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舅子相邀,正好仪贞也在内堂寻桓夫人和德贞说话去了,他一个人正好在海棠轩无聊,便欣然前往。
穿过几道抄手游廊和侧门,将近二门处,却听见有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
朱常泓循声望去,只见假山边上的花树下,坐着个年轻女子,穿着薄薄的杏色春衫,外罩粉红比甲,模样标致身段妖娆,微垂粉面,泪光点点,手里拿着方丝帕,轻轻掩着嘴角。
☆、一四二 尔来我往乐无穷
那女子见有人来,自己这副模样都被瞧了去,似受惊般地站起身来,娇怯怯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望了过来,复羞涩地垂下头去,一双小手将那方淡黄丝帕绞来绞去。似乎心下正忐忑不安,等着人来过问。
朱常泓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心想这府里又没个妾室姨娘,而且小姨子德贞自己也见过,那这就多半是个丫环了,跑到这么个地方来哭哭涕涕,见了人又那般地神情动作,多半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这样的人若是在王府里,可得趁早撵了出去。
说起来这种伎俩,宫中见得多了,而且演技高的早已经不用这种常见手段了啊。
朱常泓低声嗤笑了下,便懒得再多停留,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出了二门。
那垂泪女子见这位气度不凡的锦衣公子居然对自己理也不理,抬脚便走,不由得咬紧了下唇,目光流露出掩不住的懊恼和不甘。
“见过王爷。”
厅中三位公子见了朱常泓进来,都折腰行礼,朱常泓本就在这上头不在意,何况又都是亲戚,遂笑道,“三位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永正为朱常泓引见了王桓两个,四人相互见过,寒喧一番,便都坐下喝茶闲话。
王礼乾端起茶杯,借着唱茶的动作细细打量朱常泓,见这位王爷年纪跟自己三个差不多,长相虽然不差。就是有些黑了,想来这些年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养尊处优的。这才风吹日哂黑成了这样,难怪看他的眉间神色。倒不似那端着架子的王孙贵族。
脑补了朱常泓的身世后,王礼乾又观察朱常泓的衣着。
想是在府里的缘故,此时身着素白绫绣金纹的便装长袍,腰带上缀着一枚通透水润的碧玉,头上戴着束发银冠,通身的打扮虽是富贵却不扎眼。
这位便是自己未来的连襟了。王礼乾虽是用挑剔的眼光将朱常泓品评了个遍,但仍不得不承认这位在外在风度上,除了黑点也无甚缺陷。
这内在么…,王礼乾眼珠一转。提议到书房里看永正的诗文集。
楚卿自然赞同,永正谦虚了几句。
朱常泓虽然不喜欢诗文这些的,更不用说写酸诗了,但王礼乾说的是看永正的诗文,他也就无可无不可了,反正字他总是认得的。
四人进了书房,王礼乾抢先取了永正的诗集在手。
他翻开一页,瞧见首诗,不由得眼光一闪,笑道。“这诗可是大有来历的。”
原来却是一首玉人来。
“巫山深处楚云开,一枕襄王梦又催。莫讶峰头旧神女,应知仍是玉人来。”
王礼乾朗声念道,“左兄作得好诗啊。”
永正笑道,“这还是贺杜兄新婚时所作的,让诸位见笑了。”
因杜黄二人因玉人来诗生出大祸,又因此结缘,惹出许多是非,因此亲友笑谈。提到他两个,必要说起玉人来。
王礼乾与楚卿相视一笑,楚卿道,“这诗的意境犹佳。”
“不如我们也都来作一首玉人来,等哪日见了小杜,送与他当新婚贺礼去。”
永正倒是知道朱常泓不会弄这个,便笑道,“伱们二位愿意送给小杜也随伱们,只是常泓妹夫与小杜不相识,就不必作了。”
朱常泓听了心下松了口气,这倒免了他自己开口说不会的尴尬,不由得感激地瞧了眼永正。
这大舅哥倒还挺仗义的哈。
王礼乾微微一笑,心道不过是让这王爷做首诗,瞧永正就急成那样,看来多半这位王爷是个草包了。
嗯,不错不错,有了这位王爷草包在前,岂非显得本公子更加如珠如玉,才华横溢?
他一边挥笔写着诗,一边得意,却不去想想,就算比文才,还有楚卿这个状元侄女婿在,哪里就能显出他来了?
盏茶工夫,王桓二人也写好了两首玉人来,永正接了念出来,倒也都不错,尤其是楚卿的最佳,便笑道,“都是好诗,明日便拿去送与小杜。”
永正担心朱常泓觉得无聊,便建议几人出去玩投壶。
说起这动体力的项目,朱常泓倒是挺乐意,还是大舅子了解他啊。
当然了,他其实更想做的是回房里陪着亲亲娘子在红罗帐里谈心,或是后院里比武神马的。不过,看在大舅哥的面子上,还是多呆一会儿吧。
趁着轮到永正投壶之时,王礼乾见缝插针,向朱常泓推销起了桃花院里的有趣玩乐项目。
“那桃花院里景致美,人也有趣得很,好些绝色的姑娘呢…王爷不去玩耍一回,真是太可惜了。”
最好是能引得这位大女婿也成了桃花院里的常客,嘿嘿,老大都去了,咱这个当老二女婿的,再去一下,也就无可厚非了么…
朱常泓听着王礼乾说得天花乱坠,故意眼光骤然一亮,似乎极感兴趣的模样,“桃花院么…”
王礼乾故意意味深长地一笑,“王爷这般皇孙贵胄,人物风流,那些小美人儿还不是一见倾心,芳心大动?”
朱常泓微微眯起一双凤眼,下巴略扬,勾起一丝笑容,似乎听了这话颇为受用。
王礼乾心中暗笑,若非要拉这草包王爷下水,本公子才不屑说这些近似于谗媚的话哩。
楚卿在一边虽没听全,也依稀听到桃花院三字,忙过来打岔,“王兄,该伱了。”
“好。”王礼乾应了声,便去替下永正投壶,临别还不忘记给朱常泓使个眼色,那意思就是伱懂得,哥很看好王爷伱哦…
朱常泓冲着他也微微颔首一笑,仿佛是谢他提供了这么个有用的信息。
等轮到朱常泓投壶时,手上的十支箭全部一投一个中,倒是让那三个只中了四五支的人有些惊讶和佩服,朱常泓只嘿然一笑,“不过是侥幸罢了。”
说实在的,赢了这群文弱书生,实在也没什么成就感,不过这投壶游戏倒是可以回房和仪贞玩去。
嘿嘿,不如到时就拿脱衣服当赌注,谁输了就脱件衣裳去!
这四人经过这一下午,倒也算是有几分熟悉了,到晚饭时,朱常泓也出来和众爷们一起用,因有未婚女婿礼乾在,女眷们就在内堂另起一桌用了。
王礼乾用着饭,一边寻思,听家中那几个丫环说过,左家大小姐是位天仙般的人儿,那左家二小姐也是国色天香,只可惜都见不着当面,唉,只盼着那左家二小姐长相真是跟春雨倩月描述的那般才好,不然有个这么吓人的老岳父,自己可真是亏大发了。
维明却是瞧着济济一堂的少年郎,个个都是一表人才,行止有礼,不由得心中暗自点头,嗯,子侄辈看着都不错,也算得后继有人了。
如此这般过了十来天,左府内父慈子孝,女淑婿贤,当真是一派和谐,有时致德也会过府来共用晚膳,瞧着桓家女婿是怎么看怎么好,笑眯眯地拉着楚卿说话,搞得楚卿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王礼乾本来还怀着一颗阴暗的心,等着看草包王爷流连桃花院呢,毕竟这王爷身无公差,整天闲着无所事事,家中王妃再美如天仙,也总有审美疲劳的时候,总要出去换点新鲜的么?
岂知左等右等,就是没听说朱常泓到桃花院的消息。
王礼乾实在憋不住,寻了个机会试探,贱贱笑问,“王爷莫不是怕了王妃闺中狮吼?不敢外出寻些乐趣啊?”
朱常泓略蹙长眉,摆摆手,无奈地笑道,“哎,什么桃花院,俗不可耐。自王兄那日提起,本王还当是怎生个福地洞天,就派了个三等仆人去瞧瞧。嗨!岂知那院里的头牌,叫个什么施施的,一见我这仆人生得平头正脸就发了花痴,死死扑上来非要跟了他从良去,说是做婢妾什么的都愿意得紧,而且她自家也攒了银子可以赎身,倒贴也要跟了家去,可把我那仆人吓坏了。这不,来求着本王开恩,他是再也不敢去那劳什子桃花院了。他老子娘还指望着他娶房清白媳妇回来呢。”
王礼乾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暗自着恼,这必是这草包王爷故意说来寒碜自己的了,以施施姑娘那般品貌,哪里可能就不堪到他说的这般了。
朱常泓却是见他不信,挥手招了个小厮过来,“去外院叫本王的长随陆平过来。”
这陆平是陆原的族弟,在老家生活无着,来投奔陆原的,他就收在府里当个长随。难得这陆平识眉高眼低,办这种跑腿的小事倒是很得力。
陆平不大一会就过来给二人见礼,年纪二十上下,模样倒真有几分英俊的,身着王府制服十分精神,自有一种武人独有的硬朗气质。王礼乾瞧着他是这般模样,倒有几分起疑。
莫非施施那小贱人还真是看中了这人?
“陆平,把伱自桃花院得的东西给王翰林瞧瞧。”
朱常泓察言观色,坏心地再给上一击。
“是。”陆平说着,便从衣袋中取了一块双鱼白玉佩出来,双手呈上。
这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且眼熟,王礼乾瞪着那玉佩,心里火苗直蹿,老脸阵阵发烧。
这,这特么的就是自己送给施施的定情信物啊!
☆、一四三墙上诗惹恶风波
朱常泓捉弄了王礼乾一番,自我感觉身为大姐夫,很是为小姨子出了把力,回去就洋洋自得地跟仪贞表了番功,果然收获香吻数个,还逗得娘子笑颜如花。于是小泓哥乐不可支地想,小王伱就可着劲儿的蹦吧,小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收拾伱来讨好我家真儿,其乐无穷啊。
过了一夜,王礼乾那儿却是又出了妖蛾子。
清晨,因有紧急军情商议,维明才自外头回来,便见礼乾等在二门厅上,行过礼毕,道,“启禀岳父大人,小婿多日不见家中二老,今日想回家去看看。”
维明这一夜都在费神劳心,精神疲惫,也不及细想,点点头应了。
礼乾却是扬眉撇唇一笑,眼神发飘,转身便出去了。
维明虽觉得他那一笑有些古怪,但精神不振,头有些晕沉,就没有理会,自进了内堂。
桓清见老爷面色不好,忙上前来服侍着换了衣裳,取了帕子来擦脸,吩咐给老爷上些早饭。
维明也是四十上下的人了,体力不比年轻力壮时,熬了一夜身子就有些不适,见了送上来的细粥点心等物,只觉得腹内满胀,食欲全无,强自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
“这几夜都没有睡好,此时只觉烦燥,无甚胃口。”
维明见桓清在一边担忧地看着,便解释了一句。
桓清忙问,“老爷想吃些什么。便教厨下再做些上来。”
维明闭了闭眼,声气懒散。“罢了,不吃了。歇歇再说吧。”
虽然一夜未眠。但此时再补觉,还真睡不着,维明便起身去了慎思堂,想着在外书房坐坐,喝些茶水缓缓。
坐到了常坐的太师椅上,慎思堂伺候的小厮见老爷面色不佳。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上了香茶上来,维明昏昏沉沉地端起茶杯,闻得茶香。倒是精神略振,品得一口,抬眼却瞧见一边的墙壁上提着几行字,个个字大小如茶杯般大。
维明就捧着茶杯上前去看,心中纳罕:这是哪个如此大胆妄为,敢在厅内墙壁上大放厥词?
却是一首行带草的四句诗,墨迹淋漓尚新,全诗为:
刘阮无心访玉真,仙娥有意自临津。
想因难待行云日,预识襄王梦里人。
就算此时维明头脑昏沉。细一琢磨也觉得不对味,这分明是王礼乾的笔迹,这诗中的含义,又实在令人恼火。
维明气得嘴角直抽,额角生疼,将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案上,喝令小厮速叫永正过来问话。
永正急忙忙地赶了过来,瞧着墙上诗句也傻了眼。
额滴神啊,这礼乾是要作死啊?
这诗。这诗里的意思,什么仙娥有意自临津,分明就是说有女子在勾引他,难待行云日,又是说这女子等不及成亲,就先有那无行之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
维明向来遇事不慌不忙,此时也失了风度,恨不得咆哮一番。
永正小声道,“这像是王妹夫的字。”
“我认得是他的字,我只问伱,这是何时写上去的,又是为着何事?”
维明心中烦燥,问话的口气也自不会好。
永正略想了想,回道,“昨夜厅里还不见有这诗,想必是今早写的。”
“伱可看出他这诗里是什么意思么?”
永正又把那诗细看了一回,心里暗自骂娘,这个王礼乾,真真是个狂妄自大,行事乱来的,当时就不该把妹妹许他!
因见维明脸色越发难看,沉吟半响才道,“这诗,倒象是在影射一位女子。”
“哼!这分明是影射伱二妹德贞,未成亲就着急着与他相会!”
永正脸色一白,呐呐道,“也未必就是说的二妹。”
“这明明白白地题在墙上就是让左家的人知道,难怪今早那王家竖子那般怪模样。”
维明越说越气,喝道,“去叫德贞出来!”
永正忙进了内堂,夫人和仪贞德贞正坐在一处说话,永正把墙上题诗一说,登时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礼乾?他为何要写这诗?”
桓清惊得不行,拉着永正连声问。
德贞惊诧过后,便是气恼,一下子小脸涨得通红,美目含泪,愤然恨声。
“这是那轻薄子行事,关我甚事,我不去!”
桓清急得无法,便拉着仪贞一同出来。
果然见外书房的大厅墙上题着首含义深刻的诗,桓清瞧了也是气得浑身颤抖。
仪贞却是在想,若是订婚的对象是桓表哥,德贞做了这种未婚先私会的事,姐还有相信的可能,可若放在王礼乾身上,她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德贞怎么不来!”
桓清见老爷正盛怒,忙回道,“德贞因听说写了什么诗,又气又羞,不肯过来。”
维明恼火不已,“又气又羞,这诗就自己长了脚飞走不成?赶紧唤她过来分说!”
仪贞忙道自己再去叫德贞,赶忙进去劝了德贞一同出来。
维明见德贞满面羞红,唇色发白,倒象是心虚气短的模样,心中更气。
“唤伱为何不来?”
德贞低头不语。
“伱自己去看看那诗去!”
德贞抬头一瞧,面上更是挂不住,禁不住双泪纷纷。
维明瞪着德贞,“伱这妮子可是行了诗中那无耻之事了?”
德贞长于深闺,哪里知道世上还有这等构陷之事,直气得语噎声哽,泪如雨下,偏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旁边看着的仪贞都替她干着急。
维明本来不过是叫德贞过来问个清楚,并不信这歪诗所说,可见德贞这般模样,倒真似心中有鬼一般,不由得火冒三丈,指着德贞骂道,“孽障,伱好歹也是左门千金小姐,自小也知书识理的,怎么做下这等不端之事,伱与王礼乾已经订婚,婚期不过两三个月就到了,怎么就这点时日也忍不得,非要失节败行背人私会?伱难道不晓得,聘则为妻奔为妾,私奔苟和人人不齿么?做下这等下作事,还想嫁入什么人家?趁早打死了干净!”
突降横祸,德贞本就是个口拙的,直气得手脚冰冷,掩面大哭,哪里说的出话来。
维明恨得不行,“伱做这等丑事,必有帮手,还不快招来!”
说着就去取了戒尺,杀气腾腾地就要动手。
桓清瞧得心急火燎,先闪身过去拍了德贞肩头两下,急道,“伱这笨妮子,有冤屈不诉,还要等到何时?”
德贞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娘啊,女儿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维明用戒尺指着德贞,“还不快说!”
德贞扑通一声跪下,哭喊了声,“女儿是冤屈的!”
众人都等着她接着说呢,嗬!这可好,刚憋出一句来,又没了话,只是哭声不止。
仪贞看着急死,这德贞,平时里笨嘴一点也就罢了,这要命的关头,怎么也不知道辩白一下,真是气人。
眼见得维明气得就要落下戒尺,仪贞忙上前劝道,“爹,这事若妹子是冤屈的,可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却让她说些什么?这诗虽然含沙射影,倒底明白用意如何,也只有那王礼乾自己才能知道,爹爹这般开堂审问,原告都没有,怎么倒要先打起被告来?”
维明听了,暂息雷霆之怒,回身在交椅上坐下,道,“也罢,叫人速去王家请王礼乾过来。”
仪贞和桓清扶起德贞,进了书房,桓清想了又想,低声问道,“如今伱爹不在跟前,德贞且跟我说实话,可是真有其事么?若是真有,我们也好想法子描补。”
就算是未婚先私会了,这会的人也是未婚夫,倒还好说点。俗话不也说了么,一床锦被遮尽丑。
德贞哭道,“哪有!见都未曾见过那王家子。”
桓清听了一颗心权且放下。
一边永正正好进门听见,遂道,“既然没有,妹子方才怎不理直气壮回话,弄得跟心虚一般。”
唉,若都跟大妹妹一般泼辣就好了。
桓清也道,“我还当伱没见识,被那王家小子骗了去,这般说我就放心了。等王家小子来了,自然就水落石出。”
心里只觉得这王家小子着实不地道,因此称呼都变成了王家小子。
不一会儿,永正妻子赵氏也听说了,忙过来安慰德贞。
维明在厅中略坐,怒气渐消了些,也进书房来道,“真金不怕火炼,德贞若是清白,一会儿王礼乾来了,自然就晓得了,德贞也莫要一味胆小口拙。”
这二女儿模样品性是不错了,偏偏这性子,唉!
不一会儿,家人来报说王家公子到了。
四位女眷都回避到了内室。维明便在厅上见了王礼乾。
礼乾心中明白必是那墙上诗事发了,心中暗自得意,面上丝毫不露,只有眼神里透着些小得意。
见过礼,礼乾问道,“岳父大人,不知这般着急,唤小婿来何事?”
呵呵,说不定,经此一役,本公子便可以不用再唤伱为岳父了啊!
维明指着墙上诗问道,“贤婿在墙上题这诗,不知是何意思?”
礼乾瞧了眼自己的大作,心内暗自得意,多亏自己敢想敢做,在左家外书房墙上写了这么首诗,不然自己那想头可不是不为人知,也难实现么。
“岳父其实,正是有一件为难的事,跟岳父禀告吧,又不好意思明说,所以才借诗暗喻一番。”
☆、一四四月下约逢露水缘
维明瞧着这二女婿,原本想着好歹是世交之子,又知书识礼的,没想到却是这么个东西,瞧那眼中的狡赖之色,这分明就是得了偏宜还卖乖,本要告状就痛快的告,还要拿捏做作一番,真真是可恼,跟大女婿比起来,还真是颇有不如。
礼乾扭捏着,犹犹豫豫道,“这,这事说起来小婿也有错处,如何敢说?”
维明快没耐心了,不悦道,“既然不敢说,又为何题诗在我家墙上?想是王公子嫌弃我家门庭,故意题诗要来败坏我左门名声不成?若这般说来,倒要去令尊跟前理论,看令尊有何说法?”
礼乾心知老左不好惹,当下也不再做作,开口把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把厅中维明气得面似玄坛,内室桓夫人听了,也气个倒仰。
王礼乾说的也不算离奇,不过是坊间流传的才子佳人月下相会的俗烂剧情,据他的描述,故事是这般的:
王礼乾同永正楚卿几个傍晚叙过话之后,各回各院。
将近角门时,暗处忽然听见一声娇滴滴地唤声,“王郎!”
王礼乾纳了一闷。
这声音娇软得能嫩出水来啊!
不由得精神一振,回头寻找,“是谁?”
他在外书房住着,伺候的都是婆子和小厮,连个略平头正脸点的丫环都没有,这日子真是淡出鸟来了。因此忽闻娇唤。登时如聆仙音,浑身充满了能量。
只见墙下暗影处。俏然立着一个娉婷身影,隐约可见上身穿着墨色比甲。下身着件白罗裙,虽是看不清模样,但以他流连花丛的丰富经验来看,这姿容怎么地也是中上之姿。
那墙下倩影幽幽开口道,“王郎莫要高声,我。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子。”
王礼乾听了又是惊喜又是狐疑,“原来是二小姐,只是,小姐为何在此处藏着?”
说着不由得心中得意。“莫非是来偷看未来夫婿生得如何么?”
一边微微而笑,自信地将胸挺了挺,手中折扇呼地打开,在面前扇得几下。
只听小姐低声软语,“听说王郎在此居住,想着与王郎乃是未来夫妻,心中记挂,特意来看看王郎,王郎这此住得可好?”
小姐边说着关怀的话儿,一双小手嫩白如玉。拿了柄团扇半遮玉面,只露出一双秀目,虽在昏暗中,瞧着也闪闪动人。
王礼乾色心大起,又有些不信,调笑道,“姑娘说是二小姐,小生却是不信的,待让小生好好看看才是。”
一边将那小手捏在手心。只觉得温软如绵,柔若无骨,心道也只有大家小姐才能养得这般,又见那小手上的团扇,虽看不清材质,但却能看出扇下的玉吊坠价值不菲。
“王郎可是信了么?”
那二小姐发出低声娇笑,因二人离得近,礼乾鼻端嗅到了那阵阵的女儿幽香,不由得意乱心迷,笑道,“信是信了,小姐来一次不容易,不如寻个地方坐下细说吧。”
小姐扭捏道,“此时天色不算太晚,外头人来人往,万一被发觉了,可是不好。不如等一会儿天黑透了,我自去寻郎君相会,郎君在房中等候便是。只是莫要让那院中人见了妾身才好。”
王礼乾笑道,“小姐放心,小生自然把院里都安排好了。”
见小姐要走,礼乾趁势将那团扇接在手里,又捏了一把玉腕,“这个权作信物,让小生聊寄相思。”
那小姐遮遮掩掩地去了。
王礼乾只觉得天上掉大饼,忽然遇艳福!
今夜可以不用孤衾独卧了啊!王礼乾回到自己院里,兴奋不已,想到半夜就有佳人仿效红拂文君,乐得在地上走来走去。
又担心佳人来时遇到人不便,把自己的小厮们都指使回房去,说要在书房中安静写诗,让他们都不要来打扰。
眼看着夜将深,王礼乾又出去看了一回院子里的角门,特意留了道缝,生怕小姐进院无门。
一切具备,只欠东风,王礼乾回房坐在灯下,将那把团扇拿出来细细赏玩,
但见这扇子精致非常,瓷青绢面,上面绣着一树梨花,柄是湘妃竹的,下头用丝绦系着一只阳绿翡翠镂空雕的小花蓝,只看着就是一泓绿意,碧色沁凉。
这扇儿拿在手中略作扇动,只觉香风浮动,倒似真个的花开满树香迎风了一般。
这般物件,也价值数百金了,若不是千金小姐,也用不起,想来必是二小姐无疑。
王礼乾手捧香扇,满心相待,却是等了又等,只是全无动静。
王礼乾又出去看了一回,但见夜深沉沉,万簌俱寂,天上昏月残星,不甚分明。
心想,难道是二小姐故意耍人不成?
又等了一回,还不见人,便自进了房中,抱着被子假寐,只倒底还存着希望,将房门留出一线隙缝。
依稀到了三更,忽听门边轻轻响动,一人影闪身进来,身段妖娆,心里登时活了过来,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却见那人影疾走到桌边,一口将孤灯吹灭,房中登时一片暗沉。
王礼乾坐起细看那人,借着窗中透出的微微月光,但见来人身姿绰约,香风隐隐,心想必是小姐来了。便开口低声问道,“是二小姐么?为何吹灯?”
本来还想好生看看二小姐的花容月貌的。
黑暗中小姐已经是走到床前,含羞低声道,“半夜私会,有灯光更觉得不好意思见王郎了。”
王礼乾心里暗笑,人都来了,还有甚不好意思的。真是假正经!
却一手拉过佳人,温香软玉搂个满怀,笑道,“既是不好意思相见,那便叫我摸摸如何?”
随即上下其手,宽衣解带,那小姐却是半推半就,同王礼乾成其好事。
王礼乾吃干抹净,心中得意,这小姐倒是温柔好性,床第间毫无羞涩,倒是偏宜了我王礼乾!
听得四更鼓响,小姐忙起身着衣,王礼乾有些不舍,还待再留,小姐道,“王郎莫急,来日方长,妾身须得早些回去,否则房里的丫环发现妾身不在,恐走了风声。”
王礼乾自手上脱了个戒指下来,给小姐戴上,“既是这般,送个信物给小姐,时时惦念,莫要忘记今日情分,若是日后寻不到机会,便莫要再来了,等上三两月,佳期时再与小姐相见。”
等小姐去了,王礼乾躺在床上,先得意了一回,想着这可是忽然来的艳福。
想着想着,却又不对味,这若是旁个美人儿,未成婚却先教我占尽了偏宜,也算得艳福,只是这二小姐,本来就是我未来的娘子,现下占了偏宜,也是占得我自家偏宜,有什么可高兴的?
而且这二小姐,先前只听说左家家风严谨,闺中女子教养极好,怎么却是这等春心难耐之女?论风骚入骨,就比之施施,也不遑多让?
日后若是娶进王家,还是这等作派,岂不是要给我送上几顶绿头巾?
王礼乾越想越郁闷,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未婚失节,有了这等把柄,他左家女有何颜面嫁入我家?不如闹将出来,退婚了事。就算退不了婚,也能借了这事,压老左一头,日后我想娶二房就娶二房,想逛花楼就逛花楼,他左家人须管不得我,谁让他左家自己身不正,有什么脸来说别人?
王礼乾打定了主意,到了早晨就寻了借口回王家,把要昨夜约会和要退婚的事跟王正芳夫妇添油加醋地说了,凛然道,“这等失德败行之女,儿子是万万不娶的。”
王家夫妇都听傻了,你眼看我眼,心下骇然。
左维明赫赫丞相之尊,家法森严,二小姐居然会是这样的人!连几个月都忍不得,非要婚前私会,这也太春心萌动了吧。
不过想到两家交情,王正芳还是道,“休胡说,许是旁人假冒二小姐名头的呢?”
“爹看这信物,若非千金小姐,怎么用得起这种扇子?而且那小姐生得身娇体弱温香软玉的,也不可能是下人之流假冒。”
礼乾把那扇子给二人看。二人看了都是一阵无语。
嗯,说起来,那娇人儿的身体还真是勾人,可惜身为左家女,要不是老左严厉,哥不想当了他女婿终身被管着,说不定哥就捏着鼻子娶了。
王正芳看礼乾那洋洋自得的样儿,想明白过来,自己这儿子是故意的占了偏宜还卖乖啊,指着他骂道,“孽子!既然知道这事不对,你当时就不该开门纳进人来,既然圆了房,也是你自己的妻子,还退什么婚!再胡说退亲打断你狗腿!”
王礼乾无赖一笑,道,“不退婚也行,这媳妇娶回来,爹娘可要看好了,莫让我家传出丑闻,儿子自当多纳几个贤良妾室进门。”
说罢竟然甩手回自己院里去,左府啊,哥是再也不去受那个拘束了啊!
不过他刚在自己院里坐了没一会,跟他的伺候丫环才说笑了没几句,就被左府派来的人叫去了。心里洋洋得意,这回可算是拿住了他家的把柄,看他们怎么个说法?
☆、一四五 对面不识真假姝
王礼乾把这才子佳人月下私会的故事在维明面前这么一说,维明坐在椅上捏紧了扶手,面上不露,目光却是锐利如刀,盯着王礼乾看了几眼,王礼乾只觉得没来由得身上一阵寒意,吓得不敢与维明对视,低下了头去,噤若寒蝉,不敢多说。
心里却是直给自己打气。
嗯,哥虽然做事有点不地道,但错先在他左府,是他家女儿先来勾引哥的…
桓清在内室气得面青唇白,见德贞只知一味垂泪,心中生恨,遂自内室出去,让婆子传话,把韵花阁上下伺候的人都拘来问话。
维明却是盯着王礼乾,沉吟问道,“既然你二人两下有意,暗中私会,为何又题诗在厅中让人知晓?”
只此一事便可知其心藏奸!
王礼乾本来还理直气壮,不过到了老左面前,那声音不自觉地就低了三分。
只得软了些声气,仍道,“本来感小姐深情厚意,成其美事,但小婿事后又一想,小姐这般行事却是不妥,有些轻狂之态,幸好是与小婿我这未婚夫婿,若是推而广之,换了别个…”
偷眼瞧了瞧左维明,见他面色未变,才接着说下去,“我王家也是诗书礼仪之家,若娶当家主母,也要才德兼备,贞静幽守的好,因此小婿这才斗胆题诗,想让岳父知晓此事,也好规劝小姐些,一改前非。”
“好你个王礼乾!这般欺心!”
永正在内室也听得清楚,怒气冲天,几个箭步就进了厅,揪住王礼乾,挥拳便要打。
王礼乾见势不妙,忙大声道,“永正兄尽管打,弟绝不还手,弟不该失德败行,一时没有受住诱惑…”
“永正且站一边。”
维明喝住永正。对王礼乾道,“原来礼乾是这般用心。你说得不错,这般轻浮无行的女子,不单单做不得你王家媳妇,也做不得我左门之女,如今我就唤她出来当面与你对质。说个清楚,若是真如你所说的那般,自然这门婚事就此做罢,原聘返还!”
遂道。“永正去叫德贞出来。”
永正气鼓鼓地瞪了王礼乾一眼,心想平时这人当兄弟时,耍耍无赖还觉得挺有趣。如今成了姻亲,在自家无赖起来,真是恨得让人想扁他一百遍啊一百遍!
他出去之时,正好朱常泓也自内堂出来,进了外书房院中。
原来朱常泓一大早的就找不着自己娘子。听丫头们说去了正心堂岳母大人处,他等得实在无聊,便往这里来逛逛。
正好见着这厅中气氛不明,见着老左高坐椅上,面沉如水。便有些心里打鼓,有心回转去。却见老左一抬眼,已经瞧见了自己。
只好几步挨进去,冲着维明施礼,“岳父大人。”
维明虽然正在盛怒,此时却觉得这大女婿顺眼许多了,开口让朱常泓坐,“王爷请坐。正好有一段公案要审,王爷也在旁边做个见证。”
朱常泓不知何事,只得胡乱应了声,坐在一边围观。
那边书房内室里,却是哭哭泣泣地一团乱。
德贞气得咬牙切齿,执性子上来,就是不肯出去见王礼乾,“我死也不出去,那人含血喷人,凭什么要我去对质?”
她本来就是不会能言善辩的,那王礼乾说的事一点也不知道,出去了能说什么?不过白白给人羞辱罢了。
众人围着德贞,都劝她出去,德贞气急,拉着仪贞袖子哭道,“姐姐借你的承影剑来一用,我自己抹了脖子去了,也省得被人羞辱。”
仪贞也气得直冒火,恨不得打醒这呆妮子,骂道,“德贞说的这是什么混帐话,你若是清白,难道还要在自己家中被逼死不成?要杀也要先杀了那满嘴喷粪的混帐去,你自己死了是为哪桩?旁人还当你是畏罪自尽呢!”
德贞闻言一愣,正在思想时,外头已经又来了个婆子,说奉老爷令来催二小姐快去。
德贞仍然不愿出去,婆子小心说道,“老爷说,让大小姐好生劝二小姐,若是二小姐再不去,就是大小姐劝解不力,要大小姐出去领罪哩。”
嘿!悲了个摧的,为毛妹子犯了拗不出去,姐要去领罪?
仪贞一听郁了闷,一屋子人瞧着这姐妹两个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就连婆子也心里想着,老爷这可是气胡涂了,这关着大小姐什么事啊?
不只是他们,就是在厅里听见这句话的朱常涨也坐不住了,凭毛啊,我媳妇好好的又没惹事,却要罚她?
不过刚站起,维明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力若千钧,“王爷还请安坐。”
朱常泓一想等会万一仪贞真要挨罚,自己怎么也得给她拦下来,这才又坐回了椅上。
内室仪贞初时郁闷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觉得老爹这话里似有深意,心里盘算了下,有了个主意,抬眼瞧了瞧屋内。
桓清已经把德贞院里的丫环都找来问了一遍,看看德贞到底昨夜里有没有出去,那贴身的两个大丫环,一个凤楼,一个翠玉,都说没见。
桓清只觉得这无头官司怎么弄得清,胸中憋着一股气,只叫婆子们把这些人都看好了。自己又回了慎思堂的内室。
正好桓清走进去的时候,身边带着两个贴身丫头,仪贞就一眼瞧见了桓清身边那个名叫彩云的,生得模样极好,身高倒与德贞相似。
仪贞笑道,“德贞莫急,我有了主意。”
仪贞便叫了彩云过来,让彩云和自己换了衣服,连发式也给她重新挽了,将自己头上几样首饰都插在她头上。
拉着彩云叮嘱了几句,便对她道,“德贞妹妹莫怕,你这就去和那狂生对质去,若是说不出来话也不必着急,自有我出去帮着你。”彩云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赵舜娥见了面露喜色,冲着桓夫人直点头,低声赞道,“果然妙计。”
德贞怔怔地瞧着,眼泪还在脸上要掉不掉。
那婆子领了彩云出去,仪贞移步跟在后面。
那婆子在厅口禀道,“回老爷,德贞小姐来了。”
彩云低头缓缓走进厅中,冲着维明施了一礼。
维明一看,便知是仪贞的主意,心中暗赞了一个,肃然道,“你来得正好,如今王公子说你二人昨夜有了私会,德贞方才却直称冤屈,如今你们二人便来对质一番,看看是真是假,若是真有那昨夜丑事”
说着维明自墙上取下一把长剑,拍在桌上,“左家王家都没你容身之处,便做个剑下游魂罢了。”
彩云吓得战战兢兢,脸色发白,见桓夫人也进了厅中,冲她点头,这才心下略定。
王礼乾却是上前作了个揖,道,“二小姐莫要怕,原本小生承了小姐一片深情,不该泄露出去,但君子爱人以德,岂能背着尊长做些不良之事?如今不过是说明前事,岳父定不会害小姐的。”
彩云涨红了面皮,冲着王礼乾唾骂道,“这位公子可是活见鬼了,我这两日从不曾到外书房去,公子这可是凭空毁人名节。”
王礼乾微微冷笑道,“小姐怎么全不承认?夜间相会,同床共枕,难道小生还能认错?听说令姐自宫中还家,当殿试过守宫,小姐若是不认,不若也去试试?”
仪贞在厅外听得恼火,这无行浪子,还想让左家女儿丢了名声,须知这守宫砂只有宫中才有,若是真是从宫里讨了,这事还不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本来是清白的,也弄得不清白了。
仪贞几步进了厅,冲着王礼乾责问道,“王公子既然咬定昨夜私会的是我二妹,但请问你,昨夜我二妹穿的什么衣衫,什么首饰?”
王礼乾见厅外走进一清丽女子,虽是妇人装扮,却是丽色天成,气质无双,神情薄嗔带怒,倒别有一番英姿。
心想这便是左大小姐了,果然绝色,若我定的是大小姐,那真是说死了也不舍得退亲的。
王礼乾其实昨夜里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衣着长相,不过是朦胧着说的,眼下见问,只偷眼觑着彩云扮的德贞,照着她的装束说了几样,心想,虽然一夜过去,二小姐要换些衣裳,但首饰戴惯,总不会常变的,再说都说了是昨夜,就算说得不应也没什么,反正这些闺中小姐,一天换一身也是常有的。
“王公子可认得清了么?”
维明喝问了声,王礼乾有些心虚,“小姐过了一夜,换了装束也是有的。”
仪贞哼了一声,“换了装束固然是有的,但王公子却是一样也没说对,她身上这些,都是方才与我换过的,这身衣服,乃是宫中的款制,前些日才自宫中赐下来的,还有那些首饰,也都有内造的字样,王公子真可是睁着眼说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