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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夫条款 作者:左芸
她跟他,明明就该是天与地,或是云与泥的差别嘛!
可偏偏她幼时不小心被他一眼相中,从此成了他生活中的调剂──
他动不动就爱死缠着她,还妄想着是她自己爱哭又爱跟路……
唉!谁教他是个权位高的小王爷,
她又能拿他如何?就只能任由他爱怎样、就怎样囉!
可当他运用恶势力,强逼着要她嫁给他,
更可怕的是,她竟在备受威胁的情况下还被坏人打伤,一时失去了记忆,
于是,他更大言不惭的对着众人编造出满口谎言──
说什么是她老爱纠缠着他不放,他在无奈之下,只能任由她宰割;
说什么是她毁了他的清白,他在没辙之下,只好委曲求全,遂了她的心愿;
而她,虽然知道她应该没那么爱他,但看他的表现确实差强人意,
也就不再挣扎,决定成为他的妻,
可当她得知做他的妻还得背诵那不合理的「爱夫条款」,她就已想打退堂鼓了,
更别说她的记忆还在此时完全恢复了……
1
上官凉驾着黑色骏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驰着,见那目标在前,手拔起身后的弓,拉弦瞄准,咻的一声正中标靶,他的嘴角轻扬,拉着缰绳返回。
利落的下了马,见仆人已捧着一碗冰凉的甜汤等着,接过喝完后正要走进书房,就听那奴婢道:“赵夫子身子不舒服,今天没办法替王爷上课。”
“夫子生病了?那她人呢?”
“小春姑娘要照顾夫子,自然是没来了。”
“去准备一些补品,跟我去探望夫子。”说完顿了一下,“刚才的莲子汤也一起带去。”
“小春姑娘有说,夫子在静养中,不希望有任何人去打扰。”
“我小王爷去是打扰吗?”上官凉挑眉问道。
“当然不是。”只是小春姑娘摆明了不要小王爷过去,身爲仆人的她只是照实转答而已。
“小春这个人就是心口不一,她其实是希望我去的,只是比较不会表达而已,总之她的话听听就好,明白吗?”上官凉一想到她若见到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是。”
“我先去小春……夫子家,你随后跟上。”上官凉心情愉悦的骑马出府,途中特意转到一间名叫东记的书铺拿了一本新书。
走了几条大街,绕了一些弯路,见到思进学堂的木头招牌,他翻身下马,进到屋内。
“王爷,您怎麽来了!”正在打扫的家仆阿福一见到来人,吓了一跳,“您里面坐,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用,我自个儿进去就好,小春人呢?”
“小春正在厨房里顾着药炉。”
上官凉一听,立刻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远远的便见那小小的人儿蹲在地上搧火煮药。
他走到门口,见她专注的完全没发觉他的存在,不禁勾起嘴角——怎麽这麽多年过去,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是很认真的玩着自己的小石头,完全没发现他的存在,最后还是他无聊的凑过去,非要她跟自己说话,她才开口。
“咳!”
赵小春听见声音,擡头见是小王爷,立刻站起身对他请安,“王爷。”早该知道他这人向来一意孤行,怎麽可能要他不来就不来。
“不是说好,私下唤我的名字就好吗?”每次见她都要这麽说上一回,但又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那只是他一方的说词,赵小春知道反对没用,便不吭一声,只是小心翼翼的将煮好的药汁倒入碗里,见上官凉想要帮忙拿,赶忙道:“我拿就好。”
若是爹看到她让小王爷帮忙端药,可能会病得更重吧?
上官凉跟在她身后,一起进到赵安的房间。
赵安见到上官凉也来了,惊讶得就要起身。
“夫子身体不适,在床上待着就好。”上官凉微笑道。
“只是受了点风寒,还劳王爷跑这一趟,真是让老夫过意不去。”赵安虽是如此说,心里也很明白小王爷的探望只是顺便,他主要的目的绝对是来找自己女儿的。
赵安于几年前开始在王爷府任教,有一次偶然带着小春一起,没想到她竟会跟小王爷玩在一块儿,之后小王爷更是要求和小春一起上课!
他原本想利用这个机会,顺便教自己女儿认字也好,但见小王爷三不五时跟在女儿身后,每天拉着女儿到处玩耍,他虽然很高兴女儿有了玩伴,但小王爷的身分特殊,若是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惹祸上身,于是他便编了理由不再带小春出门,不料小王爷却因此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甚至惊动到王爷及王妃,之后他只要到王爷府授课,都会带着赵小春一起了。
而这两人的友谊竟维持到现在,赵安曾想过这两人应该只是年纪相仿,才会特别有话聊,但随着时间流逝,这几年小王爷对他女儿的态度,让他就是没办法放心。
“爹,喝药了。”赵小春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舀了一匙吹凉,送到父亲嘴边。
赵小春的这个举动让上官凉心里很吃味——之前他发了热病,要她来见个面都不肯,她就只对家人才会这般的温柔体贴。
“我自己喝就好。”赵安觉得有些难爲情,接过那碗苦药汁一口喝尽。
“你先躺着休息,不要吹到风了,晚点我再过来看你。”赵小春认真的叮咛着。
“夫子请保重,学生请人带了一些补品过来,请夫子务必食用,我就不打扰了。”上官凉寒暄完便走出房外,见赵小春轻轻将门关上转身要走,故意挡在她面前。
“王爷还有事吗?”
“你非要惹我生气吗?”上官凉年轻英俊的脸上写着不满。
赵小春低着头,知道他一发起脾气就不好收拾了,只好暂时妥协,“上官凉。”
虽然她依照他的话做了,但上官凉就是知道她只是一时的忍耐,便气不过的用手着她的脸。
“痛!”
他哪有使什麽力啊!她分明又是在骗他,只是听她这麽说,他还是不舍的松了手。“贵客上门,就把我摆在这里吗?”
方才他与她的父亲说话时,还是一副客套有礼的模样,但私下却对她极其无赖,看来他是不会轻易离开了,唉!
赵小春只好问道:“有桂花糕,要不要尝一点?”反正他一吵,拿东西堵他的嘴就对了。
“我勉强吃一点好了。”他心情很好的问:“你知道我会来,所以特地做的吗?”
“不是,那是我父亲的学生送的。”她是有替他留了一些,但若让他知道了这一点,绝对会被他拿来大作文章的。
“其实你不用害臊,不论你做得好不好,我都会吃完的。”他笑咪咪道。
反正他这人就只会往自己想听的地方去想,她怎麽解释都没用,才要去厨房拿桂花糕,就见阿福匆匆走来——
“王爷,您府上的奴婢带了东西正在大厅等着。”
“你先跟我来,我请人带了莲子汤来,你一定会喜欢的。”他旁若无人的拉着她的手走到大厅,要她坐下。
赵小春看他将人遣退,忙碌的替她舀了一大碗的莲子汤放在面前,并用很热切的眼神看着她,她只好低头喝了一口,凉凉甜甜的,很爽口。
“好喝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他撑着下巴,光是这麽看着她,他的心里就会感到一阵满足。
对她的感情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变质的——一开始,他只当她是个安静的玩伴,但在十四岁那年,他一时冲动偷亲了在树下熟睡的她之后,一切就变得不再那麽单纯了。
他的目光开始搜寻着她的身影,一见到她就会脸红心跳;当他发现自己的异状时,先是老羞成怒的凶了她,然后又爲此感到后悔万分。
他也曾想过去找别的姑娘说话聊天,但就是没有人能给他一种安心、平静的感觉;他是如此的爲情所扰,但她却只是专注在她那些又臭又硬的书籍上,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情意,让他感到心里很不平衡。
王爷府的东西怎会不好喝,看来上官凉是很喜欢,才会特地带来。“你今日不用射箭练习了吗?”
“你果然还是有在注意我!”上官凉惊喜的看着她——她分明就是很在意他嘛!干嘛都不明说?
和她在一起,多半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偶尔她应个一两句,对于他的事简直是毫不关心,态度也愈来愈疏离,两人间象是隔了一道墙似的;现在听到她如此说,立刻感觉他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唉!还不是有人硬逼着她要把他的行程全都记住,若是不顺着他的意,她又要与他纠缠得更久。
赵小春喝着莲子汤,觉得有点撑了,“我喝不下了。”
上官凉一听,将还有半碗的莲子汤移了过去,愉悦的帮她解决。
赵小春见状,不禁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当时他便是吃着她吃到一半的干馒头。
那时她才八岁,在后山的凉亭里遇到他,之后他就一直吵她,让她无法看书,在无奈之下,她只好喂他吃东西,看能不能让耳根清静一点。
其实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她知道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让他吃着她吃剩的食物,但又很高兴他对她的态度始终没变。
她一直处于矛盾之中,想要跟他画清界线,却又不想和他改变太多。
上官凉突然想到什麽似的从衣襟拉出一块晶莹剔透、雕工精致的美玉,“你看这块玉漂亮吧?”
“还可以。”她口是心非道,却忍不住多瞄了几眼——他从以前就常将喜欢的东西带来,然后很幼稚的向她炫耀着,所以她才不想老实的告诉他真正的想法。
“好吧!看在你这麽喜欢的分上,送你。”他一脸勉强道。
“我没有想要。”这种东西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叫你收下就收下。”他粗鲁的将美玉挂在她的脖子上,见她想取下,“戴好!要是被我发现你取下了,我就把你的那堆书全都搬回王爷府,当我的枕头。”无赖的笑说着。
赵小春抿着唇,他动不动就拿她收藏的书册来当作威胁,这让她很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别又臭脸了,看看我带了什麽来?”上官凉从前襟掏出一本书册。
赵小春看到书封,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你怎麽会有《李氏洗冤录》?这不是下个月中旬才会出版吗?”
“书铺老板特地先拿了一本送我。”这女人从小就特别爱看一些民间小说,每次经过书铺,他会顺便挑个几本送她,如今看到她的笑容,多跑那一趟果然很值得。
“谢谢。”她露出笑容,小心翼翼的翻着。
她身上淡雅的香味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上官凉愈靠愈近,近到嘴唇都快碰上她的脸颊时,见她突然擡头,心虚的将头转向一边,觉得脸有些躁热。
“你还有事吗?”她想一个人安静的看书了。
“不是说有桂花糕吗?”他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别以爲他听不出来她是在赶人。
赵小春点头,到厨房拿了一盘桂花糕回来放在桌上,“你快吃吧!”说完继续去看她的小说。
他皱起眉,将书抽走——她只要一有书,就会忘记他的存在!
赵小春不悦的瞅着他,他到底还想干嘛?
“最近徐州犯水患,我得过去帮忙处理重建事宜。”父亲特地要他一起去,要让他好好见习,这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那很好,希望你平安顺利,书可以还我了吗?”赵小春心想着他应该很快就回来,所以没什麽感觉。
上官凉将书放回她的手中,看她完全没有不舍的模样,只觉得她既冷淡、又无情,“我身体不舒服……”发出呻吟。
“你怎麽了?”她瞄了他一眼,心想若是小王爷在这里生病,那就不好了。
“头晕,刚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了,可又不想让你担心,你摸看看我有没有发热?”他装出一副很难受的模样。
不想让她担心,爲何又要让她知道?真是的!赵小春伸手探了他的额头一下,没有发热,“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我没力气回府了……”他靠在她身上,虚弱道:“这一切就拜托你了……”
“你是要拜托我什麽?都不舒服了还在胡说;我去叫阿福过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赵小春吃力的推着他——他的个头已经高出她许多,身体也变得很结实,让她感到不太自在。
“不用了,我靠一下就好。”他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感到一阵心猿意马,“我想吃桂花糕……”
赵小春拿起桂花糕喂了他一块,见他嘴边沾了糕屑,“你擦一下嘴巴。”
“我……我的手……擡不……起来……”他气若游丝道:“帮……帮我……咳咳……”
赵小春终于发现不对劲了,瞪他一眼,“你装病吗?”
“不……不这样……你哪会理我……”
赵小春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他这人还真是没一刻正经的,“你很重,快起来。”
他不情愿的坐好,见她又埋首书中,“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她头也不擡的应声。
上官凉将她的脸扳向自己,“不要看书,看着我!”
“到底有什麽事?”她不悦的问,看到他的脸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要故意用斗鸡眼看我!”唉!真拿他没辙,他就只有外表成熟了,心理还是一样的幼稚。
“我就这样跟你说话好了,你也会比较开心。”
“别闹了。”她忍着笑道,小时候他老是扮这种鬼脸来逗她笑,让她再怎样也无法对他生气,“快点恢复正常。”
上官凉不再逗她,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感到热热的、暖暖的,“等我回来后,我有话要告诉你。”
“是什麽事,不能现在说吗?”他向来藏不住话,很难得他会这样搞神秘。
“不行,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就不要太想我了。”他顿了一下又道:“吃饭时想一下就可以了。”
“上茅厕时想不行吗?”
“别耍嘴皮子。”他了她的脸一下,“总之,乖乖的等我回来。”
二年后——
赵小春在陈记书铺翻着最新出版的书,每一本都很想收藏,但碍于预算,让她挣扎万分。
她原先就没买书的打算,只是想来看看有什麽新书。
“赵姑娘喜欢的话,可以算你便宜一点。”书铺老板笑道:“最近官场的小说也很受欢迎,要不要一起带?”
“我下次再来买好了。”最近家附近又开了一间学堂,连带让父亲开设的学堂招生人数锐减,她得省点花用。
赵小春步出店外,见门口贴了一张公告,上面提醒着要妇女小心采花贼,她心里有着恐惧,下意识的看向四周。
这个月已有三名年轻姑娘在街上被人迷昏后惨遭污辱,清醒后三人对细节全然不知,以致现在百姓人心惶惶,她也因此不敢走小巷,就怕被恶贼盯上。
赵小春离开书铺后,慢慢的散步回去,心想冬天快到了,要替父亲多添几件衣物;回到家,才一踏入家门,便见阿福急忙忙跑来。
“怎麽了?”
“有客人来访,老爷正在找你,你先到大厅去一趟。”
赵小春点头,走到大厅门口,见父亲正和一名陌生男子聊天,忍不住叹口气,不知这次是要替她介绍哪家的公子。
“小春,这位是你大姨的儿子,名叫浦夜华,你快来打声招呼。”
“表哥。”她轻轻唤道。
“夜华这几天来洽公,会在这里住个几天,你们可要好好相处。”
“这几天要麻烦你了。”浦夜华有礼的点了一下头。
“我还有课要上,小春,你就带夜华熟悉一下环境,不要怠慢了客人。”赵安笑咪咪的离开。
赵小春看着不熟的表哥,也不知该说些什麽,便先带着他在府里绕了一圈,简单的介绍环境后,便到厨房忙着准备晚膳。
到了晚上用膳时,发现浦夜华不在,纳闷的询问父亲,“表哥呢?”
“他今晚有应酬。”赵安观察着女儿的反应,探问的道:“小春,你觉得夜华这人如何?”
“很好啊!”温文儒雅,说话客气。
“我也觉得他很不错。”赵安点点头,“这年轻人很努力,你跟他在一起,我可以放心。”
她一听,果然又是要凑合他们两人。
“你现在已经十八,不能再拖下去了,我看夜华这孩子不错,温和有礼,也是个喜欢看书的年轻人,跟你很适合,你大姨也希望你能嫁过去帮忙持家。”见女儿沉默不语,又道:“你有了好的归属,我也好向你死去的娘亲交代,这也才算是尽了我的责任……”
他一想到赵小春的母亲,便心头微酸、眼眶泛红,慌忙的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异样。
这一年来,父亲有意无意的提到她的婚事,让她感到很无奈,她还不想嫁人,也不想让父亲替她的婚事操烦,但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还是……你还在等小王爷?”
“没有。”她语气僵硬道。
“我只要一提起他,你就会不高兴。”看女儿分明是在意的模样,赵安对女儿对小王爷的想法根本一头雾水,但他知道女儿多少是在意小王爷的,“他都去徐州那麽久,算算他今年也有二十了,说不定他早在那里娶妻生子了。”
“谁在等他了!”她恨恨的说。
上官凉去了那麽久,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捎来,害她直到现在都还会想起当时他到底是要跟她说什麽事?
只是一想到竟然一直念着这件事的自己,她对他就更感到生气。
“不是等他,那爲何不给夜华一个机会呢?”赵安继续劝道:“我也不是要你非嫁给夜华不可,但人与人之间总是要交往过后才知道好坏,难道你要这麽一天拖过一天,到老了一个人孤单无依的死去吗?”
赵小春也知道自己对于嫁人一事太过消极,但她明白自己的缺点这麽多,她没信心可以做好妻子的角色。
“这次你先听我的,明天带夜华出去走走,培养一点感情,知道吗?”赵安很难得表现出强硬的态度。
赵小春沉思了一下,最后才轻点了头,接受了父亲的意见。
难得的太阳探出头来,日光照射在清澈的湖面上,湖水与天际连成一大片蓝;几艘小船惬意的与水波一同游走,看来好不悠哉。
赵小春坐在小船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湖泊,眼前景致美是美矣,但那小船不时随着水波摇晃,晃得她的脸色泛白,一点欣赏美景的欲望都没有。
她看着离靠岸还有好一段距离,闭上眼想等那晕眩的感觉退去,突然一记清亮的笛声从后方传来。
她转头一看,是夜华表哥正兴致高昂的在吹着曲子。
开头的曲音平顺柔和,温柔婉转,极其缠绵,不料曲子进行到一半,转了个调,乐音不断的高了上去,吹奏的速度也愈来愈急,在一阵忽高忽低的音阶后利落的结束,非常的澎湃汹涌。
在桥上观景的民衆热烈的鼓掌,赵小春只能勉强拍手,说不出话。
浦夜华拱手致意,在衆人的掌声下,又献上一曲高难度的曲子。
赵小春听着那笛音,头本来只是有点晕,现在又多了痛的感觉;他吹奏的技巧连她这个外行人都听得出来很有一套,但现在听如此尖锐的声音,对她而言却是一种酷刑。
好不容易等乐曲结束,她才松了一口气——如果他还要继续吹奏下去,她可能会在投湖,及把他的笛子丢掉这两个选择中择一而爲。
“小春妹子,你也来喝一点醉里红。”
“不用了,我看风景就好。”她客气的回绝,心里已经没有多大的耐心了。
“这怎麽行?这般景色就该配上美酒,才算痛快。”
“我对酒过敏。”
“真是可惜呀可惜。”浦夜华摇着头,又感叹道:“前人说得好,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极其浓媚——虽然这里不是西湖,但我还真想一整天都待在这里好好的看上一回。”
好吵……夜华表哥平时就这麽多话吗?
“小春妹子,我其实对生意是没兴趣的,一心想往仕途发展,但家中染布技术还需有人继承,虽是无奈我也只能忍痛放弃,不过毕竟是从小耳濡目染,我一接手家中事业,一点适应的时间也不需要——”
赵小春听着他的长篇大论,趁他说到一个段落,插话道:“表哥……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岸上。”
“累?真是太可惜了,那我再吹奏一曲,当作是跟这里的湖光山色告别吧!”说完又拿起笛子,忘我的吹奏起来。
赵小春紧握着拳头,咬牙忍耐着;待船一靠岸,她无力的先行上岸,没空再理会后头那个伤春悲秋的文人。
只是才踏上岸,走了几步,就见有人挡在她面前!
她不悦的擡头,见到一张熟悉又带点陌生的脸孔,这让她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傻怔怔的盯着那人。
“小春,你该不会把我给忘了吧?”上官凉看她毫无反应,也没给他一个热切的拥抱,心生不满道。
他可是一回到家乡就先到赵府去找她,却从赵安口中得知她与表哥游湖的消息;匆忙赶到这里,就是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敢跟他小王爷抢人!
在毫无预期的心理下遇到了上官凉,赵小春虽然感到惊喜,但一想起他的音讯全无,心中便涌上了对他的怒气。
上官凉见她一副苍白的模样,伸手了她的脸颊,“你的脸色好差,怎麽了?”
“小春妹子,遇到朋友了吗?”浦夜华悠悠哉哉的走了过来,看到上官凉,露出笑容,亲切的打了招呼。
上官凉见到浦夜华,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就是你的那个表哥吗?”
小春妹子,叫得还真是亲热呢!
“是,民女不打扰王爷,表哥,我们走。”这人一走就是两年,凭什麽用这种质问的口气来跟她说话?
再说,她早已打算把他给彻底遗忘,他爲何这时又突然出现?真是太可恶了。
“王爷?”意会到对方尊贵的身分,又见赵小春的态度,浦夜华在心里了一把冷汗。
“谁准你走了?跟我过来!”上官凉拉着她想跟她把话说清楚,却乍见到浦夜华竟敢抓住他的手,不悦的瞪视,“大胆!还不放手。”
“大胆?”浦夜华皱起眉心,“大胆的人是你,身爲王爷,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在下未过门的妻子。”
“未过门的妻子?”上官凉目光阴沉的看向赵小春,“你和他订亲了吗?”
“是又如何?”她看到上官凉的阴沉神情,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两年不见,感觉他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上官凉露出笑容,脚一个用力就把浦夜华给踢进湖里,“这样而已,不如何。”
2
赵小春看着躺在床上的男子,感到极爲内疚——要不是因爲她,他怎会落水受寒而生病呢!
浦夜华缓缓苏醒,见赵小春在床边,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咳……我怎会在这里?”撑起身子,觉得有点冷。
“你因落水,昏睡了一个下午。”
“落水吗?我也真是太不小心了。”他一摇头便觉得头很闷痛,连忙又躺了回去,“明明已经很久没走路跌倒了,怎麽……真是不好意思,替你添麻烦了。”
“你忘了你怎麽落水的吗?”赵小春探问道。
“不就是自己失足跌下去的。”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赵小春还在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他是被小王爷给踢下去的同时,手突然被抓住,她怔了一下,一时竟忘了把手缩回来。
“小春妹子,看到你这麽替我担心,我真的很感动,原本还担心跟你处不来,毕竟你看起来并不好亲近,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你嫁过来之后,我吹笛、你抚琴,我们两人当一对神仙眷侣,那滋味一定会很快活的。”
“我不会弹琴。”
“真是可惜,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在一旁泡茶就好。”他一想到那情景,便忍不住满心向往起来。
赵小春轻轻的将手挣脱,“你休息吧!”走出屋外,见到那个可恶的罪魁祸首还一副自在模样的坐在亭子里,当下决定对他视而不见,准备要回自己的房里。
她没想到上官凉还敢过来找她,没走几步,路就被那恶人给堵住,她瞪了他一眼,才要开口便被他紧紧的搂住。
“小春,我好想你。”上官凉靠在她肩上,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觉得这两年来心中失去的一角,终于补了回来。
赵小春的身子挣扎着,感觉到他温暖的怀抱,心里也有一种莫名想哭的冲动——说她不曾想他是骗人的,但他是真的让她很生气,“王爷请自重!”
“王爷已经很自重了。”他笑着说,两年不见,他想做的事可不只是搂搂抱抱而已。
“放开我!”捶着他的肩。
上官凉叹口气,松开了她,“两年不见,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若没事的话,民女想回房歇息,还请王爷让路。”
“你是故意想惹我生气吗?”一直王爷、王爷的叫,听了着实刺耳。
“民女不敢。”对,她就是故意的!
“你有什麽不敢对我做的?”他撇撇嘴,别人对他是又捧又褒的,就只有她敢顶撞他、激怒他。
“民女至少不会无故踢人落水。”
“谁教他说是你丈夫!”踢他落水只是一点小惩罚。
“民女与他有婚约是事实,他何错之有?”他分明就是在找人麻烦。
“那好,只要他一日是你丈夫,我见一次就踢一次。”他皮笑肉不笑道。
“你蛮不讲理!”做错事还这麽嚣张。
他睨了她一眼,“你到今日才认识我吗?”他要是与她讲理,气死的绝对会是他自己!
赵小春不想再跟他说下去了,转头要走;他要挡在那里,那她绕路总行了吧?
见他又绕到她面前,“有事吗?”
“你真的有婚配了吗?”他冷冷的问,声音有些发涩。
“这是民女的私事。”
“小春民女,你的每一件事,我都管定了,快说!”
“是又如何?”她本来还有一点犹豫,但现在满脑子都只想气气他。
“取消婚约!不然我就把你那个表哥给抓起来,叫他表演跳水给大家看好了。”他坏坏的笑道。
她还以爲两年不见,上官凉会变得成熟一些,结果还是这般的幼稚,“请王爷别强人所难。”
“放心,我不会要求他的落水姿势。”手欲轻触她的脸颊,见她低头闪躲,他的眉心直皱。“赵小春,你到底是在生什麽气?我回来你摆臭脸给我看就算了,还背着我许了婚配,该生气的人是我吧?但我疼你、宠你,所以气度大的来给你反省的机会,你不觉得该向我道歉吗?”
他疼她、宠她?还说他的气度大?这人还真是有够厚脸皮!
赵小春气到脸红,不断的深呼吸着,“爲何我有婚配,还必须让你知道?”
上官凉拉不下面子说自己喜欢她,毕竟他有他的男子尊严,“就凭我们好几年的交情。”
“我们两年没联络了!”她的话中有着指控——他竟然一走就是两年,还没消没息的,真是有够可恶!
“我有写信回来,是你没跟我联络。”说到这个,他就一肚子的火气——在过去两年里,每每他在百忙之中还抽空写出感人肺腑的书信给她,却得不到一点她的回应,全天下就属这个民女小春敢如此大胆。
“我没收到!”咦?该不会是她误会他了吧?
“我可以找人来当面对质。”
“不用了。”她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当下明白自己应该是错怪上官凉了!
她心想那些来信应该是被父亲给收了起来——父亲一直很怕她与小王爷牵扯不清,当然不会希望两人一直保持联络。
而上官凉去徐州,这其中最开心的人莫过就是她的父亲吧!
以前父亲便会不时提点她,暗示她和上官凉身份上的差距,而她也不敢去想与上官凉会有什麽发展。
对于父亲的做法,她是能理解,但心里就是感到不太舒服,更别说还让她误会上官凉长达两年之久。
唉!对他的怨,好像当下就烟消云散了。
“别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把我给冷落在一旁!”见她又神游了,上官凉不悦的戳了她的面颊。
“这两年来,你都在做什麽?”
“就跟在父亲身旁边看边学如何独当一面。”他简单的带过,不想让她知道他可是学了不少与人勾心斗角的官场手段。
在他心里一直期望,她能一直视他爲当初那个单纯又幼稚的小王爷。
“我还以爲你会带着妻子回来呢!”他都到了成婚的年纪却还没有对象,真是让她有些意外。
他的妻子人选就是她,怎麽可能会带别的女人回来?咕。
他看着她,故意试探道:“是有几位姑娘对我频频示好。”只不过他没一个看一得上眼的。
“那很好,你可别辜负了别人的心意。”因爲明白她和他之间的差别,所以她让自己尽量别多想,免得想多了更伤神。
听她的语气很平常,一点也没吃醋的模样,他忍不住酸涩道:“你真的变心去喜欢上什麽表哥了吗?”
她又没给过他任何承诺,何来的变心之说?“感情的事很难说。”她对浦夜华的感觉说喜欢也谈不上,但并不讨厌就是了。
“所以你是不打算取消和表哥的婚约了吗?”愈说愈不满,连语气都变得不好起来。
她不是没听出上官凉的不悦,也不是在记恨他一离开就是两年——毕竟她刚才已知,那件事错不在他,而是在她自己父亲身上,但……
“是。”她干脆利用这次的机会,跟上官凉画清界线也好。
谁教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就跟天与地一样的远!
他睇了她许久,这才缓缓的叹口气,“我不勉强你就是了。”
赵小春惊讶的看着他——若是以前的他,非要逼她说出保证才肯罢休,“你不反对吗?”
不知爲何,见他这麽轻易就放弃,她心里反倒有种失落的感受。
上官凉见她神情有异,心里不禁微笑起来——他当然反对她与那名男子的婚配,不过这两年在外磨练,让他明白了何谓软硬兼施;既然她如此的不受教,是她对不起他在先,那就别怪他使点小手段来逼她就范了。
赵小春在心里挣扎了许久,经过一天的思考,她还是没办法与浦夜华成亲——
虽然他的人品不错,说话也是温文有礼,长得更是相貌堂堂,但只要一想到将与他一同生活的日子,她的头皮便是一阵发麻。
她只喜欢看书,对于他的风雅兴趣,她压根没办法配合。
赵小春内心忐忑的在院子里看书,顺便等着浦夜华访谈公事回来,只是这麽一等直等到傍晚,他仍迟迟未归。
害怕发生了什麽事,她父亲及阿福已先到街上去寻人,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才见赵安满脸愁容的回到府中。
“有表哥的消息了吗?”
“有是有,但是……你表哥在街上与人起了纠纷,吵了起来,最后两人大打出手,现在被关在牢里。”
“表哥被抓起来了?”
“是啊!”赵安摇着头,“这孩子向来脾气温和,怎麽会……唉……”
“那现在要怎麽办?”
“明天刘大人就要审理这个案子,希望能平安无事。要是他在这里出了什麽事,我是真的没办法向你大姨交代。”
赵小春心里也很不安,只能安慰父亲几句后回房休息。
隔日下午见父亲仍是一脸愁容的回来,她小心的探问:“表哥那里有好消息了吗?”
“我原以爲只是小纠纷,顶多赔点银子就没事,但情况很不乐观,或许要被关个一年以上!”
“怎麽会?”
“对方指控他先拿刀威胁,是意图杀人,又没人可以替你表哥作证……”一想到此,赵安就觉得六神无主。
“有证据吗?”
“你表哥被抓时,很不巧手中就拿着一把刀;他虽然说是自卫,但刘大人却不肯采用他的说法。”
赵小春听得又气、又怒。“这个昏庸的县太爷,光凭一把刀便要将人入罪,那专门宰杀猪只的人不全都是意图杀人了吗?”
“以夜华那种个性,怎麽可能会杀人呢!”赵安也心乱如麻的说着。
“我也不信。”
“大后天就要开庭定案,你表哥大好的前程要是因此而断送,我……我真是罪该万死。”赵安说着说着,竟是眼泛泪光。
“爹,你不要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赵安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擡头看着她。“不然,你去请小王爷来帮帮忙吧!”
“小王爷?”听到父亲提起上官凉,她的心突然紧缩了一下。
“是啊!你们好歹也是朋友,请他出点力,在县太爷面前说几句好话,看能否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可她三天前才给他坏脸色看,现在去找他,有用吗?“可是……”
“难道你真要让你表哥坐冤狱吗?”
“我待会儿就去找小王爷说情。”她没想到自己也会有靠关系的一天,而且对象还是那位可恶的小王爷。
“小王爷的脾气比较大,若有什麽委屈,你就爲了夜华忍着点,知道吗?”赵安不放心的交代着。
赵小春点头,心想不管上官凉开出什麽条件,或是要她道歉,她都会忍耐的答应的。
许久没来王爷府,赵小春看着熟悉的景色,想起以前常被上官凉拉着到处走,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感叹。
依着模糊的印象,顺利的走到了后山,她踩上阶梯,爬了一段小坡后,走到凉亭里坐下。
这个亭子是她一个人时放松的地方,不料在这里遇到了小恶霸,从此她的童年生活便多了嘈杂声——
“喂!胖包子,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以后不准再踏到这个亭子一步!”小男孩见小女孩乖乖的走到亭外,一个人继续安静的玩耍,忍不住走到亭子旁边,象是要诱惑她似的,“这里好凉、好舒服啊——喂,不要故意装作没听到!”
“你好吵。”小女孩不满的咕哝。
“好吧!看你这麽可怜的分上,我就勉强分你一半的亭子好了,你进来玩吧!”
“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好。”爹爹有说过,他可是小王爷,不能跟他吵架。
“我已经划线了,这块是我的,这块是你的。”小男孩拿着石块,自作主张的将凉亭划分爲两半。
“累死我了……我回去拿乌梅汤,你等我,记得不要踏到我的地盘。”他特地绕了一圈,就是不愿踩到属于小女孩的那一半。
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下阶梯,他一个没踩好,脚下一滑,当场跌了一跤,“好痛!”
“你没事吧?”小女孩跑了过去,见他缩成一团,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小女孩小心的走着阶梯,蹲在他身旁,“脚流血了!”她在他的小胖腿上吹了一口气,“帮你呼呼。”
小男孩瞪着她,“很痒耶!”伤口的地方又痛又痒的。
“那怎麽辨?”
“你背我去拿乌梅汤。”
“可是我背不动你,你是男生,应该是你背我吧?”
“嗯,好。”他忍着痛、蹲下身,要她趴在他的背上。
赵小春想到以前在这里发生过的总总往事,忍不住扬起嘴角;此时肩膀被碰了一下,她转过身,只见上官凉正似笑非笑的瞅着她,立刻恭敬的对他点了头。
“听说你找我?”心里也明白她来找他是爲何事,上官凉却装作一脸不解的模样。
他原本打算拖上一时半刻再来找她,但一想到这里风大,还是加紧脚步赶过来。
赵小春对于要请上官凉帮忙的这件事感到非常别扭,但爲了表哥的清白,仍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的说了一遍。
上官凉听完,沉思了许久,“所以你是要我去请刘大人将人放出来吗?可若他真的意图杀人呢?”
“表哥不会杀人的。”
“你又知道了!”他就是讨厌她净替那位表哥说话的模样。
很想开口反驳,但又怕惹他生气,赵小春只好好声好气道:“但是县太爷只凭单方面说词便将人入罪,这也未免太过草率,若是可以,我们可以付些赔偿金给对方。”
“我帮了这个忙,又能得到什麽好处?”
“王爷有什麽要求吗?”她早就料到他会这麽说——像他这种恶霸王爷,绝对不肯吃亏的。
“你再叫我一次王爷,我就不管这件事了。”他懒懒的威胁着。
“知道了,那……你有什麽要求?”
“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