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we were here,到此一游。我们两个的时态已经变成了过去式,永远不可能再成为现在时,将来时。”
“心怡,”袁维宜几乎慌乱地抓着我的肩膀,“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我对你残忍,你何尝不对我残忍?抱歉,我始终自爱!”我奋力挣脱他的怀抱。
“我们一起去吃饭,慢慢聊,好不好?”
我只觉得疲惫,“我想要回家。”
我想要一张温暖的床,一张厚厚的被子,让我蜷缩其中,抱住膝盖,免得热量流散,四肢发冷。
“心怡,”袁维宜软了嗓子,声音中透露出哀求,“我等了你整整一晚上。”
“我没有让你等我。”
我从来都没有让你等过,别的小姐家中有专门的会客室,两把椅子,男伴来了才打扮,让他们足足等够一下午。
我呢,我去约会要赶早,抱着一本小说等迟到几分钟跑过来的你,不抱怨还要拿出手帕帮你擦擦汗。
谁没等过人,只是我已不愿意继续等待你。
而你的等待,来得太晚。
他又一次抓住我的手腕,用了十分力气,几乎让我疼痛,“我不放你走。”
“你放手!”
“不放!”他一向执拗。
僵持之际,有人在身后亲切地叫,“心怡。”
原来是一向有礼的徐平。
车光一闪,十米之外,一辆低调奢华的Bentley Mulsanne进入视野。
车子缓缓驶过来,后座的车窗落下,陆青玄没有下车,只是淡然地看我一眼,“上车。”
他温暖的黑色眸子,倒映出一个单薄的我。
我迅速跑到对面,徐平为我打开车门。
陆青玄转头对袁维宜说,“袁先生,我和心怡约好了一起吃饭,要不要一起?心怡想要试一试一家老店的猪骨汤。”
“不打扰你们了,谢谢。”袁维宜面色沉声退了一步。
陆青玄微微一笑,车窗缓缓升起,示意陈忠发动车子。
车内温暖如春,所有的寒气都被隔绝在外。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车厢里面也没有CD音乐,只有暖气细微的声音混杂着陆青玄身上的琥珀雪松之类的味道,在耳边鼻端萦绕不去。
后视镜中,袁维宜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带着黑超大墨镜的身影,也逐渐凝结成一点。
这一瞬间,所有的酸楚都浮上心头,我看见我自己的元神,还是一个barbie doll的样子,小小的一个,藏在心口处,哀哀哭泣。
哭什么?
为那过去的岁月,为那逝去的爱恋。
“现在调转车头,或许他还会等在远处。”失神之际,陆青玄轻声开口。
“不会了,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
我直视他苍冷清隽的面容,低声开口,“不是你说的么?沙悟净只是打碎了一个花瓶,就已经被贬凡间,受尽沧桑。牛奶打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样的话,却换来他清浅一笑,“嗯,国文学得不错。还知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家母从小就严厉教导。”
“那么,今天晚上吃什么?”陆青玄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不是说猪骨汤?”
竟然真的是猪骨汤,上次的火锅店叫“风满楼”,这个饭店则叫“此岸”。
“好名字。”
陆青玄淡笑,“人人都向往彼岸风景,却不知道此岸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生活真谛。”
骨汤细细煲足足几天,汤汁乳白,滴滴醇厚,绝不是调料勾兑出的快餐店中的简单味道。
我举着汤勺,满意地眯着眼睛,一口下肚,整个身体都暖起来。
陆青玄是真真正正懂得生活之人。
只是,不知道他眉宇间若有若无的一丝愁绪,为何而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陆青玄语调平和,声音清冷,明知故问。
“今天,为什么要帮助我,还有那天,要帮我做早饭?”
> 陆青玄是何等人物?水晶心肝,琉璃肚肠,眉精眼明,怎么会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
“你那天有绝食倾向,我怎么能不管不顾?”他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却避重就轻回答了后一个,同时转移话题。
我脸上一烫,衷心的说:“谢谢。”
他淡然一笑,“谢就不用说了,这顿饭你请就好。”
“我请就我请。”陆青玄不愿意我背负谢意,我承他的情。
结果我还是没请成。
这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个穿着唐装低着头的侍应生,他后面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瘦高身材,样貌清俊,小麦色皮肤,黑色大衣,黑框眼镜,扶着眼镜的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
我长这么大也算是阅人无数,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却没想到他只是笑着开口问,“味道怎么样?”
陆青玄笑,“心怡,你说味道怎么样?”
我一下子被推到台面上来,只得真心诚意地赞一句,“非常美味。”
陆青玄这时候才介绍道,“心怡,这位是此岸的老板卫兰。”
我赶紧站起来,卫兰暧昧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离,“女朋友?”
“世兄家的女儿。”
卫兰摇头叹息,“刚才听见下面人说你带着一个女孩子来,我还以为是女朋友,这才特意跑着一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意,“本来我刚刚看到这个小姐,还想夸你几句,这么多年在鱼目里面厮混,好不容易得到了颗明珠。想不到你还没搞定。”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想起一件事,貌似有同学担心陆先生XXOO的能力,so,将来多写点H会不会好一点。。。
☆、寻爱记
陆青玄似乎和他交情不浅,丝毫不客套,“多嘴多舌。”
我本来还在看着这两个人聊天,可惜这骨汤实在熬得太美味,香味全部融在小小一盅汤里的蘑菇山药之类的食材里,香而不腻,骨头已经融化不见,丝毫渣滓大油都不带,我咽了咽口水终于继续专心致志对付眼前的美食,喝完忍不住眯起眼睛回味。
这时候卫兰忽然说,“这是个好女孩,你好好把握。”
我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陆青玄看他一眼:“不要乱说。”
卫兰敛容:“我从不乱说,活到这把年纪也不会看错人。有些女人要算计你身家,有些女人要贪图你相貌,人人都要蒙上十层帷幕百层面具,澄澄澈澈一颗暖心的女孩子,少有,好不容易见到一个。”
他微微一笑,十分妥帖英俊,对我说,“肯不肯给我当个妹妹?”
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拱着手站起来说,“大哥好。”
卫兰和陆青玄同时忍俊不禁。
陆青玄说:“你们要不要歃血为盟?”
卫兰不理他调侃,反倒拍拍我的肩膀,“歃血为盟就算了,做哥哥的给个信物倒是应该的。”
说着直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尾戒,速度太快像变魔术一样,金黄色的千足金,收口处是龙形图案,可以调松紧的。
我隐隐觉得这东西又特殊含义推辞不敢要,陆青玄却顺手把我的手拉到身侧,“卫兰给,你就拿。”
陆青玄拿出这样教训小孩子的口气,倒是自然而然,卫兰只在旁边含笑站着,只得带着,我小手指肥嘟嘟的,有一点肉,不过还是显得大了点。陆青玄说:“我替你紧一紧。”
他的食指和拇指都十分漂亮,指尖清清凉凉的,清浅的呼吸喷在我的睫毛上,我忍不住低下头,心跳快了几拍。
直到他说好了,我才回过神,匆匆从他手上把手指头抽出来。
自然而然,汤算是卫兰请的。
我忍不住叹一句,“卫兰大哥的手好快。”
陆青玄似笑非笑,“那是他的营生。”
“魔术师?”
陆青玄摇头不语。
这一顿饭吃的痛快,腋窝下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回程的时候陆青玄亲自开车。
他为我打开车门的时候,领口擦过我的额头,淡淡的清香,琥珀木,雪松,柑橘……鼻子在渐渐能够分辨层层香调,让人耳根一烫。
一肚子的热汤,温暖的车内,鼻头渗出汗来,经过哈根达斯的酒红色经典广告牌的时候,忽然生出一种渴望。
似乎留意我的神情,他问,“要吃冰淇淋么?”
“好。”
一个小小的盒子,捧在手里
,凉意渗透开来,却让我想起小时候,家中冰箱里永远有佣人及时采购的冰淇淋,母亲不在家的时候,我自己在床上裹着棉被出冰淇淋看动画片。
吃在嘴里凉丝丝的,心里却是甜的。
“跟你商量一件事,你会不会同意?”
“什么事?”
“我觉得你似乎不适合在《虹》杂志继续工作。”
“为什么?”
杂志社热忱的同事,算是我一个很大的慰藉,那日Chris和小孙弄丢了我,第二天顶着大黑眼圈来道歉。
“还记得你为什么进这里工作么?”
当然记得。
为了袁维宜,为了知道他的消息,为了宣传他的正面形象,为了……通通都是袁维宜。
“我记得你学的是建筑设计。”
“不求做贝聿铭第二,只求能先娱己,再娱人,为平凡生活带来片刻欢愉。”
“这么有志趣理想,那么我调你去恒隆设计部,可有信心?”
我看着他英俊瘦削的面孔,眼眶濡湿。
他板着脸,冷然出声,“要从最底层做起。”
我已经读出其中暖意,“谢谢你,一切。”
“我们之间,以后可以不用再说谢字。”
他的侧颜,在车子里面阴暗的光影里,模模糊糊,却仍旧是英俊到不可思议,线条轮廓雍容漂亮。
一双凤眸,勾魂摄魄。眼角细细纹路,些许优雅的性感。
这个男人,真要命。
陆青玄,真要命。
我自嘲一笑,“唉,真丢人,什么窘态都暴露在你面前。”
陆青玄说,“没有人一路顺遂,从不跌倒。”
“即使是你?”
陆青玄笑,“即使是我。我也只是个平常人,没有三头六臂,没有武功术法,当然也曾经跌倒过。”
我难以相信,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
那张英俊无匹的淡漠脸孔下,隐藏着怎样沉淀的心事?
陆青玄悠悠开口,“我也曾经一文不名啊,当年刚刚进恒隆,画不出来设计图,烦躁易怒无处发泄只得不停地拔自己的头发。在英国念书的时候,要打两份工才有钱在柏林徘徊着看设计。后来升职了,也因为资金筹集不足,几天几夜睡不着觉。也曾经,身不由己,控制不住一些让我终身遗憾的事情发生。自己生自己气的时候,会想要大口抽烟。”
我忍不住笑起来,实在难以相信他孩子气地拔自己头发的样子。
他话不多,总能让我受益良多。
所谓良师益友,不过如此。
真不知道岳华当初给亦舒讲国语,是不是也是这样淡然温暖的语气?
这样的想法一起,心中一
动,随即将想法抛到耳边。
搞什么啊,这是陆青玄和我,人家岳华和亦舒是情侣,怎么能相比。
“现在的你,是不是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
陆青玄摇摇头,“再有权势的人仍旧有得不到的东西,再富有的人依旧有不爱他的女人。”
“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怎么办?”
陆青玄眉尖微蹙,“我不会爱不爱我的人。”
“那万一那个人开始的时候爱你,后来又变心了呢?”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被这句话震撼,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爱不爱我的人。
怎样的男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他俯身过来帮我推开门,我正好身体前倾准备下车,就这么撞到他怀里。
车门打开有微弱的声音,我却一动不能动。
温热的胸膛,依然是同一种香水的味道,我只觉得双颊温度不断上升。
抬起头,车内柔和的照在他的脸上,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满眼都是那双漂亮的凤眸,漆黑深邃。
直到车外的风吹到我脸上,我才急忙推开车门,没有告别就跑回楼上。
心慌,无处安放。
直到跑到了二楼,我才发现没有听见车子离开的引擎声。
来到窗边一看,发现那辆黑色车子仍旧静悄悄停在楼下,Bentley本来就有两盏标志性的大灯,此时齐齐点亮,灯光惨白一片。
我心里突突直跳,还没站稳就往楼下跑。
刺目的车灯让我闭上眼睛,冲到车门口的时候,发现车门没关。
里面的人埋头在方向盘上,白皙的手掌握紧窗户边缘处,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显明显的青蓝色线条。
粗喘声不断传过来,他手上有一个瓶子脱落。
我下意识地捡起它,发现是哮喘喷雾。
不管他有没有喷过,我几乎野蛮地拽起他的头对着他的脸一阵猛喷。
等到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才喘了口气。
怪不得,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要带着一个医用口罩,因为骤然变化的空气中有不确定性地会引发哮喘的因子。
我站了很久,陆青玄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不好意思,见笑了。”
“没关系。”
他用温水杯食了两片药,嗓子有点哑,“害你担心了。”
“没关系。”我踌躇了一下,问道,“你还能开车么?今天晚上睡这里吧。”
话一出口,才发现其中的歧意。
陆青玄微微一笑,脸上现出为难的表情,“这个,不太好吧。毕竟我们认识时间不长,这样贸贸然睡在一起……”
他故意拉长话音,眼里尽是笑意。
我脸涨得通红,陆青玄症状刚一缓解,就来笑我!
“你——”我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
他摇了摇头,“好了,不开你玩笑了。”
我松了口气。
“今晚,打扰了。”
“说什么呢,虽然合同里面没有写明,不过你有一个房间的使用权。”
“没有落实在合同上的条约都是可以抵赖的。”
我扶他下车,“我是那样的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公告,本文明天就要入V了。
姑娘们,照我自己的规矩,入V当天,四章1.5w更新。
谢谢大家。
☆、寻爱记
我房间里的电脑显示器,在我失控的时候被我扔到地板上,液晶显示屏上摔出了蜘蛛形状的裂痕。
我把笔记本拿到床上,打好给芳菲姐的辞职信,其实应该提前两个星期的,但是恒隆地产和虹文化公司都属于陆氏,陆青玄说这算是内部调动,一封辞职信足矣。
洗完澡,擦干头发出来,反倒睡不着了。
枕头是向陆青玄借的,之前的枕头钟点工拿去拆洗,本来打算下班的时候去买枕头,却因为袁维宜的突然出现而耽误了行程。
我翻来覆去,仰卧变成侧卧,右侧变成左侧,最后俯趴下来,脸埋进柔软的白色枕头。
陆青玄似乎挚爱黑白灰,几乎没什么别的颜色。
此时此刻,我枕着的是陆青玄的枕头。
鼻间嗅到一个味道,我在陆青玄身上闻过无数次的味道,淡淡的,轻轻的,若有似无。
是琥珀木的味道,不是所有的红松死亡之后都能形成琥珀木,要经过很严苛的条件,要有一定的树龄,松树油脂达到一定的浓度,在特定的位置,经过无数年的岁月洗礼,才会最终成为琥珀木。
就好像是爱情一样,一路走来,经过无数困苦,最终才会有着独特的清冽幽香。
我的初恋走到今时今日,却是无路可走,也许从一开始,我和袁维宜的感情,就在不合适的位置,永远无法形成珍贵的琥珀木。
就好像陆青玄这个人,他从一个大家族中无人在意的私生子,走到今时今日,一定十分不易。
这样一想,我觉得陆青玄真的很会选香氛,他就好像琥珀木一样。
作为一个小虾米,我在《虹》工作的时候参加过很多会议。
有的boss开会的时候,会把手撑在桌子上,很严肃。
可是陆青玄不会,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懒散,神情淡漠,即使坐着仍然让人感觉到风度翩翩。但是脊梁会挺得很直,后颈的那一截线条像雪松一样挺直,挺拔,苍翠,骄傲。
雪松,他身上的另一种味道。
我胡思乱想天马行空了很久,夜里太静的话,连扫描型的钟表声音都能听见,我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看墙上的钟表,居然才十一点。
我这个人有不良习惯,睡得早起得晚。
明天第一天上班,
还是个空降士兵,迟到的话后果严重,我想拿手机订闹钟,这才发现它被我遗落在包里随手放在二楼小客厅的沙发里了。
我想了想,决定去把电话拿出来,顺便充电。
本来以为陆青玄应该已经睡了,结果不是,他坐在沙发上,前面的小茶几上是他的笔记本电脑,膝头摊着两摞A4纸张打印的文件。
他带着一副黑色的细框眼睛,眼睛掩藏在镜片后。
蹙紧眉头,在纸张上画几笔,然后继续敲打键盘。
那是一种十分精悍的带着专业素养的气质。
我本能地觉得他在做跟设计有关的工作,踮着脚打算挪过去看一看,刚走两步,就被他发现了。
他不动声色地上下看我一眼,我心惊胆战地维持着踮着脚的姿势。
片刻之后,陆青玄开口了,“你不累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踮着脚站了很久,脚尖都有点疼了。
他摇一摇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弯弯的弧度,“钟心怡啊,钟心怡,你真是可爱。”
他的语气,绝对不会让我把可爱这个词往褒义的方向想。
我深深地觉得,他想说的不是可爱,而是可笑。
因为他开口之前有点想发f这个音,中途放弃。
funny,我撇撇嘴。
搞什么啊,我这么如花似玉活泼可爱纯真善良的美少女,咳咳,脸皮还这么丰厚有弹性,竟然说我funny?
“怎么还没睡?”
我指一指沙发上的包,“手机要拿出来充电,而且我想订一个闹钟。”
“生物钟不准时?”
“不是,我平时都挺准时的,偏偏需要准时的时候比较容易出问题,所以还是定个闹钟保险。”
他转过头去继续工作,我这回不踮着脚了,光明正大地去拿手机,二楼客厅的沙发是L字型的,我正好经过他身边,看到他那一摞文件,旁边还有一本《流水》画册。
我“呀”了一声,“你也有这个画册?”
版本都跟我的一模一样。
他疑惑地抬头,发现我在看那本画册的封面,笑着说,“睡前读物。”
“我每天睡前必备。还有莫奈的——
”
“睡莲系列画册。”我还没说完,陆青玄已经开口接上,还顺手扬了扬Frank Lloyd Wright的《流水》下面的莫奈画册。
忍不住相视一笑。
一笑之后,气氛有点过高之后的尴尬,我刻意咳嗽了一下,转过脸。
等到我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恢复澄静如水的神情。
我问他,“怎么不睡?”
明明此人现在脸色苍白,眼窝下有淡淡青色,晚上还发过一次病。
“睡眠质量不太好,还有几份文件要看。”
“生物钟是要慢慢培养的,每日都睡不足,外加黑白颠倒,不停倒时差,超人也会神经衰弱。”
陆青玄瞪我一眼。
他这一瞪十分孩子气,倒让我看呆了。
这回换他轻轻咳嗽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挑眉,“睡不着?”
我摇了摇头,从沙发上拿起一个抱枕,坐在L型沙发比较短的那一端。
陆青玄忽然说,“有件事情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我虽然不困,可是脑袋有点发晕,解决不了什么高智商问题。
“做设计不仅仅是抱着两本画册,到处看看设计展就可以了。我看了你的履历,曾经在温哥华的知名建筑师事务所实习过,但我想你明白,实习是一回事,真正担当设计又是另一回事。可能要处理很多青眼和白眼,可能会付出远大于回报,可能会接触行业的一些黑暗面,这些不可避免,你要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不要因为什么闲言碎语而迷失自己。”
他的语调平和,淡然,却很像是在……关心。
“你担心我明天上班之后会因为同事的闲言碎语而心生不快,还是担心我没有为以后的挫折做好准备?”
陆青玄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关了电脑,收拾衣物去了浴室。
我坐在原地,黑暗之中,并不觉得冷,反倒因为他的话,感到细致的温暖。
陆青玄穿着棉质t恤和睡裤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呆呆地坐着。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装束,他似乎永远都是成套的三件式,领带和领结从来都一丝不苟,精致的袖扣,笔挺的裤线,西装袖口内侧会绣着他的名字缩写,放松的时候只是将衬衫袖子挽起,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闲适随意,像一闲庭漫步的鹤。
他正在拿着毛巾擦头发,转过来问我,“很晚了,不睡么?”
“今天晚上可不可以陪我睡?”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忐忑不安,可是一切都与欲望无关。
单纯地希冀着温暖,单纯地想要一个怀抱,单纯地想要寻求安慰。
陆青玄怔住,半晌,才笑起来,重复起晚间的笑语,“这,不太好吧,我们认识时间这么短,就睡在一起……”
我讷讷地解释,“床很大,是king size,软软的很舒服,我睡觉姿势还好,不会说梦话,不会打呼噜,不会打人,不会踢人,不会抢被子。你抱抱我,好不好。”
陆青玄笑意凝住,似乎才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忽然觉得自己脸皮很厚,很难堪,咬着嘴唇冲回房间。
脸埋进枕头里,依旧是琥珀木的味道。
四周依旧很静,新式住宅隔音效果良好,唯一的声音就是墙上的钟表,微弱的时间流逝的声音。
下一刻,是门锁的声音。
我坐起来,看见陆青玄刚好关好门,转过身来。
陆青玄掀起被子钻进来,我能感觉到身侧的床下陷,他揽着愣愣的我躺下,“睡觉。”
我听见,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的声音。
而陆青玄的呼吸,平稳而清浅。
他的手臂在被子外面环过来,我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紧紧贴着皮肤的棉被和棉被外面的手臂,让我的身体感受到一阵暖意。
更强烈的暖意来自他的胸口,有琥珀木的香气,感觉好像坐在一个燃着壁炉的房间,温馨而干燥的味道。
这样的感觉,来自童年在自己小床上做的每一个梦境,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像其他小孩子一样,嚣张地挤到父母中间,宣告要和他们一起睡。
更经常的是,母亲在父亲来的每一个夜晚专心致志陪他,而我能享受的,唯有母亲的温暖。
一直渴望的,就是一个这样的坚
实有力的男性臂膀,让人安心。
谢谢你,我在心里说。
黑暗之中,陆青玄叹了口气。
奇怪,为什么要这么叹气,轻轻的一声,带着点无奈。
是了,我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眼皮渐渐沉重,沉睡过去之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二岁生日的自己,父亲通知我可以带着我参加中银大厦顶层举办的宴会,秘书送来一个粉红色的大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件枚红色天鹅绒裙子和白色高跟鞋,金色鞋跟,甚至还配套着同色系内衣裤,尺码都没错,一支小小的Jo Malone的RED ROSE香水。我一心一意打扮成父亲喜欢的样子,结果他却皱着眉头跟我说,“谁将她打扮得这样,像小大人似的?”
一脸的不耐烦,不赞同。
过了一会儿,扯着我的手臂介绍身边一个艳女给我认识,“这是你XX阿姨。”
那女人笑容好不洋洋得意。
我的手臂都被父亲拽青了,母亲的泪水顺着我的脖颈留下来。
弟弟跑过来,三个人哭成一团。
“心怡,怎么了?”身边是谁,在担忧的唤我?
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我的泪水顺着眼角流到耳朵边上,痒痒的。
我是个20岁的年轻人,说是女人都有点早,说是女孩又太老。我家境好,有丰富妆奁,我还长得不赖,看起来前程也不错。
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幸运,我不该有那么多的忧郁和伤感。
可是我觉得冷,还有孤独。
那不是梦,那是十二岁最深沉的记忆,在这一夜忽然浮现。
“怎么了?”陆青玄问,手掌触及我的额头。
“我梦见了十二岁生日,爸爸把自己的情妇介绍给我,那个女人给我寄一套艳丽的衣裳,然后我被爸爸骂,那个月我们母女没有经济来源。”我抹了抹眼泪,沙哑着嗓子回答。
“你只是在做梦。”黑暗中,他眸子清亮,温和动人。
“可是那是真的,我十二岁的时候,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你现在二十岁了,不是十二岁,都过去了。”他说,语气温和。
他递
过来一张面巾纸,我撸了撸鼻涕。
”我觉得我好像没有爸爸。”奇怪,这么弱势的话,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怎么对着他说出来了?
“瞎说,你父母健在,不知道是多大的福气。感情淡薄,可是血脉相连,你不知道我先是失去母亲,之后失去父亲,那感觉多可怕。”
“什么样的感觉?”
“成为一个孤儿。”
我圈住他的腰,伏在他的胸口,寒意似乎被驱散了。
“你会不会像我一样感觉到冷?”
我感觉到他身体一僵,旋即放松下来,“会,只是我比较耐寒。”
“那么,是谁让你这样耐寒,是你的父母,还是,去世的妻子?”
“睡吧。”他摸了摸我的头发,逃避这个问题。
我想起他谈及夏知颜的时候柔软的表情.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是个好女人。
他这样说。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现出……一丝嫉妒?
☆、寻爱记
早晨起来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
入目的,是陌生又熟悉的英俊容颜。
熟悉,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震撼之后,一次次的和这张面孔的主人越走越近。
陌生,是因为从未想过会如此近地看着他的脸。
想想,我们之前最近的距离,是我大跳脱衣舞,烂醉如泥,而他背对着我,睡了一夜。
清晨柔软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招进来,他淡漠的线条也柔和起来,额前的头发有些卷,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
或许是我的眼光太“色”,他缓缓睁开眼来。
那一刻,我忽然知道,睡美人最美的,便是醒来的刹那。
慵懒而不设防的窄长凤眼,让人轻易心跳加速。
僵硬地,我说,“morning。”
陆青玄淡淡一笑,起身下床。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珍珠白色的套装,简单素雅。大卷发利落地盘起来,不会过分凌乱,也不会过于服帖老气。
最后完成唇上的一点唇彩,简单的淡妆完成。
我对着自己,咧嘴一笑,举起拳头,come on!
“你在自我表演?”
沉郁温和的嗓音,吐出的话语却带着调侃嘲讽之意。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同时脸颊开始发烫。
陆青玄已经换好衣服,自那日徐平来过之后,就已经有工人来这里打理好了他的一间卧室,我未进去过不知道里面情形,不过衣帽间里,在我的衣柜对面的立式衣柜,迅速装满了他的衣服,黑白灰棕为主,衬衫一格西装一格领带一格,还有专门的小抽屉放袖扣。
我之前到未曾发现,世界上有这么多种灰,就连黑色也因为深浅和面料颜色不同而千差万别。
他穿了一套黑色西装,白色维也纳衬衫,领带是珍珠白底暗红色斜条纹,衬得眉目越发俊朗,英俊清爽。
眉宇之间一点倦色,略微苍白的脸色,双眸极亮,看起来精神很好。
他略微挑眉,“今天就打算上任?”
“你反悔了?”
陆青玄失笑,“看起来干劲十足,不过你是否已经打了辞职信?”
“当然,”我准备十足,“昨日已经email到芳菲姐邮箱,终于不用见她嘴脸。”
陆青玄说话间已经从楼梯走下,我在栏杆处,看他在薄不锈钢平缓炭黑色楼梯上走路的侧影,他背脊挺直,双手闲适地插在裤兜里,晨光中能够看到细纹的岁月痕迹,却并不阻碍他的魅力,反倒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陆青玄走到客厅中央,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愣着干什么?”
“啊?”
“不上班么?”
“不是九点钟么?”
“你不吃早饭?”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那么现在开始改掉那个坏习惯,养成一个好习惯。”
习惯那么好改还叫做习惯么,暴君!
“今天你第一天上班,昨天晚上没有时间通知人事部,我带你进去比较好。还是你喜欢在那里腹诽?”
我心思被看穿,脸庞热度直线上升。
闻到食物的香气,果然发现胃中空空,饥肠辘辘。
对面的男人正手持一张报纸,神色淡然,偶尔喝一口飘着袅袅茶香的红茶。
大吉岭红茶,薄薄的三明治,土豆泥馅饼,已经从来没有发现,这样简单的食物,吃入腹中竟然是如此令人满足。
我忽然想起来问,“那天的煎蛋和烤肠是你做的?”
“有什么疑问么?”他放下报纸,干净的指尖相互交叉。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简单的小食而已,我在国外念了六年书,当然要自己照顾自己,包括做饭。”
“都不用佣人?”
陆青玄握着报纸的手一僵,我听见纸张轻微震动的声音。
半晌之后,他若无其事地说,“当时只是个学生,哪有钱聘请佣人?私生子没有动用家里信托基金的权力,到处看建筑展都要靠奖学金。痴迷德国建筑,在饭店当暑期工,拍摄大量照片,痴迷Karl Friedrich Schinkel,我至今深爱柏林中区景观。”
手中勺子掉在碗里,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我只觉得心酸。
当年的他,二十几岁,风华正茂,是
不是也会穿着格子衬衫,丹宁裤子,拿着笔记本和画板,步履匆匆,眼神冷清高傲又倔强?
会不会有金发碧眼的女子,发梢拂过他的面颊,而他冷冷地低下头,禁欲又自制,不理会这段艳遇?
而他生病的时候,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守着冰冷的床铺和摊在被子上的药盒?
那时的我呢?八、九岁年纪,淘气的不得了,冰淇淋都只要草莓口味,小礼服的面料硬一点点都不要。
其实,我也有过任性骄纵的童年。
“痛么?”
那些陈年旧伤,孤独和心灰,痛么?
陆青玄怔住,片刻之后,他微笑,眸光水润,“你小时候跌破膝盖,还痛么?”
“早就已经痊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怎么会痛?”
“这就对了,我也不痛。”
他神色和暖,我放下勺子,轻声说,“Mies van der Rohe也挚爱Karl Friedrich Schinkel,原来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建筑大师。”
“如今沦落为一届铜臭商人。”
我们哈哈大笑。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曾经跌破过膝盖?”
“你小时候一定不是规规矩矩的性子,甩开佣人自己玩的时候也一定常有。性格毛毛躁躁,跌倒在所难免。”
我轻声哀叹,“你可以去当福尔摩斯了。”
从那日起我正式成为恒隆建设设计部员工,陆青玄自然不会让我从底层的茶水小妹做起。
三十层的设计部,依旧是格子间,可是地方宽敞,心也飞扬起来,这是属于我的一方天地。
对牢两台二十一寸显示器,日日工作到眼角酸涩,我添置一盆绿色植物,绿色瓶子的眼药水,还有大瓶的面部喷雾。
职业生涯走到此处方觉得踏实。
办公室人人资格比我老,经验比我多,助手资历也可以做我的师傅,人人都有看家本领,我滥竽充数,只能诚惶诚恐。
第一次有幸和陆青玄一起开会是在我开始上班的第二个例会。
“关于碧海蓝天的最终设计图,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接近年关,本来就忙碌,这也是恒隆今年最
后的大案,众人屏息,表情紧张,都希望能够不要横生枝节,顺利通过。
碧海蓝天涉及五幢住宅大楼,一千六百多个单位,是真正大手笔。
陆青玄谈笑用兵,真有周瑜风范,橹灰飞烟灭。
“钟心怡,说说你的意见。”
突然被点名,我手中钢笔一下子掉地,战战兢兢抬起头。
陆青玄一双黑眸正锁定在我身上,我咽咽口水润喉咙,随即鼓起勇气开口:“我觉得楼区的车库设计有问题。”
我如同被镁光灯照射,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我身上,包括那个说话从来不给我正脸的结构设计师Lisa以及陆青玄身后的精明女秘书。
我平复心跳,看着手中图纸:“按照楼间距算,碧海蓝天属于密集型楼盘,取名的意义是因为五幢大楼四撞正对海景,一幢侧对海景。车库用解构主义思想设计,非常有现代性,可是它的位置属于污染土壤的修复完成区,在楼群后方,从环评报告来看可能会有后期污染出现,最重要的是占用过多面积不够经济,也与楼群整体形象不符。”
Lisa冷笑反对,“碧海蓝天面向都市白领和中产阶级,车库的现代化设计专为这些人打造。你难道没听说过,Bauhaus的建筑宣言,完整的建筑物是视觉艺术的最终目标。”
“Less si more,”我被她激起斗志,“我认为Mies van der Rohe说的也不错,贝聿铭不是也主张将周围环境考虑到建筑设计中么?我认为精简入口,地下模式更合适。”
我说完话,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会议桌旁的众人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陆青玄竟然看着我忐忑不安的脸,勾起一抹轻笑。
我疑心那是紧张的幻觉,因为下一刻,陆青玄沉下脸色,“我让你们提出最终方案,想不到这么经不起推敲。”
会议室一片寂静,针掉下去都能听到似的。
陆青玄缓缓开口,“既然否决了Lisa的设计,你有什么成熟方案没有?画好图了?”
“没有,不过我后天下班前可以交上来,大后天早会可以讨论。”
说出这句承诺,我终于置之死地,不知能不能后生。
设计部个个都是精英人物,被我这样一个小丫头突然空降,他们不在面上表现
出来,眼中不屑却是清清楚楚的。
陆青玄这是在给我机会,不成功便成仁,我咬着牙也要撑下去。
只是,这两天大概要不眠不休了。
“好,后天下午交图。”
陆青玄离去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旋即,Lisa经过我身边,讽刺一笑,“光会背名人事迹是没用的,你又有几分真才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