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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爱的人没有一生一世吗 大概不需要害怕

作者:kisshotneji 当前章节:9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Summary:

番外三,时间线在正文结局第二天。

金视角第一人称注意,大量瑞金成分含有。

这是我这个月第七次迟到。......或者也可能是第八次,事实上我也记不清了。办公室的门正对着墙上的石英钟,迟到的事实一推门就明晃晃堵在面前。我抬头先看到了钟,然后视线落到钟下面,看到了安哥。

“老师,”我笑了一声,像每一次出了错漏一样,“不好意思,我......”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估算安哥的反应。他应该会微微笑一下,用稍有无奈的语气跟我说:金,总这么毛毛躁躁的可不行。上心一些,下次不要再迟到了。我心里这么想着,甚至做好了回应的准备,又是一个平淡无波的早晨,一切都很正常——

“哦。”安哥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临床报告。我看到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仿佛对待桌子、凳子、墙壁一样,没有流露出多余情绪的必要。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经过我,像是经过一团空气。

我目瞪口呆。

“安哥,”我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连老师都忘了叫,没大没小。“你......”

“有事吗?”安哥回头看我,神情平淡。

“你......早上吃过饭了吗?”直觉突然制止我把那句更容易接近正确答案的关心吐出来。我又挠了挠头,才想来这么一句寒暄。“我去给你买早饭啊!”

“不用。”安哥一反常态,惜字如金。不过总算是回过神了似的看我一眼,露出一点安抚性质的笑意,可惜薄得像昨天那场初雪。

“今天可真冷啊!”我只好多说几句,不然气氛实在有点尴尬,“天气预报大半个月之前就说要下雪了,昨天可算是下了。安哥要注意保暖啊!”

“是啊。”安哥笑了笑,可惜我从他的笑容里没能找到往常我所仰仗的那种融冰化雪的温暖光辉。“冬天来了。”

出于十二万分的惊奇,我刚落座就忍不住把今天早上这桩大事跟格瑞汇报了一通。格瑞是我的发小,比我大两岁。我这个苦逼的医学生还在本科实习和考研的泥沼中挣扎的时候,他已经顺利硕士毕业,被高薪聘到商行去,向着金融业进军。我总觉得他迟早有天得一脚把我踹开——尽管物理上来说此举他已经干过不止一回了,但是此处我说的是另一种层面——毕竟小学的时候他送我从学校回家,初中的时候他替我姐给我带忘在家的作业,高中的时候给我讲题,到了大学又陪我复习应付期末,就连现在实习了都天天带午饭给我。我的成长史就是一套名为《如何用新花样给格瑞添麻烦》的专业丛书,我姐曾经语重心长地说“等什么时候你捅篓子不用格瑞给你擦屁股,才能算是真正长大了”——我当时心里想,那长大的标准距离我可真是遥远。我这条小命可以说是靠格瑞吊着的,他就是我冬天的火锅、夏天的瓜,情人节的花、绝地求生的外挂。别说是今天这么大一桩事儿了,就算是在路边看到棵形状奇怪的树我都会跟他说的。

可是格瑞好像不这么觉得。“这是很要紧的事吗”,他的消息从屏幕底端蹦出来,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加。

我见怪不怪。安哥的惜字如金是特异情况,需要一级警备;格瑞的惜字如金则是家常便饭,我吃了十来年,现在发觉还挺好这一口。

“是啊!!!!!!!”我使用了一长串感叹号来表达震惊情绪,“安哥从来没有这样过!!!!!!!!!!!”然后又强调一遍:“从——来没有过!!!!!!!!!!!!!”

对话霎时陷入沉寂。过了十分钟我翻完昨天的临床笔记时,格瑞的回复才跳了出来。“别跟他多说什么”,紧接着又是一句,“我开会”。我知道他的意思——有这句开会,他怕是又有三四个小时不能回消息了。我有点沮丧地放下手机,在心底反省了一下,觉得是自己平时说话用了太多感叹号的锅。等到今天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从我手里发出的感叹号已经没有它的实际作用了——大概在格瑞眼里,我平时是把它当成逗号、省略号、问号等等一切符号来使用的。

在我还没来得及沮丧完的时候,办公室门就突然被推开了。我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动作堪称矫捷。

“凯莉!”我定睛一看,竟然是第二个可以交流震惊情绪的人。“你有没有看到安——”

“闭嘴吧你!”凯莉对着我脑门狠狠来了一下,“我要不是躲着他,用得着蹑手蹑脚的?”

“啊?”她叩这一下还是有点疼的,我揉了揉被敲的地方抬头看她,“躲着安哥干什么?”

“别问了。”凯莉坐在桌子另一侧,“你觉得安迷修今天的状态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有啊!”我正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碰上个人跟我所见略同,“你见到安哥了吗?”

“没有,”凯莉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想去触那霉头。”

“他今天特别奇怪,”我说,“哎......其实要我说我也说不上到底是哪里奇怪,但是感觉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开心?”

“他昨天跟某人去吃了顿饭。”凯莉含糊地一语带过,“你给我说说,他到底是哪里看上去跟平时不一样?”

“我说不清楚,”我只好从实招来,“你要是关心的话不如自己去看看安哥吧,你知道他哪里不开心——”

“我倒是宁愿不知道。”凯莉抱起双臂,“总之你别问了。”

“哦。”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乖乖闭上嘴。倒是凯莉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蹙着眉在屋里转了两圈,像在想什么事,又转身坐回椅子上,敲着扶手看着我挑了挑眉。

“金,你还没跟格瑞表白?”

“你别乱说!”我着着实实被惊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我......我跟格瑞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是我一直在缠着他、麻烦他......”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差点飞出去的笔。这笔还是上次和格瑞一起逛街的时候被搞活动的商家硬塞的赠品,品牌LOGO刚好印在我握笔的地方,现在已经被磨掉了。只剩“家具”两个字还能看清楚,然而到底是哪家电器就成了未解之谜。“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凯莉,你以后不要总开这种玩笑了。格瑞知道了的话会不高兴的。”

“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你见他高兴过吗?”凯莉冷笑了一声反问,“你俩吧,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天作之合。”

我没有接话。

“哎,你等会儿去跟安迷修说,今晚出来一起吃顿饭吧。”

“什么?”我抬起头来,“吃什么饭?谁和谁吃?”

“本小姐请客,只叫几个朋友聚一下。”凯莉笑眯眯地说,“新世界广场那边刚开的私房菜馆,我记得安迷修喜欢川菜。你下班的时候催着安迷修收拾一下,别忘了打电话叫格瑞一起。”

“格瑞......”我想到格瑞刚刚还说今天有会要开,谁知道他今晚还要不要加班。“他不一定会有时间呀。”

“你问问不就好了,”凯莉掏出手机,“你不问我问啦——”

“我问,午休的时候我问问他就是了。”我赶忙拦住凯莉。格瑞刚跟我说过开着会,凯莉一个电话打过去他怕不是要杀人。“晚上几点啊?”

“下班就走。”凯莉满意地把电话收回口袋里,“你负责去约安迷修。约不到的话你也别来了,就这么定了。”

在我的印象中,约格瑞做什么事的难度要比约安哥高上十数倍。只要好好说话,安哥总是会答应的;然而不管跟格瑞说什么,他总会先冒出来一句“不行”。但今天果然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的日子,格瑞听完之后沉默两秒就说了“好”,而安哥却拒绝得礼质彬彬:“你们吃吧,我就不去了。”

“别啊老师,”安哥好像不太招架得住被人这样叫。我以往每每出了问题,只要乖乖承认错误,多说几句好话,诸如安老师我错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云云,就连几句稍微严厉的责备也不会听到。“凯莉说了她请客,就一起去吧。”

“我今天有点累,”安哥撑着额角说。这句话极有说服力——他眼眶下还挂着青黑,昨晚睡眠质量大约不会特别好。“你们去吧,我早点回家。”

如果是我自己要邀请安哥,到这里话头就该打住了。安哥你早点回家,好好休息,注意保暖,实在难受就吃点药,别累坏了身体——因为姐姐教育我不要强人所难。

可今天是凯莉要拉上安哥一起去。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从小到大我就没有搞懂她过。但有一个事实是清晰的:她未必不知道安哥状态不佳,这种前提下坚持叫他出去,肯定有她自己的目的。

“今天是吃川菜,”我任务在身,只好诚诚恳恳双手合十,“安哥,安主任,安老师——”

“都有谁去?”安哥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应该一共就四个人,”我打起精神,“你,凯莉,格瑞,我——格瑞就是上次......”

“好,我知道了。”安哥终于点了头,“我会去的。”

他答应是答应了,但是好像仍然对这顿饭缺乏热情。下班点刚过,安哥外套搭在胳膊上说要去一下厕所,让我先去找凯莉。

安哥,你不会打算溜走吧?我这样说,半信半疑地这么问了一句,安哥还没来得及回答,脆亮的女声先从身后响起来:“他就是打算跑路。”

“凯莉你来啦!”我一回头,见凯莉抱着双臂堵在卫生间门口。她应该是刚刚换下白大褂,风衣扣子还没来得及扣上。

“安迷修,你不是说都结束了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凯莉说,“别让我瞧不起你。”

我没有回头,但是听见安哥在身后细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走吧,”安哥迎着凯莉走过去,外套甩到肩上。“哪家菜馆?我开车带你俩。”

“安迷修点菜。”凯莉把菜谱递给安哥,“金你给格瑞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还没来,就说再晚来会儿菜都吃没了。”

“哦。”我拿起手机拨号,不一会儿就被接通。刚听那边格瑞冷冷清清的声线“喂”了一声,凯莉就在旁边跟服务员说“来三瓶泸州大曲。”

“你们到了?”格瑞说,“点酒干什么?”

“哈哈哈。”我干笑了两声,心说谁知道凯莉想干什么。旁边的安哥从毛血旺和酸菜鱼中间抬起头看凯莉:“别点酒了吧,又没人喝。”

“我自己喝不行啊?”凯莉双手撑着下巴,“我今天不高兴。”

“你自己喝三瓶?”安哥一边说一边翻了一页,我低头刚好在菜谱上瞟见了老鸭汤,有点想吃。

“喝不了我打包带走。”凯莉笑眯眯地,“我有钱,你管我啊?”

“你开心,你开心要紧。”安哥无奈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去继续翻菜谱。

格瑞在电话那头遥遥叹了口气。“别喝酒,我一会儿就到。”

“哦。”我愣愣地哦了一声,还在想刚刚菜谱上那只泡在汤里的鸭子。“......哦,凯莉叫你快点来,一会儿菜都被吃完了。”

“知道了。”格瑞匆匆地挂掉了电话。我在忙音里低头刚好看见菜谱上一道菜,赶忙拦住安哥翻页的手:“等等!”

“嗯?”安哥顿了顿。

“麻烦,请问这道菜是什么啊?”我抬头问身边站的服务生。“叫环肥燕瘦的这个。”

“是拼盘,用的是我们店自己熏制的腊肉和从金华本地的老作坊买的火腿。”小姐姐解释道,“腊肉是偏麻辣的,肥肉较多;火腿是特级火腿,油头小,瘦肉多。所以叫环肥燕瘦。”

“点个这个吧?”我看向安哥。

“你喜欢吃这个?”

“哼,”凯莉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喜欢吃。”

我听出话里的意思,一阵脸热。

“谁喜欢吃啊?”安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口追问了一句。

“谁点的谁知道。”凯莉嘴上跟安哥说话,却拿意味深长的眼神瞟我,“你问问金?”

“没有没有,”我猜自己脸大概已经红了一半,赶忙解释:“是我喜欢吃。”

不知道安哥信了没有——我猜是没有。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也没多说什么,垂下眼去翻翻菜谱,又跟服务员多要了一道老鸭汤。

“你爱吃这个吧?”安哥点完看我,眨了眨眼。

“谢谢......”我才意识到是刚才他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我多看的那两下被注意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安哥,你人真好。”

“怎么就发起好人卡了?”凯莉笑出声来。

“谢谢,”安哥也笑了笑,但是我那要命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真的想笑。“以前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那现在呢?这句话我还没问出口,就听包厢外有敲门声。凯莉喊了声“进来”,服务生推门进来,托盘上三瓶泸州大曲包装得很喜庆。

“您点的酒。”

“放这儿吧。”凯莉一边跟服务生说话,一边拿起手边的杯子,递给安哥一个。

“我不会喝酒。”安哥伸手挡了一下递过来的杯子。

“投资那次应酬都喝出名声来了,还没练会?”凯莉似笑非笑地看他,把杯子顺势递在他手心。

安哥握着杯子放手心把玩,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不了吧,我今天还开车。”

“等会儿我给你叫代驾,”凯莉说,“放心喝。我说了今天我请客,你就当是陪我两杯。”凯莉说完又补了一句玩笑:“我肯定不趁你喝多了占便宜。”凯莉拧开一瓶酒,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站起身来往安哥这边探。

安哥以前还喝多被人占过便宜吗?我心里暗暗惊了一下,忍不住偏过头去瞄他。他仍旧是不说话,手也不摆弄杯子了,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哥,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就,稍微喝一点?”

他没反应。可刚过了一会儿,安哥突然抬起头来,端起酒杯仰头就灌了下去,不大的酒盅两口见底。我和凯莉都被他这一下惊住,凯莉还记得劝他喝慢点,急了容易上头;我则是彻底愣着,好半天才想起给他递纸巾去擦溅到胸口的酒。

“喝。”不知道是安哥喝酒实在见效太快还是怎么着,放下酒杯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眼睛有点红。但他没顾上看我,把杯又端向凯莉。“满上。”

凯莉把一个没开的酒瓶推了过来。

安哥毫不废话,拿瓶开了盖就往杯里洒。将满到溢时他举杯又是一个仰头,再次随手弃下空杯。我瞄了一眼凯莉,见她也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才知道安哥这反应原来也不在她料想之内。

格瑞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凯莉和我面面相觑,三个空酒瓶全堆在安哥面前,现在已经在喝第四瓶。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几乎动都没动。

我把求救的视线投向格瑞。他叹口气,慢条斯理地解了围巾挂在椅背上,在我旁边坐下。他身上总是带着能让我安心下来的气息,即使他这会儿刚从寒冬的夜晚里走出来、通身冒着凉气。格瑞拿起雕花木筷,夹了块火腿递进嘴里细嚼慢咽,像是全然没注意到包厢里尴尬的气氛。

我右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了拽他衣角。

格瑞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原来的频率,直到把嘴里那块火腿安安稳稳咽下去,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安主任。”他说。

安哥挺直背脊。格瑞是今晚第一个这么叫他的人。

“量力而行。”格瑞声音冷冷淡淡,“酗酒既伤身,也误事。”

“谢谢。”安哥把目光转向格瑞的方向,但是视线不断打飘,通红的眼睛无法对焦,最终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望着谁。

我又听见一声叹息——这回是凯莉的。

到最后餐桌上也没人与他推杯换盏,安哥自己跟自己酒过三巡,架在我肩膀上才能迈出门去。格瑞走在前面,买了单之后站在店门外等,凯莉出门前接了个电话,打算付账的时候才知道格瑞已经付完了。

“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凯莉把店家送的川妹子小玩偶递给格瑞,解酒茶塞到安哥口袋里,“下次我再请回来。”

格瑞说了句“不用”。

“安哥怎么办啊?”我有些忧虑,“他这样肯定没办法自己回家。他还开着车来的呢?”

“稍等一会儿,”凯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刚才打电话叫过人了,应该不用太久就能到。”

我扶着安哥跟格瑞和凯莉在商场一楼等。才过了十来分钟,就看见一个穿黑色大衣的顷长的身影从大门迈了进来,头顶和肩膀上一层薄薄的碎雪。

凯莉招了招手,“这边!”

那人靠近了来,迫人的身高使我稍微抬头才能直视他。我的目光从这人锃亮的皮鞋尖往上,看见他一身笔挺的大衣,领子里面露出西装领带——我心里打了个问号:现在的代驾司机都这么高端的吗?

“你从哪儿来的?”凯莉问他。

“公司。”来人看都没看一眼凯莉,一双紫色的眼睛一直锁定着靠在我肩膀的安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厉害啊雷总,”凯莉说,“没记错的话您公司离这儿可不算近,市区限速50,您这一路几张罚单啊?”

“不用你操心。”被凯莉唤作雷总的人冷冷地说,依旧没有挪开他的视线——我开始有点想起来了,这确实是一张常见的面孔,在本地财经栏目的新闻报道中。我认出这是谁之后往一旁偷偷瞄了两眼看格瑞,只见格瑞坐在商场的长椅上,抱着双臂坐得八风不动,眼观鼻鼻观心。

“人给你了,”凯莉抬起下巴冲着倚在我肩膀上的安哥扬了扬,“你送他回去吧。”

但是对方——哦,应该是雷狮——没有搭腔。

“快点啊?”凯莉催促,“本小姐还急着回家睡觉呢。”

雷狮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我想。今天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爱叹气。

“不了。”雷狮终于把目光从眯着眼睡着的安哥脸上移开,看着凯莉。“麻烦你们把他送回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终于在后面补上一句。“以后少让他喝酒。”

“你不后悔?”凯莉冷眼斜睨着他,“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

雷狮面不改色。“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我又偷偷瞟一眼格瑞。他还是岿然不动,似乎全没听到这边的对话。

凯莉啐了一口。“我多事了,就不该叫你来。”

“那就麻烦几位送他回家,顺便不要告诉他我今晚来过了。”雷狮没再看凯莉,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我和格瑞。

“好......好的。”被那种毫不遮掩敌视心态的眼神直视令我浑身不舒服,只好偏过头去,避开那视线。

“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格瑞沉默许久,此时竟然站起身来接话。

雷狮打量他几眼,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我该走了。”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我注意到他肩上的雪片还没有化净。“算我欠你个人情。”雷狮看着凯莉说。

“谢我什么?”凯莉哼了声,“谢我让你拿了几张超速罚单,就见他两分钟?”

雷狮没再说话,最后看了安哥一眼,转身匆匆走了。

走到商场外面的时候,借着城市的灯红酒绿,我看见黑蓝色的天幕上缓缓地飘着雪。我想起了雷狮身上的雪——大概是停车场距离门口有些距离,他停车步行到这边,肩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安哥车是开不回去了,于是我架着安哥上了格瑞的车。凯莉家在另外一个方向,她说自己叫司机回去,让我们先走。

路上安哥好像醒过几次,但也不完全清醒,只是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话。我凑近,隐约听见一句“喝多酒这么难受......胃还不好,以后别喝酒了。”

没听安哥说过自己有胃疼这个毛病啊?我琢磨了一会儿,心道是果然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我和格瑞两个人合力才架着安哥抬进家门。安哥脚一沾地就跌跌撞撞地奔向卫生间,扒着马桶吐了一会儿。过了好一阵还不见他出来,我敲门进去,却见安哥已经扶着马桶睡着了。

我又忙了好一阵才安顿好安哥,跟格瑞两个走出来。

“我送你回家吧。”格瑞说。

我说,好。

到了我租的公寓外面,格瑞停车熄火,转头看我。

“我送你上去吧。”他又说。

我还是说,好。

格瑞和我沿着楼梯拾级而上。为了缓解沉重的气氛,我开始寻找话题拼命尬聊。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格外不想跟他分开——我猜他也是。他只是静静跟在我身后,没有理会我那些无聊的话题。

到了门口,我邀请他进屋里坐坐。我租的这间公寓是名副其实的斗室,只是把门口到床的几米空间用隔断板隔开勉强称作客厅而已。电视里放着没什么意思的综艺节目,我给格瑞从冰箱里拿了牛奶。我记得他爱喝这个——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见他喝过了。

格瑞双手交叉握着手里冰凉的玻璃瓶,拇指在瓶口摩挲着。过了一会儿他把瓶子放下,目光投向我:“金,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他其实还有很多借口可以说。比如他的住处离我和他的工作地点都近;比如我搬过去之后我可以每天自己带吃的,不用他跑过来送;比如他家还有空余的房间,哪怕是一个卧室都比我租的这间公寓宽敞,等等等等。但是他没说,我也没有。因为我知道这些借口就算再合理,也只是借口。

我没有犹豫。相反,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他:好的。格瑞,好的。

格瑞这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他走前叮嘱了几句退租的事,跟我要了笔,把查来的市区搬家公司的电话号码写在门口的鞋盒上。

格瑞走后,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姐说我心里一向不记挂事情,说得难听点就是不长心眼儿,所以睡眠质量才那么好。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失眠。

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四点的时候,终于躺不住了。我起身开灯,在斗室里无所适从地转了一圈又回到床上,再过一会儿又觉得白炽灯亮着太过刺眼,起身把它关掉。如此循环往复折腾到六点,我冲到卫生间,看见镜子里的人一头金毛乱得跟鸟窝一样,眼眶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忍不住笑出声来。笑了好一会儿,越笑越觉得胸腔里憋了点什么,于是忍不住学着今天我看到的这些人一样叹了口气。这一叹气我才知道,原来叹气真的有用,舒服了不少。怪不得他们都那么爱叹气。

我想起安哥那个艰难的笑,想起雷狮走前多看安哥的那一眼。我想起凯莉垂下的头,想起格瑞伸过来牵我的手。

安哥以前是多么温和开朗的人,是什么让一个人可以一下子变成这样?然后我又忍不住想,我有没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

我在卫生间里草草洗了把脸,用毛巾盖住额头使劲蹭着,走到窗边。

和夏天不一样,冬天的白昼格外短。此刻是早上六点十三分,这座城市的地平线还在黑夜里沉睡着。天边看不到一丝曙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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