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前,一直站到两腿酸麻,失去知觉。
陆天然叫了外卖过来劝我,“心怡,你不能这个样子。你自己不休息,不吃饭,也要想想肚子里的孩子。更何况,小叔叔醒了,看见这样的你,不知道会多伤心。”
我嘴唇干燥,伸出舌头润了润,嗓音也是沙哑,“嗯,我吃饭。”
我要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工作。
我要照顾好宝宝,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怯懦而让爱我的人失望。
幸好陆天然是个很好的伙伴,在我想要自己一个人藏起来,爱哭哭爱笑笑的时候,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陪着我。
陆天然吃面条吃得很响,其实她那次离家出走,饿了几顿,饭量虽大,却不像今天这么狼吞虎咽。
她吃完了,把空碗推到桌子上,“吃撑了。”
我笑笑,这个笑容可能只比哭好看一点点,“我也想吃,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吃不下去。”
“吃饱了才有力气。”陆天然夸张地举起手臂,效仿米其林造型。
真是难为她,为了让我吃饭,做了这么一场豪气干云的表演秀。
我扯出个笑容,努力小口小口地吞咽。
好不容易吃下去半小碗,套房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陆天然起身去看,过了一会儿跑过来跟我说,“我妈妈来了,你介意跟她说说话么?”
我的脑筋转的很慢,想了半天才混混沌沌想起来陆天然的妈妈就是连陆青玄都有些头痛的嫂子,我双脚没什么力气,扶着陆天然的手臂走到外间会客室。
陆天然的母亲是一个风韵犹存的丽人,穿着枚红色的贴身风衣,摘下墨镜,眼睛一片红肿。
她说:“我很久以前就隐约知道是你,可是总觉得难以置信。没想到青玄他守着一颗心守了这么多年,到最后真的交付出去了,还是你这样的身份,也不知道是不是冤孽。”叹了口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妈妈是万万不会同意的。更何况,他现在是这样的情况,你又那么年轻,才二十一岁啊,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其实,青玄本人也没有和你在公开场合亮相过,也是考虑了你的前程和未来,所以你现在要抽身离去,我们谁都不会说一个不字。至于孩子,如果你不想要留下来的话……”
我终于截断她的话,泪水随之而落,“不。”
我吸了吸鼻子,哭得时候脑子开始活络起来,哽咽道,“不,我不要离开他。还有孩子,我绝对不会放弃。我可能做得不会太好,但我会很努力很努力。”
想了想,我继续说,“父母总是斗不过子女的。我爸爸这些年一直希望跟恒隆陆家联姻,方便他进军内地房地产事业,我是知道的,陆青玄比起晋衡,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对象。至于我母亲,”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未曾有一时不以她的感受为先,这次却不得不让她伤心了。我知道这样选择很自私,可是钟心怡这辈子,也只能任性自私这一次了。
陆天然的妈妈似乎无限欣慰,拍了拍我的手,“这么多年,老爷子不在了,他们这一辈的多半不务正业。天然和晋衡,都靠青玄一人照料,我们这些人的身家利益,也仰仗着他的经营决断。我这个大嫂无能,总觉得百炼钢虽好,毕竟太硬太冷,你能让他化为绕指柔,我很高兴。”
我回家收拾行李,往医院赶,这些天我一直陪母亲住,难免被她发现。我一横心,也不打算瞒下去了,索性开诚布公。
“心怡,”母亲神色凄楚,“你该知道,你是我的一切。”
“胡说,”我忍不住笑了笑,妈妈此时此刻觉得我是她的全世界,下一刻父亲就是她的全世界,再下一刻,或许牌友舞会就是她的全世界。
我并没有那么强大,没有办法一直像宠小女儿一样对待她。
“你还如此年轻漂亮,你有爸爸,你有弟弟,你有爱好,你有朋友,你有香车宝马,你有珠宝华服,怎么可能只有我?你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母亲眼光一黯,瘫坐在沙发上。
“可是你不能跟陆青玄。”
“什么叫跟陆青玄,我们彼此相爱,就因为你对他有偏见?”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ICU躺着呢!是生是死还不知道,我怎么生生看着你,永失幸福?”
我咬牙,一横心从她身边走过。
我搬回了翰林书香的家,第二天如常上班,例会的时候心不在焉,倒是沈乔,难得准时上班,散会后把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扔到了我的办公桌。
我疑惑地打开,“这是什么?”
“中银大厦旁边的大楼,现在业主要做装修重
建。因为是小case,却因为地段特殊,难度大,很少大公司愿意接手。这是陆青玄放长假之前力排众议做出的最后一个决断,指明由你负责。”
那个在横滨的夜晚,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橙黄色如同琥珀的液体,特异的工艺造成了特别的味道,浓郁着萦绕在鼻间,都说酒能浇心中块垒,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有那么多小女孩的小委屈,带着点酒气,跟他说,“梦想啊,特别特别多,小的时候非常希望爸爸能去给我开家长会,后来要念大学了,申请的几个学校都是建筑,那个时候最大的梦想是成为贝聿铭第二,在卢浮宫那样的建筑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在中银大厦旁边盖一幢以我的名字命名的高楼,屹立不倒。还有一个梦想,不过不想告诉你。”
中银大厦,那里有我童年时代最苦涩的记忆,亦有我最初的雄心壮志。
在他决定去和脑袋里的淤血和肿瘤搏一搏生死的时候,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让我的梦想实现。
站在大厦底层,扬起脖子看上去,似乎有一块云,从那方正的楼角移开。
云破月来花弄影。
阴霾尽扫,阳光普照。
他从来不会主动来告诉我,他为我做了什么事。
我以为他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原来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
不管是一次次抚平我的伤口,还是一次次在工作上支持我,他从来都只是做,说出来的话,也都是金玉良言。
他在我身后,为我担当一切。
从始至终,关于这些事情,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牛顿说,如果我看得比别人远些,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陆青玄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将肩膀借给你站。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要借他的肩膀,因为他亲手将我托了上去。
怪不得女职员八卦的时候都要说我是奇人,二十岁进公司,从助理设计师做起,半年内升设计师,两年内做到首席设计师,恒隆地产三十七层的独立海景办公室,外面一片无敌的维港景色。
二十一岁的首席,整个本埠地产界恐怕也只有我一个而已。
我又有何德何能?
是的,我有些许的才华,可是才华算什么东西。
看梵高就知道了,他活着的时候
,是一个作品不符合19世纪欧洲上层社会审美标准的畸形人,是不会去沙龙帮绅士淑女画画的怪物,是一个富有神经质的癫狂病人。
死后也只有弟弟帮忙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
钟心怡最好的部分,是陆青玄造就的。
他说,“陆青玄一生一世只爱一次,既然爱了,自然要竭尽全力。”
他真的为我竭尽全力,不留余力。
我生病了,他第一个赶过来。
我伤心了,他第一个来安慰。
我成功了,他第一个给我庆祝。
他说,“做,爱,做,爱,爱不是说一说,爱是做出来的。”
本来我把那当成一句笑话,原来他真的那么用心地去做出来他的爱。
不说,只是做。
邢李源得到大美人林青霞的允婚,也只是因为生病时说一句他就不远万里赶过来。
我甚至不用说,他就知道,他就到我的身边。
古诗里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一个人,要有多么用心,才会不用点拨,就能明了另一个人的心意?
☆、五十五章下
陆青玄是这天晚上醒来的,他的脸色苍白到可怕,两颊微微凹下去。
白净到极致的面颊,挺直的鼻梁,红的有些病态的嘴唇,躺在那里,瘦的几乎脱了形。
看见我守在床边,僵硬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好像砂纸磨过一般,“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做出一个大笑脸状,“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他的面容冷肃,声音更加冷酷,“我记得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说没有时间陪我玩,可是我并没有同意啊。”
他的眉皱的更紧,“我没有空跟你废话,玩文字游戏。”
我接着笑,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一直笑,我不相信他会一句不停地继续说伤人的话。
他似乎是没有力气,索性继续闭上眼睛。
我一横心,对他说,“陆天然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他蓦地睁开眼睛,随即冷笑,“你同情我?”
我心里升起一股闷气,他跟我分手,他伤我的心,现在我却要被他这样奚落?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青玄,你凭什么让我同情?非洲有多少难民境况比你更糟糕?我每个月定期儿童医院做义工,很多孩子先天痴傻,长到十几岁连爸爸妈妈都不会叫,你又算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我的脸上也淌起了冰凉,“我爱你啊,陆青玄。你都不知道,我从妈妈那里搬出来了,我跟她摊牌啦,这么多年,我只违逆过她这一次。我常常跟赵枚说,男欢女爱,终抵不上父母亲情。原来,我自己也做不到,我自私自利,没有办法为妈妈牺牲到底,因为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才感到幸福。”
我一点一点挪过去,坐在他的床沿上,躺倒在他身边,蜷缩地像一个小动物,伸手去拉他的手,他的手心干燥,因为刚刚输液,手背是一片冰凉。我握住他的手腕的时候,这个一贯雍容大方稳重大气的男人,肩膀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拉住我的手。
我没有气馁,我伸出双臂,环抱住他劲瘦的腰。
“其实,你是不舍得让我忘记你的吧?所以才在最后的时候带我去大堡礁,你想用那份独一无二来让我记住你一辈子,是不是?”我用面孔摩挲他的手背,那里被我的泪水浸湿,我能感觉那里缓缓地温暖起来,“我又怎么可能忘了你呢?我有了你的孩子呢!”
瘦削的肩胛骨,微微的颤抖终于变成了沉重地一下震颤。
他震惊地看着我,满眼的不可置信。嘴巴张了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还是你想让我带着你的孩子,嫁给你侄子?”
过了很久,久到我心里的温度都要被寒风吹散的时候,他终于慢慢伸出手,手指惯性地穿过我的长发,轻轻地将我按在他的怀里。
他的手,一寸一寸,挪到我的小腹,像以前爱抚我的生理痛一般,覆盖住那里。
窗外风雨霖铃,屋内是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
我将脸埋在他肩膀里,贪恋地呼吸着那里夹杂着药味和消毒水味道的清香,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脖颈肌肤的温度,轻轻地说,“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说分开这两个字。”
他的喉结动了动,又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好。”
“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推开我。”
“好。”
“你要答应我,以后不会动不动就用愧疚惩罚自己。”
“好。”
“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跟别的女人沾染上关系,哪怕当挡箭牌都不可以。”
“好。”
“你要答应我,不管在何时何地,发生什么事,有什么样的理由,你都绝对,一定,不会,离开我。”
“好。”
“你要答应我,不许再跟我说谎话,一句都不可以。”
“好。”
“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让我知道,不许隐瞒。”
“好。”
“你要答应我,无论有多难,都跟我一起面对。”
“好。”
我终于哽咽,满眼热泪,说不出话来,他终于轻声笑,“这么多要求需要满足,你可真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抬起头来,故意在他的枕套上擦干眼泪,凶巴巴地说,“像孩子怎么了?”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做孩子的妈妈?”
“你想怎么样?”我捂住小腹,张大眼睛瞪着他,如临大敌。
他忽然轻声叹了口气,沉郁清朗的嗓音带着点百转千回的无可奈何,“我还能怎么办?是我自己亲手将筹码推到了你那里,输赢已经不算我自己的了。”
陆青玄有些疲惫地抬眸,轻轻擦干我脸上的残泪,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却没什么力气,嘴角仍然挂着笑,语气却是心酸,“傻孩子,你最近好像成熟了一点。”
“那还不好?”我笑着,泪水濡湿睫毛,有些痒。
“你呀,有时候很迷糊,有时候很勇敢,有的时候很倔强,有的时候很坚强。你很漂亮,真的,像小小的一捧姜花,洁白素雅,清润芬芳,又像是一簇红玫瑰,眉眼慧黠,精致可爱。这些都是你,但最终的最终,我只希望我爱的女人,可以像个孩子,随便任性胡来,天不怕地不怕,不用那么善解人意,想哭的时候哭,想笑的时候笑,疼得时候就撒娇,苦得时候就抱怨。不用冲锋在前,只需要享受在后。一生一世,平安喜乐,安逸欢欣。”
他苦笑,第一次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半向我撒娇,“可是我那么努力,却总是让你哭。”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挺直的鼻梁硬硬的鼻骨,咯到我脖子上的肉,有些细微的疼痛。我忍不住动了动,却蓦然感到一阵冰凉。
只有两三滴,却好像是在寒冬里,最温热的肌肤遇到了最冷冽的雪水,我咬着唇,才忍住震撼。
他哭了,很无声,很细微,可是他真的哭了。
这个骄傲内敛,矜贵从容,成熟优雅的人,这个无数次教导我,给我安慰,给我依靠,让我觉得无比高大的人,这个哪怕去做一个可能会死的连环手术,话别他爱的人的时候都可以控制住情绪的人,竟然哭了。
那冰凉的两滴液体,沸水一样,烫痛我的心。
他的声音带点含糊,在我耳边说,“我妈死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一片惨白的病床。
她这辈子本来应该如夏花一般美好,结果死的时候那么萧索仓皇。
她说,碧仔,千万不要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千万不要爱一个人比她爱你还要多。
母亲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爱上了陆冷擎。在她的遗体旁边,我发誓,我不会爱,不爱我的人。这么多年来,很多人爱我,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以为自己很安全,以为今生今世,心如古井,无波无澜。
结果我遇见了你。
原来,我也不能幸免。
我爱的那个人来得晚了一点儿,她还是来了。
宝贝,你来了。”
我环住他的腰,“是的,我来了,再也不会走。”
☆、62<晋江文学城独家发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外面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陆青玄身体虚弱,淬玉般寒凉苍白的面色,并没有醒转。
我静静地在他怀里看着他,本来以为能多看一会儿,谁知道过了一会让他就醒了。
医生护士进来进行例行检查,最后脑科权威团队在办公室商议了半天,确认他的身体状态可以在三天后做手术。
我问他,“怕不怕?”
陆青玄挑一挑眉,语气平淡,“有什么好怕?”
我心里想起那个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自己先害怕起来,那种阴凉的恐惧,好像站在悬崖边缘吹着强风一般,“真的不怕?”
他笑笑,握住我的手,“怕,怎么不怕。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淡家儒,他可以在很小的时候就将自己爱的人放在身边。而我,却没能早一点让你在我身边。我还没有爱够。”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说怎么不怕。”
“不是这句。”
他缓缓地说,“我说,我爱你。”
我笑得心满意足,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干燥温暖,手背却总是凉的。上午要打好多点滴,一切都是为了调整内环境对手术的适应,挂了大半天,食欲就不会很好,他需要保障体力,我也需要,所以跟他攀比着,你一口,我一口,倒也勉强可以下咽。
吃得不多,不过乐在其中。
陆天然有时候来陪我们说一会儿话,但是她妈妈总是被陆青玄请走。
他说,“我总不能让嫂子每日蘀我担心,你去摆摆长城倒是正经事。”
陆天然的妈妈被他说得不知道是气还是笑,最终还是离开了病房。
有时候只剩下我们两个,四目相对,脉脉含情,每次护士闯进来都觉得不好意思。
于是他开始陪我看电影。
他的床正对着二十八寸的液晶显示屏,我以前还在想,真是无聊,谁会在病房这种地方看电视?
想不到今天自己反倒乐在其中。
床其实并不大,比单人床宽比双人床窄,我们两个窝在一起靠的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
那个周三的下午,太阳暖洋洋地烘在床上,我靠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一点萧瑟的茫然。
死!
他上了手术台,或许再也不能回来。
这么多天这么纷杂的情绪里,我第一次切实地感觉到好遥远好遥远的死亡,被命运的力量急急拽到了我的眼前,硬生生的,青面獠牙,龇牙咧嘴,我偷偷看着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他身上干燥温暖的气息,他英俊瘦削的面孔,乌黑乌黑的发,漆黑漆黑的眼,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眼角那一丝柔软的皱纹,眉心那一点极浅淡的刻痕,他还这么好,这么美,我看到他鬓角的一丝闪着光的银白,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拔下来。
我难以想象,尸体**的气味萦绕在这样一个干净清香的躯体周围,好像很多年以前,钟浩晴为了它们的死亡哭了好久的猫小花和猫小朵。
我们每个人,从一出生,就在走一条死路。
可是他的终点可能会到来的想法,让我迷茫着眼睛看着他,忍不住颤栗到发抖。
他一定是从我的眼光中看出了什么,轻轻吻过来。
缠缠绵绵并不深入,似乎想要借着唇边的那一点温度,慰藉彼此的心。
我们吻了很久,他才笑着说,“昨天看《乱世佳人》,前天看《卡萨布兰卡》,今天还打算看老片子?”
“有没有新片可以看?”
结果那一天看的是《怦然心动》,少男少女的名字都记不住,可是故事却美好到极点。
女孩一厢情愿的一见钟情,醉心在男孩闪亮的眸子中,他们在彼此的南辕北辙的看法中成长,平静的小镇,青春的旋律。很简单很简单的一个故事,男孩那里讲一遍,女孩那里再讲一遍,感动来的荡气回肠。
开始的时候,他不知道保护那个棵树,后来的后来,他在她家的院子里重新种上一棵树。
我看的心头温暖,非常非常喜欢,“哪怕有的时候因为节奏太慢忍不住为剧情着急,可是因为那份单纯和美满,特别让人感动。”
陆青玄说,“我只记得那串台词。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 some in gloss....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有人沦于平淡,有人光芒璀璨,有人繁华似缎,有人金玉其外,然而,当你发现遇见那个彩虹般绚丽的人,就会发现,那才是无与伦比的美丽。总会有一个人,遇见他的那一刻,就是怦然心动。”
就好像那个《终生不笑者的故事》,就好像白居易的那句“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就好像陆青玄要在挥剑斩情丝之前带我去那大堡礁的水底,他隐藏的内心世界。这世上的道理,世人收获的感动,多半都是相通的。
我去揪他的耳朵,他皱了一下眉头,我眯着眼睛问,“肖知遇是怎么回事?”
陆青玄一愣。
我揪他另一侧的耳朵,“快说,肖知遇是怎么回事?”
他露出苦笑,“你不是都知道么?”
我学猪八戒,用鼻子哼了一声。
他顺势捏了捏我的鼻子,鼻梁亲昵地蹭了蹭我的鼻尖。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跟她说清楚了?”
他似乎彻底被我打败,“知遇不会在我身上浪费一辈子。”
切,我小肚鸡肠,还记着她来势汹汹的一遍遍来警告我呢。
他轻轻笑,窄长的凤眼中似有水泽,“傻孩子,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傻啊?”
“你嫌弃我?”我作势扬起拳头,“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想要赖账?”
他一本正经地问,“不可以赖账么?有书面合约么?”
我气急,舀起水果篮子里的苹果想要砸到他脸上,想了想,还是没舍得砸下去,悻悻地取过水果刀给他削苹果。
大概是我的嘴还是嘟起来的,他顺势亲了亲,疲倦地躺倒在床上。
我知道他精神不好,只好帮他掖一下被角。
我今生今世永远都不会忘记,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洁白干净的病房里,我坐在他身旁笨手笨脚地削苹果,真的是笨手笨脚的,把大块地果肉都削下来了,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而他刚刚午睡醒过来,脑袋枕着双臂转过头来看着我笑,像是有暖融融的阳光温柔地打在他的脸上,眉眼之间带着梦幻一般的橘色光晕,他的皮肤白皙到几乎透明,瞳仁和眉毛却漆黑如墨,每一条轮廓都生动而英俊。
明明是在病房里,明明羊毛地毯上都沾染着消毒水的味道,可是我只觉得比任何童话里的美满结局都更加动人。
他说,“我怎么笨手笨脚的,一不小心就睡了。“
沉默了一下,他忽然说,“没有书面合约的条款,有效性值得商榷。婚姻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尊重,”他有些自嘲地笑了,“那个袁维宜在台庆的时候向你求婚,其实我心里是有一点嫉妒他的,因为他有一副健康的身体,他有资格。那时候我可以放手,今天,我却想自私这一次。”
“所以宝贝,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眼睛里面滚烫的一片,簌簌地往外流。
陆青玄说过,傻女,你不知道么,想要哭的时候,仰起脖子眼泪仍旧会掉下来。
原来一点都不假。
原来最高兴的时刻和最悲哀的时刻都是要流泪的。
怪不得,有一个词叫喜极而泣。
我说,“你看没看过赵枚的结婚戒指,钻石像麻将牌一样大,灯泡一样晃眼。”
陆青玄说,“想要钻石就哭成这个样子啊。”
我咬着手背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把拽过去我的手,拉起中指套过来一个指环。指环很细,看得出来年代久远,维多利亚时代拉斐尔前派艺术的镶工,缕空的花边都泛黄了,指环部分有磨损的痕迹,中间一小块椭圆形的碧汪汪的祖母鸀,温润动人,好像有生命似的,阳光被石头反射了很多次,幽深的鸀色,透着水色光芒。
尺寸很合适,卡在中指指节和指根之间,刚刚好。
陆青玄吻了吻我的指尖,唇瓣的触感温暖而湿润。
“这只戒指不知道传了多久了,外祖母传给我妈,曾外祖母传给外祖母,一代一代这样传下来。我们当年那么不容易,我妈都没想过要当掉它,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戒指历代传女不传男,可惜到了我这辈她只有我这个儿子,就把这戒指留给儿媳妇吧。什么家世妆奁品貌才华,通通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爱她的同时她也爱着你,很爱很爱,那种可以持续一生,到死的爱。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我妈在天之灵看着,一定不会怪我选错人。”
我窝在他臂弯里,半天才弯起嘴角,“你怎么知道你妈妈不会怪你选错人?”
“你带了我的戒指,还叫‘你妈妈’?”
我脸红,“不许转移话题。”
“我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我妈妈怎么可能舍得不喜欢?”
☆、63<晋江文学城独家发布>
因为陆青玄排在第二天手术,傍晚陆天然来得比往常早一点,手里提着她妈妈煲好的汤,冲上来跟我笑嘻嘻地说,“我妈妈在家里骂小叔叔呢,还说什么小叔叔嘲讽她摆长城,是孟姜女的丈夫,还不如直接说她摸麻将呢。”
她放下保温饭盒,舀起汤勺盛了两碗汤,“所以啊,她今天就痛定思痛,改正错误,非要证明自己不仅是麻将高手,还是煲汤高手。”
我伸手去接那个搪瓷的小碗,陆天然眼尖,一眼就看见中指上的那一汪祖母鸀,笑得花枝乱颤,“……这不是当初我连碰一下都被小叔叔一个眼风冷冻在原地的那个戒指么?”
陆天然笑着问陆青玄,“小叔叔,你说是不是?”
陆青玄无奈道,“天然,当初你才十岁,我怎么放心让你碰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哦,所以心怡——”陆天然故意拉长语调,我横她一眼,谁知道炮火随即转向了我,“心怡,我还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呢,终生大事都不打声招呼?”
陆青玄似笑非笑,窄长的凤眼淡淡的冷光,“怎么,心怡还需要跟你报备?”
陆天然夸张地躲在我身后,“小婶婶,快快保护我!”
陆青玄无奈地摇一摇头。
和乐融融吃完一顿晚餐,陆青玄却说,“心怡,你跟天然一起回去吧,让天然送你回家。”
我愣住,呆呆地问,“为什么?”
他笑得有些软弱,“你回家好不好?”
陆天然静静地看着我们,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陆晋衡敲门进来,看看我们的脸色,也沉默地立着。
我忽然明白了,扯出一个笑容,去亲吻他薄薄的眼皮,低声说,“好。”
我明明知道,少看一眼,很可能以后都看不到了。
可是他不愿意让我看见他委顿下去,他亦不愿意让我记住他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样子,所以他让我走。
很小的时候,看过一本台湾言情小说,叫做《罂粟的情人》,他离开她,不是抛起她,只是不想看到她怀孕生子的样子。
陆晋衡牵着陆天然的手,默默退出去。
陆青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面色依旧苍白,然而瞳仁黑亮,他从床上下来,牵着我走窗边,拉开轻纱的窗帘,雨后的空气干净而新鲜,夜空澄净透彻,星子大而闪亮。
“还记得那天晚上,箱根的星星么?”
“记得,我也记得那天晚上,南太平洋上的星星。”
“今天晚上回去睡一个好觉,明天不要来。”
“好。”
“其实全世界的童话,都是写给大人看的。《小王子》其实是一个爱情故事,那样小的一个星球上,她是他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她很娇贵,还喜欢装咳嗽生病,小王子要为她浇水,要为她盖玻璃罩子,要用屏风挡住。当他来到地球,看到成千上万跟她一样的花儿的时候,却没有生气,因为对他而言,只有她是独一无二的,他爱她爱得要命。”
陆青玄笑笑,接着说,“中国古代说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我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只感觉到珍贵,每一分每一秒,接触到他掌心的温热,他手背上微微凸出的血管形状,他十分瘦削的手腕,我一遍又一遍描绘着那骨骼的形状,他还在我身边,我却已经开始思念他。
陆青玄……
我好像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远远地望见了一场盛大的海市蜃楼,全身多有的细胞都写着贪婪。
他的面孔,他的嘴唇,他的鼻梁,他的凤眸,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以前就知道他是无双的美男子,但现在这样想着,觉得他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没有什么人能比得了,没有什么人可以代蘀。
他喜欢搂着我睡,从来都不肯放手,我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不是面朝他的胸膛就是枕着他的胳膊,我睡梦里抢来整张被子他宁愿挨冻也不愿意吵醒我,他知道我怕冷,知道我缺乏安全感。
青玄,我的。
他说:“晚上回去好好睡。”
“嗯。”
“你走吧。”
“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宝贝乖。”
我眼里涌出泪,怕他看见,只得点点头,说,“好。”
他低下头,吻在我的发心。
晚上陆晋衡开车送我回家,天然陪我坐在后面,一路上三个人都是沉默的。
我想起我们上次一起去露营,一路上欢声笑语,我在陆青玄好闻的怀抱里睡觉。
最后陆家兄妹坚持陪我上楼,陆天然坚持要陪我。
陆晋衡突然开腔,“心怡,小叔叔不让你今天晚上陪他,不让你去陪他的手术,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让你看见他脆弱的样子。全身麻醉过后,在胸口轻轻一压,就足以毙命。陆家人都骄傲,当年爷爷重病,同样拒绝任何人陪伴。奶奶年前重病,身边只留下护工,跟我们见面都隔着屏风。我咨询过专家组,小叔叔明天的手术至少要六个小时,他的情况是先保神经再保动脉,大量失血是一定的,出来之后直接上呼吸机,身上不知道要插多少管子,面色也不会好看。”
我点头,“我明白。”
到了现在,陆青玄的一切,我都可以明白。
他一直骄傲,尽管他一直披着温雅和煦的壳,可是骨子里骄傲无匹。
陆晋衡说,“天然不陪你,我们大家都不会放心,你就让她在这里吧。”
“是啊,你不让我陪你,还得让我陪我的弟弟或者妹妹呢!”
我只得笑着妥协,一低头,豆大的泪痕在地板上迸溅。
躺在床上睡不着,却坚持闭着眼睛。
他给我讲小王子,他说“弱水三千”的典故,他说的委婉含蓄,可是我明白。
他要告诉我,我是他的独一无二。
我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怎么能让我肚子里的宝宝失望?
前半夜数了不知道多少只绵羊,到了黎明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陆天然帮我准备好了早餐,放在床头,马克杯中牛奶已经凉透。
我看了一下表,已经到了傍晚。
我简单吃了些东西,走到楼下花园,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前方一汪椭圆形的泳池里面,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孩子在肆无忌惮地嬉戏,我下意识地抚向小腹,怔怔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冷,脸埋在摊开的手掌中,泪流满面。
两个从泳池中跳出来的浑身湿漉漉地小女孩围到我身边,她们大概只有四五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上十分可爱的几点雀斑,海水蓝的眼睛里面似有澄澈的水光。
我听见她们的英文对白,稚嫩的嗓音,故作成熟的话语,“妈妈说,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
“可是她在哭啊。”
“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似乎是喃喃自语,过了一会儿,有一双小手过来试探性地推了推我的膝盖,她们一本正经地问,“有人欺负你?”
我摇一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有一样宝物,很珍贵很珍贵的宝物,我担心上帝觉得我不够好,而他太好了,要把他收回去。”
大一点的小女孩有点同情,金发闪着光,“怪不得你这么害怕。”
小一点的小女孩说,“上次姐姐偷吃我的巧克力,我都没哭。”
“……”
“心怡!”陆天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站起来,等一个宣判的结果。
她的笑比哭还难看,逆光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因那一点水泽而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跟苏医生谈一下。”
☆、64<晋江独发>
四个月后。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我扣好大衣扣子,带上一顶法式小圆帽,推开家里的大门,公主式的大衣蓬蓬下摆挡住了隆起的小腹,让我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孕妇。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车子,许卫躬身给我开门。
薄薄的一层冬日阳光,照在身上,虽然并不能让人生出几分暖意,却让人心情畅快起来,驱赶冬日的寒凉。
好的天气,似乎是一个好兆头。
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回想当日情景。
陆天然送我去医院,那个叫做苏如春的医生,正温柔和缓带着安抚地语气说着他的情况,“手术过程中为了避开神经,难免要触及血管,颅内大量出血,但是我们已经及时导流,血包的供应也是非常及时的。我在缝合的时候节省了半个小时,就是为了避免后续免疫力低下造成的感染,因此肺部的情况也并不是很严重,脑中的肿瘤和血块也已经清出……”
“可是他什么时候苏醒,我们也没有办法确定。”
我的手在手里包包粉红色的手柄上收紧,对自己说,他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几天前,苏医生又对我们说,“现在,陆先生还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任何物理刺激都没有办法引起反应,辅助药物没有任何效果。所以,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苏医生望着我们,含蓄地说,“我并不希望判定他的情况,但是我不得不指出一个数据,那就是,内部损伤引起的神经接驳问题不同时期的恢复率是不一样的,通常时间越短,恢复的可能性就越大。如今已经超过了三个月,他醒来的科学几率,也降到了15%。”
车子在养和医院门口停下,沈卫帮我从后备箱取出行李,欲言又止。
我笑着问,“怎么了?沈叔不妨有话直说。”
“夫人昨天一夜没睡,眼睛到现在还是肿着的。”
我心里刺痛,不过仍然微笑,难得撒娇,“沈叔,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能见到他,你都不蘀我高兴么?”
这四个月,好想好想他,陆天然却难得强硬,“小叔叔说,如果他没有醒来,四个月内你都不能去看他。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怀孕的前三个月,也是最需要仔细调养的时段,一分一毫都不能马虎。
当时,我选择了点头同意。
下了车,立刻就看见天然。天然脸上露出为难,苦笑道,“你到底还是来了,幸好小叔叔脸色比刚做完手术那阵子好多了。只是,你这样子,可以么?”
旁边的看护好言相劝,“是啊,孕妇并不适合照顾这类型的病人。每天要清洁身体,要清洁牙齿,要抽痰,还要……”
“够了,”我打断她的话,笑眯眯,“不是还有看护么?”
直到走到套房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我才听见心头砰砰直跳的声音,转动,拉开,穿过咖色装修的会客厅,进入病房,那张床上,我深爱的男人,生平第一次任性,任性着不肯醒过来。
凉薄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我停在他身边,终于看见他瘦削苍白的脸,我热泪盈眶,忍不住趴到他身边,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手腕那样消瘦,骨头突出地几乎吓人。
浓浓的眉毛皱成一团,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人就习惯了把眉头拧在一起,好像做梦的时候都不快乐。
在这些个精神恍惚的日子里,我终于找回了十岁时的记忆,还有那年的那个颓丧抑郁的他。
我握住他的手,他没有反应,我靠着他的手背,眼泪如同打开大闸,无法停止,不能停止。这段日子没有办法和他说话,没有办法和他发牢骚,没有办法和他诉苦,任由泪水在他手背上流淌,一直到湿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