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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桂月迭香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55

朱常泓也笑着凑趣,“听说西洋国有风俗,男子求婚不是像咱们这里一样三媒六聘,倒是要手拿鲜花在小姐房前跪地相求的,如今王妹夫学了那西洋国,倒也算是风|流韵事了。”

众公子一时都觉得有趣,纷纷询问这故事来处,朱常泓也只得支吾以对,不敢说是仪贞从前给他讲的故事。

王礼乾见骑虎难下,心中暗自吐糟,原来这些人个个都是怕老婆的,又是惧内经,又是惧内典故的,背的倒精。

唉,如今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先过了这一关,本公子再慢慢地重振夫纲不迟!

☆、一五十 一怒出门去无回

王礼乾下了决心,当下豁了出去,转身出厅,来到新房绣楼门前,果然长跪谢罪,道是从前做错了事,伤了夫人的心,如今长跪谢罪,还请夫人开门,容面见赔情。

他后头悄悄跟着组团围观的数位公子,就连小姐们也是各寻了有利地形,隔着窗子,带笑观瞧。

果然这一招十分管用,但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礼乾忙起身,正要走进去,又想起什么似的,整理了下衣领袍袖,这才风度翩然地踱了进去。

围观众笑得不行,不过人家小夫妻房里的事究竟如何,就看不着了。

各位公子也都寻了自己的娇妻,各回各房去也。

新婚夜过后,王礼乾与德贞倒处得不错,一起回了王家拜见王家二老,只住一夜,又回了左家。

如此新婚燕尔,起初王礼乾觉得德贞端庄秀丽,倒真是个好妻子,不过新鲜劲儿一过,就有些故态复萌,觉得娘子太过古板,不象院子里的美人儿,说笑逗趣,风情万种的。

有心想去桃花院吧,又怕被人发现,左思右想,想出了个主意,对着左家,就说要回王家,对着王家,又说要回左家。

两边欺瞒,出了翰林院,便寻个地方换了艳服飘巾,看不出是官家翰林来,再到那桃花院里,与美人儿相会,怕惹注意也不留宿,趁黑便回。

因他身边的小厮都是王夫人派去的,王家夫妇也渐渐知道了这事,他们一合计,自己管不了,还是让新媳妇来吧。

正好没几天就是王夫人的笀辰,德贞前去拜笀,王夫人就说起这事,让德贞好好规劝儿子。

德贞听了好不懊恼,这真是狗改不了吃那啥。这才几天,就又故态复萌了。

只在婆婆面前。也不好作色,只得应下。

回到左府。把这事跟维明夫妇诉说了。

维明夫妇都极之郁闷。

维明叹息一声,“唉,悔不当初把女儿许他家,早些给德贞定了旁的亲事就没这事了。”

桓清也想着,好好一个桓家侄子。倒偏宜了二叔家。

维明也只得吩咐德贞,“等夜里回来,你婉言劝几句也就是了,千万不要跟他吵闹。他若不听你的,爹爹自有办法整治他。”

这德贞说来是个嘴笨的,往往成事不足。象这等驯夫之事。已是超出德贞的能力范围,还是得当爹的亲自来啊。

不料德贞回去不过半日,便有下人跑来报信,说是二小姐和二姑爷在房中吵反起来,快要动上手了。

恰好永正和仪贞也在。众人都是大惊,忙叫人把德贞夫妻两个唤到正堂。

果然德贞哭得满面泪痕,王礼乾却是满面怒气,横眉竖目的。

“这是怎么回事?”

见维明问起,德贞哭诉道。“只因婆婆让我劝他莫去那烟花柳巷,谁知他就翻脸骂我贱人。还说我仗着相府的势,他是个铜浇铁铸的,才不怕左丞相,就是当着爹的面儿,他也敢这般骂哩!”

维明心头火起,瞪向王礼乾,责问,“我女儿有何轻贱之处,要你这般辱骂?你倒是把这理说到明处!”

王礼乾十分没好气地道,“小婿不过偶然去桃花院走走,她就妒忌起来,骂我下流不肖,我堂堂男子,怎能受妇人之气,因此也顺口骂了她几句…须知妇人当贤淑贞静,不…”

维明打断他的话,道,“这也是令堂亲口说的让德贞劝你,她就是一时说话不婉转,你怎么就破口辱骂?身为堂堂翰林,却将贱人挂在嘴边?”

桓清在边上冷笑道,“想来腹内尽草根了,却哪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这些女婿里,就是大女婿不是读书的,也不象他这翰林一般轻浮胡来。

王礼乾本不是个好性的,见岳父岳母这般言词,反唇相讥道,“令爱倒是堂堂千金小姐,怎么也开口就骂夫婿衣冠禽兽,难道也是腹内有草?”

德贞在一边回敬道,“是你骂贱人在先,难道我就不能开口回骂不成?”

又指着王礼乾,哭道,“他还说骂了只是轻的呢。”

永正一听就怒了,“哦,这么说骂了还是轻的,王礼乾你还想动手不成?来来来,我妹子柔弱,我左家可不缺动手的人,你敢动一下试试,我左永正也不是怕事的人,你就是铜浇铁铸的,我也给你打成铁钉!”

桓清也怒道,“我家无贱人,谁再敢骂一声,叫他来试试!”

王家两个老的看着好,谁知家教原来是这般,悔不该当初嫁女过去。这还是在自家府里,那要是在王家,那可不是要受欺辱了也没处吱声去!

维明无奈道,“这原是他父母的不是,儿子有错,自家管不好,倒让儿媳去管,等我去问问王兄,看他怎么说。”

王礼乾只长了一张嘴,却被这么多人攻击,不由得炸了毛。

“难道就只许她骂我,不许我骂她?”

维明道,“两人都不该骂,便你骂她贱人,却是无罪名,她骂你禽兽,倒也有几分贴切。你自己想想做的事,可配得上不?”

王礼乾更是又羞又恼,“好个相府千金,妻子骂夫还说是应该,我,我宁可没妻子,也不敢再高攀了。”

说罢回身要走,“令千金只管再寻门好亲,听凭欺压罢!”

一边怒气冲冲地朝外便走,唤了自己的长随,一迭声地高叫,“快牵马来回府!”

永正气得要上去揍他,被维明喝住了。

维明见这王礼乾竟是个如此混人,不由气得不轻,正寻思着。

仪贞一直回避着在内室,此时便出来,搂着抹眼泪的德贞,气愤不已。

“爹爹怎么不让哥哥教训那狂妄小子一顿?”

维明无奈道,“他也算是新婚东床娇客,若是在左府里挨了打,传出去可怎么好。”

桓清愁道,“这新婚还不足一月,女婿就跑了,这可怎么处?”

维明安慰道,“夫人莫愁,到时自有办法。”

却是看向德贞,“你究竟是怎么劝的人,就闹成这般?”

德贞把自己和王礼乾在房中的对话一一学来,众人听了都不由得失笑。

原来德贞一见王礼乾就责备他不该去桃花院,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王礼乾哪吃这一套,便抵赖说妇人妒忌是大恶,还夸下海口说要娶三妻四妾,十二金钗,让德贞吃醋吃个够。

德贞大怒,便骂他无耻败行,空着衣冠。

王礼乾也暴怒地跳起来骂德贞是贱人,仗了左相府的势想欺压相公。

要不是房中丫环婆子都来劝解,这二人打起来也未可知。

维明十分无语,叹道,“婉言相劝可是这般的么?你这妮子呀。若有仪贞一半心机,父母也不必担心了。”

德贞嘟着嘴不言语。

仪贞笑道,“我看妹妹说的,倒真是婉言相劝,若是这样人落到我手里,把他吊起来打一顿鞭子还算轻的。”

这种贪花好色的下流胚子,就该下了药让他不能人道,小废了,看他还肿么逛花楼院子?

想到这里,仪贞倒是灵光一现,这王小子不是回了王家么,那肯定是脱缰的野马了,还不是随意地去什么桃花菊花院的,不如就让人给他做点手脚去。

维明桓清几人听了仪贞这话,也不过一笑,知道她也是说笑的。

永正却是笑道,“妹子这般厉害的,也只有王爷敢娶了。”

说话间到了晚膳时分,用过饭,仪贞回了自己院子,正好遇见外出回来的朱常泓,把这事跟小泓哥说了。

小泓哥拍拍胸脯,“包在本王身上,若那王家小子真个不回来,管教他有苦说不出。”

不过想想仪贞出的招儿这般狠,也有点心悸,搂着娘子亲了口,笑嘻嘻地道,“娘子这招可不能用来对付我啊。”

仪贞也在他面上回亲一下,笑道,“泓哥哥放心吧。”

两世为人,她也不是天真无知的浪漫少女,如果老公有了旁的女人,她就…

仪贞甩了甩头,想那么远作啥,如今看来,小泓哥还是极好的,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说也不迟。

第二日,王正芳来了左家,他也是憋着气来的,原来王礼乾回去只说仪贞骂他,左家全家都训斥他一个的事,却不说自己口出狂言,王家夫妇听了也心里不痛快,王正芳便上门来准备跟左维明说说这事。

没想到维明把昨夜事一说,王正芳听了老脸通红,十分惭愧。

维明道,“令郎口出狂言,扬长

而去,说让我家女儿令寻亲事。正好亲家在,倒要讨个说法,这可是休妻呢?还是合离?正好给个凭据,我也好给女儿另寻亲事。”

王正芳忙道,“左兄且慢,这小畜生尽说些一面之辞,什么休妻,他说的不算,待我叫他来给岳父岳母叩头赔罪。”

说着便叫人去王家唤王礼乾过来。

结果不一会那家人回来道,“公子说他身子不适,病体难支,起不来了。”

王正芳气得无法,维明笑道,“不来也罢。”

却吩咐那王家下人道,“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住在家中无妨,不过要奉公守法才好,不然撞到泰山,破皮血流,可就不美了。”

王正芳讪讪地说了几句话,道回去再打这小畜生一顿去,定让他来负荆请罪。

维明只是微笑而已。

心里却想,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王兄在公事上能干,可惜却管不了儿子啊。

☆、一五一 武陵仙府醉中入

王礼乾这回似是铁了心,为了享有出入青楼院子的自由,就是被自家老爹连打带骂,自家老娘数落得耳朵起茧,也死都不肯上左府里去。

把王正芳夫妇气得无法,只得差人来接德贞,要接儿媳回去,再慢慢劝和。

维明和桓清哪里肯让德贞就这般低声下气地回去,也推说德贞生病,要在家中静养。

王家夫妇愁得不行,王礼乾则是快活的很,又恢复了自由的单身汉生活,每日只避着维明永正,傍晚时就换了艳服飘巾,自上桃花院去快活。原先他只爱那位施施姑娘,自听说施施看上了草包王爷的下人之后,王礼乾瞧着施施就心中不快,于是换了位姑娘名叫芳亭。仍旧夜夜笙歌,好不自在。

维明听说了这事,心中郁闷,心想这段婚事,成又不成,断又不断,真是悔不当初。但王礼乾这小子实在可恶,以为这般,我就管不着他了?

虽说让御史参他一本,保管他丢官获罪,但毕竟还要看在老王面上,不能出手这般狠。

不过让他吃几回暗亏,还是很容易的。

维明正琢磨这事,就见永正衣着一新,过来请安问候。

“这是要出门么?”

永正回道,“今日是杜舜卿生辰,正要往杜家去。”

维明抚须一笑,便生出一计来,笑道,“去吧。”

永正觉得老爹那一笑很些高深莫测,却没有要跟自己说的意思,只得纳着闷走了。

永正走后维明叫过家人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又让内管家将家中所有年轻丫环们都召到厅外。

上回召集丫环,凤楼就人头落地,这回却不知又是何事犯了?

被叫来的众丫环们都在努力反省着近日来是否犯过什么错事,心下惴惴不安,依着管家的吩咐,整齐地站成几排。

连二贞和夫人都惊动了,都跑来看热闹。

见众丫环吓得抖抖嗦嗦,维明不由得微微一笑。让管家去宽慰大伙道,“这回不是察案。大家都放宽了心。”

桓清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问:“老爷这是要做什么?”

维明故作神秘,“少待便知。”

德贞在旁边看着,见自家老爹走到厅外那三排人前,自这头走到那头。目光在各位丫环面上扫过,看到生得好的还会多瞧两眼。

不由得一扯仪贞衣袖,小声嘀咕,“爹爹敢是要挑个中意的。好纳小么?”

仪贞撇撇嘴,也低声道,“…不好说。”

老爹行事神出鬼没。不知这一出是要做什么?不过看自家娘亲,那眼神里已经有些阴云了啊。

不一会儿,维明已经伸指点了几人出来,果然个个都是俏丽美貌,身材妖娆的。

又问了各人出处。原来倒有三个都是桓夫人处的,一个是仪贞处的。

维明听了点点头,回头对桓清笑道,“有劳夫人,给这四个丫环寻些好的衣裳首饰。妆束起来。务必要如花似玉香风绕,绰约风|流引动人。”

桓清听得愣了下。

虽说这些年桓清嘴上说不介意老爷纳个妾什么的。但一旦动真格的,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维明故意催道,“夫人可要赶紧,莫教误了好时辰。”

桓清只觉得心中酸溜溜的,强自笑了一笑,“老爷今儿这般大动干戈的,莫非是要纳几个小的不成?”

维明瞧着夫人纠结的模样,心中暗笑,道,“我一把年纪了,哪里有那般福份,夫人只管赶紧打扮这四个,到时这福份自有人来消受。”

桓清虽然放了心,却是心内好奇不止,便让旁的丫环婆子来给这四个重新扮过,又取了自己年轻时的首饰,拿了两个女儿做的新衣,果然是人靠衣衫马靠鞍,这四名丫头换了名贵的饰物和衣裙,通身一下子变了样儿,站在一排,倒像是哪家出来的大家小姐。

维明瞧了打扮过的四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贞已是好奇得不行了,纷纷问老爹这究竟是什么打算。

维明笑道,“仪贞最是诡计多谋,说不定能猜着一二。”

仪贞摇摇头,笑道,“这个女儿却委实猜不出。”

跟自家老爹比心眼,自己当然是甘拜下风的。

维明这才说,“好吧,这便说与你们娘几个听。其实是这样的,昨日偶然落过那平康巷,进了一处院子,那院子里的老鸨率众出迎,却无一个入得眼去,那老鸨却道她家姑娘都是千里挑一的,不曾见过更好的,因此老爷我便阖府选美,送这四个去那院中,也好教他们见识一番。”

三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桓清惊问,“老爷不可,府里丫环都是清白人家,怎能去那些地方?回来怎生见人?”

维明笑道,“去了就长居在那便是,还回来作甚。”

四个丫环先头换了华服珠饰,打扮得光彩照人,爱美之心人人有,正心中欢喜,直想找个镜子照呢,却听到老爷这番言论,登时都吓傻了,欲哭不敢,只好眼巴巴地瞅着夫人小姐,盼着她们出言相劝。

桓清见他这话说得稀奇,忙道,“这几人都是自小服侍的,年纪长成自然要好好发去婚嫁,怎能流入那娼家,老爷可是胡涂了,怎么平白做这等疯魔事?”

丫环们也个个就要下跪求饶,维明笑着摆摆手,正要说什么。

却见左安家的同几个婆子小心地抬了什么东西进来,上来给维明见礼。

“启禀老爷,这匾对灯已经做好了。”

维明就让人取了笔墨过来,瞧着仪贞仍然一头雾水的模样,便招手叫她过来,“仪贞莫再想来,速来题了这匾对,你的笔迹,想来是无人识得。”

仪贞照着维明的吩咐题写了对子,又题了匾,正是四个大字,武陵仙府。

维明笑问,“这下可明白了么?”

仪贞忽然灵光一现,不由得失笑,恍然道,“原来此乃美人局,专等着妹夫呢?”

维明微微点头,“还算有几分聪明。”

维明又吩咐左安家的带了这四名美貌丫头和匾对灯去,随行的还有好些家丁婆子,叫务必捉到大鱼回来,众下人都知是为二小姐出气,各自磨拳擦掌,斗志昂扬而去。

桓清和德贞也有些明白过来,德贞心下惭然,低头不语。不过想到即将要倒霉的某人,心里还是偷偷的快意了一回。

桓清这才转忧为喜,赞道,“老爷果然不愧是智多星。”

杜公子生日,几个好友相聚,酒筵自然丰盛,且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婚后头回聚会,颇觉难得,当下猜拳行令,拼酒劝杯,都喝得尽兴。

酒筵至晚才毕,饮过茶后,诸人都告辞出来,杜公子相送到门口。

楚卿跟王礼乾走在一道,便私下相劝了几句,“王兄不如和小弟同行,小弟自送你到左府上去,也好夫妻团圆。”他如今也新婚,住在二房府里。

礼乾只微笑不语,却与众人别过,等众人身影都看不见了,这才绕路往桃花院中去。

只见他寻了个安静无人处,把身上的大红官袍脱了下来,露出里头的银红海青,脱了纱帽,换了四方平定巾,只留下两个小厮,其余家人都打发回去。

他趁着酒兴,领着小厮,骑在马上,穿街转巷,眼瞧着桃花院快到了。忽然撇见一家大门上挂着一对红灯笼,下头的匾对灯题得字迹秀丽飘洒,极是好看。

便立定了马,睁开朦胧醉眼,细细观瞧。

那左边题的是,看舞袖翩跹临翠馆,右边是,听歌喉婉转近红楼。匾上是四个大字,武陵仙府。

王礼乾心道,这个院子莫非是新开的么,妆饰这般独特,倒要进去瞧瞧。

便下马,把马让小厮牵着,自己趁兴而入。

那门倒是一推即开,王礼乾步下不稳,摇摇晃晃地走进天井。

只见院中昏暗一片,也没人出来招呼客人。

王礼乾心道,这般不会做生意,还开什么院子。大爷见着这里的院主,倒要好生教教他。

转头四顾,想着找着个人来问问。

却看见一处楼上,挂着几盏纱灯,虽不甚光亮,那朦胧柔光却照得楼前栏杆如月下仙宫一般,如梦如幻。

四位芳华丽色少女正倚栏而立,嬉笑玩闹。

虽看不清楚,却也能知道这四个必是天仙了。

王礼乾瞧得心喜,心想这新来的美人儿果然可人,倒要去结识一番,忙走上前去,立在楼下,冲着楼上高喊了一嗓,“美人儿,怎么独你们在这里?”

他这一喊,本以为美人们定会冲他抛个手绢香囊什么的,然后叫丫头下来请他上楼小坐。

不料那四位美人却吓得惊惶失措,指着他发出惊叫声。

“哎呀!有贼!”

“快来捉贼呀!”

他刚要分辩自己是寻芳客不是贼,那四位美人已经转头跑向里头,瞬间就不见了人影。

却听四面脚步杂沓,数十家丁呼喝着就出来了,个个手里拎着家伙棍棒。

王礼乾直吓得魂飞天外,赶紧撒腿便逃。

却哪里逃得过众人合围,慌乱中王礼乾一跤跌倒,扑地不起。

众人一拥而上,将王礼乾拿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五二 泰山神掌似如来

身处陌生之地,时正昏暗之中,被众多大汉围着,眼见个个挥拳扯袖,就要动手,王礼乾心中直叫晦气,只得连声高喊出自己一家的名头。

“你们休得无礼,我,我爹是掌院御史王大人,我是新科御笔亲点的翰林,快放开我,敢拿本公子当贼,你们好大的狗胆!”

他不报家门还好,这一报,围着的众人都是哄然大笑。

“哇哈哈,这是哪里来的闲汉无赖?”

“夤夜入室,非奸即盗,登时打死也不论的。这无赖才是好大的狗胆!”

“就是,这可是不长眼,冒充哪个不好,偏要来冒充我家二姑爷?”

“我家二姑爷现任翰林,那可是清高贵重的身份,哪有半夜潜入人家,要来调戏小姐的道理?”

礼乾一听心下暗惊,再细看,这些人倒有几个认得,正是左府的家人。

不由得大怒,喝道,“好一班放肆的奴才,瞎了狗眼,不认得你家二姑爷在这里么?那四个女子哪里是什么小姐?”

众人听了又是哈哈大笑。

“这可是失心疯了,我家二姑爷今日去杜府吃酒,自然是乌纱圆领官服加身,好不威风潇洒,您这光棍无赖,这般花红柳绿的打扮,也敢来冒充二姑爷?”

“可是瞎了你这无赖的狗眼,方才那四位小姐,是我左家堂小姐,从湖广武陵远道而来,暂居在这里的,你就敢闯进来,胡说八道,调戏小姐,真正是胆大包天,再敢假冒,俺们就送去兵马司,想必一顿板子下来,什么都招了!”

又有人高叫道。“这等无赖,先送去让咱左家老爷审过再说。”

旁边众人齐声答应。王礼乾目瞪口呆,喝下去的一肚子酒水,倒化作了冷汗出了满身,冷风一吹,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却是被众人推搡着。一路走着,好不狼狈。

跟着他的两小厮也吓得魂不附体,一个见势不妙,忙撒腿奔回王家去报信。另一个含着泪跟着公子,一边好声好气地央求着放人,那些人哪里理他。任他在后头怯生生地跟着。

王礼乾心中懊悔,想着今儿必是老左设下的局了,这若是真到了左府,可要怎么脱身?

走得却是熟悉的路,一径到了左府门口。自偏门进了,只见院中闹哄哄,有人指点将无赖押在院中,有人飞奔跑去报信。

只听一声云板作响,中门大开。维明自内而出,身后跟着致德和永正。

维明等人进了大厅安坐。喝一声带无赖上来。

王礼乾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惜没有。

被推进厅的一霎那王礼乾也想明白了,反正也这样了,不如光棍到底。

家人推着他,“还不跪下!”

王礼乾哪里肯跪,正自推掇,维明瞧得真切,板了脸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无赖,怎么见了本官不跪?”

王礼乾想着事已至此,不如自己先声夺人,许还能挽回些颜面。

高叫道,“岳父,小婿王礼乾,怎么几日不见,岳父就不认得小婿了?今儿小婿路过桃花院,见新开了院子,上写武陵仙府,便一时兴起,走进去瞧瞧,看见几个女伎在楼上说笑,不过问了一声,就被人拿下,说那些女伎是左家的堂亲,不知这青楼女子与左府有何亲?却要绑了我在这里?”

维明心中冷笑,这是死到临头犹嘴硬呢,抬手一拍桌案,怒道,“大胆,敢污蔑闺中小姐清名,给我掌嘴!”

眼瞅着边上家人抡圆了巴掌就要动手,王礼乾忙惊叫,“我是当朝翰林,哪个家奴敢动手?”

维明挥挥手让家人且慢动手,问,“你是哪个翰林?”

王礼乾冷笑道,“岳父怎地眼神不好了,小婿正是王礼乾王翰林啊。”

眼角又扫见永正,心道好个哥们,有这般局也不预告一声。

永正坐在那里,乐得看笑话。心道活该,你还当天下的父母都是你爹娘那般好性儿面软的?

维明听了,故意上下打量了王礼乾好几眼,才向边上致德说道。

“咦,这身打扮,却怎么也不像翰林啊?唉,老了老了,眼神确实有些不好起来,二弟,我怎么记得翰林服色是红袍圆领玉带来着,可是记错了么?”

致德忍笑,点头不迭,“大哥没记错,这人的确穿得不是翰林服色,小弟倒是听说那坊间轻薄无行的无赖光棍倒是常扮成这样,四处钻墙踰穴,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王礼乾听得面如火烧,只得道,“小婿不过是换身衣服去桃花院方便罢了。”

维明怒道,“你去桃花院,为何要闯入我家亲眷府内调戏小姐?”

“什么亲眷府,若不是青楼院,怎么门口挂着那般对子?”

王礼乾心想,你就是做了套,那门口的匾对也跑不了,看你怎么圆。

维明冷笑问,“什么对子?”

王礼乾将那匾对念了一回,辩道,“红楼翠馆,舞袖歌喉,又有武陵仙府,自然是青楼故院了,怎能怪我错认?”

维明嗤笑一声,“这般歪解对子,还敢冒称翰林?”

“明明是看舞袖,听歌喉,临近红楼的意思,且那武陵仙府,也是因他家乡武陵,所以起个仙府的名儿,那里就说得上是青楼了,分明是你这无赖心怀歪邪,自然往那歪邪处想,调戏了千金小姐,还敢狡辩!拉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王礼乾这下子真是一颗心掉进了冰桶里,凉得透透的了,悔不当初,没有细细琢磨就进了那院儿啊…几个家丁上来就揪住他准备开打,王礼乾胡乱大喊,“我是翰林,你们这些家奴敢动一下的试试!”

只觉得那揪着他的手都松开,王礼乾松了口气,心想,谅着老左也不敢真格地动手。不由得丢掉的胆儿又肥了回来。

维明瞥了眼他,微笑道,“看这模样倒还像个读过书的,也罢,不打板子,换成三十戒尺吧。”

遂命家中的清客拿了戒尺,家丁按住还想扑腾的人,足足地打了三十下。

王礼乾在家中也曾经被打过戒尺,但自从他中了进士后,就再也没挨过那般重的了。就是前些天王正芳打儿子,也是手下留情,哪里舍得狠力,如今左府清客却不讲情面,下足了力气,王礼乾,咬牙切齿地死忍着,不发出声音。打完了只觉得左手就跟不是自己的了一般,偏偏还火烧火燎的钻心地疼。

这三十下打罢,家人奉命又将他带到前头,维明道,“问他究竟是谁?”

王礼乾被打得伤了自尊,心中火气十足,恼地冲着两边家人,作咆哮一吼。

“你们这些奴才是眼瞎耳聋了么,小爷姓王名礼乾!这回可听清了么?”

维明听得大怒,离座便起,指着王礼乾道,“你果然叫个王礼乾,你狂言骂得是谁?”

王礼乾见维明面沉如水,眼露寒光,自有一种杀伐凛然之气,想起那日他命家将砍了凤楼人头,仍然谈笑自若,眼也不眨一下的,刚刚因怒火鼓起的那点勇气登时吓得消了个无影踪,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小小婿骂的是,是刚才的家奴,不敢冒犯岳父大人。”

维明哼了一声,“你若是个不认得的无赖闲汉,倒也罢了,若是王礼乾,更是罪加一等。哪有个官宦人家,清贵翰林,趁夜闯入人家,调戏小姐的道理,方才就该多打三十!”

王礼乾只觉得一阵肉疼。

幸好听维明又说,“如今也懒得理会你,我自当修书一封给令尊,让令尊好生管教!”

说罢拂袖进了内间。

王礼乾只觉得颜面扫地,恼恨不已,旁边致德上来劝解。

“侄婿不若低头认了错,进去拜见了岳母,与德贞侄女和好如初,也免得日后受苦,须知我这大哥手段可不是常人所及,还该及早迷途知返,改邪归正才是。”

王礼乾心里那个气呀,牙根直挫,哼,要当和事佬,早干什么去了?

我去!哥的手都被打成猪蹄了,你才来说,合着哥挨了打,还要再认错?哥还就犟到底了,誓不低头,要当个铮铮男子汉!

王礼乾冷笑道,“今日受了这般折辱,还教我低头认错?反正本公子已被当成无赖,咱这无赖岂敢高攀相府?怕不污了相爷家门楣?”

正说得愤慨,见王府家人打着灯笼走来,不见左大老爷,便向左致德施礼道,“二老爷,小的奉家主之命,有事禀告左丞相。”

致德就问有什么事。

家人回头瞧了瞧貌似还是全须全尾的公子,低声道,“我家老爷听了这事,十分动怒,要请左爷处死我家公子,也好为王门绝了这般祸根。”

王礼乾听得心凉,两行热泪差点就要滚滚而下。

这还是亲爹么?

致德倒是微微笑着,心里乐得不行。

厅内小厮拿着一封书信出来,递与王府家人,道,“老爷有命,请带了王姑爷回去吧,还有一封书信,是给王老爷的。”

见王礼乾随着王家人去了,左家叔侄几个互相看看,都是乐不可支。

捉弄人神马的,最欢乐了。

☆、一五三惊闻厂公现世间

王礼乾回到家中,王正芳见他手肿成猪蹄,就没再打,但也拎着耳朵教训了这不肖子半夜,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若是老老实实的,何尝有这皮肉之苦?”

王礼乾气得含着两泡泪,顶嘴道,“那是他家做下的局!”

王正芳直敲他额头,恨铁不成钢,“他家虽做下了局,你若是条好鱼,能进他的网中?我看你还是趁早收了心,接了媳妇回来,不然你那岳父可是厉害人,以后有你的苦头吃哩。”

小样,也就在家里跟老子横,到外头遇见了老左那般的,你这小蚱蜢在他眼里还是不够看的!

就这,估计老左还是留了不少情面的啊…

王礼乾恨得直磨牙,听凭自家老子数落,再不松口。

心中发狠,想着,你们不让小爷去桃花院,小爷偏去。以后小爷走道自然小心谨慎,再不乱进什么不明院子,看你还怎么做局?

不过猪蹄手实在有伤面子,只好请了假,连翰林院也不去了,桃花院自然也去不成。

好容易过得几日,手上养好了,立时带了小厮,兴冲冲地去了。

去的时候特意收拾得齐整,又是风度翩翩一青年,还让小厮自珠宝铺子里头买了几样,准备拿来哄人,一路上想着自己为了这桃花院,可谓是煞费苦心,代价惨痛,那院子里的小美人若是不好好来伺候自己,可真是对不住自己这些日子的苦楚了。

才一进巷子,王礼乾就觉得今天这条巷子似乎格外热闹些。

这难道是桃花院又来了什么新人,勾得客似云来?

王礼乾一边走一边看,却是越看越起疑,怎么街上来去的都是身着粗衣乱服,牵骡拉车的穷汉?

等走到桃花院的门首,却见原本喜气的大红灯笼都不见了,那桃花院的牌子也摘了去,换了个平安老店的木头牌匾。门口迎客的不是那手拿帕子未语先笑的半老鸨娘,而是个中年黑黄疙瘩脸的丑汉子。身着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肩头搭着条白手巾,露着一嘴黄板牙,帮着来往的人牵牛赶车…

牵牛赶车?

王礼乾还在愣神,忽然鼻端闻到一股温暖的尿骚味。却是经过的骡子哗啦啦地撒了一大泡,他忙向后跳开,已是迟了,骡子尿溅到了他的新袍子上。落下点点痕迹,把个生性好洁的王公子恶心得直欲呕吐。

“你们好大胆子!”

旁边小厮瞧了就去骂那牵骡子的,“我们家公子这身衣裳可值十几两银子的。就这么给毁了!”

那牵骡子男的也是苦力模样,虽是有些不安,却是冲着小厮躬了身子,苦笑道,“这畜生不懂事。小的替它赔礼了。”

说完便牵着骡子进店了。

小厮瞧得可恶,正要接着骂,后头却又来了辆牛车,也是臭气哄哄的,那赶车人看了臭着脸的王礼乾和小厮。笑道,“公子定是来桃花院的吧?赶紧回吧。桃花院没了。”

王礼乾张大了嘴,目瞪口呆,“没了?”

赶车汉子憨笑,“前几天就被官府的人抄没了,院里的人都赶出了京城哩,公子没听说么,这附近的院子都关了哩。说是啥有伤风化,如今这边改做了脚店,专停骡马大车。”

小厮听了不由得直伸舌,哎呀娘呀,这也太绝了。

直接来个狠的,这下子公子就没地方去了。

再看自家公子,那凝重的表情,那悲摧的小眼神,忽然变得迟缓的脚步…

唉,真是不忍心看下去呐!

这条街上的青楼被封,倒不是维明直接参与的,不过是请个御史参了一本,说这街上的院子,有伤风化,败坏人伦,着官府即日将几个院子都封了,那些老鸨女娘们,都赶出京城,不得在京城停留。

再说维明因前些日子朝中事务繁忙,有些累着了,加上天气骤冷,感了些风寒,竟然一病不起,虽有小皇帝听说派了太医来看诊,知道不过是寻常风寒,也还是在家将养了数十天才好。

等身子初愈,便进宫去谢恩。

等回来时却是脸色阴沉,眼神中有着藏不住的愤怒。

仪贞在厅上看见老爹这般模样,却是好奇,走过去端了杯茶,“爹爹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自从郑氏伏诛以来,已经好久不见老爹这般动怒了啊。

维明叹了口气,沉声道,“不过是半月不上朝,宫中居然就开了内操。”

“内操?”

什么是内操?

仪贞愣住了,她活了两辈子,对这个却是闻所未闻。

维明低声回答,仿佛在喃喃自语,自问自答,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般昏了头的举动!

“就是内侍官领着新招的兵士数千人,在宫禁里操练,钲鼓炮铳,声震宫宇,连张皇后身怀皇子,都被惊吓没了。”

“啊?这,小皇帝不是喜欢木工么,怎么又想起这个内操了?”

我去,这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实在刷新下限啊。

“是个名叫魏忠贤的太监给皇帝出的点子,如今皇帝正痴迷此道,群臣劝谏不下。”

维明说着只觉得头疼的紧,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龙椅上坐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饶是大臣们再有忠心才干,遇到了这种主上,也难免心如死灰。

如今辽东战事又起,广宁明军大败,宫中的年轻皇帝,却渐渐宠信乳母客氏,自己的众多后妃,竟然连一个儿子都没有。好容易皇后有孕,还被惊得小产。

真是内忧外患,国事维艰!

如今又冒出个魏忠贤!

“魏忠贤!”

仪贞只觉得如遭雷劈,头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果然还是不能改变历史么?

明明当时小泓哥说过宫中并没有一个叫魏忠贤的人啊!

“仪贞为何如此失态?难道你听说过此人?”

仪贞走到窗前,呼吸了一口长气,窗外离得最近的下人也在二十来步远,正坐在小屋子里袖着手,挨在火盘边上,此时已是寒冬腊月,一年中最肃杀冰冷的时候。

仪贞转回身来,道,“…没听过,只是觉得阉人得志,是大祸之始爹爹可知此人来历?”

维明叹道,“以往只觉宫中大总管王安还算个忠心之人,便没注意过宫内之事。没想到倒被那奸邪小人得了空。这魏忠贤本名李进忠,曾经与李选侍认过干亲,李选侍失势后,他也被贬到杂事局,不料此人惯会奉迎拍马,又寻了门路认了大太监魏进为叔,改名魏忠贤,如今正与客氏来往密切…”

“啊?李进忠!”

仪贞蓦然想起当初躲在冷宫之中,隔着院子看李选侍和李进忠狗咬狗对吵的情景,原来那个人就是后来的魏忠贤,难怪当初问小泓哥,小泓茫然说不知道魏忠贤此人呢。

这个oss终于露头了么?

仪贞想着当时应该正是这位厂公势力最弱的时候,只剩了个血皮,只要来上几下攻击就能改变历史了啊!

李进忠!这人也太太无耻了,没事改什么名姓?乱认什么祖宗?实在要改名的话,也应该早点改啊!

其实细想起来这事倒也不怪她,她又没那个看奸臣传记的爱好,能知道个名字就不错了,不知道曾用名很正常。

唉,可惜自己和小泓哥都没有抓住那千载难逢的时机,如今厂公已经魔化成boss了,再想除掉谈何容易,而且若是根据历史的话,厂公好象祸害了好几年,令得无数臣子家破人亡,明史上最黑暗血腥的一页就要开始了啊…

维明见女儿面色发白,眼光茫然的失态模样,忙问端的。

仪贞干巴巴地说了当初在宫中见过这李进忠,早知他要为祸宫廷,就该一剑杀了以绝后患。

维明摇摇头,“这世人谁能预知未来之事。仪贞也莫要懊恼,回去好生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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