方,地滑得你只能跪着,勉强站起来也只是为了下一次摔倒……你说,是不是只要立一块‘小心地滑’的告示牌,这一切就都没有关系了呢?”
女孩想了一下,问:“立块牌子,地就不滑了吗?怎么会没关系呢?”
他轻捻女孩的发梢,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所以让自己忘记伤心的事情,你就不伤心了吗?”
女孩却静静的,问他:“你很伤心吗?”
他有些难过地想,这一切真是太可惜了。
女孩不知道他的思索,只是蹙着眉头说:“那怎么办呢?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呢?”
他深吸一口气,佯装轻松地说:“地上太滑不能走,但是还可以飞过去啊。”
女孩咯咯地笑起来:“你会飞啊?你会飞吗?”
他也笑,想了一下,跳下床,在地上乱丢的衣服里拎出自己鲜红的夹克。他把衣服扔给女孩,说:“这件衣服是我的传家宝,穿上它就可以飞起来。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
女孩不知是捧场还是真的信了,兴高采烈地套上了夹克,又大又长的衣服堪堪遮住她的膝盖。她快活地站立在床上,张开双臂蹦蹦跳跳地向他扑过去。他下意识地抱住了她。女孩笑盈盈的脸就在很近的地方,呼吸轻轻的,像植物生长的声音。他叹口气,把她放回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人不可以没有名字的。我送给你一个名字好不好?”
他用手指在女孩柔软的手掌上写下一个字。女孩看看手掌又看看他:“什么字呀?”
“飞。”
女孩笑容灿烂地把手掌贴在脸颊上:“飞?小飞!我喜欢这个!我宣布,以后‘小飞’就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了!”
他看着她喜悦地捧着脸在床上翻来滚去,也难得高兴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她:“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女孩皱着脸直起身:“你什么时候再来呀?”
“就这句吗?”他歪着头假装不满意,“我还没付账呢?你不记得了?”
女孩这才想起来,哎呀一声:“对呀,你还没给钱呢!”
他板起脸:“我没钱付给你。”
她轻飘飘:“没钱就算了吧!”
他好笑地斜在门框上盯着她:“你对别的客人也这样吗?”
女孩有点气恼:“喜欢你才这样的!”说着,又躺回床上,悠哉地晃荡着双腿。
他无可避免地又喟叹,怎么会这样可惜呢?他想起来之前打算好要作恶,遇到却是这样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开在肮脏的地方但是甜蜜沁香,看着这样的美丽他的心软得托不起一滴露珠。
“还想听歌吗?没钱付你帐,可我还能想办法帮你续上电。”
女孩像小小的动物一样快速点点头,冲他甜甜地笑着:“你慢点走呀,你的腿骨根本没接好,要小心一点的。”说着她又想起什么,“然后你要去干嘛呀?”
他一瘸一拐地已经走到门口,打开门的时候他的声音风一样吹过来:“之后我就会离开这个地方。”
女孩沉默地看着门合拢。这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到一阵心悸。
窗外掠过什么,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她以为是一只很大的鸟张满翅膀在往下飞。
半导体就在这时又唱起来:“小茉莉,请不要把我忘记,太阳出来了,我会来探望你。”
然后是尾奏,电压依然不稳定,声音摇摇晃晃的,很快就像掉进洞里一样消失了。主持人又开始说话。
人说话的声音进到小飞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全变成了费解的低咒。楼道昏暗,又长又窄,看见的东西都影影绰绰地重叠在一起。
他开门时注意到门没锁,不可避免地更加烦躁了一点。
屋子里采光很差,通风更糟。人的气味进到小飞的鼻子里,横冲直撞的。他拎起被随意丢在沙发上的女士内裤,路过卫生间时丢在了脏衣篓里。他走进厨房里,想点一根烟。
不要是今天吧,至少不要是今天啊。他想现在就冲进房间里对妈妈这么讲,但是他只是走进厨房。裤袋里找不见打火机,小飞叼着烟看着被风吹动的排气口,扇叶一下一下切割玫瑰色的天空,很远又很近的黄昏只有这么巴掌大一块。
屋子里怎么这么静。他拧开煤气灶,淡蓝的火焰跳动着窜起来,他长久地盯着这一小簇亮光,实在不知道如何动作。最后也只是把烟放下。一切都是那样巨大又沉重,他毫无还手之力被砸倒在了地上,月光一样的美梦碎得一塌糊涂。
他一时间累到恍惚,脑袋像被一下扎破的气球一样,颓丧的冲力将理智带去了天边。
他仔仔细细地欣赏了蓝色的火焰片刻,然后毅然决然地,突然地把它们全部吹灭。煤气勇往直前地拓散起来,小飞想要露出点笑容鼓励它们,但是他太累了,没有办法再做出任何的表情。深重的吐纳间,迷眩袭来,如梦似幻境一样的,小飞眼前一跳一跳的,那月光似的美梦渐渐凝结了起来。他有些反胃,努力地憋住了,他害怕吐出心里那些蓝色和粉色的梦境。
就这样不过几秒,煤气阀呲呲地哀鸣,偃旗息鼓了。小飞赶紧拧得更大一点,煤气们却再也不来了。原来是煤气停了。他真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最后只能面无表情地倚在墙上喘气。
就这样又是几秒,小飞感到有人拉住自己的手,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妈妈,笑盈盈的样子根本看不出年龄。
“小飞,被你发现了吗?真没办法啊!”
小飞迷茫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流理台上放着一个小锅,他掀开锅盖,里面是夹生的面条。
“这是什么?”
“长寿面呀!”妈妈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不知道蛋糕是什么样的,但是还可以做长寿面嘛!生日快乐,小飞!”
妈妈踮起脚,轻盈柔软的拥抱笼罩了小飞。就是今天,妈妈理所当然地记得。迷眩和委屈就这样神奇地消散了,就像煤气灶上的那簇火焰一样。然后更加庞大的无力飓风般席卷了他的心。妈妈像是激流中唯一的浮木,他用力地抱紧妈妈。
“对不起啊妈妈,我太没用了。”小飞在妈妈的肩膀上藏起哭泣的脸。
妈妈拍拍他的背,只是说:“我的宝贝不要这么伤心呀。”
小飞于是收起了眼泪。妈妈扮鬼脸逗他,人的爱意进到小飞的眼睛里,鼓鼓囊囊的。他把锅放在煤气灶上,关上了拧开的开关,装作轻松地问:“没有煤气怎么做面?”
妈妈不假思索地说:“刚刚解决了,很快会来的。”
小飞的心尖像被扎了一下一样,尖锐的刺痛一下冲进血管里。他深呼吸几下,尽量平静地反驳:“不交钱煤气怎么会来。”
妈妈还是天真又袒露,这样的真实小飞没法面对,他打断妈妈要说的话,从口袋掏出那沓钱塞到妈妈手里:“再有人上门催税金,你就能交清了。”
妈妈有些不解地划拉手里的纸币,船票就从里面滑了出来,妈妈捡起来,表情像被点亮的小灯:“咦?这个是什么?”
这形单影只的船票。小飞叹息着微笑:“礼物。”
“做什么用的?”
小飞看着妈妈清澈又欢喜的神情,挠挠头,一下子好像想通了一样。他于是平淡地说:“看起来很美。喜欢吗?”
妈妈盯着船票上蔚蓝的海面和绵软的白云,真切地点点头:“喜欢。”
小飞在心里慢慢对自己说:“没关系的,能和妈妈在一起就好了。还可以再试一次。还能再做到一次。”
妈妈把船票贴在心口上,蹦蹦跳跳地跑进客厅拧开一个破旧的录音机,很快熟悉的歌声填满了小小的屋子。小飞轻快地越过客厅往外走:“我去续煤气。”打开门时楼道的冷风吹得他一个激灵,他顺手拿起玄关挂着的红色夹克穿上。
楼道里有一种油脂的气味,这下也不那么让人讨厌了。两边的窗户外是淡紫色的天空,朦朦胧胧的像是淡淡的吻。小飞心里的蓝色和粉色的梦境蒸腾着,他的心就这样变得很轻很轻,飞在半空中像游在深海里。
他走下楼梯的这刻,感到身体一下子也变得很轻很轻,体重逃逸不见了,他从头顶麻到脚趾,身体每一寸都像张开翅膀一样,带来肢体生长特有的酥软和悬空。又或者他是真的变得很轻很轻,因为穿着妈妈说过的飞行夹克,所以变得可以飞了。他的意识一下子离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视线快速跳跃着,时而高时而低。
他感到自己好像真的飞了起来,往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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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第四次作业写完啦!第四次压死线hhh
为了避免给读者造成心理暗示,所以想说的都写进后记里面了。
这次尝试了一直很喜欢的环状结构,超级过度解读了题目,写了个关于“地滑”和面对“地滑”要如何的故事。本来想叫《某少年意外死亡事故始末》,构思到一半感觉现在这个比较契合。第一版大纲毛估估写出来要小十万字了,天啊上一次作业才吃了类似的教训,删删减减终于缩到我觉得合适短篇的容量……话虽如此还是爆字数!我再也做不到短小精悍了吗难道!
背景有借鉴南美某些国家的黑帮组织形式,夸大、脱节或理想化等不可避免,理论上不会对阅读产生障碍。写的时候在文章语言风格上纠结了好久,每个章节想写成单独部分又纠结各部长短,对照和线索的深浅也好纠结,总之是尽在实质上毫无必要独立出来的环节上浪费时间了!然后写着写着发现纠结的部分根本一点也没帮到自己嘛!气愤!于是总结出一个经验:不是非得每个字眼都动人才能写出好文章的。用我爸的话说:你雕花啊!唉,虽然如此、虽然如此……
话说,不知道大家听过小茉莉这首歌没有?写这篇文循环了这首歌真的不下百遍,最奇妙的体验是回看之前的段落,看到摘抄的歌词那里,播放器也正好唱到这一句,就很妙。第一次听这歌是在毕赣的《路边野餐》里。毕赣好就好在,我感觉他的电影虽然拍出来了个故事,但是你只看到这个故事他应该会很不高兴,这也太酷了吧!大家对他评价好像还蛮两极,反正我觉得酷的人最可爱了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