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还在发愣,幻想着自己将来的如意老公,罗嬷嬷却已是毫不客气地拎着朱常泓,放在门外,然后利落地将大门关紧,冷冰冰的一句话让仪贞清醒过来。
“小姐,该洗洗睡了。”
本来以为没有小霸王在旁边,会睡个好觉的,结果仪贞反而失眠了,快天亮了才睡着,结果到了动身的时候,就困得不行,还是罗嬷嬷将她硬拉起来换衣梳洗,带到了马车上,帅老爹带着家将早就等在车边了,陆老夫人特意起个大早,赶来相送,对着左维明和小仪贞都叮嘱了一番,揉着眼的小仪贞也抱着陆老夫人依依不舍,在陆府两个多月,若不是婆婆的照顾,她这小身板,早不知道在哪里了。
最后还是陆老夫人抱着小仪贞放到了马车中,同左家人挥手道别。家将驾着马车,扬鞭启程。
感到车子开始晃动,仪贞掀开车帘,看着陆婆婆的身影越来越远,不由得泪盈于眶,这一别,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呢,陆婆婆,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啊,等仪贞长大了,有机会就来看你!
正伤感间,却见陆府大门冲出来个小身影,衣衫乱披,头发散着,就要追上马车,只是被陆婆婆拦住了。这小霸王,能起这么早,也算是这两个月来头一回了。
“贞儿!贞儿!”
仪贞自车窗中探出头来,挥着手,“泓哥哥再见!”
小霸王也拼命地乱挥着手,直到马车拐出巷口,两厢都再也看不见。
仪贞坐回座位,想到初来时的小霸王的模样,和现在的朱常泓,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
☆、二六 萧飒风生斑竹林
行出了凤阳城数十里,天色已然大亮,左维明令马车稍停,掀开车帘,抱了抱小仪贞,又摸摸她的头,“贞儿,爹爹先行一步,左安和罗嬷嬷带着你随后过来,爹爹在安吉县城等你。”
仪贞懂事地点点头,目送着左维明带着两个家将,三人三骑,扬鞭绝尘而去。
他们这一走,送小仪贞的就有四个人,左安,罗嬷嬷,还有两名家将。
对这个队伍的实力,小仪贞心里其实是没底的,左安的功夫据说比爹爹要稍差一点,两名家将虽是家将中的佼佼者,但他们都是长于两军交战的工夫,对那江湖手段什么的就差了点。
左家世代将门,所以家将不少,但似乎都不算得一流高手,帅老爹对此也一直不在意,估计他是觉得他身在官家,没必要养那些江湖中人吧。
希望那恶老道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盯着自己一行人了,佛祖保佑啊。
仪贞虽是正经主子,但年纪太过幼小,行程便只能听管事左安的。
左安倒也照顾得小主人十分精心,时不时地就问问仪贞是不是饿了累了,好停下来让小主子缓缓,毕竟坐马车也很辛苦。
这一行人一天之中只用大半天赶路,时间安排得恰好,不会有错过宿头,需要在荒野中住宿的时候。
这般赶路,过了有四五天,眼看着就要到两省交界处了。
一般这两省交界处,都比较荒凉偏僻,此地也不例外。方圆四五十里就只有一个稍微大点的村子可以借宿,剩下的大都是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情况更差。
这大些的村子名为刘家集,位于半山腰间,村子背后靠山,山上山下俱是一片竹海,竹山相连,满目苍翠。站在村口遥望竹海,恍若置身于茫茫青涛绿波之中。
左安寻了一家农户,给了些银钱,借他家的屋舍一用。那家人想是世居山间,从未见过官家人,瞧见左家这几人,又是敬畏又是好奇,那家的媳妇帮着做好了晚饭,也不敢多言打听,全家五口都去了村中亲友家住着,把一个独立的小院留给仪贞他们用。
那农家饭做得简单,不过是糙米粥,小菜只有腌笋条、青菜炒鸡蛋,不过热饭热菜,吃着倒也香甜,小仪贞吃饱了就坐在院里的石台上,趁着天色还未黑,远望着山间竹海,她前世是个北方人,虽然喜欢看竹,却也顶多是在公园见过小竹林,很少能看到这好象浩浩碧海一般的满山翠林,而且这里的竹子生得也高大青葱,生机勃勃灵韵十足,绝非北方生长的竹子所能比。
仪贞瞧着瞧着,就想起电影卧虎藏龙里竹林那一场打斗来,那飘逸灵动刚柔相济的碧竹,正和此处的竹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啊。
其实仪贞无意间真相了,那部知名电影还正是在安吉县的竹海拍摄的,只不过未必在这刘家集附近罢了。
长空中山风吹过,万顷碧波发出如海浪相击的声音,听在耳中,身上倒起了丝丝凉意,仪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姐,天不早了,该睡了。”
罗嬷嬷的词儿似乎就是那么几句,这几天听得小仪贞都快背熟了。
也不知道爹爹是怎么买了这么个人来,还带着来凤阳,想来是爹爹信任的了,这几日观察下来,除了不爱说话,严守规矩这一点,也没觉得这罗嬷嬷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小仪贞心里嘀咕着,还是乖乖地上床睡觉去了。罗嬷嬷这回没有打地铺,而是睡在她旁边。
毕竟是山间农家,屋里有些潮气,味道不算好,床铺上虽是铺了自带来的被褥,还是硬得硌人,仪贞便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动静。
仪贞竦然一惊,睁大眼睛仔细听着,却是夜风吹拂过林海的沙沙声。
仪贞想起她落入恶道士谢昆之手的那夜,好象跟今夜有点相似啊,自己逃跑了,谢昆会不会阴魂不散地跟着呢?
仪贞自己越想越怕,偏偏此时感觉到窗外有个影子在晃动,接着就闻到一阵微微的香气。
仪贞心头乱跳,这,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香?
这回左安和两个家将可就住在旁边的屋子里,自己只要一叫,就能将他们惊醒…
仪贞打定了主意,打算放开嗓子大叫,结果刚刚张开嘴,一只微凉的大掌就捂在了她的脸上!
却是罗嬷嬷翻了个身,顺势抬起一只胳膊,大掌盖住了小仪贞将要出口的示警,小仪贞手脚并用,想要挣开,却见罗嬷嬷已经睁开了眼,竖起食指,放在嘴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黑暗中罗嬷嬷的眼睛睁得很大,似发着光一般,这哪还象白日里那低眉细眼的模样?
仪贞心里暗惊,哎呀,这位罗嬷嬷倒比我更警醒呢,却不知为何不让我喊醒左安他们?
香气更浓了,仪贞屏不住呼吸,终于吸进去了些,头脑果然有些困倦起来。
仪贞心想,这么关键的时候,我可不能睡着,瞧罗嬷嬷,眼睛还是瞪得那般大,一点困意都没有呢。
她拼尽全力抵抗着越来越重的睡意,忽然丹田处涌起一阵清凉之气,既而漫过全身经络,将那困倦之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这时那门外却有了响动,不知是什么东西从门缝伸进来,将门闩慢慢挑开,半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身进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床头,借着窗前那一点月光,一手高举,那手中的物体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是一把短刀!那黑影看准了,直朝着罗嬷嬷就刺了下去!
此时仪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虽然知道罗嬷嬷早有准备,但见到这般惊险的场面还是吓得够呛。
却见罗嬷嬷一把抱起小仪贞,在床上打了个滚,躲开那刺下来的刀,左手一扬,暗中金光闪闪的一片,就冲着黑影招呼上了。
只听那黑影闷哼一声,想是这一击得中了。
见势不好,那黑影甩手掷出一直拿着的凶器,却是直冲着小仪贞而来!
☆、二七 女儿立身须自强
仪贞吓得闭上了眼,虽然心里知道罗嬷嬷必定会出手,小心肝还是吓得扑通扑通的。
罗嬷嬷也未硬接,只回手一挡,只听叮的一声巨响,那甩来的刀被挡了下,跌落床底。
仪贞睁开眼,心想,罗嬷嬷胳膊上定是也绑着什么武器的,不然不会是这种声音。
在仪贞乱想的时候,那黑影已知今夜得不了手,闪身就朝门外逃去,只是行动间略有些迟缓,想来是中了罗嬷嬷那一下所致,就不知罗嬷嬷用的是什么暗器了。
“哼,既然敢来,就别想走!”
左安和两名家将各提武器已经将门口堵死,那黑影只抵抗了几下便被制住,家将用备好的麻绳将黑影捆了个死紧。
罗嬷嬷点起油灯照亮这黑影的面容,果然正是那恶老道谢昆!
“是不是这个人?”
左安指着恶老道问小仪贞,仪贞点点头。
那恶老道双手被缚着,坐在地上,那一对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仪贞,凶光毕现,心想,如今看这小娃,机灵清楚,哪还有那痴傻之态,当日若不是见这娃娃傻乎乎的,他哪能放松警觉看守松懈?真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爷爷我倒叫你这个小奶娃给骗了去!
左安见他都被制住了,还敢如此嚣张,又想到那么小的仪贞小姐落在他手里,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哩,愤恨上来,就拎起谢昆出去,堵了嘴,先在小院里将他好一顿收拾。
恶老道这个心腹大患解除了,小仪贞后半夜睡得极是安稳,一觉到了大天亮。
再上路时,就多了个人,恶老道被用黑布蒙了头,放在马车的最角落处,虽是一动不动的,仪贞偶然瞧着,心里仍有余悸。
好在接下来的路程不算太长,只用了两天就到了安吉县城。
终于能和帅老爹会合了,虽然安吉县城里住得也不怎么样,但是有爹在,就是安心啊。
那恶老道被废去武功,帅老爹判了他个流放之罪,倒是逃得一命,不过去了那遥远的北方边境,估计在他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回得来了吧?
帅老爹到安吉县来,倒也不全是为了假公济私接仪贞的,就在他提早回到县城这三天里,就断了三四个冤案。城中的老百姓,已经有管帅老爹叫做左青天的了。
左维明带着女儿仪贞和家将们回到杭州城中,这日休沐,左维明在书房,正打算写封信回湖北老家,告诉老夫人和桓清,小仪贞找到了的消息。
房门口传来轻轻的剥啄之声,左维明喊了声进来,也不见动静,正奇怪间,却见门口探出个小脑袋来,雪白小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非常,瞧见自己却变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贞儿,快进来。”
小仪贞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笑嘻嘻地叫了声爹。
左维明抱起女儿放在膝上,和蔼地问道,“贞儿到书房来,可是有话要对爹爹说?”
小仪贞偏头道,“爹爹,左安叔叔说,娘要给仪贞添个弟弟妹妹了,是真的么?”
左维明点点头,“正是。”
当日丢了女儿,桓清惊急攻心,晕倒过去,待请来大夫诊断说是有了身孕。
左家一行人在当地逗留了大半个月,不仅每天家仆家将们四处搜索,还在镇上悬赏千金,又请了官府派官兵搜查,也只是一无所获,后来实在找不到小仪贞这才饮恨回乡。
“贞儿可是想娘了?”
仪贞点点头,“想的,爹爹,你写信回去告诉娘,贞儿在杭州很好,让她安心保重身体,不要担心贞儿。”
咦,这话里有话啊。
左维明微微笑道,“贞儿莫不是不想回老家了?”听这娃的口气,倒象是打算要在杭州长住一般。
仪贞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扑到帅老爹的怀中,扭来扭去地跟条毛虫似的,撒娇道,“爹爹一个人在这里,贞儿留下陪爹爹嘛。”
左维明顿时被萌得心软了,捏捏女儿的小肉脸,“在这边伺候的人可没有老家多,吃的用的也不比老家精致,贞儿可莫要后悔。”
仪贞猛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不后悔,不后悔。罗嬷嬷就很好。”
“咦,贞儿喜欢罗嬷嬷?”
那位罗嬷嬷冷面热肠,初相识的人都会以为此人性子孤僻不好相处,想不到闺女倒是慧眼识人啊。
“罗嬷嬷厉害,能保护贞儿。爹爹,贞儿也要学嬷嬷的本事。”
仪贞其实说了半天,主要的重点是在此啊。
经过恶老道一事,仪贞算是明白了,再好的家世,也禁不住苦逼的运势。再多的人保护,都不如自己有些保命的手段最有用。
罗嬷嬷那夜一手的金针绝技,实在令她印象深刻,若是能跟着罗嬷嬷学艺,碰上那不长眼的坏人,衣袖轻甩,金光闪过,坏人就被扎个满脸开花,哈哈,岂不威风…
每个妹纸的心里,都有一个侠女梦啊!
左维明起初还有些犹豫,禁不住仪贞软磨硬泡,终于点了头,让仪贞正式拜罗嬷嬷为师。
这位罗嬷嬷可不是一般的奴仆,乃是左维明见家中来信,知道女儿被劫,特意在杭州寻访得的江湖异士,罗嬷嬷本隐居在西湖边上,以卖茶水为生,年轻的时候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只可惜命运多舛,亲人都没了,也没有儿女傍身,孤身卖水度日。
还是左维明诚心相请,三顾茅庐,罗嬷嬷这才愿意到左家当个保护小姐的贴身嬷嬷。而且罗嬷嬷并没有写卖身契,还是自由之身。
事实证明若非有罗嬷嬷这个高手在,那恶老道谢昆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擒。
行过拜师礼,罗嬷嬷就开始每天午后教小仪贞两个时辰的武功,因她年纪还小,罗嬷嬷只是传她一套简单的健身拳法,好舒展筋骨,为将来打基础。
不过很快罗嬷嬷就发现这位官家小姐悟性根骨都是上佳,年纪虽小,却不象其他年幼小儿一般只知顽皮,反是学起来极为认真,每天上午自己在房中学写字,午后练拳,等晚间左维明回来,还要教她诗书,这些小仪贞都学得有模有样,这般懂事乖巧,也不知是受遇劫之事影响的,还是生性如此?
算着七天到了,仪贞给朱常泓寄去了第一封信。
☆、二八 三年时光倏然过
“泓哥哥,我到了杭州了。我们路过安吉县的时候,恶老道半夜窜到院子里,还点了江湖传说中的香,带着明晃晃的刀子,又想做坏事!幸好罗嬷嬷身怀武艺,用暗器金针打伤了恶老道,恶老道就被我们捉住了!爹爹依照大明律判了他流放三千里。泓哥哥,我昨天夜里从罗嬷嬷荷包里偷偷拿走了一根金针,装在信封里,送给你玩,你拆信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被扎到哦…”
嗯,还有金针?
朱常泓正听着小厮流风念信,此时眼睛突地一亮,“针呢,拿来瞧瞧?”
手上已经被扎出了小洞的流风小心地将金针奉上,心里直吐糟,贞儿小姐呀,拆信的是我不是公子啊,而且你写这句提醒的话有啥用哩,总要先拆信才能看到的呀!
那针细细的,长如手指,比一般的绣花针要粗长些,金光闪闪,根部略粗点,居然还雕出了梅花瓣的图样,倒象是把微型小椎子。
朱常泓饶有兴趣地把玩着,“接着念。”
“泓哥哥,你一定忘记了谁是罗嬷嬷了,罗嬷嬷就是我爹带到凤阳去的那位照看我的老婆婆啊,她原来是个女侠呢,本事很厉害,贞儿已经拜她为师,开始学武功了。等再过几年,贞儿就可以亲自打跑坏人,不用别人帮忙了。”
朱常泓听到这里,心里暗想,贞儿要是学了武功,万一将来见面,我堂堂一个纯爷们儿都打不过小贞儿,这脸可就丢大了,要不我也找统领高骞学两招去?
“杭州这里的西湖很美,爹爹昨天休沐,带我去西湖上坐船,湖上有好多的莲叶,可惜现在莲花都开过了,要看得等到明年。我还在西湖边上买了好些小东西呢。泓哥哥,你看那个骑马的小泥人象不象你?我放在一个红木小盒子里,让人连信一起带去了。”
朱常泓看着桌上的摆着的两个盒子,寻着红木小盒,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有个小泥人,是个男童骑在马背上,高高地扬起头挺着胸,眉眼间满是得意之色,朱常泓哼了一声,嘀咕道,“才不象呢。”
却是小心地将小泥人看了又看,摸梭好一会儿,才珍惜地摆在案头靠里的位置,刚放好又觉得不放心,又在小泥人两边都摆了东西,防着小泥人倒了。
“泓哥哥,还有一个灰色盒子里是用贞儿的月钱给陆婆婆买的莲花饼,你拿去给陆婆婆,可不要半路上偷吃哦…就先写这么多吧,等七天后有了新鲜事儿,贞儿再写给你,仪贞于杭州松风阁…”
流风念完了信,朱常泓还有些意犹未尽,“怎么这么短?”
流风唯唯诺诺,心想,贞儿小姐一个两岁的小娃娃,能写这么多字已经很了不起了。公子您可还得亲笔回信呢,到时候怕是您的信比这还要短得多哩…
朱常泓拿过那信来,细看了看,字迹果然是小仪贞的,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信上居然还有几个字不认识,着实让他有点没面子。
抱起那灰色盒子,朱常泓就朝外婆居处走去,走到半道上,想起仪贞所说的偷吃一事,反倒在那四下无人之处,从盒中拿了一小块吃了,心中暗自得逞般的偷乐。
其实拿到了陆老夫人处,陆老夫人也会让外孙子先挑来吃的,不过,孩子心态,越不让做的事做起来越是有趣,果然后来吃的都没有第一块香么!
收信的时候很好很快乐,回的时候就相反了。
朱常泓在书房里憋一整天,总算把回信的事搞定了。哎,身为潞王幼子,长这么大,还没象这般费过工夫哩!
仪贞收到回信,打开一看,一整张白纸上只有廖廖几个字,还是歪七扭八的狗爬字,上面写着,“贞儿,泥人不像,不过我喜欢。这个图画的是我们两个,你看象不象。灯送你玩。”
就这么一行就没了,下面是两个用墨涂成的大头小人,一人头上戴着冠,应该代表朱常泓自己,另一个带了朵花,想来是表示是仪贞了。
无论是字,还是画,都是丑巴巴的,看来朱常泓真是遵守约定没有用旁人代笔了。难为他写了这么多字啊,还不知道要憋多久呢,仪贞想着小霸王纠结的样子就忍不住地要发笑。
随信送过来的还有一盏七彩琉璃走马小宫灯,做得极是精致,大小也才一本书那么大,若是在里面点了蜡烛,那宫灯外层就会转动起来,琉璃上刻画的图案也会跟着动,投在外侧的光影也变化多端,煞是好看。
仪贞也很喜欢这盏灯,将之挂在自己的卧房内。
前两天她也收到了哥哥永正的信,永正不愧是开过蒙,苦读诗书的,写出来的句子文理通顺,情意深厚,洒洒洋洋两页纸都写满了。
她也写了封回信,并一个小泥人寄去了。
在杭州的日子过得充实而有趣,文武皆修之余,还能跟着爹爹到各地去游览风光,当然了,帅老爹是为了体察民情巡视政务的,要不怎么叫巡抚呢?
跟着老爹的仪贞嘛,就是纯玩的。
转眼间三年将过,小仪贞五岁了。帅老爹在杭州这三年里,名头比初来时更响亮了。原来帅老爹为官清正,明察秋毫,有他在江浙坐镇,那下面的官员自然都是小心行事,不敢有作奸犯科、贪污行贿,欺压百姓之举。
而且帅老爹断案如神,有好几桩新旧案件都被老爹暗察暗访审出元凶,令案犯落网,为受害者伸冤,还无辜者以清白。
象什么刘二假充佛祖案,妙莲庵少年失踪案,赵妾盗钗案,红绣鞋杀妻案等等,都在杭州等地广为流传,还有那好事者编成评书于茶馆酒楼间弹唱呢。
这些故事自然也成了小仪贞跟朱常泓和永正通信的内容了。
跟永正说这些倒也罢了,仪贞跟朱常泓写这些故事,倒也自有深意。
虽然是明史小白,仪贞也依稀记得明朝的皇帝王爷素质普遍不高,有些皇帝十几岁了居然还不识字,有些呢则迷上了当木匠的活儿,要不就是宠信阉人公公什么的,若非这些不称职的皇帝王爷们,明朝也不会灭的这么快,让满清夺了汉人江山,天下人都剃发易服,成了满人皇室的奴才啊…
如今仪贞每封信里加一点关于民间的真实故事,也是希望朱明皇室里能少一个脑残,多一个明白人。
☆、二九 左门往事历历数
左老夫人苏氏当年和老太爷左彝成亲多年都没有子息,苏氏彼时已经年过四十,眼看生子无望,想着左家也是湖北世家名门,哪能到她这儿断了后,便忍痛劝着老太爷纳个妾好生个儿子继承香烟,左彝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天注就。道是妾室入门,家乱之始,无论如何也不肯纳小妾通房。
苏氏见此法不通,想着诺大家私,却无后代继承,倒不如眼下拿出来多做善事,也为左家积些功德。左彝听了也大为赞成,于是左家修桥铺路,烧香建庙,严冬施寒衣,灾年设粥棚,在襄阳算是有名的积善人家。
这样过了几年,没想到四十多岁的苏夫人居然某一日恶心呕吐,请了大夫来看,却是有了身孕,老蚌生珠,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正是左维明。有了儿子傍身,夫妻两个都是喜出望外,心满意足了,谁知这好事成双,过得两年,苏老夫人又有了身子,第三年生下了次子,取名致德。
苏老夫人以高龄之身,育得两子的故事也因此被当做善恶有报的事例还在襄阳城中传诵了许多年。
不过左家二爷致德,小仪贞这当侄女的都没有见过。
原来苏老夫人的兄长苏佩,也是个悲催的,年过五十了一儿半女也无,有一年到妹子家中作客,见妹子家俩小儿玉雪可爱,尤其是那老二致德,年方五岁,乖巧机灵,就打起了主意,想着妹子好容易生下的孩子,跟她说定是不肯,倒不如跟妹夫去磨,左彝这人重情义,爱面子,说不定还能有戏。
于是趁着和妹夫喝酒的时候,苏佩借着几杯酒下肚,将自己年过五十,却还没有一儿半女承欢膝下的苦情说得那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什么每到年节时,就自己老俩口枯坐相望啊,什么梦里见生了孩儿,醒来发现却是梦一场不由得心下惨伤啊…
见大舅兄一把年纪了哭得老泪纵横,左彝顿起恻隐之心,也想起数年前自己老俩口没儿子时的恓惶来,再加上酒意发作,眼花耳热,就答应了把老二过继给苏佩,苏佩这老狐狸正等着这句呢,随身还携带着过继文书,赶忙拿出来就让妹夫按上手印。
等苏氏得知了这消息再反对已是迟了,又因是自己亲兄长,想着他家没个孩子也确实难过,便忍痛将老二让苏佩带走了,小致德到了苏家,苏舅妈见了也很是喜欢,爱如亲生,当做心肝一般地疼着。
这苏佩年纪虽老,心眼反是更多,生怕妹妹一家反悔,再把儿子要回去,麻溜地谋了个外地的职位,一家三口都搬去,与左家数年也不得一见。
本来若是左致德长大,为苏佩老俩口养老送终也算是美事,可惜世事无常多变化。致德不过十三四岁的时候,苏舅妈病故了,苏佩日子过得孤单,不免生了心思,遂纳了个年轻姨娘进府,临老入花丛,梨花压海棠,竟然被那姨娘的枕头风,哄得心思糊涂起来,想着姨娘水葱般人儿,自己夜夜耕耘,未必不能再生个亲子出来,何必要外姓血脉当儿子?
遂把待养子之心,渐渐地淡了,家事也由姨娘作主,致德在府里的生活,倒是一天不如一天。可惜苏佩打得算盘精,却也挣不过老天有命,还未生出儿子,便亏了身子,一朝病故,事发突然,连身后事都没来得及交待。弄得家事一团乱,苏家族人都看着这偌大的家私眼红,想着致德是左家人,岂能将这注苏家财产偏宜了他一个毛头小子?便推出一个苏家远房侄子,年纪已经过二十,为人狡滑,让他当苏佩的嗣子,再把致德赶回左家去。
苏府一团乱时,正好赶上维明上京赶考,顺路探望舅舅,见了苏家这些烂事,也不稀罕那苏家留下的财产,全部都交由苏氏家族处理,只是拉着那嗣子,让到衙门去把过继文书销了,还给了嗣子一笔银子,道是这些年来苏家养育左家二爷的抚养费用,从此左苏两家算是交割得清楚了。
左维明当下干净利落地带了二弟一同进京,考试完便回了左家,那时致德已经十七岁,性格都已经养成,因在苏府有几年无人教管,性子散漫,耳根子和苏佩一般,也有些绵软。回到左家不过数月,就和那浪荡子弟混在一处,去逛那秦楼楚馆,幸亏被左维明及时发现,教训了一顿,想着早年间苏舅爷已经给他订了亲事,不如让他赶紧成亲也好收收性子。
左维明便让管家打点好聘礼,把二爷送到订亲的那家成亲,本地风俗,女婿可在岳家成亲,成亲后数月甚至一年,都要在岳家住,等过了这段时日,夫妻间磨合得差不多了,再带着新娘回夫家。当然能如此行事的,一般都是岳家阔绰,且小姐为家中娇养的,若是那穷人家里,连地方都没有,哪会留女儿女婿外人长住着白吃白喝。
二爷娶了亲之后没多久也考中了进士,得了个外放小官,便携妻子上任去了,所以小仪贞长到了五岁,竟然连亲叔叔都没见过。
正是因着一段往事,左家虽说是湖北名门望族,其实正经主子却不多,左老夫人苏氏如今年过七十,老迈体弱,两个儿子又都在外做官,家中只有媳妇和孙子孙女,显得十分单薄。
左维明正好三年任满,便上了陈情奏章,欲回乡奉养老母亲。
没过多久,批复下来,准了左维明所奏,另派了巡抚过来交接。
左维明便命家人收拾行装,准备回乡。
小仪贞在这杭州呆了三年,说要走还真有些舍不得,不过想着自家在老家襄阳也是名门世家,可自己却是出生在京城,还从未回过老家呢,想着襄阳风景,不由得也有些向往。
又想到朱常泓还不知道自己要离开杭州了,便写了封信过去,告诉他自己要和爹爹回老家去了。
☆、三十 似是故人来相见
几天后,左家大门被敲开,朱常泓带着他的二十来个侍卫,坐着华丽拉风马车突如其来地就出现在了大门外。
朱常泓如今已经九岁了,身条抽长,因为练了两年多武功的原因,身子骨也很是健壮,气质也沉稳了些,加上身着锦袍玉带,倒有点翩翩贵公子的雏形了,就是不知是否常在外哂太阳的缘故,脸上肤色越发显得黑了。
帅老爹不在家,仪贞这个小主人将朱常泓迎进了花厅之中,三年未见,虽然时常通信,但模样都变了不少,互相看着,都有点陌生感,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朱常泓一双凤眼,目光灼灼,只是盯着仪贞瞧,见仪贞也长高了,虽还是那般玉雪可爱,变化却是明显的,两岁的仪贞象个白白胖胖软绵绵的小包子,五岁的仪贞却是婴儿肥中带着灵秀,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若是成人见了,定会知道这便是眉目之间的英气勃勃了,不过朱常泓阅历尚浅,只能觉出有些不同而已。
“泓哥哥可是专程来看贞儿的?”丫环送上泡好的龙井,仪贞亲自端起茶壶给朱常泓倒上。说话带笑,那脸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这让朱常泓对眼前这个新仪贞多了几分熟悉感,接过茶杯来的手指都有些发痒,心里蠢蠢欲动,直想跟从前那样戳上一戳。
朱常泓一个小孩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陆婆婆倒是也放心。
朱常泓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仪贞跟个小大人似地问起陆婆婆的身子骨如何,朱常泓喝着茶水,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挺好的。”
仪贞瞧着朱常泓这副模样,倒还真有了点王孙公子的派头,说话都是惜字如金起来。不由得有点发窘,又问道,“那,这一路上可还好?”
朱常泓将余下的茶一饮而尽,跳下座椅,拉起小仪贞的手,“贞儿,带我去你的书房。”
这倒是有点当年那小霸王的影子了。
两人来到了仪贞的小书房,仪贞的院子不算大,精致小巧,有个正房三间,耳房三间,正房边上的西次间用来作书房,因老夫人和夫人都不在跟前,所以当初收拾这屋子,全是仪贞自己拿的主意,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当时收拾好了,仪贞觉得很是满意,拉着帅老爹来参观了一回,老爹也称赞这书房大有巧思,回头也把自己的书房一角参考着改了。
仪贞得意之余,便也写了信给朱常泓显摆了下,朱常泓倒一直惦记着。
一进门就瞧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苏绣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绣的却是一幅竹林云海图,霎眼瞧上去,倒似走进了青山绿野间,清风白云似要拂面而来。
那窗子也比平常书房的开得要大些,用的却是素白纱糊的窗,纱上还绣着些淡绿的花纹,被日光一照,在地上投下繁复的花影,煞为好看。窗台上还放着好几盆小如手掌的花,那盆子有细白瓷的,有绿竹的,还有红漆木的,搭配着各色花朵,更是小巧可爱,显得小书房里别趣横生,温馨中充满着童趣。
窗下设着一张铺的厚厚软软的胡榻,榻上放着好几个绵布缝好的厚垫子,模样都与别处不同,有粉红猪头的,有大眼睛蓝色猫脸的,还有胖头鱼的,估计但凡是个童心未泯的,都想扑上去抱上一抱。
朱常泓这才只看了一半就满心的喜欢羡慕,几步上去就坐在了榻上,那榻上软和无比,随手抱起一个胖头鱼在怀中,忍不住就埋怨,“贞儿,当初怎么不和我说说书房还能这般?”
有这么有趣的书房谁不爱进,若是当年贞儿给他出了这主意,只怕他现在还能学问大一点。
仪贞见他这么明显的喜欢,心里也是乐滋滋地,灿然一笑,“那时候还没想到哩。泓哥哥瞧了我这书房,日后回去,也可以照着收拾啊。”
又把自己平时里鼓捣的小点心拿出来给他吃,朱常泓也很给面子,虽只夸了一声,却连吃了好几块。
“贞儿,我这回来时,也路过那安吉县了,见到了你说的竹海,呵呵,果然好看。”
坐着舒服,点心香甜,朱常泓此时觉得那陌生感渐去,话也多了起来,“原来你说的竹子上可以站着武林高手,还能在上面打架,果然是真的,这回路过,我就让两个侍卫上去试了试…”
仪贞一窘,这小霸王!
“什么时候我也能站在竹子上和人斗剑就好了。”
朱常泓边说,两眼兴奋地闪闪发亮,“不过,师父说我的本事也很不错了。贞儿,我打拳给你看!”
说风就是雨的家伙又跑到了院中,虎虎生风地打了一套拳法,仪贞如今也算是跟着罗师娘学了有近三年的武功了,也有些眼力,见朱常泓这拳打得倒是颇有章法,中规中矩。
朱常泓打完了拳,见小仪贞站在门首,拍着小手笑面如花,终于上去伸指戳了下那心痒痒了很久的小酒窝,还对称的一边一下。
仪贞黑线了。
姐已经五岁了啊,这算是被调戏么?
还来不及抗议,朱常泓好象被打了鸡血一般,不知疲倦地拉着小仪贞要去游西湖。
“贞儿陪我去西湖玩,你在信里说到了五月,就能看到荷花,走看荷花去!”
仪贞犹豫了下,帅老爹不在,自己这样出去,不知会不会被罚。
“贞儿可是怕被你爹骂?放心,我派个侍卫去通知一下就行了。”
朱常泓这还是因为是仪贞的爹才这般客气,若是普通的官儿,他身为宗室,可是瞧不在眼里的。
仪贞想着自家在杭州只怕待不了几天,朱常泓千里迢迢地来了,若是不陪着他看看西湖,好象也有些过意不去。便点头应了。叫人请了罗师娘来,罗师娘本就是西湖边人氏,对官家大院里的规矩也不甚在意,便陪着小仪贞一同坐上朱常泓的马车,一行好几十人,浩浩荡荡,朝着西湖边上去了。
☆、三一 风光不与四时同
若说游西湖,自然罗师娘最熟悉,小仪贞也常来,在信里写的各处风光,早就引得朱常泓眼热不已,此时便催着小仪贞给指点路径,要挑那风景好,热闹多的地方去。
一行人坐着马车,自武林门向西,保俶塔高耸层岩之上,遥遥在望,仪贞指给朱常泓看,当着义务小导游,道是为纪念吴越王钱俶的,所以叫保俶塔,意为保王平安之意。
朱常泓瞧着什么都很新鲜,本来他对宝塔是不怎么感兴趣,听了这由来倒是眼睛一亮,道,“这个塔有意思,等我写信给父王,让也在卫辉修座更高的,就叫保潞塔吧!”
听得旁边的人嘴角直抽,仪贞年纪小,还未听过潞王那些光辉事迹也就罢了,那几名跟在近前的侍卫却是心里明镜一般,只不敢言罢了。
就是罗师娘,虽然远在杭州,也闻得潞王大名,这位潞王可谓是贪淫奢华的典范了,当初潞王大婚,用了黄金四千两,宝石九千余颗,银十万两,珊瑚珍珠两万多颗,全京城的珠宝都被买空了。宫中没这笔钱,就挪用了九十多万边军军费。更不用说建造潞王府又花去七十多万银子,河南一省都受不了,要上书跟其它地方求助,才能修成一个潞王府。而今这黄口小儿一张嘴就是一座塔,弄得本来罗师娘对朱常泓那点还算不错的印象全没了。
朱常泓小爷当习惯了,哪会去注意一个老婆婆的脸色,倒是仪贞见罗师娘面似玄坛,马上省过来,这小朱虽是开玩笑,保不齐他若真写信提了,他那父王又当回事去修了,弄得劳民伤财那可就糟了。
忙笑着阻拦道,“泓哥哥,你错了。”
“这保俶塔是宋代的,我们大明朝的人看它是古迹,才觉得珍贵,若是现今新修的,多半不值钱,也没有人去看,修来有什么意思?”象后世那些仿古的那些建筑,劳民伤财地修了,却没人爱看,只留下网上一片骂名而已。
朱常泓一想也是,遂点头道,“贞儿说的是。”
心中却想,贞儿年纪比我小,怎么懂得这么多?按说本公子这三年也认真念书了呀?
他却不想想,他这三年除了吃和玩,还要分出一半时间来练武,剩的那点时间就念了一本三字经!写起信来是没问题了。
见朱常泓打消了念头,罗师娘脸色这才稍霁,仪贞暗自吐了吐舌,心道自己再说话可要小心些,别没把小霸王引到正道上,反勾起他作坏事的劲头来了。
众人弃了马车,只留车夫和一个侍卫看着,步行上了白堤,长堤如玉带般横亘湖上,人在堤上行走,袍袖迎风,举目而望,但见群山含翠,碧波如画,桃树绿柳成行,垂绦万缕在风中自在飘拂。
堤上游人如织,但见这一行人左拥右呼,那些侍卫虽未穿官服,却也是身着锦衣,身形壮硕,通身纠纠武夫之气,一看就不类本地男子。想来是哪路贵人,也自动自发地避着,让开一条道路。
到了孤山,却是靠岸停着许多船只,有只载一两人的小舟,也有两层楼的画舫,不过最多的还是普通的游船,只要二两银子,就能包下一整天,载着客人在湖中尽情游览。
朱常泓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坐过大点的船,遂命一名侍卫去包下看着气派些的画舫。
自己便和众人在一边等着,见那岸边歌楼舞榭林立,路旁摊贩商铺众多,还有挑担的,背篓的四处叫卖,顿觉两只眼睛都不够看的。
听得一处垂柳树下有锣鼓声传来,朱常泓引颈张望,见那边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叫好,便拉着仪贞也去凑热闹。
朱常泓的侍卫们自然是当先开路,几个划拉就从人群中破开一条道路,有那心中不忿地转头瞧见了朱常泓这一行人的架势,再看那侍卫们身量,那待出口的骂声也就吓得落在肚里了。
仪贞觉得有些窘,自己这算不算跟着皇二代作威作福啊?
朱常泓倒是毫无所觉,无任何压力地拉着小仪贞来到了人群前头,却见当中有两个孩童正在拿着长枪对打,旁边站着个手持铜锣的驼背老人。
哦,原来是卖艺的啊。
小仪贞上辈子在电视上看多了杂技魔术什么的,对这个倒是不怎么感兴趣,朱常泓可是头一回瞧,登时双眼放光,专心致志地盯着看。时不时也跟着人群叫一声好。
只看了几眼,小仪贞也发现了这两个孩童表演得可不是什么杂技,而是实实在在的武功招式,只是动作做得没有那般快,刻意放缓了,你来我往,打得花团锦簇,好让围观群众能看清那些漂亮招式,有时一个动作还要特意保持个几秒,倒象是京剧里的亮相了,又象是拍武侠剧中的经典镜头。
偏生这两个孩童一个着青布衣的年纪有十来岁,可以算作少年了,另一个年纪则与朱常泓相仿,穿着蓝布衣,都是生得唇红齿白,粉白皮肤,眉眼俊秀,加上身量修长,举手投足招式之间既带着江南的灵秀儒雅,又有北地儿郎的英气飒然。
虽是衣着简陋,但观其气度,这两位,可一点也不象是跑江湖卖艺的啊。
仪贞瞧瞧他们,又看看朱常泓,这二位的气质,倒更象王孙公子呢。
却听当的一声,那青衣少年使一个巧招,将那蓝衣小少年手中铁枪一下子就磕飞,那铁枪直飞上在,在空中打着旋儿,围观众人都不由得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开,生怕那铁枪掉下来砸到了自己。
仪贞倒是没动窝,想也知道这是两人玩的花样儿,怎么可能砸到了人。
朱常泓身子也未动,高个侍卫都在两边护着呢,要掉下来也是先落到侍卫的头上嘛。
但见铁枪在空中飞了一会儿,势头将减,终于开始下落,飞到三人高的时候,却听那蓝衣小少年发出一声清叱。飞身而起,一足在青衣少年肩头轻点,借力使力,如燕子翻身般在空中高高跃起,身子倒转,反手接住了下落的铁枪,使得那铁枪枪尖向下,人随枪走,铁枪笔直插入泥地之中,而小少年则是轻松随意一个空翻便利落地落在了当地,冲着围观群众们抱拳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