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震惊,手指使不上力,脚步虚浮,护士过来帮忙扶了我一把,我才勉强站起来。
孩子。
一个我和陆青玄的孩子。
很多年以前,我和赵枚一起倚在校园的栏杆上,任春风吹过我们的发,我们偷偷交换着小秘密小理想,我们的梦想都是,生一个儿子。
当初陆青玄怎么说的?
他说,天道酬勤,二十一岁生到四十岁,总会有一个是满意的结果。
原来不用那么久,原来我二十一岁的尾巴,就已经迎来了一个小生命。
可是,当时,我在,他也在。
现在,我在,孩子在,他去了哪里呢?
我神游一般走到电梯门口,上楼的电梯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人脆生生地叫,“心怡?”
我茫然抬起头来,竟然看见了陆天然。
陆天然从电梯中出来,和我一起进入下降的电梯,笑眯眯的问我,“我们一起去吃下午茶,好不好?”
陆天然依旧是一身白色,白色长袖连衣裙,裙子很长,直到脚踝,一双白色编织平底鞋,看见我,笑呵呵的凑过来。
她眯起眼睛的样子很像是陆青玄,眼尾有一点翘,睫毛长长的,像一只慵懒的猫,陆青玄呢,要更加雍容又危险一点,像豹子。
我心里一片柔软苦涩,转眼就被她拉去了医院附属的茶餐厅。
本来习惯性的想要叫双份的expresso,结果刚吐出一个字,想起刚刚得知的那个消息,我改口说,“一杯牛奶。”
陆天然要半打芝士菠菜牛角酥皮卷,我们两个倒像是中学生,在忙碌的作业中偷得浮生半日闲。
☆、寻爱记
知遇去洗水间掬了一把冷水泼到脸上,镜中人脂粉未施,眼睛红肿。
逝去的时间如同流水,眼里的红肿,眼角的风霜,都是最好的印记。
医院不变的清冷荒凉,母亲已经进入弥留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撑着洗手间的盥洗台,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靠。
知礼不放心她过来卫生间看她,她只是无力地摇一摇头,勉强一笑,要去顶层喝一杯咖啡。
姐妹三人,她是中间的那一个,漂亮活泼不及姐姐,懂事聪明不及妹妹,有什么事宁愿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躲起来。
姐姐是天之骄女,放假总是带着一群人到自家游泳池玩跳水,要不就是直接把游艇开出去,晒得一身金棕色的皮肤回来。
后来,她在英国留学,听说姐姐着急要结婚,丝毫没有感觉吃惊。
在她心里,姐姐那样的人,是可以和伊丽莎白泰勒一般,结很多次婚的那种,反正总有娘家给她依靠。
她万万没想到,换上那一身香槟色的伴娘礼服,从走廊的转角转出去,遇见的那一身白色西装,翩翩玉树的人,会是他。
陆青玄,伦敦大学中国学生组织中口耳相传的神话,她刚入学的时候在葱郁的校园中惊鸿一瞥,留下深刻的印象。
姐姐并不是特别看重她,因为她比较喜欢沉默用功,又不太理会她的发号施令,嫌她麻烦不可爱。可是姐夫的脾气修养非常好,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她的姐夫了,他对家人一向纵容,像哥哥一样爱护她。后来她返回英国读硕士,和大学时代很多朋友断了联系,又碰上一个十分严苛的导师,自己在公寓里生病没有人理,只好一封邮件一封邮件写给他,他倒是真的忙,不过会抽时间打电话过来,开口就说,“知遇,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笑话。”然后念出来,听她笑了就放下电话,徐平去伦敦出差的时候也经常照顾她。
那种崇敬之情,孺慕之思,在岁月中不断积累,哪怕他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待她与待天然无二。
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泥足深陷了呢?
回国之后进入恒隆工作,他已经是动人心魄令人心折的美男子,雍容优雅,漫漫时光在他身上沉淀,眼角添了一丝风霜,更显得成熟内敛,沉静动人。那时候他在恒隆刚刚冒出头来,却还是不忘嘱咐公司的老人帮她一把。
后来,大厦将倾,母亲求到他面前
,他仍然从容温和,却只是拒绝。
而姐姐付出了所有青春热情的婚姻,在没有办法收获她想要的爱的时候,终于绝望。
曾经骄傲强势美丽张扬如同女王的女人,死的时候也要在生前最爱的酒店跳下来。
他沉默地办丧礼,将精神失常的母亲安顿到疗养院,主持小妹的婚事。
眉眼之间郁色更加分明,不见一丝欢容。
她放了打假,浑浑噩噩应对这些变故,半年后再去公司,赶了个打早,是早晨七点半。
在电梯里遇到刚上班的徐平,笑着对她说,“陆总这个月不知道第几次睡在公司,每次应酬都是醉酒。”
敲了半天的门没有人应,他试探着走进去,百叶窗外穿透而来的是早晨的阳光,桌子是散乱的文件夹,办公室的置物柜打开了,沙发前的茶几上歪歪斜斜的几个红酒瓶子。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裹着车载的那种薄毯子。
他翻了个身,她正好看见他皱的紧紧的眉峰,和他瘦削的脸颊,以及眼窝的青色。
原来这半年来他也不好过。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原谅了一切,他已经做到了最好,只是所有人都逃不脱命运。
她忽然在心里升起一阵酸楚,缓缓俯身,指尖触及到他沉沉垂下去的睫毛。
他一下子就翻了个身,迷蒙地醒了,半天才认出她,“知遇,你怎么来了?”
“我想继续上班。”
他笑了笑,露出点欣慰,可是终究还是抑郁的神色。
他是那样丰神俊朗的一个男子,可是即使站在镁光灯下笑对记者的时候,她仍然感觉到他身边挥之不去的孤独,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每个女孩子都做同一个梦,她们想要化身白马公主,成为那个将王子自灰暗中拯救出来的人。
只可惜,他的那个人,不是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忽然有了笑容呢?
半山的一次宴会,后来一阵深度颓废期,再看他,已经不温不火,成竹在胸,冷静睿智。
是什么让他做出这些改变,不得而知。
她努力,比别人努力一百倍,最后业界人人称颂恒隆的总经理秘书,巾帼英雄,八面玲珑。
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再近一点。
某一次应酬,她喝了几支香槟,其实意识仍然清醒,却借着醉酒赖在他的肩头,脸颊贴上名贵衣料的刹那,有一种心酸的幸福。
也是借酒装疯,她胆子也变大了,被他塞进车里的时候一鼓作气揪住他的西装领子凑过去一下子精准地吻住他的唇。
好像梦中出现了几千次的那样,柔软的触感,带着清冷的酒气,她精准地覆盖他的唇。
他却在瞬间的呆怔过后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开。
她一横心,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陆青玄,我喜欢你。”
她赖在他怀里,还想吻他,可是他终于拽住她捉着的衣襟,温柔一笑,“知遇,你喝醉了。”
她连争取都来不及,就被他关进车门里。车子飞速驶离,她连他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觉得冷。
那以后,陆青玄待她如常,她的心却一点点冻成玄冰。
她曾经失控地扯过他身边搔首弄姿的女模特,声音尖利地问,“为什么?我难道不可以么?”
陆青玄笑得冷静温和却绝情,“我不想要再经历一次失败的婚姻。也正因为你是我爱护的妹妹,我身边的人绝对不能是你。”
“我没有办法爱上你,我不愿意拖累你。”
再后来,钟心怡出现了。
她难过的几乎失控,恨不得化身泼妇,扑到她身上厮打。她难过的想要撕扯自己的头发,这么多年的陪伴,这么多年的崇拜,这么多年的向往,这么多年的希望,这么多年的努力,被一朝否决。
原来他也不是不会爱人,只是姐姐没有让他爱上,那个家印没有让他爱上,这么多年他身边来来回回让她无数次拈酸吃醋最终坦然面对的女人没有办法让她爱上,她自己也没有让他爱上。
她不甘心,却无能为力。
母亲弥留之际,神色清明,拉着他的手,眼睛盯着他。
母亲这么多年第一次清醒,回光返照,就是希望把她交给他,希望他照顾她一辈子。
肖知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是她仅存的希望。
他从兜里掏出了首饰盒子,小小的一只,大红色的包装,握住母亲的手,微微一笑。
母亲像是得到什么承诺,安心地合上了眼。
等到忙完母亲的丧事,她才苦笑着流泪,打开那个首饰盒,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副钻石耳钉。
怎么可能是戒指?嫁给他本来就是她的一场海市蜃楼的最终完满。
他说,“知遇,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和知颜结婚的时候,你做伴娘,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可是这是喜欢,仅仅是喜欢,你明白么?就好像喜欢一个妹妹,就好像喜欢我侄女天然一样。你说你爱我,知颜说她爱我,你们说了那么多的爱,当时的我,并没有明白爱是什么东西,我只能努力对知颜好,她走了之后,我努力对你好。”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一份惦念,会在后来变成爱。”
“等到我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才发现,爱是不能够努力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变深了就是变深了,爱了就是爱了。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只能爱一个人。我爱钟心怡,一生一世仅仅这一个人,我也知道她不合适,她比我小那么多,她是我侄子晋衡的未婚妻,可是我停止不了。所以,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娶你。”
她转过脸去,泪水不断地流,不知道是为了母亲的最终撒手,还是他的无法再爱。
她慢慢的说,“流泪这件事,我最不愿意做,那样实在太懦弱。可是你总是让我流泪。”
他神色痛楚,却无可奈何,只能重复地说,“对不起。”
“没关系,”她笑,“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不爱我,这并不是你的错。”
她沉默地流着泪,并不去理会它们,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用了一生之中最美的一段年华去做一个与你有关的梦,哪怕你一次有一次地避开,我也以为有一线希望,可以美梦成真。今天,你亲手了结一切,就好像杀死一个人一样,手起刀落,果断狠绝。”
他也是狠下心来,残忍地说,“我必须这样做。”
她终于抹了抹泪,又笑,“你说得对,你不爱我,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也会不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
她讲很多陆青玄的事情给我听,“我小时候,小叔叔大概二十五六岁吧,家里没有人注意他,他在沙发上坐一天,也只有佣人拖地换茶杯的时候会跟他说几句话。他为人冷淡,对谁都没有一个笑容,骄傲又孤僻,只知道埋头苦干,后来他做成了一个高尔夫球场的大盘,爷爷张了张嘴,不可置信,没想到自己平时忽略的儿子那么能干。”
“但我知道,小叔叔的心其实很柔软,我功课不会做去烦他,他也只是笑笑就帮我写答案,我怎么问都不厌烦。听我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叔叔恰好在那天拿到伦敦大学的offer,去医院看我,只有他跟我妈说,这个孩子眉毛又黑又漂亮,丽质天然,我妈给我取名天然,他没说什么,但我看出来他很高兴。”
“我一直记得六叔结婚那年,在新加坡四季酒店大设婚宴,包下酒店20楼顶礼全层,全家人乘私人商务飞机到新加坡观礼,当然,没人注意小叔叔去不去。临上飞机前,我忽然腹泻,没能去成。病来得快好的也快,过了没多久我就活蹦乱跳了,藏到小叔叔车后座跟着他出去,结果他一直开到了墓园。那天下小雨,天灰蒙蒙的,他穿着一件黑风衣,没打伞,一步步走上山去,头发湿漉漉的。后来我才知道,所有人都忘了,那天是他妈妈的忌日。”
她大大咧咧地笑了,眼睛里却浮现泪光,“小叔叔这个人……”
“他是我遇上的最好的人。”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那你——”
“他纵有千般万般的好,只有一宗不好,他不要我了,他放开我的手。”我惨笑,甚至让我不知道该如何争取。
“不是的,”陆天然急忙握住我的手,“不是的,心怡你不知道。小叔叔刚进恒隆的时候,是最底层的设计师,有一次下工地,升降梯升到三层,他不慎摔下来,头侧着着地。”
我呆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陆天然紧紧抓着我的手,我的手腕生疼,更疼的是心,颤颤巍巍几乎麻木。
我想起陆青玄强势地告诫我,永远不要坐工地的升降梯。
我万万没想到,是因为他这样的经历。
陆天然忽然咬着嘴唇对我说,“心怡,我为什么会在医院碰见你。你觉得我是来看谁?”
我心里已经隐隐知道答案,可是我拼命告诉自己不用往那个方向想,他说了他要照顾肖知遇的,他说了他不能
给我一个婚姻,不是么?
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不知道怎么反应,只能任由眼泪留下来,陆天然大眼睛里也全是水雾,“现在想起来,那次真的很危险,连爷爷都惊动了,小叔叔那次差一点就成了植物人。”
“不过他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后醒来了,我们都很高兴,也开始放心,以为没事了。”
“后来,他不小心晕倒了,我和哥哥送他去医院,医生做颅内扫描,查到侧颅底有一个肿块,嵌在神经里,旁边是动脉,要做开颅手术。而全港最好的医生,却连百分之五十的把握都没有。”
“小叔叔并不是一个钢铁人,他平时很坚强,可是那个时候他敏感并且脆弱,他拒绝我们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别人,包括爷爷,他拒绝医生安排的保守治疗和医生建议的侧颅底显微手术。想想真是可笑,陆青玄杀伐决断商场称着,在这个时候偏偏失去勇气。”
陆天然说完擦了一把鼻涕,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问我,“心怡,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喝口水?你现在看起来很虚弱。”
我的手痉挛地握着玻璃杯。
怎么会?
怎么会?
摔坏了脑子——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冲击震荡,这件事,怎么能够跟陆青玄那只老狐狸联系在一起?没错,他身体没有强壮如牛,有陈年哮喘,身子积弱,可是他还能笑盈盈地不顾医嘱偷偷去潜水,他还可以穿着让我喷鼻血的泳裤在顶层泳池游泳。他那么精明厉害……脑子里面怎么会有问题?
“没事,你继续说。”我摇摇头。
她勉强笑了一下,“小叔叔待你好,旁人未必留心,我却能够注意到,你也不会感觉不到。那天,就是我们刚刚露营回来那天,你睡着了,小叔叔小心翼翼抱着你,手臂都僵了也不舍得动一下,生怕吵醒你。回来的第二天小叔叔告诉我,他打算约何医生谈一谈侧颅底手术的事情,还吩咐徐平联系了这方面的新贵苏医生。以前连定期诊疗都不愿意做,现在却主动要求进行危险系数最高的侧颅底手术。”
那一天,地板上手绘的白色百合花上开出血色的花朵,却被他一笑而过。
是,我怎么会这么粗心?
那次我和Lily送朱明去医院,他为什么也在医院,为什么也被他含糊带过?
后来,他再一次流鼻血
,为什么我会没有警觉,丝毫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陆天然接着说,“我问他是什么使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说,因为想要博一个机会,许给一个人,一个平安喜乐,安逸欢欣的未来。”
“然后,他就带我到大堡礁,对我说,从没有打算爱上我,他不需要我,他不是我的良人。”我喃喃自语,像是在重复他的话,像是在像陆天然诉说。
“侧颅底手术,成功了的话,可以赢得一个未来。万一,如果有万一,他希望在那之前,可以先放你走。”
我心急如焚地站起来,“陆青玄现在在哪里?”
“你的朋友在四川出了事,他不放心你,特地跑了一次四川,推迟了手术日期。不放心你的情况,手术前一天晚上还要回去看你,把你送回深水湾你妈妈那里。现在他刚做完颅底手术前的隔离神经线的准备手术,还在ICU,深度昏迷中。”
我满眼是泪,无法言语。
陆天然垂下睫毛,再抬眼的时候满眼是泪,“所以心怡,如果小叔叔真的想要为了一个人活下来,那个人会是谁呢?他到底,想要许谁一个平安喜乐,安逸欢欣的未来呢?”
我低下头,泪流满面,酸甜苦辣全部涌上心头,大力在心里回答:“是我,是我,陆青玄。你快快醒过来,说了重话,伤了人,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不解释。许下的承诺,虽然我没有听见,又怎么能不实现?”
陆天然抹了抹眼泪鼻涕,“心怡,我刚才看见你从……走出来,你……”
我匆忙地擦了擦鼻涕,朝她点点头。
她几乎又要哭,“太好了,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错不了。小叔叔也不小了,也该有个孩子了。”
我在一片茫然的震惊焦虑和心痛心疼中升起几分如同夏季的萤火虫一般的浅淡光彩。
主治医生跟我讲,陆青玄现在还在上呼吸机,没有脱离危险期,不方便探视,他的颅底状况复杂,因为身体本身状态并不是特别好,手术在鞍区附近动刀很可能会伤及动脉,出血点难以控制,所以要先做一个小型显微手术绕过神经,割除几块小的血泡。
我终于来到他的病房前,对身边拉着我稳定我情绪的陆天然的声音充耳不闻,快步扑到冷冰冰的坚硬玻璃上,额头抵着玻璃,脑子里面一片轰鸣,眼前一阵漆黑,太阳穴旋转一般的疼,喉咙升起一阵恶心。
我努力把泪水逼回去,我知道我一哭就止不住,那样视线就会模糊掉,我要看清他,我不能哭。
我远远地看着他,他的脸苍白到几乎与床单同色,乌黑的短发和浓浓的眉毛在一片白色中触目清晰。没有丝毫伤口的脸庞,那样清贵漂亮的轮廓,看起来好像只是重感冒之后睡着了,他上呼吸机之前注射了镇定剂,应该不会有痛楚。
雪白床单严严实实地盖着曾经无数次在热汗中和我紧密相拥给我无尽温暖的躯体,不同颜色的管子从他的身体延伸开来,各种各样怪物一样的仪器在病房中闪着光,照应着管子中的那些液体。
然而谁又能真正感同身受,谁又能知道他被床单严严实实包裹的修长身体里面掩藏着什么样的痛苦?
我那样爱他,他那样爱我。
可是,直到我们此时此刻一人清醒一人昏迷隔着坚硬冰冷的玻璃窗之前,竟然连彼此坦诚的机会都没有。
我一直以为这世上的爱情无非情浓清淡,爱一个人很简单,更难的是相爱。
现在我却觉得,相爱也并不难,难的是抗拒相爱中的种种天灾人祸,苦难别离,苦衷无奈。
陆天然说,“小叔叔不让我告诉你,如果不是上呼吸机上手术台需要家属签同意书,大概他也不会告诉我。不过,我不后悔告诉你。”
她轻快地笑,“就是小叔叔不认我这个侄女了,我也不后悔。”
我仍然痴迷地隔着玻璃窗看着他,轻轻敲敲,低声说,“陆青玄,你这个老妖怪,你说过,陆青玄一生一世只爱一次,既然爱了,一定要竭尽全力,现在这样傻傻地躺着,又算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我,他依然静静地睡着,承受着身体上的病痛。
那一夜,他是怎样在家里等到了我,却从我身边坚决地走过,只留下一地的烟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