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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平子 当前章节:148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1:05

陆青玄走到我身后,接过我手里的毛巾,缓缓地帮我擦头发。

他身上一贯的干燥温暖的琥珀木的味道,夹杂着海的冷和咸,我忍不住倚靠过去,面颊贴着他的掌心,“非常非常漂亮,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海底。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潜得这么深,好像接触到海的内核一样。”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我转头去看他的表情,正撞上他的眼睛,窄长的凤眼,斜挑的眼角,带着依稀笑意。

他擦干我的头发,将毛巾放在一边,才轻声说,“我故意的,珊瑚礁是动态的,大堡礁很可能因为温室效应而消失,你刚才看到的盛景,今生今世,只有一次。”

“因为独一,因为无二,因为今生今世只此一次,所以你,永永远远都不会忘记。”

西谚中说,Never say never。永不说永不。

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有遇到,永远,或者永不。

和陆青玄这样的人,一起看这样一幕与世隔绝的海底美景,足以让一切的永远和永不实现。我不会忘记,今生今世,永志不忘。

我拉住他的胳膊,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语气,让人心里没来由升起惶恐。

陆青玄摸了摸我的头发,将我揽进怀里,我的额头贴着他肩膀上硬硬的骨头,坚硬的温暖的骨骼。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的甜蜜,不觉得陆先生很像是交代后事么?

哈哈。

☆、

他说,“其实,迷上潜水那年,我父母已经开始关系恶劣了。男女之间的关系紧密与否,并不是都有理由的。所谓厌了,所谓倦了,再加上没有爱情,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陆家人不喜欢我,不过陆冷擎对我不赖。我少年时代心高气傲,他倒是十分愿意迁就。其实说起来,也谈不上是歉疚还是不是歉疚,母亲在他那样的人眼里,恐怕并不值得他付出歉疚这样的情绪。他只是说我像他,所以自小待我格外好一些,也时常亲自打电话到学校,关心学业。平时送来的礼物,天文望远镜,德国的轻质潜水服……长大之后直接送兰博基尼的跑车,我只是看了一眼,碰都没有碰,就把车钥匙亲自递还给他。他难得动了气,骂我‘狼心狗肺’。我回他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结果他大半年都没再出现。

夏家大厦将倾,岳母来求我,让我救救他们一家,我顶着一口气,骄傲自负不愿意向陆冷擎开口,因为我知道,开了口,也只是废话。他对自己的身家利益从来都看得最紧。知颜去世后,我常年累月的加班,酗酒,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你。你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伸出一只手,去抚平别人额间的褶皱,我就是那个时候记住了你。后来因为意外,我又进了一次医院,躺了几天,醒来的时候朦朦胧胧地听见他在外面会客间和医生讲话。你知道,养和医院三十七层的套房有多静,空荡荡的有他说话声的回应,焦急而担忧。”

这是陆青玄第一次跟我讲起他的父母家事,我不由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

他微微一笑,反手握住我,和我十指相扣。

“我不能原谅陆冷擎的,不是他不爱母亲,而是他不爱她还让她一辈子都毁在他手里,没有丝毫出路。我永远不能忘记,母亲在病房上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凄厉地喊,‘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一丝一毫都没有。’本来就是没有丝毫保障的关系,生不能同居,死不能同穴,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阳光下的资格都没有。这样委屈求全,最终的最终,还没有爱。

所以我跟他说,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你。可是他后来真的去世了,我心里却那么难过。”

陆青玄说完,拧开矿泉水瓶盖,镇定地喝下一口水。

我问,“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我想要让你知道,一个真实的,确凿的我。”

甲板上铺着柔软的薄羊皮垫子,乳白色,宽大,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

黄昏的海风,拂过身体,我觉得有些寒冷,寒毛不由自主地竖起来,而他的呼吸,他的手指,他的嘴唇,到达的地方,却升起了迷离的热。

这一次的感觉和以往都不同。

以前,是甜蜜的相拥,是贴近的接触,是体温和热汗的交换,是怜惜与被怜惜,疼宠与被疼宠。

现在,却仿佛是一个很正式,很庄严的仪式。

陆青玄的背后是一轮红彤彤的落日,颜色是渐变的,浅金色,橘黄色,深红色,紫红色,绚烂无比,瑰丽无双。而他的脸,逆着光,暗着的,淬玉一般的白皙,在阴影里,眼睛里却有比漫天的晚霞更热的一朵小小的火焰,如同风过柴堆,感情和欲望一起升温,越演越烈。

他的手抚摸在我的身上,干燥而温暖的修长手指,灵活而精巧。他低下头,柔软的唇蔓延在我的脖颈和肩头,最后落在我的胸前。

他牙齿咬开泳衣的带子,张口咬住我的乳丄尖的时候,我微微觉得疼痛,在无尽的热力向后一缩。他抬眸,捧住我的脸,看着我,看住我,“钟心怡,我希望你记住。”

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花心,耐心地耕耘,直到那里从温暖干燥变得湿润起来。一根手指的进入,两根手指的探索,灵活的挑逗,惹火的迷离,海风和他的抚摸一起拂过身体,带来特有的气味,而身体中的液体,也不受控制地因他而产生,最后成为一条小小小的溪水。

我想要抚摸他,抱紧他,可是刚一直起身子,就被他的胳膊隔住。我熟悉无比的那瘦长白皙的小臂有力地抱住我的腰。

他低下头来,最长的那根头发拂过我的额角,或许并没有那一根发,只是无形中的诱惑,他的鼻尖亲昵地蹭过我的鼻尖,一下,又一下,手指推进的同时低声问,和隐隐的浪涛一起,“我是谁?”

“你,陆青玄,陆从碧,统统都是你。”与此同时,他加快手上的速度,在那最为敏感的一点,我脱力地喊出声,迷离地望着他。

稍有满足,却随着他的退出,变得空虚,我茫然地看着他,想要寻找依托。

“你,在做什么?”不是恐惧,而是惊讶。

他黑黑硬硬的短发,在我的大腿根处拂过,好像扎而痒,像什么矫健强壮的小动物。这是陆青玄第一次在我面前呈现这样低的姿态,我好像是一座青青的隐藏在茅屋碎石后的小山,被发现了,被探索

了,被用最柔软湿润的舌头入侵了,坦然,无助,欢喜,糅合在无尽的对他的渴望里。

在他的舌头深探的某一瞬间,我的核心被触动了。我忽然感到有一股强力的震撼袭击了身体,好像是闪电一般,从他与我最亲密接触的地方,一直侵入身体,笔直向上,直到脑海,整个身体如同一个被开启的过山车,呼啸而自由。

他给的自由,可是不能太自由。因为所有的悲喜,都由他控制。

飞跃最高点的刹那,他用口舌之欲,把我送入云端,无限高的云端。

法国人说的,性,爱是小死亡。

我微微喘息着,在海风中漾起薄薄的热汗,而他吻住我的唇,看着我的眼睛,进入我的身体。

他的力道温柔而坚定,缓慢而充满力量,因为亲昵的熟悉,我的温热的内部,好像独立了思想一般,缠上去,包裹住他,紧紧的,热胀的,也因此没有丝毫缝隙地贴合在一起,如同符契一般,合二为一。

我从船舱里走出来,远远地在楼梯处看见陆青玄的侧影,白色苎麻裤子,白色衬衫,没系几颗扣子,宽袍大袖,倒似乎有几分魏晋遗风。

船舷上一盏小灯,豆一般,不亮,他的脸也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我觉得有些萧索,忍不住走过去,刚走到他背后,他似乎是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却轻轻笑了一声。

我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天空万里无云,漫天的星斗,一轮弯月。

我挨着他坐下,侧过头枕上他的肩膀,“你说,小王子会不会回到地球来?”

陆青玄叹了口气,摸摸我的脸颊,“我已经老了,即使他来,也听不懂他的话了。如果他遇见的是你,或许可以交通。”

“可是被驯养了的狐狸该有多伤心。”

当离别的时刻来临,狐狸说,啊,我一定会哭的。

小王子:这是你的错,我本来不想带给你任何痛苦,可你却要我驯服你……

小狐狸:是这样的

小王子:你要哭了!

小狐狸:是的

小王子:那你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小狐狸:我有收获的,因为麦田颜色的缘故。

“但是只要看见小麦的颜色,他就会想起小王子金色

的头发,一切就都有了意义,曾经拥有,终究是美好的,你说对不对?”陆青玄说。

我心头涌上热血,心口闷呼呼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陆青玄说,“周围都是水,现在,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我和陆青玄,也算得上是缘分深厚了。

“剩下我们两个人又怎么样?”

“我想跟你说说真心话。”

午夜,似乎有午夜飞行缠绵悱恻的茉莉香萦绕,海风很轻微,咸乎乎的,他话音一落,一片静寂。

我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海底的礼物,美丽的大堡礁,突然而来的华丽假期,我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如果此时此刻不在南太平洋的一艘游艇上,我一定提步就走,掩耳盗铃,不听他之后一切用温柔的语调说出来的如刀的句子。

可是没有如果,在汪洋大海中的一艘船上,我即使逃跑,也只是从船头走向船尾。

陆青玄竟然选在南太平洋上摊牌。

他握着我的手,坐在我的对面,微低着头,看着我们相握的双手,“心怡,你听我说,你说你不甘心就那样走进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你说你想要跟一个你喜欢的人谈一场恋爱,你要的,我都给你了。现在,该结束了。”

“不要,”我眼泪涌到眼眶,固执地忍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我不要,我说了我爱你。我不想跟你分开。”

“可是,到现在,我还没有自信,可以给人一段完满的婚姻。”陆青玄的声音很轻,“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要爱上你。”

“你撒谎。”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滴大滴地流,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地流泪,我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固执地握住他的手,握住,再握住。他撒谎,如果他未曾动过心,如果他未曾爱过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陆晋衡说,他对我珍若拱璧,视若珍宝。可是为什么,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他怎么能忍心,刻意给了我那么多美好之后,云淡风轻地让一切回到起点?我们连同生共死都经历了,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分手?

我像打开了阀门的水龙头一样,所有的理智矜持骄傲都没有办法阻挡我的眼泪,哭得太急太用力,以至于哽住喉咙

,连气都喘不过来。陆青玄的手背都要被我的指甲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他狼狈地安慰我,眼角是红的,可是却一字都不松口,他的决定一点都不愿意更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找回来一点思绪,努力对他笑,也不知道满脸泪痕的笑会不会很难看,“我小时候看《木偶奇遇记》,匹诺曹因为撒谎长出了长鼻子。陆青玄,你撒谎,不怕长出长鼻子?”

他似乎不堪忍受,面色苍白,紧紧抿了抿唇,抿到干燥的唇渗出了血丝。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用自嘲的语气说,“是,我撒谎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余心怡和陆先生,不是很像小王子和狐狸么

陆先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怜的陆先生,可怜的心怡。

☆、寻爱记

他似乎不堪忍受,面色苍白,紧紧抿了抿唇,抿到干燥的唇渗出了血丝。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用自嘲的语气说,“是,我撒谎了。”

“那天我在车上,发烧,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握着你的手,你的胳膊都僵了,还是傻乎乎的,举着手,对着我笑。是你,偏偏是你,我问怎么会是你,你怎么答的?你说,不是我还能有谁。为什么我一颗心在自己怀里安稳停放了这么久,最终要交付在你手里?我知道你累,可是我竟然不舍得放开,哪怕几秒钟,装着没睡醒,握一握,也是好的。”

“当年的你,那么小,那么小,你对我来说,像一朵美丽的花,遥遥的一份牵挂。等到你长大成人,长成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子,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将你掬在怀里。”

“我活了三十六年,三十六年的生命里,经历过无数各式各样的女人,逢场作戏,假戏真做,也曾经喜欢过人,可是你是第一个,让我斟酌反复,不知道是进是退,踌躇不前,辗转反侧的人。”

“每一次接近你,我都跟自己说,陆青玄,看一看这个女孩子,当年你若是一结婚就生子,你的孩子都该叫她姐姐,你凭什么走进她年轻的生命?可是,每一次,我看见你,总要再次犹豫,总是要不放心,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再不要靠近她。”

“这样矛盾,这样难以取舍。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真的在意一个人,无论身在何地,银行区,街头,购物广场,饭局,机场,游艇,黄沙万里的迪拜,大堡礁的海底,她的一颦一笑,都会不经意涌上心头。”

“我母亲临死前一遍一遍跟我说,不要爱,不爱你的人。她一遍一遍地问我,你可知道,如果你爱一个人,比那个人爱你更多,其中的滋味如何?”

“其实她并不是想要我回答,她只是在自言自语。你问我为什么给你那么多,甚至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多?因为陆青玄今生今世只爱一次,既然爱了,就要竭尽全力。”

“可是我现在所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放开你的手。你还年轻,你只有二十一岁,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我私心里希望你记得我久一点,可是总有一天,你会忘记我的。因为对我来说,男女之间可以有爱,但是责任二字,远重于爱。”他举起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痕迹,是长年累月带婚戒的印子,“今天,我终于可以卸去知颜和夏家给我的包袱,知遇也不小了,虽然

我没有信心可以经营一段婚姻,但是既然这是她对我的最后一个要求,我也只能满足她。”

他很少跟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用这么深的感情,我一直期待他承认爱我,可是当他说出那句,“陆青玄一生一世只爱这一次,自然要竭尽全力”的时候,我却那么心痛。

这个人,他说他竭尽全力地爱我,却让我的心那么疼那么痛。

我好像做了一场幻梦,怔怔地对他说,“那么我呢?如果肖知遇是你的责任,今时今日你顺理成章地卸去夏知颜给你的包袱,那么我呢?你又将我置于何地?”

陆青玄似乎终于狠了狠心,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站起来,“我说了,到此为止。我不是你的良人,我也不需要你。心怡,请你原谅我。”

我想要捉住他,可是他的衣角似乎滑不留手的鱼,从我身边飘走了。

我大声质问他,“你舍得我?”

那一刹那,他脚步停顿,目光闪烁,黑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仿佛想要说什么,放佛在犹豫,欲言又止,他的手似乎在抖,然而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镇定,“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他顿了顿,说,“ 到此为止,对你最好。”

“不,我不要!”

由不得我不要,他甚至都算好了时间,就在这时,游艇靠岸,他快步走到停在码头的车旁,抓也抓不住。

可是,坐进车里的那一刻,他忽然降下车窗,对追过去的我说,“照顾好自己。”

我什么面子都不要了,当着船里钻出的工作人员,痛哭流涕,“你不要丢下我!”

那辆豪华轿车听不见我的话,扬长而去。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全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轻轻地说,“心怡,陆先生让我陪你到机场。”

我视线模糊,看了半天才发现,竟然是徐平。

陆青玄的当家大将,左膀右臂,陪他派来看护我,陆青玄对我也不算没有情谊,我自嘲地想。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徐平走,上车,下车,安检,到达私人停机坪,陆青玄甚至为我安排好了私人商务飞机,我忍不住笑了,笑得越来越苦,满嘴都是苦味。

灵魂似乎出窍一般,徐平一直沉默地陪在我身边。

直到下了飞机,等接我

们的车驶过来的时候,我抬起头,脑袋空空地看当日的整点新闻。

梳沙宣头穿职业套装的女主播,中规中矩大方得体的笑容,机械化的女声播报着新闻:“奥巴马发表演讲,河南发生砍伤儿童案,汇丰银行中国制造业PMI初值创新高……”

这个时间从停车场开出来的车辆很多,我只能白痴一样看着液晶屏幕。

“下面播报最新消息,四川雅安市政府应急办表示,19日凌晨,该市境内的石棉县草科乡、荥经县泗坪乡境内发生泥石流灾害,致两电站被毁,部分民房被淹,局部阵性的特大暴雨引发山洪泥石流灾害,农户多处民房被毁,3人失踪,4人被困,冲毁1座钢桥,紧急转移安置数百人。失踪的四人包括在当地拍摄小成本电影《离爱》的NVB编剧张祖培,NVB当红小生袁维宜……”

NVB当红小生袁维宜……

我抽了抽鼻涕,瞪大双眼看着屏幕下方的字幕。

电话,三天前他离开香港之前,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一直记得爱过你,我一直记得你爱过我。”

此时此刻,他因为泥石流被困,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他是我最初的爱,我以为我们只是放开了手,从此相忘于江湖。

我从未想过,或许,他会消失在这人世间。

我身体抖得像筛子,摇摇欲坠,无法站立,徐平眼疾手快扶住我才没有跌倒。

袁维宜他不是别的人,他代表着我有关青春时光所有的美好记忆,绿杨阴里的亲吻,那些阳光下的欢笑,球场上的热汗,靠着树桩的亲吻,小心翼翼的拥抱。

命运何其残忍,甚至没有为我们安排一个像样的告别。

过去的爱情,是一块流光璀璨的琉璃瓦,上面绘着青春年少,海誓山盟。然而碎了就是碎了,拾起那些漂亮却残败扎手的感情碎片,一点点地努力将它们恢复原貌,得到一块伤痕累累的瓦片,是何等费时费力的一件事情。

我从未想过要找回那片琉璃瓦,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我没有办法接受。我们可以成为一对见了面淡淡打个招呼的朋友,他推着用婴儿车,我抓着孩子的手,说一句你好,道一声再见,平平淡淡,他在远方,可是我知道他生活的很好。

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他不再存在,音容笑貌全部消失在这个世界。

同一片天空下没有这个人。

我好像陷入一连串的梦靥,残忍无情的梦靥,我爱的人离开我,我爱过的人生死未卜。

我没有办法思考,把脸埋在手心里,掌心面颊全部都发痛。疼的,我一直希望是不疼,那样我就在做梦,陆青玄没有放开我的手,袁维宜好好的在四川拍戏。

我觉得绝望,豪华宽敞的车子如同一个移动的火柴盒,在这个阴云密布的拥挤的城市里缓慢前行,渺小如一只蚂蚁。

徐平似乎在打电话,徐平似乎在掏钥匙开门,徐平扶着我的身子,我歪倒在沙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有人大力砸门,徐平去开门,窜进来的是钟浩晴。

他一进门就过来搂住我,“姐姐,姐姐。”

过了很久我才缓过神来,从钟浩晴怀里抬起头。

徐平说,“当地警方已经派人尽力营救,袁维宜是公众人物,这件事情备受公众注意,当地政府也承受了很大压力,你放心。我已经联系所有关系,之前我们的内地项目也跟四川省的官员有所接洽,支援人力物力,你可以放心。”

钟浩晴说,“我已经通知爸爸的秘书,我们这方面也在努力。”

我恍然大悟,心生愧疚,“我怎么没想到?”

我匆匆吃饭,打起精神,钟浩晴自告奋勇,陪我去探访袁维宜的父母。袁维宜的父母住在新界的一个高级住宅区,幸运的是没有被记者围攻,钟浩晴敲门之后,袁维宜的母亲将门拉开了一条缝,声音疲惫不堪,“请问你们找谁?”

“伯母,我是袁维宜的朋友,我有他最新消息。”

门一下子打开,袁维宜的父亲也冲了过来,颤抖着问,“有他的消息?”

我点点头,袁维宜的母亲眼圈全红,将我们请进屋,我安慰她,“伯母你放心,他一定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可怜的女主男主男配。

男主与男配同时死掉的话……?

☆、寻爱记

她看着我,呆呆地坐着,怔怔流下两行泪,似乎又觉得失态,急忙擦掉。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音调,将从徐平那里了解的资料向袁维宜的父母复述一遍,包括借出私人飞机。

袁维宜的母亲很感动,拉着我的手说,“维宜毕竟幸运。”

我扶着她的肩膀,“伯母,他是我的朋友。”

袁维宜的母亲忽然笑了,五官松弛了一些,笑得有些凄怆,“我知道你的,你是钟心怡小姐。我在养和医院见到过你,我也知道,维宜喜欢你。这孩子从小就比别人骄傲,有一科不拿甲等都会整天不高兴。”

我叹息,“他在国外留学也是这样,一定要做到A plus才肯放过自己。”

“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和维宜不是一路人。齐大非偶,我们家不足以接住凤凰。你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他却早已经明白生活的苦难。你需要一个能为你撑起一片天的男人,维宜却还要稳扎稳打站好自己的位置。在他出名之前,他姐姐会为了一份几千块的薪水在生产后几天就回到工作岗位,他母亲做了一辈子没用的家庭主妇,他的世界里原本就只有牛一般驯服而憔悴的女性,而你是他在繁华的花园里邂逅的珍宝,他不甘心放弃,却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拥有。”

我鼻酸,眼泪忍不住溢出眼角。

钟浩晴接了电话,满脸喜色,“姐姐,可以放心了!袁维宜已经救出来了!”

袁维宜的父母立刻激动地站起来,我迅速开车把他们送往医院,到了病房外面,却没有站进去。

这一番忙碌,几乎筋疲力竭。

钟浩晴从袁维宜主治医师处回来,神情放松,“没有危险,只是暂时性昏迷而已。”

“你不进去看他?”

我摇摇头,拉着钟浩晴的手坐下,疲惫地抹了抹头发,“浩晴,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我回家的时候忽然赶到?为什么你会最先知道袁维宜的消息?还有,你什么时候心思缜密到可以提醒我去看袁维宜的父母?甚至,袁维宜父母住宅外一个狗仔都没有,这也是你的杰作?”

钟浩晴摸了摸头,笑容竟然带着一丝腼腆,“姐夫找过我,吩咐我办妥这些事情外加照顾你。他说,徐平毕竟是外人,不一定能安抚你的情绪。他还亲自跟飞机一起去了四川。”

“姐夫?”我盯着他,“我

什么时候嫁人了?”

钟浩晴又笑,“我记事很早,小时候我一个人在婴儿房,每天晚上你都要过来给我讲童话故事,其中一本,叫做《一千零一夜》,你还记得么?”

“忘了。”

钟浩晴像哥哥一样揉一揉我的头,“姐姐,你啊,你感动了别人,自己却忘记。”他顿了顿,揽着我的肩膀,我脑袋一偏,靠到他身上,我的弟弟,已经长成一个英俊的青年了,他身上有一股青草味。

我又想起了陆青玄,一切有关陆青玄的记忆,都是有气味的。那是他身上的香,琥珀木和柑橘,清而安稳。甜而清淡,像记得分明的欢乐和温暖。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灰色的黯淡和清冷。

我恍惚地笑了笑,钟浩晴说,“其中第七个故事,说有一个纨绔子弟,败光家产之后找到了一份照顾悲泣老人的工作。他一直尽心尽力,直到最后一个老人死去。按捺不住好奇,他罔顾老人的忠告,推开了屋里蛛网尘封的门。一只大雕将他扔到了一个海岛上,在海岛上他遇到了英姿飒爽美貌超群的女王,成为她的皇夫,最美的醇酒,最好的宫殿,成群的奴仆。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要推开宫殿中的一扇门。他和女王做了七年美满夫妻,女王要外出,他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那扇门,结果同一只大雕飞出来,将他扔到了原地。一梦醒来,他回到了老人们居住的房屋,没有女王,没有醇酒,没有宫殿,没有奴仆。他得到了和所有的老人共同的结局,从此终生不笑,哀戚度日。”

钟浩晴说,“你觉得怎么样?你给我讲过的,《终生不笑者的故事》。这世上最伤怀的,不是得不到,也不是已失去,而是得到了,又失去。”

“其实,你小时候我不该给你讲《天方夜谭》 ,”我勉强笑笑,“我该给你讲中国诗。明明一句诗就可以概括,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钟浩晴说,“姐姐,其实我很少称赞什么人的,可是我真心实意地佩服陆青玄。我和他视频通话,一次是他赶往机场途中,一次是他的私人飞机刚在那个县附近空地上迫降,他眉目之间全是疲倦,然而发号施令,细致稳妥,心思缜密。更何况,即使憔悴如斯,苍白如许,他依旧算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我知道。”

“我给你讲这个故事,是想要告诉你,最好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住。碰见他真不知道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你只能把他变成我的姐夫,没有第二条

路可走。除非你想成为一个终生不笑者。”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或许是我的状态不适宜开车,钟浩晴开我的车将我送回去。我在客厅呆坐了一会儿,走过静悄悄的楼梯。

隔壁房间的声响,让我微微一愣。

我做梦一般推开门,天光渐渐黯淡下来了,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他指间的一点星火,红通通地亮,照着层层烟雾,慢慢地弥散开来,掩盖住他的脸,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

陆青玄竟然回来了,我踯躅在门口,他似乎看见了我,温言说,“袁维宜没事了吧?”

“嗯。”

“你呢?”他向我这个方向迈了一步,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抚摸我的脸,最后还是生生把手收回去。

我鼓起勇气问,“为什么要亲自赶到四川?为什么要关照他的父母?为什么要照顾我的情绪?你爱我的话,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走下去?给肖知遇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偿还么?你不怕造就第二个夏知颜?”

说完这一番话,我觉得嘴唇很干,很干,干得都开始让人觉得疼,陆青玄忽然笑了笑,细白的牙齿闪着一点暗哑的光,竟让我觉得刺目,他说,“心怡,不要胡闹了。你说过,要我给你一场恋爱,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陪你玩下去了。”

玩。

玩这个字该用在什么地方呢?婴儿诞生在这个世界之始,一切都是玩。公园里,游泳池里,玩,带来无尽的乐趣。

陆青玄说,我没有办法陪你玩下去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字可以这样伤人,让人觉得恨不得没长这颗心。

我僵立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记得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强烈的烟草味掩盖了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的呛人味道浓厚到让人眩晕。

他走之后,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我脑中依稀浮现他从我身边经过的那一瞬,浮光掠影中他的脸,苍白到几乎透明。

落地窗前,一地的烟头。

生自己气的时候,他才会大口抽烟。

那么这满地的烟头,遥对着窗外的维港灯火,萧瑟的一堆,是为了什么呢?

不久之后是奶奶的寿辰,八十大寿,老人家从加拿大回来,我打起精神去给她拜寿。

在荃湾

包了一百桌,光是亲戚就有五十多人,四代同堂,宾客云集,活像《红楼梦》中的老祖宗过寿辰。路上有些塞车,我又精神恍惚,开得特别慢。到了的时候已经开席了,老太太人老眼不花,远远地就笑着骂,“不肖女,当了大建筑师了,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我赶紧笑着说,“哪里敢,哪里敢。听见大建筑师几个字,已经吓一跳,您要陪我一杯酒,压压惊才好。”

老太太被我逗得眉开眼笑,“今年送我什么礼物?”

“唐装。”

是一袭精心订做的唐装,绸缎面料,色泽也沉稳大气又喜庆。最重要的是,这家做唐装的师傅一直都是奶奶喜欢的,可惜年岁大了之后回了东莞老家定居,照顾儿孙,我亲自去跑了几趟,比三顾茅庐还有诚意,这才央她做了一件。

钟浩晴在旁边开玩笑,“奶奶就是疼姐姐,一套衣服有什么了不起。”

老太太瞪他一眼,“让我高兴的,可不止一套衣服,还有你姐姐的一番心意。”

几个兄嫂都骂奶奶偏心,不管有什么利益瓜葛,此时此刻,笑容倒是真的。

看见父亲朝我点点头,母亲脸上露出点笑意,我总算松了口气。

吃过晚饭,我陪着老人到露台喝茶,她老了,仍然肤白,腕上一汪翠绿的翡翠玉镯,绿的透亮慑人,盈盈如碧水,她笑着说,“你小时候眼睛就一直在这镯子上,一定要赖着我说,将来奶奶去世一定要把镯子留给我。”

我满脸通红,赶紧站起来,“我小时候胡搅蛮缠。”

老太太笑得优雅,慢慢地说,“放心,你既然喜欢,奶奶已经特意写到遗嘱里。”

我手足无措,只听老人继续说,“从小,你就心肠软,愿意逗我开心。”

我汗颜,“那都是该做的。”

老人家眸光一闪,“不过,你手上的这串金绿猫眼宝石,也不比我这个镯子差。年前苏富比拍卖行传真了一份名录给我,其中算得上宝贝的,也就你这串宝石了。温埠的珠宝经纪说,全世界最有实力的珠宝商,也要一个世纪才能凑足一串这样成色的金绿猫眼。拍卖之时竞争激烈,送你这串宝石的人,恐怕要非常有心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大家现在看出来,我是一直在隐隐虐陆先生吧?

☆、寻爱记

猫眼触手温凉,我手指滑过,回想陆青玄为我戴上这串手串的那一夜,我们走到一起的那一夜,心中酸苦。

奶奶摸摸我的脸,“怎么瘦了这么多,以前是个小圆脸,现在怎么变成瓜子脸了?”

“我减肥啊。”

她说,“胡闹!小孩子家家减什么肥?皮包骨有什么好看的。”旋即话锋一转,慢悠悠道,“我这个人,一向最推崇中庸。什么都不能太过,太漂亮了,多半都是不长久的。太美好了,多半不是真的。太聪明了,多半是要栽跟头的。银行储蓄,每年固定利率,你一下子挥霍一空,就没有了。想要用到八十岁,要细水长流才好。”

我鼻头有点酸,我以为我嘻嘻哈哈地来了,可以瞒得过来老人家,没想到还是被她看出了端倪,她说,“感情就跟银行储蓄一样,别一下子用光了,以后遇到再好的人,都爱不了了,那才糟糕。”

傍晚起了点风,有些凉,我将老人家扶回客厅,又回到露台。

天上的星星,和那晚在箱根看得没什么不同,都是古老的光芒,经过亿万光年的距离,到达我的眼睛。

小时候最喜欢看金庸,《白马啸西风》里面,李文秀说,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别人再好,也不是陆青玄。

《倚天屠龙记》中那赵敏说:“你心中舍不得我,我甚么都够了。管他甚么元人汉人,我才不在乎呢。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你是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你心中想的尽是甚么军国大事、华夷之分,甚么兴亡盛衰、权势威名,无忌哥哥,我心中想的,可就只一个你。你是好人也罢,坏蛋也罢,对我都完全一样。”

那时候气焰嚣张,想那赵敏娇艳明媚,聪明性感,是金庸用笔最多的女性,堂堂郡主,为什么偏偏要选那个懦弱平庸,做着四女同夫梦,看不清楚自己心中所爱,只能由剧情推动的张无忌,更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那样特别的妖女最后为了一份爱生生失去了光彩。

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想来,一段感情中,无所谓谁值得谁不值得。喜欢了就是喜欢了,爱了就是爱了,没有丝毫道理可言。

是陆青玄了,只能是他了。

今生今世,我无法再爱哪个人更多。

我一点都不怀疑,我可以爱他到八十岁。

奶奶寿宴之后,我终于可以腾出时间做全身检查。我尝试找陆青玄,可是他拒听我的电话。打给徐平,徐平告诉我陆青玄正在内地辗转监管业务。

袁维宜已经转入普通病房,犹豫再三,在他病房门外徘徊许久,我才下定决心走进去。

袁维宜住一个小套间,床的大小介于双人床和单人床之间。他一个人窝在被窝里面,身体蜷缩地好像一只大虾米,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杂志。仿佛是睡着了,原本漂亮的蜜色皮肤黯淡无光,小臂垂在床沿外。

我站在他床前,看着他,静静地,无比的欣慰。

他动了一动,额头仍然抵着枕头,杂志向下滑了几寸,他没有管它,只是轻轻地说,“心怡,是你来了么?”

他似乎并不需要回答,声音仿佛梦呓,“这些天,我一直看见你,被埋在土堆里的时候,被打中脊梁的时候,全身疼痛的时候,手术的时候,甚至昏迷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真的那么无可替代么?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什么伤疤不能过去?你凭什么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是犯了错,我一不小心遭人暗算犯了错,可是你为什么要用离开我身边来惩罚我?”

“你凭什么让我这么害怕,害怕万一我死了,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要再看你一眼,哪怕一眼都好。”

我听得心痛,只能试图阻止他继续胡言乱语,我掀开盖在他脸上的杂志,锋利的纸张滑过手指,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奇怪,你怎么还是站在这里?”

我沉默地看着他。

他放佛被当头棒喝,瞪大眼睛,“这不是梦,你来看我?”

我点了点头,心酸难耐。

他的脸彻底暴露在我面前,他的棱角一直英挺而漂亮,然而坐眼角有一道触目惊心地鲜红疤痕,眼窝整个都是浮肿的,微微泛紫。

我终于忍不住,眼圈酸热,喉咙发堵。

他垂在真空中的那只手,忽然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极其缓慢地将我的手背放到唇边,轻轻的吻了吻。

如同蝴蝶翅膀拂过皮肤。

他的唇很干,干燥的唇在我的手背上呼出热气,低低地说,“我现在大概很难看吧,下个月还要做植皮和矫

形手术。真是的,我从小学时代开始就是校草,现在竟然破了相。”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无比留恋似的,用没有受伤的半张脸蹭一蹭我的手背,过了很久,接着说,“钟心怡,大学时代你不学无术只在自己喜欢的科目上下功夫就算了,可是从今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努力过得开心,努力过得幸福。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是会打女人的。我一直以来,从来不舍得动你一根指头,如果你敢不幸福,我真的会打你的。”

“你敢不比我幸福,我也一样会打你的。”

“我说了我会等你,可是现在,我不等你了。”

“如果等你会让你觉得肩上沉重,如果等你会让你觉得心头负累,那么我不等你了。”

“我们过去的一切,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都没有关系。我一个人记得就可以,这样,它们就不会被时间的洪流淹没了。”

那些回不去的少年时光,那些曾经纯净如水晶的情感,我不会忘记。

可是我不能说,我只能沉默。

最后袁维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里有什么液体在润泽生光,他就这样看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才猛地扭转过头,手背飞速掠过眼角,缓缓地哽咽着开口,“你走吧,别再来看我了。是时候,真正说再见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在他背转过身子的时候流下来。

再见,我最初的爱。

两天后我开车到养和拿体检报告,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撞到大步流星的沈乔,小腹有些微的疼痛。

“钟心怡。”

我喝了杯温水,等了一会,听见护士让我进去听医嘱拿体检结果。

医生是一个非常优雅的中年女性,盘着一个小髻,笑容和蔼,“你的身体一切正常,有轻微的贫血,可以采取食疗,另外请定量补充叶酸。小腹疼痛是轻微的先兆性流产迹象,不过别担心,坯胎状况一切正常,只要充分休息,补充营养,放宽心情就可以。”

先兆性流产,胚胎。

这几个词窜入我的耳朵,一时间,如遭雷击。

我瞪大眼睛看着和蔼的女医生,将低呼声抑制在喉咙里。

“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好不容易找回一丝神智,我僵硬着开口,脖子不会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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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温柔地重复,“我的意思是,你只是先兆性流产,症状十分轻微,不必担心,不用用药,好好休息就可以,胚胎很健康,维持正常妊娠即可。”

我张着嘴,依旧无法置信。

医生笑了,“你不知道你已经怀孕四周?”

我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小腹,身体好像机器人一样,一寸一寸的移动,一分一分地施展力道,覆盖住那里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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