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小箭,温柔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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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礼拜天和一礼拜里的任何一天都一样。也就是说,一礼拜里的任何一天都和礼拜天一样。也就是说,礼拜三和礼拜天一样。礼拜三的时候,会玩“鬼捉人”。虽然这种游戏的学名叫捉迷藏,但是辛柔和朋友们都还是这么说:“鬼捉人,捉到人人就变鬼。”人当然不会变鬼,变成鬼就逍遥了。人如果一天廿四小时、一礼拜七天都是逍遥的,那么人就不逍遥了。所以,辛柔和朋友们决定一礼拜只玩一次“鬼捉人”,礼拜三的时候,就玩“鬼捉人”。辛柔于是喜欢礼拜三,她喜欢礼拜三时,礼拜三就和一礼拜里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B、
“暴力行为是决不允许的。决不允许暴力行为,我们学校。”
主任用力地拍拍桌子。桌子没有做错,但是被用力地拍了拍。
“你转学不就是因为暴力事件吗?噢,现在都这么说:校园霸凌。你才来几天?怎么又发生暴力事件了?”
主任喝茶,然后把茶叶渣呸回杯子里。茶叶渣没有做错,但是被呸回了杯子里。
“你说他们逼同学们吃泡芙,你为了这件事把椅子摔在他们的脑袋上。你觉得吃泡芙是暴力事件吗?”
主任瞪辛柔。辛柔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被瞪了。她说:“泡芙里全是芥末,吃泡芙是校园霸凌。”
“我们不是在说暴力事件吗?吃泡芙不是暴力事件,对吧?”
辛柔想,这就像山里都是花,但不都是杜鹃;水里都是鱼;但不都是鲫鱼。就好像大家都是人,但不都是好人一样。就像朋友们都是聪明的女孩子,但有些继续升学了,有些没有,有些已经订婚了。法定的女性婚龄是20周岁,所以先订婚了。她恍恍惚惚地想着,低声说:“推人下楼梯也是暴力事件。他们把我推下楼梯。”
辛柔的两个膝盖两颗小拳头一样,并着,髌骨凸起被纱布和胶带包住了,于是血不再流了。拳头还是握着。
“因为你往他们头上摔椅子不是吗?”
辛柔心里说,因为他们逼别人吃芥末泡芙。然后主任一定会说,可是这不是暴力事件,摔椅子才是。主任这样的人对一切事情的看法应该都是这样的,比如:如果痛经想要请假他不会批准,因为对于他来说月经不算病,也不算事。
“你要向他们的家长道歉。”
“然后接受他们家长的道歉吗?……监护人什么的?”
主任皱着眉头,他的眉毛稀疏,眉毛如果稀疏,可能它就错了。主任说:“你不用替我安排。我会谈好。”
那应该不会被道歉了,辛柔讨厌被别人的家长道歉,不过因为也没有向别人的家长道过歉,于是有些茫然。她想起就在十分钟前,姑姑挂掉了主任打过去的电话。姑姑肯定说了主任接受不了也理解不能的脏话,姑姑在歘麻将的时候,文思泉涌、才情飞逸,甚至说得出来一些只有医学生知道的人体器官或骨头。虽然主任很讨厌,打电话过去却并没有做错,但是他被骂了。
辛柔做不到这样,只是被主任的回答压在案板上。主任念念叨叨的,说着什么“上午请假下午打架”、“幸好没砸准”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辛柔还站在眼前,就问她:“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回教室去。”
当然有事啊,这件事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吗?但是辛柔做不到这样反驳。对了,如果现在是席润站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呢?
辛柔沉默地看着地面。窗帘被风掀动,地上的小片光亮明明灭灭,那之下,地砖的边锋相互割裂着,污渍蔓延在里面。她想到席润干涸的泪痕和手腕上郁结的刀疤。
A、
早自习还没结束,辛柔被通知姑姑和人打架,结果是被打进了医院。虽然这个消息好像鱼淹死在了水里一样荒谬,但辛柔还是惴惴地请假赶往了医院。到了医院,姑姑果然照样活蹦乱跳、吵吵闹闹,在急诊大厅中央坐着,四周是稀稀落落几个挂水的病患,她的矫健有些不合时宜。辛柔走近,看清她脸上的擦伤和淤痕,手臂上一大片碘酒消毒的印迹。
“我都跟她们讲不用通知你了。”姑姑这么说。
可是不是还是把我叫来了吗?辛柔沉默地坐在姑姑的身边,眼睛一点一点地瞥着姑姑身上错落的伤痕。
“你住校以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见。新学校怎么样?”
辛柔眨眨眼,新学校对于她而言并不能算更好的选择。之前的学校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保底一本线”,这样宣传着,所以学生、老师、家长,甚至是食堂里的大妈都揣着一种傲气,好像站在楼梯的第二层了一样,一点也不会去想第二层上面还有更高的地方。辛柔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来新学校以后却后知后觉地憋出了不尴不尬的优越感来,一想到这里辛柔就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辛柔只能转移话题:“听说你和人打架?虽然这也不算怪事……但是现在才九点。”
姑姑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揉着手背上的淤青,突然问:“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奶奶的事吗?”
辛柔仰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姑姑没等她,又接着说:“今天在菜场,猪肉摊老板在打他老婆,我看不过去就出手帮忙了。”
“那他手里有刀吧!你在想什么啊!”
姑姑撇撇嘴,慢慢说:“在想……小时候爸爸喝醉酒打妈妈,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妈妈被打……奇怪,明明想要救妈妈,可是当时就是怎么也迈不开腿,说一句别打了都做不到。我当时就在想那种羞愧、自责、耻辱的感觉,好像吃火锅咬到了辣椒籽一样,你知道的,辣不是瞬间的一下,而是水流一样很绵长的,那感觉就这样一直一直麻麻地拽着我的喉咙。”
辛柔很习惯姑姑这样跳跃的思维。小时候没能出手帮助被家暴的奶奶是她心里一根隐性的刺,这么多年来顺着血管在周身运动着,刺痛如影随形荫蔽。她像往常一样安慰:“你说什么、做什么也没用,自己还会被打。”
“辛柔,你安慰人的样子完全遗传我那个死鬼哥哥。”姑姑不痛不痒地说着伤人的话,“怎么会没用呢!虽然会被打,还有被砍的危险,但是至少有帮到那个女人了。”
今天之后猪肉摊老板也还是会再打她。辛柔想着,不用说姑姑肯定也知道。
但是姑姑却这么说:“这么讲可能很自私,但是帮她是为了我自己。被打虽然很痛,但是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尤其是那个女人对我道谢,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终于做对了一次。好像终于隔着时间帮了妈妈一样。”
辛柔闭紧嘴巴说不出话。她希望姑姑也不再说下去。
可是姑姑最终还是开口问她:“如果是你,会这么做吗?”
天长地久的几秒过去了。清早的急诊大厅冷清得可怜,身后小小的声音说着“能不能请半天假,拜托了”这样的哀求,还有蹒跚的老人和行色匆匆的护士,推着垃圾桶慢慢走过的护工神情呆滞,电子钟啪嗒啪嗒地跳动着。
姑姑想起什么一样,突然说:“对了,你之前学校那个朋友也在这里住院吧?就是被校园霸凌到割腕的那个。”
辛柔脑袋嗡嗡地轰鸣,说道:“对,席润也在这里。她、她在几号房,我想去顺便看看她。”她噌一下站起来,往护士站走过去了。护士在查病房号的时候,她回头看姑姑,姑姑也在看她,视线相对后懒洋洋地说:“之后直接回学校吧,我也要直接回去了,看会儿店,打打麻将,不用管我了。”这可恶的,别扭的温柔,辛柔心里想。
得到病房号,一鼓作气地跑到了席润的面前。但是真的坐到床前之后,又像什么哽住气管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四肢也被绑住了,辛柔雕像一样呆呆坐在席润床前,脸上是祷告一样的神情。
席润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不和辛柔知道的任何一个席润一样。病房里面一片白,病房的装潢就一定得是白色的吗?血液、呕吐物、唾液或者人的眼泪在白底上都会留下痕迹,非得剐掉一层墙皮才可能去掉。但是不管怎么样,这间病房白茫茫的,只有席润一个人在。她的呼吸若隐若现的,柔软的棉被里面藏着,像是掉进云朵的雨点。
探望病人就是窥视一个伤口。有些伤口是平整的,有些很崎岖,还有一些是粗糙的。席润的手腕露在棉被外面打点滴,细白的一截,有点僵硬,青色和紫色的细血管蜿蜒在皮肤之下,一道粗直的刀疤横在那上面。
辛柔愣愣地望着这冷硬的伤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说,我做的是错的吗?”
席润淡淡的声音惊雷一样突然劈在辛柔耳边。她紧紧咬住嘴唇。
席润像是笑了一下,不确定的语气说着笃定的话:“因为你没有说,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确定我做对了没有。我有时候在想,我本来也不是为了那句话才这么做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呢?别说了。辛柔的泪腺潮涌不止。
2、
“我们来做游戏。你说捉迷藏是吗?你来当鬼啊。”于是她们找来一块黑布,把她的眼睛蒙住,推她往未知名的方向,空气里点缀着零零散散的嘲笑。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她除了笑和求饶,没有其他事可以做。是捉人吗?抓住了手腕却迎来巴掌,清脆地印在脸颊上,像是每一个毛孔都扎进了一根刺,绵长的、尖锐的灼烧蔓延了起来。
“不准揭下来,你不是鬼吗?”
她想,应该是人怕鬼才对。鬼没有影子,不会流血和痛苦,随着黑夜来去将人捉去下酒,人应该怕鬼。可是现在那么多人围着一只鬼,树林包围着湖泊,根系要将她汲取干净了。她怕极了,像是赤身裸体曝光在太阳底下。
“你输了,你一个也没抓到对吧,接受惩罚吧?”
于是被拽着领子丢进厕所隔间,咔哒一下应该是门被顶住了。现在她又变回人了。她变回人时,孤零零的,除她以外全都是鬼。揭开蒙着眼睛的布,湿透的布料沉甸甸的一块,一个脏器一样。
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鬼是人呢?门被打开,她听见来者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鬼捉人’的游戏,她们就是在欺负你!这是彻头彻尾的校园霸凌,你别怕,她们再敢欺负你,我就拿椅子砸她们!”是人啊,温暖还发着光。
C、
膝盖有伤,辛柔回教室时走得很慢,虽然很慢,但是最终还是走到了。
大课间教室里却死气沉沉的,没有一双眼睛看向她。她沉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尽力去忽视这阴沉的气氛。
明明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欺负,但只要此刻不是自己,他们就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听过一种说法,教导主任决定了一所学校的风气,现在看来完完全全是正确的。
辛柔松散地坐着。不多久,有人来到她身边。辛柔抬眸,先是看见脸颊上深刻的掌印,然后才意识到是中午被逼着吃芥末泡芙的女生。她眼睛哭得肿胀,鼻子也又湿又红,哆哆嗦嗦地打量着辛柔。
“你有事吗?”辛柔心里突然怀起无比的期待,一个气球一样急遽地膨胀开来,让她肺腑收到挤压一样挛缩起来。她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女生举起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浑圆饱满的泡芙。
啪一下,气球被扎破了,里面散开来辛辣的粉末,细细地钻入了五脏六腑内,血液几乎是立刻沸起来,烫得人坐立难安。辛柔用力地吸气。
这时她突兀地回想起席润的脸。
“求求你,求求你。吃一个吧,求求你……”那女生的泪珠真的跟雨帘一样砸往地面。她眼神闪烁,在辛柔和教室最后排之间来回地变幻着。这个教室沉默着。辛柔的眼前迅速地蒙上湿润的雾水,巨大的失望与不甘摧枯拉朽地漫上来。
旋即,荒唐的宿命感又如同巨轮一样碾过她。她用力地吸气。她用力地吸气也压不住铺天盖地卷过来的回忆。她想起早上在那间白色的病房里,席润波澜不惊地问:“要是那天我没去开那扇关着你的门,是不是我就不会成为她们欺负的对象了?”
是吗,席润?会这样吗?只要我们当作无事发生,就真的不会有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吗?那第一个人会怎么被挑选出去呢?错的怎么会是被欺负的人啊?可是,可是。席润,可是我们怎么敢呢?凭借偶发的孤勇,用尽了所有的愤怒,现在的我们不是只剩下恐惧了吗?我们要用什么去战胜这样大的恐惧呢?
那女生看着辛柔愣愣的样子,半蹲下来哀求,把那些挤满了芥末的泡芙送到辛柔的嘴边。她怎么这样心安理得地要求救过自己的人?辛柔想,我怎么那么心安理得拒绝救过自己的人?那些不良少女把目标换成席润以后,她立刻像获得新生活一样,把代替自己的席润放在了被欺凌的阶层,甚至有时候会惊觉自己也在俯视她。辛柔想,我怎么心安理得的?竟然还因此有得救了的想法,太卑鄙了,根本连人也不算,辛柔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鬼。
那个女生痛哭着,这个教室沉默着。
沉默的对峙中,辛柔突然想,我这不自量力的出头,其实根本没有帮到她吧,她这不是被欺负得更惨了吗?虽然是自认为正确的事情,但是并没有让事情变好。但是那又如何呢?没人保证过正确的事一定会带来好的结局吧,这样做只是不让一切变坏而已——一切是指,辛柔想,一切就是指她不会为此而后悔。她丢出去那把椅子,像席润那样果断,那一刻她切实地感到了,这一切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力量,席润有多么大的勇气和力量,这一切多么重要。
病房里席润平静的注视,不再有什么要求,轻轻说:“虽然很痛苦。但是不后悔。帮你这件事。”
谢谢,谢谢。只是这样一句话,这样一个肯定,其实那么简单。如果当时就有说给席润听就好了,如果最开始就让席润知道有人在感谢她,有人在支持她就好了,如果没有那么胆小……怎么会那么胆小,居然连道谢都没有好好地做过啊!
辛柔颤抖地拿起一个泡芙,一口就吃到了嘴里。
巨量的芥末在口腔爆炸开,辛柔眼前猛得一片漆黑,嘴巴失去了全部的知觉,一股股尖锐的疼痛小刀一样往鼻腔冲去,瞬间她的脑袋好像血肉模糊了,又好像消失了。然后这颗不知如何的脑袋里面的每一条通路就如同被火迅速地烧通了,血管、气管、淋巴、泪腺,一切都杂糅在一起被爆炸的余波焚尽,再然后,毛孔排出汗液,毛细血管扩张破裂染红了脸颊,眼泪和鼻涕都不可控制地淌下来,每一下呼吸,气管都剧烈地疼痛起来。
那个女生低着头哭泣,这个教室沉默地注视辛柔。
辛柔泪流满面,笑容灿烂,低声地默念:“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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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爱上写后记了,总之这是第五次作业的后记!
从作业本身来讲,我真的蛮喜欢这个主题的,很日常又有多重意蕴,可以有很大的延展性。也正是因为这样,在确定素材和主题上,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定下的第一版大纲讲的是一个刻薄女子和她的刻薄亲人的晚宴,和现在的定稿大相径庭,就这样犹犹豫豫、婆婆妈妈、优柔寡断地陆陆续续改了九次,直到昨天世界读书日的活动我才突然意识到不能再改下去了,我已经迷失在“标新立异的素材”和“哗众取宠的主题”中了,我到底是为了“显得新奇”在写还是为了“写作本身”在写呢?太奇怪了,居然完全在为了不必要的东西花大力气。虽然意识到了,但是这篇作业也已经修订到千疮百孔了,里面杂糅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还都讲不清楚,简直烦人啊,干脆就一口气写完,不要再去歧途上纠结了!
然后,近两次作业都在练习多线叙事(这篇其实很少),多线叙事大法好!但是好难……打乱时间线的逻辑太难把握了,我还需要更多的琢磨和练习才对啊!
说起来,这篇文章定下来的内容里面,有一个情节从第一版保留到了最终版,可以说整篇文章都是为了一个情节而出现的。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吧,有了一个极其想写的场景,围绕这个场景展开了故事hhh
好吧,关于这篇作业,多的也没有了,只剩最后一个,不知道读完以后有没有人猜到标题的含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