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正心里直打鼓,想着自己只是去了一回,略坐便回,应该不会那么凑巧就让爹知道了吧?
“…探完病就回家来,跟楚卿一起在书房温书…”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维明更是大怒,“给我跪下!”
永正心惊肉跳,心道完了完了,莫非凝春院事发?但是爹爹却是如何知道的?
积威之下,只好低头跪下,又是当着二叔两个妹子还有表弟的面儿,更觉面目无光,羞惭无地。
兔死狐悲,楚卿也是参与者,心中也是暗叫不好。
二爷致德瞧见大哥动怒,纳罕不已,充个和事佬,“大哥有话好好说。”儿子也老大了,两房就这么一个男丁,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当着这么多人教训他。
两个贞也又疑又惊,相劝道,“爹爹,大哥,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维明指着永正道,“小畜生还敢编谎,平时只当你是个好的,不料竟敢带着楚卿和王礼乾去那烟花之地,还要争风吃醋,尽败坏我左家门风!”
☆、七七 仪贞题诗赠四美
听得维明说得详尽,连同案犯都知道了,永正心中哇凉哇凉的,又是惊异万分。
“爹爹如何知道的?却是哪个胡乱攀污?”
心里却是将家下多嘴的小厮们都想了一遍,却是怎么都想不到黄周四个上头去。
维明冷笑一声,一拂袍袖,两道白绫飘然而落。
“可还认得上头的字!”
永正一见这白绫,正是自己和楚卿所题,顿时心中叫苦,这下可完了。
楚卿虽然没有跪着,瞧着东窗事发,也吓得心中扑通乱跳。
永正心下琢磨,这可是活见鬼了,才写下的诗句,怎么不一会就到了爹那里,这可不是要了亲命么,只怕一顿好打是跑不了了。
仪贞听了半天,哦,合着这两人是去青楼开眼界去了,难怪老爹生气哩,不过这才发生半天的事,老爹怎么就知道了,还有证物在手,可真是神人。
上前便将那诗绫捡起来一看,默念在心,细瞧着,写得也还不坏么。
致德也上来瞧,接了笑道,“两个侄子文采不错么。”
笑了几声,见长兄面色黑沉,也不敢多笑,心里却想,这两人可真是冤,去了那温柔之乡,不说好好享受美人恩,却写得什么诗,这不,羊肉没吃着,倒惹一身膻,留下了证物,回来还挨训,何苦来呢?比起我那时来,可真是差远了。致德摸着下巴,回想起少年风流来,仍然心神荡漾。
“是儿子错了,今日探了杜大哥的病,路上遇见礼乾,听他说今日花朝节,凝春院中有歌舞,邀我们一起去看,儿子一念之错,就跟着去了,谁知正遇到周黄四人,他们正要做诗,因见他们做的诗好笑,才起了题诗之念,题完便回,未敢停留,只是礼乾与周黄四人临别时口角一句,并没有争风吃醋之举。”
永正此时已不抱侥幸,只得老实招供。只盼着等会儿,能少挨几下打也是好的。
“混帐东西,竟然违背祖训,踏足娼门,今日若不施以教训,只怕日后更要落入奸邪一流。”
唤仆人取来戒尺,亲自拿着,照着永正身上打去!
维明长年习武,手上有力,因恨铁不成钢,管教起来也格外严格,竟然发力狠打。
只打得一下,永正浑身皮肉一紧,差点就当着众人呼痛出声,只是咬牙忍住了。
听得啪啪连声,数十下过后,维明仍要再打。
永正却是受不住了,求告道,“儿子知错了,爹爹恕罪…”
致德也看不过去,上来求情,“大哥,念在永正也是初犯,又已责罚过了,暂且饶过罢。”
维明哼道,“什么初犯,左家祖训,自小便教会了他,明知故犯,罪上加罪!须得再打二十!”
永正听着就透心那个凉啊,再打二十,不知小命还在么,后悔当初经不住诱惑,起了猎奇之心,这才有了这场皮肉之苦啊。
只听戒尺风声作响,一下落下来,正打在先前打过的痛处,永正实在吃痛,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仪贞和德贞忙跪在永正身边求情,“爹,大哥已知错了,就先饶过他罢。知错能改也就是了。”
维明唬着脸,喝道,“你们两个妮子一边去,莫要自找责罚,再要求情,与这混帐同罪受罚!”
德贞听得傻了眼,只得起了身,仪贞却是眼珠一转,起身拾起白绫,自去笔架上取了笔,在那空白之处上挥笔而就,见哥哥的侍童也在,便将白绫递过去,高声道,“速速把这诗送到凝春院去,见了那四位美人,便说,不只左公子有诗题赠,左小姐也有诗相赠哩!”
侍童听了愣头愣脑的,也不知小姐是真要送还是假要送,捧着诗绫呆站着。
维明正打着人,却听了女儿这一段话说得好不稀奇,先收了戒尺,回身来看仪贞又弄出什么花样来,自侍童手里取了诗绫来看,但见上面果然有仪贞新题诗一首:
一笑倾城国,娇姿举世无。
脸疑花欲睡,腰比柳难扶。
钿倩檀郎整,环邀阿母疏。
风前来独立,扬袖态仙乎。
下头还有落款:俚言奉赠凝春院四美人哂正襄阳左仪贞题。
维明本来一腔怒火,看了这诗倒笑了,问仪贞,“你这妮子可是疯颠了么,哪有个大家闺秀去赠诗伎人的,还要送到凝春院?”
仪贞也笑道,“爹呀,您今日打得大哥兴起了,连女儿们求情都要同罪,既然如此,女儿索性也作诗一首送到凝春院中,真格地与大哥同罪,然后再来受罚,也免得人说爹爹量刑不当。”
维明又好气又好笑,这还是拐着弯儿来求请么,故意道,“既然你愿意同罪,那爹就先打了你再说!”
举着戒尺便朝仪贞打过来,仪贞眼疾身快,身子一侧便躲过去。心道,哎呀,老爹的戒尺可是黄铜的,呼呼带风,好家伙,那若是挨上一下,可不是玩的。
维明道,“仪贞既然愿与永正同罪,怎么却躲得飞快?”
“爹若是饶了大哥,女儿就不躲了。”
维明被这么一打岔,那发狠的劲头已过,便道,“依你,你大哥还余十戒尺,都由你替了吧。”
又叫德贞,“德贞给我扯住这狡赖妮子,看她还往哪里躲!”
永正既愧且惭,忙叫道,“不用仪贞妹妹替,还是儿子自己受吧。”
致德也上来道,“大哥息怒,仪贞也是一片爱护手足之心,这闺中小女,怎禁得打,何况还有她表兄在呢,还要留些体面才是。”
维明哼了一声道,“爱护手足,也不能胡乱行为。罢了,既然你二叔求请,先饶仪贞一顿打,仪贞德贞都回内院去吧。”
二贞便出了大厅,回了内院。
维明虽然停了戒尺,却仍旧训斥永正一通。
“我左门祖训,子孙不得到娼门之地,你自幼便知,如何明知故犯,你爹我自小无人管束,尚且从不行差踏错,如何你却是这般轻浮,不单自己犯错,还带坏了桓表弟,他父母都不在身边,本是放心相托,若知你这般行事,却是作何感想?这回念在初犯,只略作小惩,日后再敢如此,就立毙杖下,哪怕我家绝了后人,也不留淫邪之子。回去自己好好反省罢!”
永正站起身来,却是低头自惭不语,一边的楚卿听了姑父这一番话,也是惭愧无地,满面发烧。
致德却是心有戚戚,想起当年自己被兄长训斥来,只觉得这话倒也象是在说自己一般。
“去把这祸根都烧了。”
维明指着那诗绫,命仆人拿去烧掉,心里却想,仪贞这小妮子可恶,不过应对倒是挺快,真是好笑又好气,可爱又可恼。
维明拂袖自入内堂,留下三人在外。
致德这才开言,“侄儿啊,千不该万不该,题得什么诗啊。”留下证据什么的,最可怕了。这可是致德的经验之谈。
楚卿方才身份尴尬,无法求情,此时才敢出声,道,“哪里是小侄们要去,都是礼乾兄苦劝,才去略坐了一回,因见了那黄周四个所作歪诗,又有青楼四女苦劝留诗,小侄们才作了三首,谁知竟被黄周四人造谣生事,真是祸从天降。”
致德听了微笑道,“唉,你姑父就是个严性子的,半点歪邪也不沾的,当年我象你们这般大时,跟着孙国英去了几回天香院,便被你姑父逮住,好生教训,还把我的书童都打了,说是仆代主责。”
楚卿也道,“小侄也常听家父说起,当年杜赵左桓四位伯父一同赶考,有四位青楼女前来相勾,赵杜二位想留下,却被姑父力阻,这才罢了。”
致德笑道,“可不正是,我兄长一向就是这般。管兄弟,管朋友,更不用说你们这些子侄辈了。”
又想起方才永正楚卿所说黄周作了歪诗,便好奇地问道,“那黄周四个究竟作了什么歪诗,侄儿们念来听听,咱也听个一乐。”
楚卿还未念,便先失笑,将那四首奇葩诗一一说出。
致德听了哈哈大笑,“怨不得侄儿们要去,原来有这样好笑的故事,少不得要去大笑他一场。”
说话间到了晚膳时分,丫环们来请二爷和两位公子入内用饭。
永正挨了一顿好打,心中气苦,哪里吃得下饭,就不想去。
致德温言相劝,“你爹责你也是一片严父之心,子受父刑又不丢人,若是不去吃饭,万一你爹瞧见了,还道你故意赌气哩。”
永正也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进去。
楚卿却是在琢磨着,方才所见,大表妹仪贞原来不仅人生得美,却又聪明有才,还颇有侠气,适才进了内堂也不知后来有没有再受罚。表妹这般人才,若是能娶为我妻,我楚卿定会视之如命,爱若奇珍,绝不舍得一指加身,一言过耳,就不知老天否能从我心愿啊…
等入了席,却是不见两位表妹,只有桓夫人在座。
几人各自坐好,桓夫人也听说了凝春院之事,开口也骂儿子几句。又责备亲侄,“桓门也是清白人家,休要学那下流人行事。若是再犯,莫怪姑姑写信给你父亲告状了。”
两人低头挨骂,默然无语。
☆、七八 三公子怀恨定计
致德瞧着不忍,劝嫂子道,“方才在外头,大哥已经好一顿责罚了,侄儿们想已知错,大嫂就莫多怪罪了。”
桓夫人见儿子满面郁色,灰溜溜地没精打彩,想着维明严苛,肯定打得不轻,倒有些心疼起来,便不再说。
此时侍儿上来送酒,维明亦换了袍服入坐。
致德觉得这桌上气氛沉重,想说些笑话来活络一番,便说起凝春院里,黄周四个所作奇葩诗文来。
引得维明桓清都是忍俊不禁,连永正楚卿都觉得心中郁闷少了许多。
致德打趣道,“有这等笑话瞧了,就是打死也甘心的,兄弟我若早知有这热闹,必要跟侄儿们同行一番,好瞧瞧那绝妙好诗的。”
维明笑道,“险些忘记了,二弟原本也是个中人!可惜秀英已死,秀兰年老,天香院中再无知己,却又想着凝春院了,果真甘心被打死,明日二弟尽可赶早一行。”
致德微微一笑,“大哥只管旁人,怎么不想想自己,难道大哥就未曾接过平康女进家门?那秀兰住过的小院现还空着哩!”
维明笑道,“原来二弟倒在这上头留着心呢,若是二弟像我一般行事,为兄再不管的,若是还像从前天香院旧事,你侄儿可不就是现成的榜样么。”永正听了,把头低得更低,直欲埋首饭碗中。
桓清也听得好笑,“二弟说话仍是这般风趣。”
这一顿晚饭吃完,致德自回二房,永正楚卿也回到晚翠轩,心情恹恹,一夜无话。
待得第二日,两人老老实实地窗前读书,却见丫环来报,王公子来了。
永正没心少绪,也没去迎接,便让楚卿过去迎了王礼乾进来。
但见王礼乾衣饰整洁一新,精神极好,负手翩翩而来。
这人撺掇了旁人干坏事,结果旁人挨打了,他自己倒还是活蹦乱跳的!
永正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
楚卿也有些怪异,问,“王兄昨儿回去,王伯父可曾知道凝春院的事?”
礼乾一屁股坐倒椅上,恨恨道,“快莫提了,才踏进家门,就被我爹捉去,好狠一顿打。”
永正楚卿斜睨看他,肿么看肿么不象是挨过打的呀?哪象永正,走个路还得慢着些,不然就扯着了伤肿处。
礼乾见二人不信,捋起左手袖子,伸给两人看。
“喏!”
但见那左手紫涨青肿地跟只茄子似地,活脱脱比另一只右手要大出许多去。
永正心中暗惊,这可比自己打得还重啊,后来一想,哦,是了,我得亏仪贞妹妹求情,不然只怕跟他也是难兄难弟,不分伯仲了。
礼乾却反问道,“听说左伯父袖了那诗绫气冲冲回来,不知你们可还安生不?”
楚卿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合着仨人里就他是全乎的。
“姑父也是大怒,将表哥打了一顿哩。”
礼乾问道,“打在哪里,我瞧瞧重不?”
永正心想,这礼乾是来找平衡了么?无奈之下,掀起上衣,让他瞧。
见永正背上肩上纵横交错许多红青肿痕,礼乾装模作样长叹了一声。
心里倒是平衡了许多。
礼乾缩回那只烂蹄手,永正也放好了衣服。
礼乾恶狠狠道,“你们可知是哪个告的状,正是黄周四个,昨日听家中小厮们说,那黄大上我家去,在我爹和左伯父面前说了好些添油加醋的话,就是为了陷害咱们。”
永正点点头,“正是呢,难怪那诗绫刚好到了我爹手中。”
“昨夜我左思右想,这口恶气不出,非憋死不可,因此特意来寻你们商量,怎生想个妙计,捉弄他一番。”
永正笑道,“于我心有戚戚焉。只是莫要用计太毒,免生事端。”
楚卿听了也来了劲头,“说的也是。正要好好计划一番。”
果然三个臭皮匠,顶了一个诸葛亮。
不一会,三公子的反击计划就拟定了,并且想好了执行人。
计谋已定,三人相顾而笑。
心情略爽,三只饮茶谈笑,永正问礼乾,“你家离得杜家近,可知杜舜卿如今病可好些么。”
礼乾呷了口茶,微笑道,“那病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除非去了病根。”
永正楚卿都奇怪,便问缘由。
“舜卿害得病,乃是目边之木,田下有心,哪能好得了。”
八卦不分男女,男子八起来,也是是劲头十足。
永正楚卿对视一眼,顿时来了兴致。
“礼乾可不胡说,你怎知他是相思病。”
“嘿,我不但知他是相思之病,还知他心中之人哩。”
礼乾神秘一笑。
永正楚卿忙催促,“礼乾快说说!”
礼乾笑道,“杜舜卿的亲姨母就是黄御史的夫人裴氏,黄夫人只生的一个女儿,名为镜英,黄大黄二都是姨娘生的,那黄小姐生得花容月貌,与杜舜卿是表姐弟,时常见面,杜家二老也看得中黄小姐,请媒上黄家求亲,偏老黄是个古怪人,一定要庶子先定亲,才肯许黄小姐,因此亲事不成。”
“啊?”
楚卿失态,发出一声惊呼。见二人都看自己,忙愤然道,“这黄御史也太古怪了。”
“可不正是呢。还有那黄大黄二生母,身为姨娘,却常进谗言,挑拨得老黄憎嫌小姐,时常苛待,因此杜舜卿忧思成病,缠绵至今。”
永正笑道,“礼乾真个成精了,从何处打听得这么细致?”
“就是见他家小厮来送东西,略问了几句而已。”
他会说是他自己难耐八卦之心,厚厚打赏了那杜舜卿贴身小厮才套话知道的么?
他们三人在房中定计对付周大,那周大却还不知自己即将祸事临头。二月十三是他的生日,请了许多狐朋狗友,设了筵席来饮酒作乐,又各处有名的几家院子里,将那行首们都接来,歌舞吹奏,半日欢乐,直到夜深方散。
楚材,良臣两个都喝得高了,眼花耳热,歪歪倒倒。正要回房,却见一顶小轿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轿后跟着两个面生的人。
周大醉眼乜斜,大叫道,“这来的是谁?”
那两个道,“桃花院里半城春。”周大今日也派了人去接这半城春,只是未来,道是已被他人接走。
“今日是公子华诞,本该早来,只因被别家接去,耽搁到现在,故而来迟,如今一来贺公子生日,二来陪伴公子良宵。
那两人说完便退下,只丢下轿子,回身便出去了。
良臣醉得不轻,只听得有美人相陪,心中便乐得不行,哪去想许多细枝末节。
上前道,“姑娘?”
轿中无声应答。
再唤个,“小姐?”
“…”
“美人儿?”
“…”
良臣寻思,遮莫是美人儿来得迟了,怕本公子嗔怪,因此不敢出声么?
便故意高声道,“美人儿再不应我,待本公子扯了出来,罚你灌个三大杯!”
只听轿内有细细响动,却仍是不见答应。
良臣哪有许多耐心,拢着双袖,上前拉住两扇轿门,望外便扯。
☆、七九 周大深夜遇妖猴
良臣醉眼朦胧中,看见一黑影朝着自己扑过来,还当是这半城春小娘子半个月不见自己,着实想念着自己这佳公子,因此热情地投怀送抱,当下乐得呵呵傻笑,满心欢乐地就抱了上去,一边还嚷着,“春儿我的心肝肉儿…”
耳听得旁边的下人却都是惊呼乱喊,不由得心中着恼,含糊骂道,“你们这些人好没眼色,鬼叫什么,看惊着了我的小美人儿。”
待得黑影入怀,只觉得份量比之前轻了好些,遂道,“小姐敢是思念小生我才清减了么?”
一边就上手去摸美人儿细柳腰,摸了半晌才觉得不对,美人儿是穿了裘毛衣么?这毛绒绒的…半睁开眼带笑细看,登时三魂六魄掉了一半去!
但见怀中这个颜面瘦削,头顶披着漩毛,前额突眼窝深,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含着光瞪视着自己…我滴个祖宗啊,这怀里搂的,哪里是什么半城春色娇滴滴的小娘子,分明是个大马猴!
周良臣吓愣了半晌,他毕竟不是延参法师法力高深,跟妖猴亲密接触无法淡定,只得扯开喉咙尖声高叫着救命,一把推开怀中怪物,转头就跑,偏偏醉后腿软,在地上跌了个狗啃泥。
却不想那马猴觉得周公子长得还不错,为表示亲近,一跳半空高,又将周公子紧紧抱住,难分难舍。
一时间人叫猴啼,好不热闹,家仆们在一边见了都赶忙上来解救,提着灯笼上前一照。哎呀,娘呀!果然是个黑毛大马猴,正搂着周公子,两只爪子乱撕扯。一张猴嘴乱啃咬!还发出吱吱的怪叫声。好不碜人!
家仆们壮着胆子上前来拉马猴,那猴儿见人多势众,也有些胆怯,撇了周良臣,连番窜跳,上房攀墙,回头兀自留恋地瞧了周良臣一眼,这才奔跳而去,不见影踪。
众仆见猴儿去的远了。仍然大喊大叫,拍手驱赶,以示忠心。
再回头看大公子。却见周良臣已经双眼发直,口吐白沫,虽然还有气息,却跟傻了一般。面上几道血痕,头发乱如飞蓬,衣衫破碎好不凄惨。
众仆忙拍背顺气,呼唤回魂,周良臣半晌方歇过气来,定了定神,才问。“你们可曾见轿子进来么?”
众仆回道,“他说是桃花楼行首半城春,才放他进来的,谁知竟然是个怪物。”
周良臣又问,“那跟着的人呢?”
“早就走了。
周良臣拍着胸口道。“这定是妖怪化的要来吃人。幸亏本公子命大,不然本公子就被咬杀了。”
众仆七嘴八舌道。“自然是个妖猴,再不错的。”心里却都在想,那妖猴看样子倒不象来吃人的,只是公子的贞操么…
认了是妖怪,众仆也少些罪责,若是认了是只猴子,他们少不得个失察之罪,自然人人都推到怪力乱神上头去。
良臣扶着仆人的手站起来,细看那妖猴所乘轿子,但见轿子木梁颜色陈旧掉漆,轿顶集满灰尘,轿帘也是灰突突的,若是白日瞧了,定不放进府中,只是夜色朦胧,竟然让这样诡异的一顶轿子进了府中,还窜出了妖怪。
良臣越瞧越害怕,汗毛直竖,冷汗一身,连回屋睡觉都不敢了,生怕那妖怪再进了屋里,趁他不备xo一下,只得命五六个壮年家丁围坐在自己床前,点起数根火烛,彻夜不熄,他围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才过了一夜。
到了天亮,才去跟周通政和周夫人说了昨夜惊魂之事。
通政周商听了心惊,责道,“这都是你游遍青楼惹出来的事,否则妖怪怎会冒名来勾你。”
良臣心下郁闷,道,“爹娘这话说的,若是你们早些给儿子娶了秀贞表妹过来,儿子哪还瞧得上青楼那些庸脂俗粉,自然就不去了。”
瞧着两人脸色,又赌气道,“若是儿子娶不到表妹,这辈子就长住勾栏院里了。”
周商气得无法,无奈道,“你这孩子太执拗,我一个堂堂三品,亲自去那左二家为你求亲也好些回了,奈何那左二死不松口。”原本想着亲上加亲,也能巴结下老左,谁想那左二怎么也说不通。
“儿子莫要惦记秀贞了,这天下的好女儿又不止他家有,何况秀贞那闺女性子不好,娶回来怕也不得安生。娘这便托人去给你寻一门好亲去。”
周良臣心中烦恼,回了自己院中,昨夜一夜未睡,此时也有些困意上来,便唤了几个仆人在房中守着,自己揭开被子准备睡觉。
谁知一掀锦被,触手湿凉,一条黄白相间的大蟒蛇正盘踞床榻之上,正冲着自己昂头吐信!
周良臣这回叫得可是迅速了许多,几个家仆忙又上来解救公子,见那蟒蛇粗如手臂,浑身金光,模样虽不算顶丑陋,但那艳丽的颜色却瞧得人头皮发麻,心生畏惧。
有那机灵的家仆就大喊着去拿刀杖,众人忙拥护着周大出了房,等那拿刀杖的回来,大蟒蛇早已不知去向了。众仆都猜着这说不定还是蛇精显灵呢。
周良臣听了更是惊怖欲死,直如惊弓之鸟,连自己的院子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周楚材昨夜走得快,只见了轿子来,想着又没自己的份儿便抬脚走了。
一早起来听说了哥哥昨夜之事,便过来问讯,又听说良臣屋中有蟒蛇,出主意道,“大哥近日定是犯着太岁,不如出去躲躲。”还是出去躲吧,不然若是大哥要起意要住到自己院中可怎么办?那不就把妖猴蛇精都引到自己院里么。
周良臣被仆人扶着,惊魂不定,哼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去哪里躲?”
一个机灵仆人道,“凝春院?”
周良臣双目一亮,却又想起那妖猴冒得可是桃花院的名,定是知道自己常去的这几家青楼,万一追去,那里的仆人可不象自家这么多,还能救护一二。
只得摇头道,“爹娘才嘱咐不叫再去勾栏院的。”
楚材心中鄙视,嘁,在兄弟面前还要装,只怕是心里害怕才不敢去的吧?
周良臣左思右想,难道我周大便这般被蛇精妖猴缠上了不成?去哪里能躲得过这一难呢?要说日后再也不见青楼小美人可真难受…咦?小美人儿?有了,倒不如去姑姑家住着,那边门禁森严,妖怪们断不敢去的。
而且还能时不常地见到秀贞妹妹,说不得还能再续旧情,勾搭上手哩。
良臣心想,姑姑待我甚好,姑父就不大待见于我,不如派人打听了,等姑父不在时,我径去寻姑姑哭诉,姑姑定然留我,我既然住下,难道姑父还来赶我不成?
二房里致德午后有事出门,良臣忙上门来见周氏,周氏听说大侄儿来了,心里欢喜,想着二侄儿已经是丢了脸,再不肯来家了,这大侄儿也是自那回被左大训斥过后,也不常来的,倒叫人怪想的。
原来这良臣惯会甜言蜜语哄人,只要是个女子,不论老少,他都能哄得高兴,自然每回见了姑姑,那好话都不要钱地一般说上一箩筐,正好投周氏所好,因此周氏格外喜欢这大侄子。
待丫环请良臣进来坐下,周氏一瞧,良臣面上血痕道道,唬了一跳,“良臣这是怎么了?”
良臣便作可怜相,委屈地说起昨夜妖猴今晨蛇精来,眼巴巴地望着周氏,“姑姑,侄儿不敢在家中住,一闭眼就见着那妖精哩。”
周氏慨然道,“良臣不须害怕,只索在这府里住下。花园之中干净清幽,有卧云轩空着并未住人,我儿便安心住在那里,姑母寻些伶俐人去守着,保教那妖精不敢再来骚扰。”
良臣一听正中下怀,忙谢了姑母,带着贴身小厮青砚在卧云轩住定。一心只等着花园私会,投书递简,与佳人密约幽期了。
傍晚等左致德回来,听说周良臣竟住到了家中,心中恼火,责怪周氏道,“为甚容他住到家中?我这才出门半日,你就在家出了妖蛾子。”
周氏,“只因他在家中遭了妖怪,这才借住几日,我嫂嫂说了一应供给,都自周府送来,我如何能驳了她的脸面?侄儿不过略住住,那大房楚卿可是住了好几月了哩。”
致德无可奈何,只得吩咐派人把守着花园门,不许女眷们进去,又让人通知两位小姐,因有表兄来住,让都注意回避着些,也不许到花园去。
再说良臣遇妖之事,传到三位公子耳中,各人笑得直打跌。
礼乾道,“该,这回可算是出了恶气。”
楚卿笑道,“亏了永正表哥的妙计。”
永正也笑道,“倒多亏了那马猴能耐。”
原来这三人定计,打听了周良臣要过生日,请了许多勾栏行首,便自一街头耍猴处买了马猴,差了两个精细家人,涂灰了脸,抬了顶旧轿子送了马猴去,果然良臣醉后正中计谋,却还想不到这三人头上,只当是妖猴作怪哩。
永正却想到,“咦,礼乾弟,你又从哪儿弄来的金蛇?倒更吓得那厮连家都不敢住了。”
礼乾讶异道,“我没弄蛇来啊,还当是永正兄临时起意又加了条蛇呢。”
三人面面相觑,难道还有第四个人也要整治这周大不成?
☆、八十 闻桓郎常泓含酸
听得了消息的仪贞一猜就知道那妖猴蛇精定是有人整治周大了。
珍珠打探回来的情报是三位公子派人送的妖猴,只是蛇精就不知是哪个做的了。
仪贞略一想,觉得像是小泓哥做的好事,心想,小泓哥整治周二也就罢了,怎么整治起周大来?貌似周大没有惹到他吧?
等到了夜间问朱常泓时,朱常泓一扬眉毛,呵呵坏笑。
“那蛇是我派人放的。不过还是你哥出的主意更好,轿子里钻出个大马猴!呵呵,太有才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啊。以后得好好学学。”
仪贞无语,小泓哥你好的不学学坏的。
“这个,你整治周大作什么?”
“周大告状,你爹打你哥,差点连你也打了,当然要整治他给你报仇了。”
仪贞好气又好笑,“那还要多谢泓哥哥了。”
朱常泓得意非常,“谢什么,自己的媳妇当然要护好了。”
仪贞一窘。虽然对于小泓哥总把媳妇什么的挂在嘴边已经习惯了,不过这世道,他们两人的婚姻都是身不由已,将来能不能真的在一起还是难说的很。所以仪贞虽然觉得小泓哥最亲近,却是不敢放太多的期望进去,以免将来不成,各自伤心。
不过,仪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将来各自嫁娶了,自己两个还能时常在灵魂空间相遇,那不成暗通款曲搞婚外情了么?一想到那纠结万分的场面,仪贞就忍不住心中发寒。还是努力嫁给小泓哥吧,姐可不想来个廊桥遗梦啊…
朱常泓也忽然想起件要紧的事来。“贞儿,如今那周大就住在你二叔家里,你可莫要往你二叔家跑,免得遇上那厮。”周大可是风流好色之辈。让他瞧见贞儿可就糟了。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仪贞笑道,“放心吧,我二叔命人将花园和内宅的门都锁了,还有专人看着,两边都不通往来的,别说是我偶而去一两回二房,就是我堂妹们,也见不着周大的。”
二叔如今防周大跟防贼一般,倒是秀贞。想见情郎怕是也不能了。
不过想想,那周大模样虽然过得去,但成天在青楼浪荡。写那些奇葩诗,活脱脱一个渣。也不知秀贞怎么会看得上的?听说秀贞近日都在生病,哪日去探病时,倒要略提醒几句,免得秀贞误了终身。
朱常泓听了才略觉放心,却又想起贞儿家中也住了位表哥啊!
朱常泓顿时警觉,忙问,“那贞儿在家中可能见到你那位桓表哥么?”
“偶而也能见到。”
朱常泓双目烱烱,“那。你家表哥想必是已经成亲了吧,孩子有几个了?”
仪贞一愣,才反应过来,不由心中暗笑,“我表哥年方十九。还没成亲呢。哪里来的孩子?”
十九?我了个去,比小爷还年轻着一岁呢!
“哦。还没成亲呢,不知订的是哪家的亲事?”
朱常泓表面淡定,内心默念着,桓小子赶紧给我定亲定亲定…
仪贞摇摇头,憋着笑,“也没定亲呢。”
这死小子都没定亲,住到人家里也不知避嫌是要怎样啊?
仪贞瞧见朱常泓身边的小草都被揪得差不多了,心中暗笑,幸亏这是灵魂空间,花草什么的拔掉再过半天就能长起来,不然好好的绿草如茵,中间有一块掉毛的多难看啊。
朱常泓郁闷了一会儿,才又问道,“你表哥跟周大比如何?”
要是桓小子也跟周大一样只会写乌龟诗,那小爷还担心什么?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表哥长相英俊,文才又好,周大给我表哥提鞋都不配啊。”
仪贞说着,就念了一首桓楚卿的诗给朱常泓听。
朱常泓越发郁闷。
真想问一句,你表哥跟我比呢?
却终是没勇气问出口。
只低头继续蹲在一边,草拔没了,就用手在地上画圈。
仪贞瞄见他如此,咳了一声,用轻快梦幻的语气憧憬道,“所以啊,我觉得我表哥将来一定是个好夫婿。嫁给他的女子就有福了。”
未来媳妇当着面夸别的男子,太特么地伤自尊了啊!
朱常泓背转了身子,心想,小爷听不下去了,小爷还是回去睡一觉,想想办法才是。
正要说告辞,只听仪贞接着道,“我德贞妹妹贤淑温柔,若是能嫁给表哥,定然是天作之合。”
朱常泓倏地转过身来,凤眸中闪闪发光,“你德贞妹妹?”
“是啊,我不是跟你提起过么,我德贞妹妹针线厨艺样样出色,又知礼大方,正好与表哥相配,你说我想的可对?”
虽然说表哥表妹结婚不好,但是比起嫁给周黄那种人渣来,德贞嫁给表哥当真是适合不过,听说舅舅家也没有小妾神马的,家庭简单奇怪,自己穿来这么久,见过的人家里有小妾的极少,也没听有通房,哪有好些小说里写的,是个有点钱的男的就要在屋里放通房养妾室的?
朱常泓听了猛点头,“太对了!”
“就是,那些酸秀才娶妻子就要什么德言工容的,工可不就是针线厨艺么,你家妹子正好符合。”
哇哈哈,得亏仪贞是个针线厨艺样样稀松的,太好了。
警报解除,大石落地,朱常泓乐得从草地上一蹦而起,心花怒放之下,还连翻了好几个筋斗,
仪贞瞧得笑嘻嘻的,眉眼弯弯,酒窝显现,
朱常泓更是心中美滋滋的,心道,那桓小子可象我一般会武么?小爷总还是有一样强过他的。哼!
朱常泓心情是好了,然而某个住到姑姑家以为可以和表妹常相见并且勾搭一番的家伙却正在郁闷当中。
他在这园中住了有好几日了,虽然在家中受的惊吓留下的心理阴影是淡去了。睡也睡得着了,饭也吃得下了,却是不见两位美人儿表妹出来游园。
他盼得心焦,欲待出园探望表妹吧。又有左家下人左泰把守着园门。跟一尊黑面门神般,说死说活也不让他过去。
周大心中奇怪,使了小厮青砚上下打听,原来是姑父对他严防死守,竟把他当个采花贼一般看待,恁般不讲情面。
周大暗自咬牙,心中发狠,左老二呀左老二,你既然这般防嫌小爷。小爷偏要弄秀贞表妹到手,到时丑事做出来,不怕你左老二不来求小爷娶秀贞!
哼。小爷若不得手就不姓这个周字!
秀贞自小就被周氏娇惯,有一点头疼脑热的就要大惊小怪,请医问药,结果倒让秀贞变得娇气得紧,原本只是风寒小症,偏要窝在房中养着,补品补药流水价地用,反倒伤了胃气,越发在卧床不起了。
见秀贞总也不好,仪贞和德贞两个便找了个时间。过二房府里去探病。
去了一看,秀贞小脸苍白,半靠在床头,一把青丝挽了个简单的髻,身子清瘦单薄。真成了个病美人了。
见了姐妹们来探病。秀贞也很是欢喜。
就要下床来陪着坐,仪贞忙按住她。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不用这些虚礼。”
仪贞和德贞两个陪在床边坐了,问了几句病情,见秀贞房中阵设华丽之极,比自己姐妹两个房中加起来的还要强好些,心想果然二婶独疼秀贞一个,虽然那年解开了二婶心结,说出顺贞也是亲生的,但二婶也只是对顺贞不仇视而已,根本没有对两人女儿一视同仁。
这时丫环紫玉端着秀贞的药进来,服侍秀贞喝了,秀贞皱眉喝下,紫玉忙取了蜜饯来给秀贞染嘴,看着小心周到得很。
仪贞看了便问,“怎么不见红云?”
这种活儿不都是该贴身大丫环做的么?何况那红云和秀贞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紫玉笑道,“红云姐姐说,小姐房中少了花草点缀,未免枯燥,要去园子里摘些时鲜花儿来,让小姐瞧着也好散散心情。”
德贞奇道,“咦,二叔不是吩咐了花园门锁了,不让进出的么?”
秀贞看了德贞一眼,慢慢道,“我爹迂阔,那有放着好好的花园子不许人逛的理,何况只是让红云去给我摘些花枝过来,等我病好了,还要亲自去逛呢。”
这是铁了心要见表哥么?
仪贞有些无语,不过想着,看在姐妹的份儿上,也不能就一句话也不说,便笑道,“妹妹病着,不知外面的新闻,我给妹妹说几个笑话吧。”
秀贞微笑道,“还是仪贞姐姐好,有什么笑话,快说来听听。”
仪贞先讲了个坊间听来的怕老婆的小笑话,秀贞听得笑呵呵的,“姐姐可还有故事?再讲些。”
仪贞便道,“前几日听了个笑话,说凝春院里有四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四位公子去做客,便要写诗相赠,美人们一听大喜,忙备了诗绫送上,公子们便一一写了诗来。”
德贞心知姐姐这是要说那周大周二之事了,心中好笑,也不插嘴,只在一边听着。
秀贞却是病在深闺,对这些事一概不晓,笑呵呵地听得很是专心。
仪贞将那其中一首念了,秀贞也是笑个不住,直伏倒在枕头上,道,“呵呵,天下竟有这样的蠢人,偏还自以为是才子哩…”
仪贞看着秀贞,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小声道,“妹妹勿怪我多言,此诗还是妹妹识得的人所作呢。”
秀贞停了笑,狐疑地抬起头,“是哪个?”
“就是妹妹舅家的表哥周良臣。”
此话一出,秀贞面色就沉了下来,瞧着仪贞半响,“两位姐妹是来奚落妹妹的么?”
德贞有些不安,心想何必惹这气,拉拉仪贞道,“姐姐,我们也该回去了。”
仪贞却微笑道,“秀贞妹妹多心了,不过是表哥,又非夫婿,一个姓周一个姓左,奚落得着么。妹妹也是个聪明的,姐姐如今就多这一回嘴,日后再也不来讨嫌。若是得罪处,妹妹多多包涵些,放宽心,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最要紧。姐姐这就告辞了。”
说完领着德贞便走了。
只留下秀贞,面色变了几变,默然不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