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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上.2

作者:王平子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1:05

我的额头贴着他,一言不发嚎啕大哭,好像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孩子,守着一颗奶糖,却在小心翼翼的看顾中丢了它。在他身边,惶惶然的心似乎得到了依靠,冬日凉薄的日光,似乎有转暖的迹象,好像回到了我们拥有的那些美好平淡的相守,那些个激烈相拥的夜晚,欢愉之后,是世上最柔情的相拥,他的手臂瘦而有力,他的怀抱温暖而贴心。

其实不是这样的,他没有醒来,他的手臂没有动,我在哭,可是他无动于衷。

恨他!这个贪睡鬼。

我抹了抹眼泪,努力笑,“其实你不醒来也没关系,这样睡着也挺好看的。我只是很担心,你都错过了我的二

十二岁生日了,我老了你都不知道。还有啊,孩子再过几个月就出生了,你都不醒过来陪我么?”

他不说话,我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嘴角。

只要他活着,我就什么都不怕。反正那需要等待着命运宣判结果的日子已经过去,我本来可能失去他,而现在,我的唇畔有他清浅的呼吸,我的手指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生命里虽然微弱,可是仍旧存在。

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陆青玄,我们来日方长。

只要你还在,我就不离不弃。

*****

又四个月后,下午。

我打了个哈欠坐起来,伸出手指戳一戳旁边人的脸颊,“喂,我午觉都醒了,你怎么还不醒?”

他一动不动,像一个顽童,我拖着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圆鼓鼓的肚皮上,“陆青玄,你再不醒过来,儿子生下来都不认识你。你可糗大了。”

“算啦,不跟你计较了。”

我摸一摸他漂亮的浓眉,“今天看《色戒》哦,评论家说有三场大戏,表达进阶的情感,你不起来我自己看了哦?”

这个人,竟然还是面无表情地睡着。

我苦了脸,“你不会知道今天看得其实不是《色戒》而是《决战于紫禁城之巅》吧?虚伪的家伙,难道不知道港片也有深邃内涵么,竟然还不喜欢看。叶孤城多帅啊。”

我正絮絮叨叨打开电视,电影开播,我一边笑一边给他将故事情节,套房外传来几声敲门声,一个和蔼的护士推开门走进来,“钟小姐?”

医院禁止家属和病人同床,我看着乱糟糟的床铺,想要跳到地上毁灭证据,偏偏情况又不允许,只能在床上傻兮兮地朝她笑。

护士本来虎着脸,这个时候却忍不住笑出来。

我尴尬地脸发红,“我……”

护士笑着说,“今天看什么?在门外就听见你说话,《色戒》还是《决战于紫禁城之巅》?”

“都不是,”我摸摸脑袋,“其实是《三宝大闹宝莱坞》,我骗他的。”

“骗他的?”

“是啊,每次他的表情都是胸有成竹,波澜不惊,如果我骗到了他,看到他挫败,一定很搞笑。”

“搞笑?”

“是啊,我想让他笑。这么多天一直放搞笑片。”

“钟小姐,大着肚子看搞笑片,医生同意么?”

我不满意,“好像孕妇是另一物种似的。”

护士摇一摇头,去检查他的情况,做了一些物理检查之后感叹道,“他情况好多了,面色也正常了,嗯,身上连一个褥疮都没有。

他肩膀处有微小的皮肤损伤,我帮他拉下衣服,护士仔细地用碘酒擦拭。

“你也发现了?”我喜滋滋地说,“我每天都帮他擦身体,按摩后背和双腿,而且从早晨八点说到晚上十一点,不停跟他说话,做情感刺激。”

“这么看他好像胖了一点。”

“可是,”护士的脸冷下来,“钟小姐,身为医务人员,我有责任提醒你,即使是vip病房,病床面积较大,它依旧是只能给病人睡的,医院并不允许家属陪床。”

“我……”

护士严厉地盯着我,“更何况,再过半个月,就差不多是预产期了,你挺着个大肚子做护工的工作?”

我有些尴尬地摸摸肚子,再摸摸脑袋,“我不想让那些人随便碰他么。而且,就因为马上就是预产期了,晚上翻身很难受,又容易失眠,我在他怀里才能睡着,位置也是刚刚好,不会胡乱翻身。”

“借口。”护士蹬我一眼,终于走了。

我吁了口气,跟医务人员都混熟了就是这一点不好。

等到她关了外层的门,我又重新坐到床边,戳戳他的眉毛,“陆青玄,以前沈乔训我的时候你都会跳出来说话,现在护士每天都来教训我,你都不肯为我声援。”

我看着陆青玄的侧脸,微微斜挑向上的眼角,在那眼尾的弧度处轻轻亲了亲。

忍不住再念他一句,“你以前就沉默寡言,现在直接变成惜字如金了。要不要这么不乖?你要跟我学学啊,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乖乖待产,还有半个月哦,你不会真的让我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把儿子生下来吧?”

在他怀里找了个安静的位置,电视上的《三宝大闹宝莱坞》开始继续放映,我调节了一下情绪,兴冲冲地开始讲剧情……

睡得迷迷糊糊,陆青玄的胳膊微微一动。

我立刻醒转,想要去查看他的情形,却发现床边静静站立的人影,刚刚碰了陆青玄手臂的,是久违了的肖知遇。

肖知遇眼圈是红的,眼里布满血丝,“他……怎么样?”

“他很好啊,只不过比较贪睡。”

肖知遇冷笑一声,“你是傻的么?他这样叫做很好?”

我咬着嘴唇看着她,淡淡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肖知遇忽然捂住心口,眼泪肆虐,“一直以来,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他送我去英国主持新公司,他……”

她哽咽不能言,而我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沉默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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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知遇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冷冷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扶着腰准备下床,“我跟你倒杯水?”

“不用忙,我来看看他就走。”她忽然自嘲一笑,“其实这里,也没有我的位置。”

事到如今,我已经可以平和地面对她,“我知道,你对他用情极深。”

“用情极深又怎么样?”她眉眼之间的神情落寞而苦涩,“你知道么?钟心怡,我曾经非常非常地厌恶你。”

“你懂得他这么多年来的奋斗么?你陪着他经历过最艰难困苦的时期么?你曾经看到他冠盖满京华之际的寂寞么?你曾经像我一样为了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奋斗了十年么?”

“一个女人的青春年华一共有多少个十年?”

“我为他付出了一切,可他都没有办法爱我,你凭什么让他在应酬之后微醺之际无意识地念出你的名字,你凭什么让他费尽心机为你打造机会,你凭什么让他为你往下一切过往?”

“在我母亲临终前,他舀出了首饰盒,让我母亲可以安然告别。最终到我手上的,却是一条项链。他说他像喜欢妹妹和侄女一样喜欢我,他跟我说对不起,哪怕他的生命可能要结束,他都不肯给我一个归宿。”

“他说他只有一颗心,只能爱一个人,他爱你,一生一世只要你一个。”

“我爱了他整整十年,整整十年啊!结果只换来他说一句对不起!你凭什么得到他的倾心相爱,凭什么?”

她的话钻进我的脑海里,敲打在我的胸口上,让我心里升起一阵甜蜜刻骨的酸楚。我本以为他只是将给肖知遇一个婚姻作为放开我的借口,我本以为他放下过去摘下婚戒是因为愧疚已经填平,却从来不知道,原来竟然都是为了爱我!

她轻喘一声,“你甚至有的时候幼稚如同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你不过是生得好而已。”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服气。哪怕我依旧心有不甘,哪怕我对他难以释怀,因为我发现你不仅幼稚,而且还很蠢。你竟然连他不会醒来这个现实都傻得难以接受,还要给他生孩子,还要在他身上赌上一辈子。”

爆发的情绪逐渐平缓,肖知遇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陆家那些人说劝不动你,拗不过你,你甚至连母亲都不顾了,挺着大肚子照顾他。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植物人的话……”

我像被踩住痛脚,颊上迅速升温,“他不是!如果你真的爱过他,请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三个字。”

肖知遇苦笑,“我了解他的骄傲,如果他有意识的话,不会愿意你这样为他牺牲。一辈子很长很长,你还太年轻,不需要用毁掉一生的方式来证明你的爱情。”

我的情绪忽然平和了,心平气和地亲亲陆青玄的鬓角,抬眸看肖知遇,把我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做出了什么牺牲?我是顶顶自私的一个人了,从小没有爸爸疼爱,从小就知道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

“证明,我为什么要证明,证明给谁看?对于我来说,你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看着她笑了,声音竟然很镇定,“人们为了某种东西放弃了另一种,才叫做牺牲。我的一辈子,并不打算和陆青玄以外的别的什么人一起分享,他是我今生今世最后的爱,完满的句号,我需要的时候,他给我一切。他需要的时候,我给出一切我能给的。一直以来,我总是遗憾没能为他做什么,现在我觉得很幸福,很高兴,你明白么?而且,你难道都不心怀感激么?他本来很有可能八个月前就停止呼吸,如今他还活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

肖知遇吸了口气,忽然惨淡地笑了笑,“原来你不仅蠢笨,而且还痴傻,真是不可理喻。算了,我不跟你说了。”她吸了口气,低声说,“祝你幸福。”

肖知遇走后,我终于舒了口气,低下头,鼻头亲昵地蹭一蹭陆青玄的鼻头,冲他笑,“现在你的责任又少一样啦,不是你不要她,而是肖知遇不要你了。好啦,只剩下我一个傻瓜还要你了。”

他没有睁开眼,但是唇边逸出一个笑容。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大声叫,“医生!医生!你们过来,他醒了?”

几个白色的影子迅速闪进来,我的心头砰砰直跳,“你看他笑了,是不是要醒了?”

我越想越高兴,“我能感觉到,他要醒了。他笑得和以前一样。”

医生吞吞吐吐,过了一会儿才说,“钟小姐,你该知道,微笑不受大脑皮层和丘脑控制,是无意识的行为。和意识无关。”

“怎么可能没有意识,你们没有看见他的脸颊都长肉了么,体温也比较正常,而且我给他讲搞笑电影的时候他的皮肤会比一般的情况松弛,不信你们检查一遍?”

他们不发表意见,面有难色地看着我。

“姐姐!”钟浩晴在门口叫了一声,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又到这里不回来产前病房,你忘了你怎么跟爸爸讲好条件的?陆青玄在手术之前在黄关张律师楼拟定了遗嘱,陆晋衡和他大嫂做了公证人,将他名下所有的私人财产都留给了你。你说一个陆家的孩子,可以继承陆氏家产,比联姻带来更大的利益,他才会力斥妈妈的阻挠,让你来这里看护他。如果孩子因为你情绪波动大有什么事情,你该怎么善后?”

我一愣,医生识趣地退出去,这才靠在弟弟的胸口,“我很好,我会照顾好我们一家三口的。”

钟浩晴勒令我回自己的病房吃营养师指定的营养餐,我第二天才重新溜回他那里,配好营养米粉,用注射器慢慢注入胃管。

“钟浩晴竟然觉得我精神不正常,真可笑。你觉得有没有点像《飞越疯人院》的剧情?我明明看到你笑,如果没有听见我的话,笑什么呢?平时那么不苟言笑的一个人。”我笑嘻嘻地碰碰他的睫毛,“先笑一笑很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我都舍不得戳你了。下次,你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我絮絮叨叨说这话,调整胃管的弧度,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一直说到晚上,忍不住在他身边睡着。

惊醒我的,一阵闷闷的呼吸声。

我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抬起头来,时隔八个多月,终于再次看见这双漆黑漆黑的窄长凤眸。

我怔住,惊呆了,用力再次揉一揉眼睛。

“陆青玄!”惊呼脱口而出。

他似乎很努力地眨了眨眼睛。

我兴奋地跳下来,“医生,他醒了!”

医生鱼贯而来,我做梦一样,看着医生来调节那些洁白淡蓝的管子和仪器,看着护士擦拭她的手背,看见几个主治医师的物理检查仪器,最后,十几个人在床前围成一个半圆。

我的手背,能敏感地感觉到他食指轻轻震动,那力道弱到好像蚂蚁的重量,却是时隔八个多月他第一次主动和我接触。

我的笑脸垮下来,大声地哭起来,这么多个日子,我努力对他笑,对所有人笑,今天,我终于可以喜极而泣了。

“好啦。”苏医生摘除了他身上的管子,朝我温文一笑。

陆青玄看起来虚弱而疲惫,然而一双眼睛却晶晶亮亮,我挪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经过一个小时的检查,苏医生终于兴高采烈地宣布,“情况非常好,奇迹一样,神经传导会慢慢恢复,积极做复健的话,很快会好起来。”

相熟的护士也红了眼眶,我高兴到难以自持,忽然腹部一阵剧烈的阵痛。

护士脸色一白,“糟糕,孕妇情绪过于激动,有早产症状。”

我这一辈子从未感觉到如此剧烈的疼痛,医生让我深呼吸,可是我连浅呼吸的力气都快要折磨用光,只能紧紧攥住躺在我身边的男人的手。

他坚持着用单音节说出要陪着我的语句,最终医生拗不过坚持终于用担架将他抬到我的身边。

泪水一次一次逸出眼眶,我看着陆青玄焦急担忧的黑眸,苍白的一张脸,忍不住喊出声,“好痛!”

简直痛不欲生,持续了几个小时的疼痛让我接近休克的边缘。

真是痛得要死。

陆青玄的面部神经并没有完全恢复,焦急慌乱之中表情显得十分滑稽扭曲,我忍不住再巨大的痛楚中笑了一声,忽然有了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终于像闹钟一样响彻耳畔。

我心中一松,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个病房,旁边的架子上白色针织面料包裹的小生命,两道眉毛黑黑的,没有哭,在冲我笑。

孩子旁边,陆青玄眼光湿润,带着笑意,蒙着一层浓重的水气,深深地看着我。

他的手像慢动作一样,一点一点他起来,点在我的眉心,嘴角。

“陆青玄。”我低声叫他的名字。

“心怡,宝贝。”很很努力似的,他沙哑着答。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他颤动的睫毛,濡湿的鬓角,他的眉毛,他的眼尾,他的鼻梁,他的眉心,他的下巴,下巴冒出来粗糙的胡茬,让我激动地确信,他是真的醒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儿子很漂亮。”他微笑着说。

那时我靠在他的怀里,喜悦之后升起酸楚,流着泪问他,“为什么老天要对我们这么残忍?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折磨?”

他一字字地说,“那是因为它要我们更相爱。”

☆、66<晋江文学城独发>

从电梯出来,迎面遇见袁维宜,是我住院一个月之后出院,带着孩子返家。

袁维宜做完矫形手术,眉峰旁依旧留着一道浅淡的疤痕,看起来倒是添了几分男人味。

“……这是你的孩子?”他看着佣人手里的小小陆晋为,语气复杂难辨。

“嗯,过几天要补办满月宴,到时候给你送请帖。”我高高兴兴地跟他说,“我要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袁维宜眼中闪过黯然,不过嘴角弯起来,笑容虽苦涩却真诚,“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比我幸福,我就放心了。”

我笑眯眯跟他告别,坐进车子里,闭上眼睛。

陆青玄尚未能够从床上站起来,却已经和我父亲一起商量了很长时间,找了全港最富有声名的凌云大师批了日子,拟定下个月的婚期。

我腰身还是松松垮垮的,没有完全恢复,按照原来的尺码自纽约王薇薇处定制的白色大红色两个系列八套婚纱腰部统统紧绷在身上,让我一阵郁闷,几乎不想拍婚纱照。

陆家钟家全部喜气洋洋,消息之所以未曾披露媒体,只因为陆青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然而,我此行的目的,却是为了一个人——我妈妈。

深水湾别墅的饭桌上全是精美的中国美食,佣人坐在旁边哄着孩子,餐厅很安静,只能听见微弱的筷子触碰瓷碗的声音。

钟浩晴识相地一句话都不说。

母亲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对我和孩子都不闻不问。

气氛尴尬到极点,我终于忍不住,放下碗,“妈妈,下个月我要结婚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叹了口气,问道,“你会来么?”

她优雅地放下筷子,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关于这件事,我曾经劝说过,告诫过,阻止过,甚至哀求过,可是你一直一意孤行,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铁了心要嫁给他,现在连孩子都生出来了。我又哪有一丝一毫说话的余地?”

我气得发抖,握紧拳头,“妈妈,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没有完全恢复,难道你真的要让他来负荆请罪?”

“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她哼了一声,“你父亲会挽着你的手在教堂里把你交给陆青玄,我这个母亲去了也只是摆设。”

“妈妈,你真的这么忍心?你看看你外孙,你看看他,你忍心分开他的父母?”

“现在分不开,以后呢,别忘了他比你大多少岁,别忘了陆家有多复杂,也别忘了,陆青玄何等心机深沉。”

我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

我是一个被宠坏的女人。

一个德国贵族富豪的遗孀说,十年的婚姻里,她活在童话世界。丈夫把她宠坏了,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奢侈挥霍的假期,金银珠宝,名贵时装,好像生活在童话世界。

当他终于故去,她不得不走出象牙塔,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我知道,爱上陆青玄的代价,我一点都不怕,死亡在某一天提前或者推迟降临。

可是他不是不,就在我陪他做复健的时候,他顶着头上的一层冷汗笑着说,“我最好活到九十岁,要不就死在五十岁之前。如果照顾不好你的一生,那么就在你还年轻的时候离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总会有另一段的人生。否则,就让我长长久久地陪在你,难得一生一世。”

想到这里,我对母亲软语相求,“我爱他,很爱很爱,我很想要嫁给他。妈妈,你成全我一次好不好。”

母亲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等到她站起来,我才发现,她好像瞬间老了几十岁,法令纹深深,脖颈皮肤也开始松弛,“心怡,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当公主一般养大的女儿。你说你爸爸比我大二十岁,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这是我这辈子最愚蠢的错误,在我少不更事的时候,我表姐把我送到了他的床上,他的温柔呵护打动了我的心,所以我在他身上葬送了一辈子。今天,他支持你嫁给陆青玄,也无非是为了商场上的利益,亲生女儿,不过一样工具,你明不明白啊?”

我按住她的手背,让她慢慢放松情绪,她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算了,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做母亲的不会故意为难子女,我只希望你记住,无论你将来走的是否顺畅,你的母亲总归还有点积蓄,可以做你的退路。”

“妈妈……”我哽咽。

她叹息着抱了抱我,“好啦,都是做妈妈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我的好朋友赵枚自北京赶回来帮我筹备婚礼。

赵枚很瘦,然而眉眼间透露出几分小女人的温柔妩媚,可惜一双眼睛里面竟是愁绪。

她离了淡家儒,好像风筝丢了线一般,飘如浮萍。

她温柔地笑着说,“心怡,想一想,我们两个人从中学时代认识,已经这么多年了,而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最好最好的那种女孩子。陆青玄么,我不好评说,他们这样每日面对大量资金运营,手里捏着无数职员事业前途的男人,难免有深沉复杂如海的心机。然而,他对你的好,千真万确,你们兜兜转转走了这么久,终于要定下来,我蘀你高兴。”

我倍感温暖,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

安顿好孩子,我立刻开车回到医院,陆青玄穿着一件深卡其色的外套,站在落地窗前,背影瘦削而高挑。

大概是听见我的敲门声,他转过头来,眼光一亮,笑着朝我招手。

我甜兮兮地跑过去,他笑嘻嘻地握住我的手,指尖辗转在我的中指上,硬硬的抵着皮肤的有些咯手的祖母鸀,我心里一片安然欢喜,任由他缓缓张臂将我搂在怀里,抚摸着我因为怀孕和照顾他不能打理只好剪短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傻孩子,如果我一直不醒,你会怎么办?”

我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蹭一蹭他的胸膛。

“其实我模模糊糊有些意识,可是用尽力气都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我想起你小的时候,伸出一只小手指来抚摸我的眉头,我也听见你跟知遇说的话,你挺着大肚子,还要照顾我,又不愿意请护工,你可知道,我有多心疼?“

“不是都过去了?”

他吻上我的眉心,“我的傻宝贝。”

我顽皮一笑,踮起脚尖,“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趁着你睡觉轻薄你?今天也不能例外。”

我贼贼地凑过去,很响亮地在他柔软的唇上亲了一口。

洋洋得意地宣布,“我今天成功说服了我妈妈,你不用去负荆请罪啦。”

我的眼睛是一闪一闪亮晶晶,盯着他的表情。

陆青玄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婚期是下个月九号吧?凌云大师批出的良辰吉日中最近的一个。”

“是啊。”

“可是我等不及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我等不及了。”他体力仍旧不好,扶着落地窗旁的栏杆,面色苍白,轮廓俊逸,“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我睡了太久,让我最最珍爱的女人自己面对着绝望茫然的处境,自己承受怀孕生子的不适,我甚至没有陪她做过一次产检,现在儿子都快满月了,时间像流水一般,我已经等不及了。昨天安排徐平向港交所提出了申请,我们今天去注册吧,婚礼下个月再办。”

“……可是……”

“没有可是。”

我呆立片刻,他低下头,飞快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好。”

他的笑容忽然如同水波一般在脸上晕开,我目眩神迷的时刻,我爱的男人低下头,猛地搂住我,重重地吻下来。我半个身子靠在围栏上,承受着他如同春花般灿烂同时强势如同猛兽的吻。

“傻孩子,傻老婆。”

我脸上晕红一片,过了很久,直到他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鼻尖蹭过我的鼻尖,静静地看进我眼睛深处,我才缓缓如同被蛊惑一般开口,“青玄,我爱你。”

他凑到我的耳垂又吻了一下,才说,“你再说一遍。”

“不公平,我说了那么多遍,你呢?”我撒娇,“你不说的话,我反悔不嫁给你了。”

“你敢!”凶狠的语气,宠溺的眼神,当他在我唇上缠缠绵绵浅浅吻了很久之后,才慢悠悠地说,“傻宝贝,我爱你,很爱很爱,那种可以持续一生,到死的爱。”

他揽着我的肩膀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力道虽轻,却带着决心的力量,“以前我一直觉得,爱是很残酷的东西,好像无情的手,握紧你的心神,控制你的情绪。在无尽的情绪和爱意的河流里,让你成为一片随着水流飘荡的叶子,不知道最终目的地是何方。这跟一个人的年龄身份地位学识长相才华统统无关,一片叶子的色泽形状重量尺寸纹理脉络又和水流的方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现在,我却觉得,爱是这世上最慈悲的东西,因为我爱的人也爱着我。”

我们两个真的像孩童一样在徐平这个帮凶的支持下在下午赶到婚姻注册处结了婚。

兴高采烈地出来,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彼此眼中都有亮光。

车子一路开到浅水湾,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想得了强迫症一样确定着他的存在。

这是那八个多月的昏迷留给我的后遗症,让我一直担心他存在的真实性。

他到底体力还未完全恢复,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我在沙滩上踩来踩去。

那一天的黄昏,彩霞满天,沙滩闪着动人的金。

我回头,看见了静静望着我的陆青玄。

想当年,你我初识,一个天真愚蠢,一个苦衷无奈。

我的青玄,你是否知道,

今生今世,钟心怡最后的爱,只是一个人。

那个人,除了你,再没有别人。

☆、67<晋江独家发布>

从医院出来,正是下班高峰期,车子前后都是长长的车龙,繁华的街道中间,路灯在一瞬间一起亮起来,长长的两串,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去,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怪陆离的世界,热闹非凡,陆青玄意识到这一堵估计要半个钟头,不耐地皱起眉头,从烟盒中掏出一根香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也许是因为心烦意燥,吸气有些不顺,胸口发堵,他倒有一点自虐的快感。

抬眸的瞬间,看见高架桥上的女孩子步履匆匆,他只能看见她们a字裙摆下的修长小腿,笔直而漂亮,有着薄薄的肌肉,像是文艺复兴期间那些雕塑的风格,丝袜干净清爽,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

心怡也是这个样子,可是她淘气,她上班的时候会趁人不注意偷偷蹬掉鞋子。

那么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他早就知道生命布满荆棘,人生充满苦厄,无止境的欢乐从来不存在,也不可能永存。然而这个女孩子,这个叫做钟心怡的小小女子,她的每一个笑,每一滴泪,每一分痛,都温柔地牵系着他的心。

片刻之前的情景,一直在脑海中回放,医院走廊那样灯光惨白的地方,那一对亲密无间的年轻人,真的是俊男美女,远远望去,珠联璧合的一对璧人,在那样冷硬的地方,有了他们,也可是一幅青春靓丽的风景。

他触及了她忽然倒退着瞪大的眼睛,可是他云淡风轻的转过头。

心中酸涩,却若无其事地走过。

心情烦躁,也淡漠地点烟。

烦闷在胸,也只是沉默地弹了弹烟灰。

那个傻孩子,现在大概又要偷偷胡思乱想。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想要给她发一条短信。

“在干什么?”

她看见可能会继续且更深入地胡思乱想,他一个字一个字将它们删除。

“我只是看感冒。“

想了想,又觉得太过刻意。

没有必要忽然对她交待这个,没有必要挑起她的疑心,她有时候是个喜欢多愁善感胡思乱想的傻孩子。

想了想,还是将电话塞回了口袋。

钟心怡教会了陆青玄两种情绪,一种是爱,另一种,叫做犹豫不决。

所有杀伐决断的魄力和判断力统统失效,犹豫不决,编辑和发送一个短信都是这样犹豫不决。

有一个女孩子,她弯起嘴角的时候颊边温柔的笑靥如同黄昏中圆顶的小城堡,俏生生逼及了眼角和眉梢,身旁是百合花的绽放和蔓延颓败的荼蘼花的影子,落座的该是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秋千架子,飞起来的时候两条活泼的小腿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摇晃。你想要推起秋千架子,让她自由自在地飞翔,可是看着她在高空的笑,又觉得犹豫不决,想要按住秋千的绳子,怕她飞的太高太远再也抓不住,更怕她一不小心摔落草丛,遍体鳞伤。

所有与她有关的决定,都要犹豫不决。

“想好怎么做了?”眼光刻意地在陆青玄之间的一点星火上停顿一下,徐平看向他,笑容充满深意。

“你有什么话想说?”他淡淡地开口。

“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吧?”徐平笑笑,“俊男美女,嘴角那轻轻一吻,还挺养眼。”

“徐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

徐平仍然微笑,“我能理解你的坏脾气,我不会跟脑子里有一颗定时炸弹的人计较。”

陆青玄苦笑,语气仍是云淡风轻,“徐平,你还真是没有同情心。”

“放心,你死了,我会出席葬礼的。”

陆青玄摇一摇头,不理会助手的调侃。

徐平说,“其实钟小姐的性格,我倒是能品味一二。自尊,要强,善良,单纯,而且,对你一往情深。甚至情深刻骨也说不定。”

陆青玄不由看他一眼,徐平说,“你不相信?还是不想承认?你这样一直吊着人家,连一句表白都不说出口,小心她会累。”

“我不能。”

“为什么?”徐平不解,他虽然言语之间不断调侃,实际上手心冰凉,陆青玄几年前从工地升降梯摔下来,脑中残留着动脉血管和神经包裹的血块,最后发展成了肿瘤,如同一颗定时炸弹。

他随时会死,在他不肯接受手术的情况下。

即使手术,也只有50%的生存几率。

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份牵挂,后来,升起一丝好感,是什么时候,好感升级成爱的呢?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线有多长。有的时候,她在他臂弯里面沉沉睡去,像小动物一样蹭来蹭去,孩子气十足地伸懒腰,他心里真的不知道是爱多一点还是愧多一点。她还是个孩子,她让他给她一场恋爱,他本来以为是一次成全,也是一场美梦,可是陷下去的却是两个人。

他本来应该早点放开她的手,可是每一次,都想着,在和她一起做一会儿梦,哪怕长一点点都是好的。

徐平见他沉默,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豫不决,一句我爱你,那么难么?”

“不难。”陆青玄微笑。

“那——”

“可是我不会说,”他接着笑,烟灰烫到了手,“爱一个人是要讲资格的,不是简简单单的说出三个字,如果一个男人真心实意地爱一个女人,不仅仅是声带的震动这么简单,他要能够给她一个平安喜乐,安逸欢欣的未来,才有资格说爱。”

“而我,连一副健康的躯体都未能保障,连她的后半生都未必能够照顾好。”

“我不想让我今生今世唯一爱的那个女人,看着我死去。那太残忍。”

很多人都以为他心力强大,精明能干,成熟睿智,早已经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偏偏她不经意的一抹柔情似水,穿着他的大衬衫踮着脚跑过来揉一揉他的额角,驱散那些疲惫。

他怎么忍心,不好好看顾她?

“是我的,总该去面对。可是我不愿意,拉她下水。我总要狠下心肠。”

“代价是失去她?”

“如果可以减少对她的伤害,”陆青玄轻笑,发动车子的瞬间吐出烟圈,隐隐带着点从容优雅的骄傲强势。

“我不是一个赌徒,绝佳的赌技,无双的运气,都不能永远买大开大,买小开小。

我相信我的选择,我不赌不输。”

******

碧海蓝天一期工程。

徐平微笑着送走工务局高官,转身等待身后的陆青玄,脸上刻意挂上的微笑还未散去,那个颀长消瘦的身影一下子就栽了过来。

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英俊瘦削的面孔上全是冷汗。

徐平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陆青玄一贯拥有强大的自制力,像这样毫无预兆地踉跄着晕过来,还是第一次。白衬衫的领子被厚重的汗水打湿了,软软地贴着脖子,肩膀轻轻颤抖。

“陆青玄,你怎么了?”徐平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没事。”陆青玄眩晕了半晌,勉强站稳了身体。

“到底怎么了?”徐平慌了。

“别问了。”陆青玄掏出手帕擦擦额角,皱眉,“我没事。”

徐平见他渐渐恢复正常,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原本担忧地表情被笑意取代。

陆青玄并不觉尴尬,反而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徐平干咳一声,“我怎么记得,医生有提醒你,不要纵欲过度。”

陆青玄淡淡地看他一眼,并不说话。

徐平忍不住扎耳挠腮,“喂,你就这么身体力行,禅‘精’竭虑,来做,倒不如说一句表白来的实际?”

见陆青玄脸色终于转寒,徐平闭紧了嘴巴。

那一天,在四川泥石流灾害统一调度的湿冷帐篷里站了几个小时,终于等到了袁维宜被成功救出来的消息。

他一直记得,她曾经为了那个男人,露出那样悲伤的颜色,她曾经为了那个男人,泪流满面。

晋衡不可以,那个袁维宜更不可以,可是又有谁可以呢?

那个人不可以不如他,可是如果那个人比他好,她会不会忘记他?

他知道自己还残存着一点自私,所作所为,都希望她不要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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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徐平一直在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南太平洋的游艇上,狠下心离开她的那一刻,她那一句“你撒谎。”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谎言都要九分真一分假才能让人相信。

他告诉她,他爱她。

也同时斩断了继续的可能。

下飞机赶回他们一起住了几个月的房间,没有点灯,而她赶去医院看袁维宜,还没有回来。

我爱你?

我爱你。

多么简单的三个字,一个男人一生之中,会对多少个女人在多少种不同场合说多少次?说了之后呢,期许的是一晌贪欢还是一生一世?他要去亲吻她的头发么?他想要拉住她的手腕么?他要连带着接受她的任性她的彷徨她的天真她的恐惧么?他要实现她的理想么?他要和她一起生一个流着两个人共同血脉的孩子么?他要去照顾她的身体和心灵么?连带着承受她可能离去他的痛苦和他不得不离开她的无力么?

指间香烟星火一般的一点红,长长的烟灰不断落在地板上,他对着落地窗出神。

☆、68终章

结婚之后的第一次分别,是陆青玄在欧洲做复健,外加考察楼盘,母亲终于被调皮的儿子征服,相思之后,陆青玄回来这天,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迎接他。

lily说,“陆boss归来,你不会打算买一堆青菜几块猪肉两尾石斑就对付他了么?”

“那我该怎么办?”

“你说呢?”lily蹬我,妙目飞光。

“……凉拌?”

lily妖娆无双的纤纤玉指直戳我的脑门,“凉拌?凉拌?陆boss含辛茹苦拉扯你,你就给他一片冰凉?”

……含辛茹苦……陆青玄成了我的妈……

不过我还是非常诚恳地征求意见的,为了陆青玄,低三下气作出一副小媳妇嘴脸,“lily……”

lily站起来,“别跟我撒娇,要撒娇找你家陆国王。”

我哀哀地看着她,“lily姐。”

“你放心,我绝对帮你办妥,你就坐在办公室等吧。”

我忐忑不安地等到了lily说的办法之后,非常非常非常庆幸自己已经升了首席设计师,有一间几十平米的独立办公室。

黑色的盒子里,是黑色的情趣内衣,黑色的渔网袜,外加一双足有十四厘米高的艳红色高跟鞋。内衣是薄薄的一层纱,遮挡处是几朵漂亮的玫瑰花。

盒子下方,是一个金色的魔女面具,外加金色的细致小软鞭子。

……s……m……?

还是……情……趣?

我火速给lily打电话,闷声说,“你给我寄的东西怎么穿的出去?”

lily吃吃笑,“谁说让你穿出去的?那衣服分别是给人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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