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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桂月迭香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55

“唉,倒是可惜了那园子,来了这些年,也只去看过一两回。”

还每次都有事故发生,唉,倒真是可惜了。

桓清笑道,“莫说你们几个小的了,就是我也只去看过一回哩,如今那园门锁也去了,倒是可以随意进去,就怕去逛了,又惹出些古怪是非来。”

老左这人罗嗦得很,万一让他知道了,只怕又要说园子墙修得不高,不大安全云云。

德贞和舜娥都笑道,“咱们多带些下人婆子,这么多人手,有什么可怕的。”

仪贞点头笑道,“正是呢。我可是有剑在身,正好当个护花使者。”

可惜罗师娘前些日子说是有事要远行,等日后再去湖北寻自己,不然有罗师娘在,还怕什么宵小之辈?

这些人也是平时在闺中没有什么娱乐,一听可以去园子里逛就来了精神,何况是现下再不去,日后就没机会了,这便点齐了丫环婆子,浩浩荡荡一同到花园中来。

☆、一七十 逛后园平地起波

却说左维明在宫中赴宴,君臣都说了些临别之语,小皇帝虽然有时也觉得老左管得太多,但想到这位能臣就要远行,也觉得心中依依不舍。

维明的心思也有些复杂,虽然对这位天子十分失望,但就这般撒手不管,也是心下难过。

交了兵符印信等物,出了宫,领着从人到了大街之上,只觉得肩上如去千斤重担,一时轻松,只是心中却又有茫然失落的空虚感。

维明心中暗叹一声,骑在马上,朝着自家走去,转进巷子,正好路过左家花园,见一处墙边,有三个彪形大汉,骑在三匹高头大马上,正靠着墙,一手扶着墙头,不住地朝里头张望。

两边随从众见了呼喝一声,“什么人!”

那三个大汉惊觉回头,见了维明一行人,忙呼啸一声,打马疾走如飞去了。

维明眉头微蹙,心想这三人目光猥琐,行止可疑,想来不是什么好人,就不知他们在看些什么。这般想着,他自己打马来到墙边,也学着那三人朝里头张望。

这一望,可把老左气得不轻。

原来花园中好不热闹,一干左府的女眷们都在园子里头,没一个落下的。

桓夫人穿着秋香色的薄罗袖子,玉手执着团扇,正斜坐在太湖石上,眉眼微微带笑地看着园中众女,尽显端庄沉静之美。

仪贞和黄镜英两个则背靠着栏杆,不知在说笑着什么话题,这两人都是华芳年纪,更兼姿容清绝,眉眼干净,肌肤雪白,不经意间就洋溢着青春凌厉之美。

再看那木樨花下,正嘻笑着攀枝折朵的两个年轻女子,正是德贞与儿媳赵氏,行动间也是芳姿如画。透着自然雅致。

余下那些丫环仆妇也放松了态度,自由地在各处闲走。

如此这般倒真是一副仕女行乐图!

图画虽美。维明却是气恼地冷笑了一声。

打马离开墙根,自大厅回了府,大步进到中厅,见厅中空空无人,想是自然都在花园子里头游玩得正美。只有左忠家的坐在台阶上,见了老爷回来忙起立行礼。

维明心中冷笑一声,摆摆手道,“快去花园里请夫人回来!”

这不过半日不在家中。这娘们几个就要反天了啊!

左忠家的见老爷面色不好,忙应了声,飞也似地向花园去了。一厢走,一厢暗自吐舌,这可怪,老爷才在外头回来,如何就知道夫人在花园子里呐?

见左忠家的飞奔过来道是老爷请夫人回去。桓清面上笑容一滞,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老爷可是知道我们在花园里头了?”

左忠家的叉手而立,呐呐道,“老爷一进门就说到花园里来请夫人,想是已晓得了。”

桓清抿起唇。心想,怕什么来什么。本以为老左不会这么早回来呢,没想到又被他知道了。估计又要说两句闲言碎语,等会儿只让他说便是。反正明日就要起程,日后好一阵子都只能在船上过,今日松散一阵也是好的。

桓清忙叫了众女,带着丫环婆子出了花园,来到中厅。

维明见了夫人,便问,“中堂一个人都不见,可是去了花园?”

桓清心里有点不自在,仍是笑道,“正是想着明日就要起程,这房舍都认不全,就和她们几个小的到各处转转。”

维明不悦道,“若只是外书房也罢了,却是去那花园里做什么?你们可知道,方才花园外墙上,有三个大汉贼眼灼灼,正在偷窥么?”

桓清吓了一跳,忙道,“啊?竟有这事,方才却是没见有。”

又问女儿们,“你们可见着外头有人偷看么?”

众女相看一眼,都是摇头不知。

维明微微冷笑,“想来是在园中游治,乐令智昏,哪里还顾得上墙头有没有贼。夫人坐在湖石上,仪贞镜英两个靠着栏杆,德贞舜娥摘花,我说的是也不是?”

桓清一楞,听他说的真切,又想此人为人促狭,想必是自己个在外头窥视一回,却编出个三大汉来吓唬自己和女儿们。

桓清笑道,“原来倒是老爷在墙头窥看的,怎么倒说是三大汉?”

维明见夫人毫无惊悔之意,不由得更恼火,语气加重道,“我见那三人看得高兴,不知他们在看什么,才也来看上一回,不这般怎知夫人你年纪一把了,还要领着一班少年女子,到这园子里,任人窥看,犹不自知!”

桓清见他这般说,不由得面上飞起红云,老脸阵阵发烧,心想当着女儿媳妇的面,就这般说自己,这老左也太过分了。

却听老左又道,“夫人你好歹也是皇封诰命的夫人,指望你掌管后院,约束闺中女儿们,怎么反倒带起头来?有这般母亲,怎能教导得了女儿?”

又看着仪贞德贞道,“看你母亲为老不尊,日后也莫要叫她娘亲,直呼其名称她为桓清姐姐罢!”

仪贞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德贞等几个却是吓得不敢言语。

桓清气得眼眶发热,差点就要落下泪来,忍不住反唇相讥。

“今日不过是说起在此八年,连房屋都认不全,仪贞又说起园中风景,这才去看了一回,哪来的什么恶客窥视?老爷这般平空嚼舌,造出是非,又说我不像夫人,想是起了他心,既然如此,我便连夜让了位,凭老爷再娶一位端庄稳重的夫人便是!”

维明冷笑道,“原来又是仪贞起的头,仪贞过来领家法,只当是替你母亲受的便是!”

说着就去寻戒尺。

仪贞心中暗暗叫苦,真是爹娘打架,自己遭殃啊。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爹爹要行家法,若说是女儿的错,女儿自当领,但既是女儿有错,为何说是替母受罚,这就恕女儿不敢领受了。”

维明斥道,“你若不受,就推你母亲来抵挡就是了。”

说着手起尺落,就要打在仪贞身上。

桓清听他说的连削带刺,早就气得不行,上来一把将仪贞拉开,挺胸昂头,瞪着维明道,“哪里用得着仪贞做替身,我真人在此,给你打,让大家都瞧瞧当朝一品,却是个在家里耍威风会打妻子的!”

躲过了家法的仪贞心里叹气连连,唉,老娘的性格倒和德贞一样,有时也会激化矛盾啊!

维明气恼之下,手里的尺子却是落不下去,只道,“你方才说是仪贞挑头,引诱众人,我便责罚仪贞,有何不对?”

桓清道,“方才不过是提了仪贞一句,你倒拿着指桑骂槐,再三羞辱,我如今倒偏要去园中游览一番,也不带你左家女儿,看你还能找哪个代替!”

说着气呼呼地拉了黄镜英,道,“侄女随我接着去逛园子,你可不姓左,也当不了替身。”

黄镜英与仪贞交换了个眼色,也不反驳,跟着桓清,二人带了几个丫环竟又重返园中。

倒把个老左晾在中堂,手拿着尺子,半天也没落得一下。

维明瞧见仪贞虽是低着头,唇角却微微弯起,想来在偷笑不已。

维明心中暗自冷笑,家中这是要变天啊!

却是扔了尺子,抬脚往外便走,仪贞还担心他该不会也追到花园里吧,那可就闹大发了,见他却是去了书房,这才松了口大气。

舜娥一直都躲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地不敢多说多动,见公爹出去,便忙一溜烟的回了自己院里去了。

德贞过来拉了仪贞袖子一把,拍拍胸口,偷笑道,“这回娘亲倒是十分厉害起来了。”

老娘威武,逛个花园子怎么了?干什么总是这般大惊小怪的!

仪贞扯扯嘴角,这事也说不上谁对谁错,从娘亲的角度来说,不过是在自家花园子里逛逛,就要挨这一顿削,果然十分郁闷。

可是若真如老爹所说,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真落到歹徒眼里,却也真是不妙,难怪要生那么大的气呢。

正纠结着,却遥遥望见老爹的身影从书房出来,又到花园方向去了,袖子里似乎是放着什么东西。

这个,不会是要引发家庭大战吧?

仪贞忙匆匆跟了上去。

快到花园门时,却见维明已经回身而行了,面带微笑,眼神中有一丝可疑的促狭。

见了两女,维明道,“你们母亲喜欢游园,那便游个够好了,如今我已经把园门上了锁,等明日起程时再开便是。你们两个不许强行开锁,否则定当重罚!”

说完也不等二女答话,拂袖而去。

德贞仪贞面面相觑,朝园门走了几步,果然见园门上头挂着一把大铁锁,铁将军把着门,将负气逛花园的桓清等人,给锁在了花园里。

仪贞又好气又好笑,原来老爹去书房,就是去拿锁的啊!

这两个的气性都够大的啊!

德贞推了推门,见锁得严实,愁眉苦脸道,“这可怎么好?眼瞧着天就黑了,娘亲她们可是连灯笼都没带一盏的。”

仪贞笑道,“德贞也太老实了,难道还真让娘亲她们在花园子里待上一夜不成?自然要开锁的。”

“可是爹爹说…”

仪贞笑道,“怕什么,若要责罚,都推我身上便是。”

姐就是那背黑锅的命啊!

☆、一七一 佳月水青再启程

姐俩一齐上去瞧那把锁,德贞还念着,“这把锁是爹从书房里拿来的,想必钥匙还在书房,不然我们去寻了钥匙来开…咦,这锁是没有钥匙孔的!”

仪贞也上前细看,但见那锁乌黑暗沉,约有手掌来长,长长的锁轴上装了四个可以来回转动的拨轮,每个拨轮上刻了一圈字,转动拨轮的时候那些字就会产生不同的组合。

“啊,这是万字锁啊。”

这万字锁是正是现代密码锁的前身,只是现代的密码锁大都是阿拉伯数字,而这个万字锁上面却都是汉字,只有当旋转拨轮对出正确的汉字组合时,锁才能被打开。

这个密码却只有老爹才知道了。

仪贞有点挠头,细细拨了一下,原来一个拨轮中却是有二十个字,排列组合算下来,就有一万六千种组合,若是要一个个试下来,只怕至少也要试个八千次。

好家伙,这试下来,天也该亮了。

仪贞正琢磨着,德贞扯扯她衣袖,小声道,“姐,咱用石头砸开如何?”

仪贞一窘,这办法够简单粗暴哈!

见德贞已经指派身边丫环去寻趁手的石头,仪贞再瞧瞧那把万字锁,觉得这把锁做工精致,还真有些不舍得给弄坏了。

丫环们已经寻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来,德贞让力气大点的丫头来试,只听得呯呯做响,却是劳而无功,看来这万字锁的质量还真不错,经打又经砸,赞一个先。

丫环的手都震得肿了,也没在那铁锁上留下个小坑来,德贞瞧得也不忍,便让丫环停了手,细细研究那锁的材质。

“好结实的锁啊,这砸也砸不开,可怎么好呢?”

德贞忽然眼睛一亮。道,“啊!有了。姐,承影剑,用你的承影剑!”

传说中削铁如泥的宝剑,砍这把锁还不是小意思么?

仪贞心里更窘,德贞出的主意肿么都是这般暴力的?

摸摸腰间荷包。仪贞想了想才道,“眼下离天黑还有点工夫,让我想想怎么开锁,实在不行。咱再用承影剑砍。”

仪贞转动机关,细细地看那锁上的字,虽然这四处的字有一万多种组合。但是要说不同的字,加起来也不过八十个而已。

仪贞把这八十个字都看完,在心中细一正琢磨,忽然微微一笑,福至心灵。下手一试。

“水青佳月…嗯,不是,那便是,佳月水青…”

只听喀地一声轻响,正是机关打开的声音。

德贞惊喜地叫道。“哎呀,居然猜对了。”

看到那露出来的四个字正是佳月水青。念了一遍,复问道,“姐姐是如何想出来的?”

仪贞将那锁取下,笑道,“爹爹偶然在书房游戏书画,刻个印章什么的,上面便有佳月先生的落款,正是爹爹名讳维明的半边,后头那四十个字,里头只有水和青字与娘亲的名字相关,所以我猜便是佳月水青了。”

呵呵,老爹虽然位高权重,却在家中还是很懂得生活情趣的么,弄把锁子,密码都还是二人的名字,这锁哪里是万字锁,分明是同心锁么?

还好没把这锁给暴力损坏啊。

仪贞手里捏着锁,推开园门,笑道,“走,去看看娘她们逛完没有?”

桓清她们虽然是负气出来逛,其实心里也无甚意绪,不过强自说笑看一回花草。

此时正坐在一处亭中。

见了二贞过来,桓清倒有些纳闷。

“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难道不怕你爹责罚么?”

德贞苦笑道,“娘亲快出了园罢。一会儿爹知道我们私自开了锁,只怕还少不了一顿责罚哩。”

遂把维明将园门锁了,姐妹二人又把锁打开一事说了。

桓清心中更恼,微微冷笑道,“你们何必开锁,他既然锁了门,我还不乐意出去呢。就在这园中一夜何妨?”

却是让黄镜英随着二贞出去,到客房安歇。

仪贞瞧着娘亲又开始犯拧,不由得头疼不已。

却是目光一转,笑道,“娘亲却是想差了。既是与爹爹置气,爹爹若不锁门,娘亲在园中不出也就算了,如今爹把园门锁了,娘亲反而在园中不出,岂不显得是怕了爹爹号令?”

桓清一听,嗯,说得很有道理啊。

遂呼地起身,领着众人出了园门,来到内堂,却是让侍女们把内房门紧闭,恨声道,“我再不愿见那人。如今也学他,把房门从内锁了。谁也别想开!”

三女在房门外,都是相顾讪笑。

黄镜英移目瞧着德贞,心想这闭门不见的绝活,原是自德贞发端,想不到左伯母倒是活学活用起来了。

仪贞不由得叫苦,“娘亲这般,等会儿爹爹见了生起气来,岂非又要拿我作伐子?”

桓清在房中道,“你要是怕受罚,也进来好了。”

仪贞苦笑道,“这怕是不行,岂非更是火上加油。”

桓清却也不加理会,自在房中坐了。

三女在外头立了一会儿,见劝不下桓夫人,也只得各自回房去也。

不一会儿维明回来,见外头有伺候的丫环,一推内房却是不动。

心中便已知情,喝问,“这内房怎么关了?谁在里头?”

侍儿们战战兢兢地把夫人紧闭房门不愿见老爷这话透露了,维明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夫人使性子还没个头了。

遂让人把小姐们都请来,见了三人,便板着面孔问,“那锁是哪个开的?”

仪贞上前一福,道,“是我开的。只因眼看着开快黑了,母亲在园中无处安身,只好…冒死开了门。”

维明瞪了仪贞一眼,“先头便有言在先,不得私自开门,你怎敢这般大胆,莫不是今日未尝家法不大甘心?”

说着便自袖中取了铜尺来,喝道,“大胆逆女,还不跪下受罚?”

瞧着这回维明动作迅速,黄镜英和德贞两个都是吓了一跳,德贞正待上前求情,却见仪贞真个地跪下,却是不慌不忙地辨驳道,“爹爹说女儿是大胆逆女,却是有些不妥,若是爹爹锁的是旁个,女儿断不敢这般违命开锁的,然而如今锁的是母亲,坐视母亲受难为,岂是为女之道?若说这世上的道理便是以强为胜,那如今是母弱父强,母亲被锁,万一是母强父弱,父亲被锁在园中,女儿是开锁还是不开锁,还请爹爹明示?”

这一番话说得老左哑口无言,两边黄镜英和德贞都听得好笑。

好个能说会道的小妮子啊!

想像着老左弱势地被夫人锁在花园中的情景,怎么想都觉得富有喜感。

维明心中暗道,好个小妮子,尖牙利口的,我竟然驳她不得。

目光微动,便问,“你是怎么打开那锁的?”

仪贞把藏在袖中的万字锁呈上,维明一看原来是密码对上了,哼了一声,“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仪贞忍笑道,“不敢当爹爹夸奖。”

维明望了望紧闭的房门,道,“仪贞,我来问你,为人子女的,是该两下相劝父母的,还是要暗中挑拨的?”

仪贞道,“自然是要两下相劝的。”

维明指指房门,“如今你母亲却是把你爹我锁在房外,你既有恁般能耐,便去把房门叫开。”

仪贞眨眨眼,心中暗自叫苦。

就知道娘关了房门,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这个方才已劝过娘亲,怎奈娘亲不听。”

维明又哼了一声,喝道,“可见你这妮子恁般奸滑,只向着母亲,还要说什么强弱之分,如今就罚你跪在门外,何时门开,才许起来。”

仪贞跪在地上,就一直没有起来,听了这话心想,老爹这仍是声东击西啊,说得这般高声,想是要让里头的人听见。

只好低声应了。

德贞见仪贞受罚,忙也跪下,维明瞧着德贞这般,不由笑道,“如此甚好,私自开锁也少不了你的咦,黄侄女,你这是…”

黄镜英也跪在二人边上,道,“今日游园,是大家一起的,有福一道享,有罚一并受,不然侄女也与心难安。”

心里却暗笑,这番做作,分明是罚给伯母看的,只怕伯母呆不了半刻就会开门了啊。

果然那头门栓松动声响就传了过来,房门缓缓而开。

维明面上不露,挥袖道,“门既已开,你们也都各自回去吧。”

三女陆续站起,冲着维明一福离去。

维明洋洋自得,迈着方步踱了进去。

这一夜也不知这老两口是怎么过的,反正天明起程时,已经和好如初,仪贞德贞暗暗称奇。

因要起程,家中上下俱是行步如飞,扛着大包小包的去装车,一片纷乱。

桓清叫家人去请了二夫人母子过来,大家一道用了早饭。

黄镜英也跟两个姐妹洒泪别过,道,“等明年我家也要辞官回乡,到时咱们再相聚。”

好一番叮嘱,才登轿离去。

这边左家众内眷也登车而去,维明把她们一路送到通州,又和致德一道,带着三个翰林和朱常泓回到京城,小皇帝下了圣旨,命文武百官都来相送,直至三十里外,维明饮过栈别酒,带着兄弟子婿上马辞别而去。

六人到了张家湾口,那十六只大船已经准备停当。

☆、一七二 汉阳江头遇贼情

这些大船瞧着外型窄而长,分着上下两层,下头是舱室,上头有堂屋,上层阳光充足,空气流畅,桌椅床铺等物,井井有条,一应齐全。

这十六只大船分出六只来,四对小辈夫妻一家一只,带着贴身伺候的丫环婆子,另有一只大船住着左家的清客西宾等人,闲时左维明与致德兄弟也带着男丁们在那船上观风景,说些闲话。

余下的船上便是左府家将和其他下人,朱常泓手下的侍卫和太监等人一共也不过数十人,占了大半条船。

安排妥当,便扬帆起程,晓行夜住,沿途多少秋光,观之不尽。

维明常与众子婿在大船上赏景作诗,朱常泓这个大女婿却是一听念诗就要头痛,便托词躲在自己船上不出来,也缠着仪贞不让她去别船上寻桓夫人和德贞他们,二人就躲在船舱之内,做些船上爱做之事,倒也自成一统无人管束。

却说这一行船队,浩浩荡荡,所经州县各处,都有官员闻风出迎,维明尽皆一概不见,这般过了半月,到得汉阳江中,各船都歇下,准备用早餐。

维明致德正好在客船的楼层之上,便命人将四面开窗,欣赏沿江景色。

用毕早饭,见江上风景正好,想到再有一两日就到了家乡,心情舒爽,便提笔写下词一首。

三位翰林与致德接过来传看,永正朗声而念。

“一幅轻轫,早历遍青山千叠,凝眸处,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落日半竿帆影白,岚光一片波纹碧。听几声渔笛和归词,关情切,觑天际,鸿飞疾;闻古寺,钟声咽。对一樽美酒,满江风月。半世功名头尚黑。金章赤缓从兹绝。再休提骑马客京华,归心急!”

致德瞧了便问,“看这词中意思,大哥是不愿再入朝的了?”

维明微叹道,“此生便终老泉林罢了。”

三翰林却是默然无语。

几人在窗前坐着。却听橹声水声作响,回头一望,只见江口摇进一队船来。

大约有七八只。那船不算太大,只有他们所坐大船的三分之一。狭艄头尖,一眼看去,船中坐的都是些男子。

每只船内约有十七八人。穿的都是紧身布袄短打扮,头上巾帽错杂不一。

再看面相,个个面相不善,目光凶恶,无所顾忌地四面瞧看。这些人年纪大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没有半个是老弱的。

再看那船浮在江面,吃水甚轻,速度轻快。

显然不像有沉重行李货物的,分明都是空船里头坐着人。

维明看着看着,不由得皱了眉头。

而后头又有三只近来。比前头的船略大些,每一船上也有多人。但前后舱门紧闭。瞧不见里头情形。

那十一号船,摇摆着都傍着西岸,一字排开,正与自家船队斜斜相对。

那些大汉们时刻在舱中出进,眼光都射定左府船中。这分明是来者不善!

维明不动声色,仍然好整以暇地观景,不多时船队开始开船,维明借着观景,眼角余光观察着这后来的船队,果然是跟在自己船队后头,始终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维明便叫了一名船家过来,问后头的水路都经过哪些地方,原来再行三十里处,就是知名的险地,名为黑风峡的所在。

维明便命船队停在江上,靠着岸边。

船家十分不解,这才走了一小段路,这岸边也不是什么大城镇,不是停船的地儿啊?

维明只高声道,“这里风光甚好,正好与儿郎们一同把酒赏玩。”

船家只得照办,靠着岸停了船。

维明又让家人去岸上买些烈酒回来。

致德和永正他们都十分不解,不知道维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却见朱常泓自他们那条大船上过来,进了客舱,见了维明行个礼。

低声问道,“岳父,那后头的船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原来他们小两口清早起来一推窗子,正好瞧见那装满了大汉的船只,且还一直缀在船队后头,想必非奸即盗,而且粗粗一算,竟然有两百多号人!

而自己这队里头,青壮能打斗者最多不过七八十人,何况还有许多老幼妇孺,还是在水上,真要是动起手来,必是惨烈十分!

正好船停在此处,仪贞想到自己老爹一向眼光毒,定然早有发现,便忙让小泓哥过来问计。

朱常泓这一说,倒让浑然不觉得危机降临的致德等人吓了一跳。

维明道,“你们莫要激动,露出端倪给那伙人。只做不经意看风景,朝那边望一下便知。”

要说这些兄弟儿女里头,各人倒都有些本事的,只是身处乱世,这勇武机智上头,倒还数着倒朱常泓和仪贞小两口。

楚卿依言朝那些小船一望,果然见那些大汉目光粗野,正是盯着自己这边,且那小船有数十只,一算人数,不由得轻声惊呼一声,离了窗口,脸色发白。

永正和王礼乾也都是惊得色变。

三人齐齐看向当家人。

维明让人把四面窗子关了,又让小厮去开了箱子,拿了一套旧年穿过的道袍来。

又暗中点名叫了两个家将进来。

众人都不解其意。

永正问道,“爹爹这是要做什么?”

维明微微一笑道,“我自有安排,要到岸上去走一走,你们几人就呆在这船上,再不要开窗,时刻注意那些人的举动,一切多加小心,但也不可惊动了他们。”

说话间,便换上了道袍。

那两个家将也进了船舱。一个叫左虎,另一个叫左勇。二人生得都是形容粗野丑陋,一个塌鼻阔口,一个下巴前凸,在左家家将里头,算是生得难看的,若非是身上穿着左家家将的服色,往那儿一站,就是活脱脱两个响马。

维明也让小厮给他们寻了紧身短打换了。

便要带着两个家将下船,正好靠岸的那面对着的是一片树林,船身挡住了那些水贼的视线,也看不到这边船上下来了人。

朱常泓毛遂自荐要跟着去,永正也要跟上,维明摇头道,“我不过是上岸探些虚实。你们几人在此守着,照看好家中老幼才是。”

说完维明下了船,小心地避开水贼视线,带着两个家将,进了林子里头。

两个家将不知老爷这是要做什么,只听着来时的吩咐,只闷声不吭地跟在后头。

维明四面望了望,瞧见不远处似乎有一处村镇,便抬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自袖中取了个布幡出来,上头赫然写着麻衣神相四个大字,又自地上拾了根棍,把那幡撑了起来。

嗨,这套行头,还是当年在杭州时候用过一回,如今倒又重见天日了。

维明走到村口,遥遥见到左家的下人带着买来的酒回去了,虽然认出了是自家老爷,但见老爷这般打扮,也没有要和他们招呼的意思,忙低头装做不见匆匆而去了。

维明在路口挑了块大石坐下,气定神闲地把双手放在膝上,还微微掐算着,半闭着眼,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村子不算小,在外头走动的也有不少人,见了维明这般仪表堂堂的模样,就算是不识字的,也看出来这是个有点来历的道士了。

那江中水贼们船并不算大,且都是空船,没有多少食物酒水,如今他们的目标停在江中,看似要饮酒赏景,还不知要到何时才开船,自然这帮人也受不得饿,不多时便也派了两个人上岸来买酒食。

才到村口,就见一群人围着三个人,居中是个道士,正拉着一个老者的手,说着什么。

听着的人,面上都露出又惊又佩服的表情。

有人嘴里还念叨着,“真神了,这道士说得比刘半仙还准哩!”

旁边立马就有人回道,“刘半仙就是为了糊弄银钱的,哪比得这位道长,分文不收的,只说求个善缘?”

维明眼利,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两名水贼,遂轻轻放下那老者的手,总结了一句,“老人家晚年有福,儿孙孝顺,偶有小风波,也可平安过,实是好命啊!”

那六十来岁的老者乐得合不拢嘴,一定要塞给维明几文铜钱,维明坚持不收,旁边还有人也想上来让维明给算算,但见维明抬了头,瞧在那两个水贼面上,目光忽然一顿,显得极为吃惊的模样,嘴里甚至还低低地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阿大,阿二,快收拾了,咱们走吧。”

维明说着便起身,催着两个随从,又回身过来给围观众人团团作揖,告了罪便急忙朝村外而去。

两个水贼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见他们三人这般做作,心里很有些发毛,但想着他一个道士,还不定是哪来的骗子呢,不理他便是。

自去村中卖酒处打了酒,又买了些饼子等吃食,朝江边行去。

路过林子时,恰看见那算命的道人正跟他两个随从说着话。

“…你们不知道,那两人近日有血光之灾,为大凶之相,我既然窥知,本当救他们二人,可又怕他们不信,反惹一身腥,因此才赶忙走开,也是个避祸的意思。”

☆、一七三 靠山镇海同聚义

旁边一个随从问道,“师父,这若是有了血光之灾,可有法子破解?”

算命道人抚着胡须微微一笑,很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自然是有办法的…”

却是一抬眼,瞧见了林外头数十步远的两个听得正当紧的水贼,便刻意移开目光,只招呼两个随从赶路。

“趁着天气好,咱们快些赶路,那卦相上是说风云际会,龙虎相逢,就是这一带,咱们还须快些去寻访才是。”

这两水贼对望一眼,抱着手里的酒食就追了过去。

“这位这位道长,且慢些”

算命道人暂停脚步,回过身来,面上却是微带惊讶。

“两位有何事?”

两水贼仔细打量着这位道人,这人面相堂堂,额头光洁,整齐的长须在胸前飘拂着,目光清而且亮,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有让人无所遁逃的神力,身穿着元色青罗道家服,头戴华阳一字巾,腰下挂着一把宝剑,宝剑外头却是刻画了许多弯弯曲曲的符文,只瞧着就眼花缭乱,更添神秘。

再加上这道人长身而立,踏足在红泥地上,江风吹过,长袖飘飘,果然是那传说中有大神通的世外高人形象!

“这位道长,能否给我们兄弟算上一卦?”

一人抱拳行个恭恭敬敬的礼,因面前的是高人,说话的口气也客气了许多。

另一个忙掏出一锭银子双手奉上,约莫也有五六两,还是十足的纹银。

道人为难一阵。又仔细望了望二人的气色,正犹豫间,那边上的丑随从说话了,“师父。相逢也是有缘,您就救他一救吧?”

一位水贼就势把银子塞进那丑随从的手里头,笑道。“道长就给我们算算吧,看看这两日可有什么事…”

想到方才这道士提起的什么血光之灾,心里又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安。

道人这才不甚情愿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来,先对一人道,“既然如此就先算一个吧,贫道有言在先。不管是好是歹,出的我口,入得你耳,不管你们信是不信,都不得来埋怨贫道。”

二人忙点头。“那是当然,道长尽管算罢!”

道人将那把铜钱在手中摇了摇,反手一抛,那八枚铜钱都落在了地上,恰好是个齐整的八角形,二水贼一瞧这一手花活玩得漂亮,更信服了几分。

但见那道人仔细瞧了瞧铜钱的正反,又掐指细算,喃喃有词地念着。什么水呀火呀刑克的,反正他们也是不懂,只见道人忽地睁开双眼,眼内精光亮堂堂得吓人。

“算来此运不很强,空为银钱跑断肠,温饱虽得难富贵。到头只恐刀兵丧。”

那水贼听得面色一变,再一想到这两日之事,更是觉得乌云盖顶,霉星当头,心中惊吓之极,忙问道,“道长,可有法子解了这灾?”

道人微笑道,“自然有的…”见他又要再问,摆摆手,“不忙不忙,还有一位,先一并算了再细说。”

又抛了一回铜钱,瞧了瞧对方面色,也掐算一回,方念了几句话出来。

“隔江望金,对镜观花,虽有前程花似锦,奈何此身不囫囵,这位也有血光之灾,只是要比先头一位强些…”

“怎么个强法?”虽然运气不怎么地,但比边上的强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道人微微一笑道,“虽有些伤残,命合该能留一条。”

这两只听了苦苦哀求道人给个破解,道人笑道,“这有何难,二位只须躲在家中七天,闭门不出,灾难自然解的。”

这两只水贼身在船上,又哪里有什么家?互看一眼,忙又恳求。

“道长再给指条旁的法子吧?”

“旁的法子费时又费财,哪有这法子好用?贫道还有要事,要去寻镇海帮中的好汉们,哪有时间在此耽搁?这便就别过了。”

镇海帮!

这三个字,有如炸雷一般,把这两只被忽悠得脑子乱转的水贼劈了个正着,半天才想起来跑着追上那道士飘然而行的背影。

“道长,您说要去寻镇海帮?这却是为何?”

听他说什么镇海帮的好汉,想来不是寻镇海帮的晦气的,正该着问个明白。

维明做出自悔失言的表情,支吾道,“你们想是听错了也是有的。”

说罢便拉着两个随从抬脚要走。

那二只被忽悠得上套了的水贼哪里肯放过,忙好声好气地拦住三人,见那三个神情显得十分防备,忙一拍胸口,“我们就是镇海帮的,我们帮主就在前头江上,我们两个是来买些酒食的。”

道人眼露惊喜,“啊呀,这可真是相逢必有缘,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你们快带我去见你们帮主。”

那两只相视一眼,有些迟疑,“你见我们帮主何事?”

道人笑道,“贫道姓苏,名佳月,虽然在江湖上人送了个名号为神算子,明里是个游方的道士,其实早在数年前,贫道便为靠山王招入麾下,做了个出谋划策的军师,我家靠山王占据了数十座山头,手下足有数万人马,只等时机一到,便要起事,谋求大业。”

“可惜的是,靠山王手下没有一支水军,听得镇海帮在这汉阳江和运河之上神出鬼没,实力非凡,便想着要和镇海帮联络一二,若是能得镇海帮一同聚义,何愁大业不成?便命贫道起了一课,算到镇海帮这两日内将在这一带出没,便命贫道携了重礼来见众位好汉!”

两只水贼一听,都哈哈大笑,“既是这般,佳月先生快随我们去见帮主。不过,先生可要记得等大事商量完,就帮我们破煞啊!”

这混黑道的,也是有追求的,一条道路便是由黑转白,求招安,混进体制内。另一条就是黑到底,黑个大的,索性来个地覆天翻!

不是有句老话说,窃国者侯,窍钩者诛么!

镇海帮的帮主就是这么一位有理想有追求的海贼老大。

一听说还有这么一条路子,不由得心花怒放,让把佳月先生请进来。

维明进了船舱,只见当中坐着三个大汉,模样倒很相像,一看就是兄弟三个,都生得环睛虎面,卷曲的黄胡子,身形胖大,匪气十足,且模样还有点眼熟。

这不正是那三个在花园外头窥视的恶汉么?

不由得悚然一惊,从京城到这里,山高水长,千里迢迢,难为他们居然跟了这么久!

几人互相见过,原来这三人正是镇海帮的三位当家的,都是亲兄弟,为首的名为刘镇海,两个兄弟名为镇河和镇湖。原来是在东海边上的海寇,因和海寇头子有些不和,便逃到内陆,拉了二三百号人,在运河与长江之上做水贼为生。

维明把适才说过的那一番话又讲了一遍,刘镇海听得半信半疑。那两个也是互相看看,难作决断。

见他们这般,维明便自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来,笑道,“临来时,我家主公靠山王特意选了个见面礼,要送与帮主。”

刘镇海伸手要接,旁边刘镇河却是为人精细,先一步伸手接了过来,上手一捏,却是个圆圆的物事,大如鸡蛋,等打开一瞧,居然是颗光滑圆润的大个珍珠!

三个当家都是倒抽一口气,目光都瞧直了啊。

他们在水上做这无本钱的买卖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般贵重的宝贝!这什么靠山王可真是出手阔绰,一个见面礼就是价值千金的,难道,作山贼这个行当,前途就是比水贼强些么?

刘镇海眉目间便带了些笑模样,将那珍珠接在手里,不住摩挲,道,“你家靠山王当真是客气…”

维明笑道,“这有什么,我家主公求贤若渴,众位英雄去了,那金银珠宝,美酒美人,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将来成了大业,少不得都是王侯将相!诸位当家的若是有意,便跟贫道一同过去,我们山寨就离此不远,不过六十里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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