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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平子 当前章节:14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1:05

我不生气,任何人被一个菜鸟批驳,态度都不会好到哪去。

只是,陆青玄究竟是何用意?

一下子,竟然就将我推上了风口浪尖,后天叫不上图,简直没脸在这里待下去。

晚上十一点半,整幢大楼大概只有这个房间亮着灯。

我眼睛实在酸涩,伸了个懒腰滴上眼药水。

合上眼皮,依然能感觉房间骤亮。

“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低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睁开水意朦胧的眼睛,门口开关处,一人长身玉立,身子高挑瘦削,手仍放在开关处,18k金镶青金石凸面宝石袖扣闪着奢华矜贵的光彩。

“如你所见,赶图。”

“有进展了?”

我叹了口气,脑袋里面想法太多,却只有一点皮毛,无法成形,灵感总是抓不住。

“你今天晚上要睡这里了?”他声音怎么好像隐含怒气?不是他引我陷入这个境地的么?

“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回来拿个文件包。”他缓步走过来,视线扫过电脑屏幕,“你在这里再看多久都是一样。”

“没有时间了。”我坚定地看着他,“既然我说过了要做到,我就一定要做到。”

“本来该是个小公主,偏偏倔强像头驴,做起事来又像牛。”他摇了摇头,我竟然感觉到那语气中有着那么明显的心疼。

我心中一暖,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

“十分钟你有么?”

“啊?”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用的力道不大,恰到好处,绝对不会让我感觉到疼痛,可是要挣脱,有没有办法轻易脱离他的掌握。

袁维宜着急的时候喜欢用蛮力,可是他不。

他真正懂得四两拨千

斤。

天,我脑袋糊涂了,为什么要把他跟袁维宜相比?根本是两代人,三年一个代沟,我们之间五条深沟呢。

☆、寻爱记

陆青玄将我引到顶楼天台,天台是维多利亚风格设计,棕红色地砖,杜鹃花朵和常绿植物,粉白颜色,美丽高雅。

满心浊气,看着这样的空中花园,一下子心旷神怡。

“好美。”我忍不住低声赞叹。

“谢谢夸奖。”

“我真是孤陋寡闻,最近才得知你是本市引入空中花园的第一人。”

陆青玄已经走到栏杆处,俯视万丈高楼之下的车声灯影,繁华璀璨,“都过去了,当年刚入社会颇有浪漫风情,现在却只能帮别人看图。”

恒隆大厦共计四十三层,竖立的长方体形状,大片的玻璃幕墙直上直下,整齐划一,以不变应万变。大气磅礴的同时富有现代美感,垂直向上气势如虹,早已经成为本市的标准型建筑,这一看上去是Mies van der Rohe的极简主义,细节处却有着Daniel Libeskind的浪漫线条,屋顶花园别具一格。

这幢大楼的设计者,是当时刚过而立之年的陆青玄,最传奇的是这幢大楼从施工到完成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钢骨架几乎一天完成一层,钢构件制作精巧,施工组织严谨,让主持这个大楼建设的陆青玄声名大噪。

只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从事任何设计。

我走到身边,夜风之中,头脑渐渐清明起来,亦或许是陆青玄身上的清香提神?

“在这里你感觉到什么?”低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自由。”

有一种信仰在体内萌发,双脚长在自己身上,是荆棘鸟退化的翅膀,让我可以寻找自由。

“还不够。”

“嗯?”

“闭上眼睛。”我依言闭上眼睛,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可是心里有一个念头,反正他不会抱着我把我扔下去,我有什么好怕呢呢?

丝滑冰凉的面料覆盖了眼皮,他将领带系在了我的眼睛上。

失去视觉,其他感觉就更加敏锐。

“听一听,自由的声音,看一看,自由的样子,闻一闻,自由的触感。”他的声音低低的,好像能够让人沉浸入一个梦。

陆青玄牵着我的手往旁边的阶梯上走了一步,似乎能闻到花香,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的手在我的肩膀上,这种感觉是自由,可是又不

是太自由。

他的香气那么明显,清冽而而冷静,琥珀木,雪松,柑橘,像覆盖着青草的雪一样。

我的心砰砰直跳。

不知多久之后,他牵着我的手从台阶下来,掌心温暖的皮肤触感,让我几乎颤栗了一下。

领带被揭下来,他领口微敞,露出脖颈细致的皮肤,黑眸中有笑意,“很好,人在都市中生活,经常会有从一个盒子移动到另一个盒子的感觉,你想要自由,别人也想,怎么样,有没有good idea?”

灵光在脑袋里一闪而过,他会心一笑,“好啦,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整天把设计图画好!”

“是!”我情不自禁举了手。

陆青玄扑哧一笑,“你以为是小学生么,举手发言。”

我大囧之下想要快步从他身边走开,风琴褶皱的长裙子在脚步错乱之间被踩在脚下,身子失去重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上,膝盖着地,脑子里还要想着,每次在他面前都要糗成这样。

下一刻,腰部被人轻轻一揽,我仰着头跌进一个温暖中带着熟悉清香的怀抱,明明是提神的香味,却让我像喝了酒一样,迷醉中微微眩晕。

一个阴影笼罩在上方,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异常好看的男性面孔,非常黑的发色和非常白皙的面孔形成几乎撕裂的英俊。

映衬着漫天的璀璨星光,他靠的那么近,几乎能够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那样奇怪的注视……

他的短发在晚风中微微摆动,表情是那样迷人——漆黑的眉毛轻轻蹙起,眼帘低垂着,睫毛轻轻颤抖,眼神是带着能够引燃心里柔情的专注。

风明明是凉的,可是吹拂在露出的脖颈上却没有办法吹走心头攒动的不知名的燥热,像是在迫切地渴求什么。

诱人的眼神……

诱人的呼吸……

诱人的温度……

心跳似乎都停止,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满眼满脑都是他的影子

意乱情迷……

他缓缓低下头的瞬间,我选择的不是推开,而是用尽一切离奇抓住他胸口处的衣料。

冰凉的鼻尖相互接触的时候,四目相对,他神色一凛,陡然放开了我。

就这么短的一瞬间,我感觉到

自己背部已经被汗打湿。

脸上如火烧般灼热,他的声音带着些暗哑,从耳畔传来,“对不起,我——”

“没关系。”

我抓起裙子,想要夺路而逃。

他抓住我的手腕,“对不起,心怡,我有些失控。”

我尴尬的要死掉。

前一刻,还在为了袁维宜的离去哭哭啼啼,难过到好像世界崩塌。

这一时,又为了陆青玄意乱情迷,甚至渴望他的吻。

他是失控,我是意乱情迷。

疯了,简直就是疯了。

该死的午夜!

该死的空中花园!

该死的夜风!

该死的自由!

“不要抓头发了,”他解开我手上缠绕的发丝,温言道,“我送你回家。”

一路沉默尴尬。

现在我竟然跟陆青玄差点接吻了!

那是陆青玄啊。

他口中是个好女人的亡妻,他过去的恩怨情仇,他深沉不见底的心思。

那么多那么多的谜,况且,他和父亲称兄道弟,他是陆晋衡的叔叔,我还叫过他小叔叔。

静谧的车里,陆青玄轻声开口,“心怡,不要放在心上,我比你年长这么多,我该负全责。你这阵子失恋,又有巨大压力才会这样,不要责怪自己。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画图。”

“陆青玄,”我只觉得惊惧交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就因为十年前的一次偶遇?”

陆青玄眉峰一动,“你知道?”

“徐平告诉我的。他说你十年前称赞过我。”

徐平转告给我的话。

陆青玄不会知道,那些话在我心里留下过多少震撼。

陆青玄说,钟兄,一般人觉得你商业决策眼光独断值得羡慕,我却认为你有这个可爱的小女儿才是毕生荣光。

我认识青玄十几年,他从未像当日夸赞你一样夸赞过别人。

一字一句,熟记于心。

陆青玄淡淡一笑,“陈年旧事而已,他何时变得这么多嘴多舌。你放心,我没有恋童癖。”

这话

说的刻薄,刻薄他自己。

“那么另一个问题呢?”

“……”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一次又一次,帮助我,照顾我,给我机会,让我成长?”

陆青玄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片刻才说道,“照顾小辈是应该的。”

上面的对话,已经用光我所有的勇气,汽车到了楼下,我急忙下了车。

幸好他不经常住在这里,没有听见下车的脚步声,反而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我松了口气。

咬着三明治将最后的图画好,我心满意足地笑出来。

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晚上八点,时间正好,回去还可以洗个泡泡浴好好睡一觉。

“心怡!”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吓了一跳,袁维宜的突然出现,让我脚步一顿。

白色的灯光,照射在他蜜色皮肤的脸上,好像瘦了一些,白色羽绒服灰色围巾,眼里是炙热的火,“我在等你。”

“你等过了。”

“是,那是在你原来公司。你换了工作地点,也换了手机号码,你是真的想要斩断过去么?”

“维宜,你——”时至今日,我见到他,仍旧心潮起伏。

“心怡,你知道的,这些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他皱着眉头,“我不能没有你。”

曾经在杂志上看,心灵出轨和身体出轨哪一种可以原谅?

我不知道,若是我没有看到那段视频,我或许可以掩耳盗铃,继续跟在袁维宜身边。

可是我偏偏看到了那段视频,我看到了他怎么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获得肉体的欢愉,我看到了他们怎样肢体交缠,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问我,“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没什么好原谅的,过去了就过去了。”

分开之后,是多少个夜里的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普利茅斯的夏天,到处都是青草散发出来的气息。我们去outlets一起买打折款的levi's牛仔裤,纯白色的耐克板鞋。

他一直一件川久保玲play系列的简单白短袖,后来我自己偷偷买了一件,他笑着低头问我,“这件衣服是怎么回事,嗯?”

>  

我的答案是捶他胸口一拳。

方楠彼时还不知道我们的恋情,惊讶地跟我说,“你和袁维宜怎么全身上下都是情侣装?”

现在呢?

陪母亲去中环置地添置化妆品的时候,偶尔看见了商场的广告牌,白色灯光点在里面,大大的海报上他勾起一侧唇角,笑得性感又带着点孩子气。

属于袁维宜的招牌笑容,嘴唇微微嘟起来。

我在那里站得太久,以至于售货小姐都过来有礼貌地问,“小姐,看中哪款表?”

母亲却并不知道袁维宜的长相,她不关心。

拉住我的一只手拖我走,走了很远才低声说,“新兴品牌有什么好看?手表一定要百年工艺才算最好。你不是有百达翡丽经典款?小女孩子戴个芝柏也不错,Bvlgari新出的蛇形手表,你不是也喜欢么?现在就去买。”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和他一起穿T恤牛仔裤的小女子。

原本珍爱的牛仔裤,穿了两年,也被母亲捐给慈善机构,她还笑着说,“不是有很多miss sixty都没穿?”

过去就是过去了。

他不再是朴素明亮的袁维宜,而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

我不再是那个单纯的钟心怡,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太多。

不能没有你,面前那双眼睛里,哄求的神色多么熟悉。

只是,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能让人体会,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心里痛楚不堪,你知道么?踏错一步,再回不到从前。

我倒宁愿自己失忆。

袁维宜的脸突然变得陌生。

不能没有你——袁维宜你还没有认识到么,你不能没有的,绝对不是我。

否则,你这些天,又是如何开工,如何和宋林儿成为最佳荧幕情侣?

“袁维宜,以前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不可能,”他没有放开,手心变得滚烫,“我什么都没有忘记,你也不会。”

我冷冷一笑“我失忆了。”

“心怡!”他低吼了一声,放开我的手腕,我脚下一个踉呛。

腰上一紧,袁维宜的双手,是这个男孩子内里的热烈滚

烫,将我紧紧抱住,这样的怀抱紧得几乎要窒息。

他的脸越来越近,领口混杂着陌生的烟草气息,熟悉的怀抱,这一刻变得难以忍受,再也不能承受他的吻,我努力偏过我的脸。

突然,有一双手插入我们两个当中,将袁维宜拉开。

面前立着美目圆睁怒气冲天的宋林儿,一脸铁青的袁维宜,还有,陆青玄的女秘书?

“表姐,你先回去吧。”

第一次,我觉得宋林儿的出现很及时。

我几乎拔腿就跑。

☆、寻爱记

身后传来一声哭号,还有,一道巴掌打到脸上的声音。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他声音完全冷酷。

回眸一看,宋林儿肿了半张脸,哀哀地靠着表姐哭泣,袁维宜丝毫不怜香惜玉。

他看着我的目光,像一只独行的兽。

耳边是宋林儿崩溃的哭声,“袁维宜,你有没有良心?从开始到现在,我对你一片真心,我为你争取片约,帮你拿到广告,为你在媒体面前说尽好话!你一心一意只为了甩开我!”

我心里不觉得欢喜,反而,兔死狐悲。

袁维宜注定是个让女人伤心的男人。

宋林儿大概是真的爱他,才会把自己放得那么低,尊严都不要,死缠烂打,只为了他的一个回眸。

仓促地打车离开,却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纠缠在一起的男女,像乔木和菟丝花,不知道袁维宜是否会心软?

罢了,已经与我无关。

只是心里忽然那么空,车里这么静,静到有些可怕。

手机里有那么多的号码,从A排到Z,我又能跟谁诉一诉衷肠?

陆青玄的名字忽然跳入眼帘,蓦然回想起,他那日特意下车,将自己的私人号码输入我的手机。

这是个无比温暖无比动人的诱惑,好像夜来香,静静在暗夜里吐着芬芳。

明明知道可能会失望,明明知道可能会是无尽的响铃声。

可是还是打了。

一直等,一直等,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电话了,接听的提示音出现了。

“喂?”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心跳加速。

“心怡,怎么不说话?”

喉头堵了那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说不出话来,我才叫出他的名字,“陆青玄。”

“我在。”

“陆青玄。”

“我在。”

我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哭了?”

“没事儿,就是今天太冷了。”

“冷你就哭么?”

“我愿意。”

“……”

“天为什么那么冷啊,有报纸不是报道今天有人冻死了么?还是我们不抗冻啊,我明明都穿了羽绒服的啊……”

我絮絮叨叨说废话,他什么都没说,可是我能听见他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他听着我说的废话,无意识的发泄情绪的话,他一直在听。

我到家的时候,我说,“我到家了。”

“晚安。”

“晚安。”他的声音低沉而好听,像奏响的大提琴。

将手机放回口袋,冰冷的手忽然出了些暖暖的汗,一直蔓延开来,直到心口处,让那里那么柔软。

暖如春水漫过。

“Vivi,发什么呆,等着你一个呢!”林之珊是我来恒隆之后关系最好的一个同事。

我匆匆带上文件夹签字笔,跟在她后面走。

早已经习惯高跟鞋,学生时代立下豪言壮志,三十岁之前绝对只穿平底鞋,如今才发现自己也善变,爱上高跟鞋带来的挺胸提臀。

设计部男女比例一比一,各国都有,每次开会堪比模拟联合国,美国人的喷洒过量的香水,女士香水的脂粉香,陆青玄未落坐之前英语法语德语粤语普通话满天飞,陆青玄一坐下鸦雀无声。

今天才注意到陆青玄的女秘书,宋林儿的表姐,林之珊告诉我她叫肖知遇,此女穿着一套CHANEL经典的淡粉色粗呢套装,大红色口红,脸孔白白,眼梢上挑,是个漂亮且雷厉风行的妖娆女子。

目测年龄二十七八岁,缺点和宋林儿一样,鹅蛋脸有点长。

这样暗暗打量着,不期然撞上陆青玄的目光。

深邃,乌黑,清亮有神,带着点点暖意。

想起昨天晚上无厘头的电话,我心里竟然升起赧然,假装要看文件,赶紧低下头。

我将原本的占地极大的解构主义红色设计停车入口,改为极简风格的钢化玻璃,视野清亮让人没有拘束感。在Daniel Libeskind弯曲豪宅中找到灵感,做成左右相对式样。虽然只是个停车场入口,却是我执业以来第一个自主设计。

自然有守旧派不愿意赞成,“说之前的设计样本追加成本,如今造价怎么反倒和之前相差无几?”

Lisa洋洋得意,“请问钟心怡小姐,你打算建造一个这么漂亮的停车场入口来做什么

呢?”

“我们不是为了恒隆设计,而是为潜在客户设计,为什么要建造红色恒隆几何体组合标志?倒不如在弯曲和摇摆之中给人一点自由的畅想。”

“自由?”

“是的,自由。我认为代表恒隆地产的不仅仅是恒隆两个字,我们要让自己的建筑风格被人铭记,而不是刻划logo。西贝货才把logo做的大大的。”

Lisa面色铁青,几乎要摔桌子。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又开始,建筑设计师都有些艺术家品性,也保留着自己的性格。

陆青玄偏偏还只是静静地看着图,不发一言。

他今天开会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再仔细看的话又有点像白底深灰色条纹,微微低垂着头,美好的脖颈呈现在众人面前。

我快要头皮发麻了,那人却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脸上略微停留。

陆青玄轻咳一声,“我倒是认为这个方案很不错,比起之前的设计更匹配大楼整体的风格。”

一锤定音。

我心里产生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我的第一个设计,被支持,被认可,最后会成为一个建筑。

虽然只是个停车场入口。

可是那也是五幢大楼的停车场啊。

大名鼎鼎的流水别墅不是也只有四百平米?

同事看我的目光,终于有微微改变。

这是——被认同的感觉。

会议结束的时候,陆青玄忽然叫住我,“钟心怡,你下午下班前来一下我办公室。”

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跟在后面的肖知遇看了我一眼。

那样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敌意。

她是为了宋林儿的事情迁怒我?

三十七层的办公室明亮宽敞,我走到门口,肖知遇迎了上来。

我以前从未跟她打过交道,只见她微微一笑,完全标准的公式化机械笑容,“钟小姐,姐夫还在会客,你坐在外面稍等。”

我自然不会听不出她那一声刻意咬重的“姐夫”。

知礼,知颜,知遇,这么相近的三个名字,单单只是姓氏不同。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称呼,这样暧昧的语气

,让我心里刺痛一下,像扎根钉子进去似的。

“钟小姐喝什么咖啡?”

“黑咖啡谢谢。”

肖知遇将她手里的咖啡递过来,我放到嘴边喝一口,脑子里一直在努力回想,Keira Knightley是怎么笑的啊?笑得又假又纯情,再加点骄傲明媚,正好可以对付眼前这个八面玲珑的女强人。

她对我有敌意,我何苦假她辞色。

“肖秘书有事?”我摆出酝酿已久笑容,放下咖啡。

“你不好奇?”肖知遇直言。

“好奇什么?”

“陆青玄是我的姐夫。”

“恕我直言,这里是总经理办公室门外,是恒隆地产公司,我们都是恒隆的员工,亲属关系并不适合在这里讨论。”

肖知遇闻言一愣,似乎没料到我的答案。

她把我看成一个可欺负的小动物,却忘了猫儿也有爪子。

肖知遇说,“钟小姐不愧是大家闺秀,如此牙尖嘴利。”

她嘲讽我,我听得分明。

忽然厌倦这样唇枪舌剑,“肖秘书有话直说。”

“我只是好心提醒钟小姐一句,姐夫手上还带着当年的婚戒,对姐姐矢志不渝。他不会爱上别人的。”

听说肖知遇八面玲珑,是公司中一等人精。

近年来恒隆兼顾内地发展,两地工程标准完全不同,肖秘书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只是,她对陆青玄的爱意,是她的软肋,让她在我面前落了下风。

“陆青玄是否会爱上别人,跟我无关,肖秘书最好看顾好自己的心,在恒隆三十七层这样的地方扮演《天龙八部》中的阿紫,实属不智。况且,阿紫实在没有什么好结局。”

肖知遇脸色煞白。

“钟小姐国文真好,不过,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希望你控制好自己的行为。不要招惹了一个又招惹了另一个。今天与人在公司楼下拥吻,明天与另一人在车上有说有笑,会议桌上眉来眼去。”

我的袁维宜和别人乱来,我被当成了情敌。

我和陆青玄算得了什么,也要被勒令后退?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肖秘书,无论你是要帮你

故去的姐姐守好姐夫,还是你自己太爱陆青玄,都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行为。而且,肖秘书想必明白,想要守住一个男人,最愚蠢才是警告别人。更何况,陆青玄送上门来,我还未必要!”

肖知遇愣在原地。

“知遇,请钟小姐进来。”陆青玄推开木质门,淡然吩咐。

他面色波澜不惊,秀窄凤眼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知遇,钟小姐。

一个称呼,亲疏立显。

肖知遇情不自禁抿了抿嘴唇,煞白着脸拉开门,为我让出一条路。

“不好意思,富时的付总来谈一个规划案,等了很久吧?”

“不久,肖秘书很热情,让我几乎忘记了时间,你不是听见了?”

我真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脸部肌肉是否正常,表情是否狰狞,语气是否咬牙切齿。

老奸巨猾的老狐狸,神色不动,可是我确定以及肯定,他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了。”陆青玄身体前倾,轻轻一笑,“你说,我送上门去,你也未必要。”

“我——”

“可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啊。”叹息的语气,因为那张瘦削苍白却精致俊美的脸孔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而多了几分调侃之意。

我坐在沙发上,吐出一口气,“你叫我来是为了说闲话?”

“不是,”陆青玄也收起笑容,温润的目光投注在我身上,声音低沉动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设计很漂亮,我非常非常喜欢。”

他用了两个非常,轻易安抚了我的怒气。

这个时候他不仅仅是我的上司,更是那个设计出恒隆大厦的才气逼人的设计师。

“谢谢。”

“我记得我说过,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我呼吸一窒。

“走吧。”

“啊?”说话间陆青玄已经站起来,从办公桌后总出来,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衬衫上,果然是细细的条纹,不仔细看只觉得是浅灰。

“今天你的方案通过了,高兴么?”他在我身边站定,柔声问。

“当然,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设计能够成为真正的建筑来的更加有成就感了。每个建筑设计

师不都是这样么?”

“很好,你已经找到了职业生涯的正确方向。”他望进我的眼睛,“而且,你还能站得更高。”

“我想起牛顿那句话,如果我看得比别人更远些,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如果你需要,”陆青玄缓缓开口,低醇的声音如同吟唱,“我可以将肩膀借给你站。”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给我留言。

让我知道你们还在。

☆、寻爱记

午休时间已经到了,陆青玄却并没有带我去员工餐厅或者周围饭店。

他今天开那辆白色Caynenne,车子像个大辣椒,在城市中一路疾驰,走旧山顶道。

“现在不是办公时间了,可以说说为什么不高兴了吧?”

“没什么。”我的声音闷闷的。

“知遇惹你生气?她不是坏人。”

“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多少纯粹意义上的坏人,大部分人只是世俗加自私,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情。”

“那么你被她伤害到了?”

“怎么会?”我洋洋得意,“我也有爪牙的。我只是觉得可笑,《天龙八部》这种老掉牙的剧情,现在还有人演。”

“心怡,”陆青玄的声音沉下来,“你要知道,我不是萧峰。”

“当然,萧峰是真男人,可惜没有你英俊潇洒。”

陆青玄被我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是在山顶。

陆青玄并没有着急下车,我们一路没有放音乐,但是他此时此刻打开了电台。

我几乎忘记了,上次听电台节目是什么时候。

我疑惑地看着他,电台的谈话节目十分嘈杂,非陆青玄这种人的审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一等。”他温文地笑。

忽然之间,听到一段广告之后,点歌节目主持人讲到:“这支曲子,由陆从碧先生点给钟小姐:《c小调钢琴四重奏》。”

我征在当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可是钢琴曲已经在耳畔悠扬想起。

我不知道陆青玄何时改名叫陆从碧,可是他将我带到这里,听一首电台点拨的钢琴曲,而不是去听钢琴演奏家的音乐会,却不像是他一贯的成熟稳重。

陆青玄微笑着注视着我,漆黑双眸中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

“我想不起来这首曲子是谁写的了。”

“勃拉姆斯。”

怪不得,钢琴曲中,会有如斯深切的眷恋哀伤。

1896年,63岁的勃拉姆斯拖着病危之躯,从瑞士急匆匆地赶往法兰克福参加一场葬礼。仓促之间,他踏上了相反方向的列车,车载着他离他要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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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赶到法兰克福的时候,那场葬礼已经结束,

年华老去的他,孤独的站在墓前,拉了一首无人知晓名字的小提琴曲,倾诉着43年的情愫与40年的思念。

唯有墓中人,才知道这等绝响,寄托了如何的感情。

这位墓主的名字叫克拉拉,音乐家舒曼的妻子,勃拉姆斯的师母。

一场无望的单恋,一生没有回报的感情。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渐行渐远。

越是想要靠近,就越是背道而驰。

有些爱情,注定输给命运。

要有多勇敢,才一直念念不忘?

钢琴曲放完好久,我仍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过了许久,我轻轻开口,甚至有点怕打破美丽的宁静,“为什么带我来,给我点这支曲子?”

“1875年,勃拉姆斯完成了这首曲子,献给克拉拉,前后用了二十年。他说过,他所有的旋律都来自克拉拉。那么这首曲子,大概是凝结了他一生的爱恋。”

陆青玄温柔地看着我,继续说,“我让你听这首曲子,只是希望让你知道,你值得更好的。”

我想要笑,想要笑陆青玄竟然会做这等事。

然而嘴扯开一半,心里已经被一股暖流侵袭。

这暖流从心窝流窜到脚底,又从脚底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都是感动。

他做了这么多,无疑是不想我再为袁维宜伤心。

他明白我的脆弱,我的伤痛,我的遗憾,我的悲哀,我的失望。

心里的每一道褶皱都被细细抚平。

陆青玄邀我下车就餐。

两个人去咖啡店里,点两块蛋糕,两杯黑咖啡,糖包奶包都不加,口味上偏好完全一致。

“为什么叫用陆从碧这个名字?”

陆青玄神色中显出某些怅惘的温柔,“陆青玄,字从碧。陆青玄这个名字,代表着我是陆家青字辈儿的人。而从碧,是我母亲为我起的。”

看见他怅惘的神色,我心里竟然那么酸楚。

陆青玄接着说,“母亲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笑起来很温柔,有两个大大的酒窝。我小的时候,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境况很不好,可是

如果考试考第一名的话,她一定会给我钱去街口小吃店买一碗汤圆,那个时候,汤圆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吃上一小碗,就觉得很甜很甜。”

陆青玄话音刚落,旋即无奈笑笑,“怎么跟你说这些。”

“我喜欢听。”我脱口而出。

陆青玄一顿,表情变得很柔和,那种柔和,好像一杯水中滴入一滴墨,慢慢地弥散开来。

“谢谢你。”他温言道。

“犯规犯规,”我笑,“是你说的,我们之间,不谈谢字。”

他看着我,微微牵起嘴角,他的眼睛弯弯的,眼角有一点小小的向上弯的弧度,迤逦着一条细细的纹路,像篆文一样风雅漂亮。

我们坐的凳子并不是完全相对的,而是桌子的一侧,离得很近,这一刻,我甚至能够闻到他领口的清新气息。

刹那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被狐狸精摄去了魂魄,我身体前倾,吻上他形状美好的嘴角。

是的,我强吻了陆青玄。

我,父亲眼中的乖乖女,母亲的亲亲小棉袄,即使再喜欢,也不会主动追求的我,竟然有一天,强吻了一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是陆青玄。

他成熟,他稳重,他优秀,他莫测。

他是设计出恒隆大厦的优秀设计师。

他是恒隆地产雷厉风行的执行董事兼总经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的嘴唇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一样的香味,混杂着刚刚沾上的咖啡的醇厚,味道好到如同香草咖啡冰淇淋。不薄不厚,温润的触感。

我在他的唇上轻轻地辗转着,企图长驱直入,而那被吻的人,却只是僵住了身体,一动不动。

没有推开我,也没有任何回应。

离开那两片嘴唇的时候,我惊诧地反映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落荒而逃。

跨出一步,手腕被陆青玄轻轻捉住。

我低下头侧过去,几乎不敢看他的表情。

“心怡,”他的声音仍然平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喉头哽住,心里有无数感情想要抒发,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第一次发现,言语是如此苍白的东西,而我如此

不擅长应用它。

大掌抚摸着我的头发,“你还太年轻,没有办法完全弄明白自己的想法。而且,此时此刻的你,太过冲动。”

“我——”

“放心,我会忘了这件事。”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开心,忍住不住胡搅蛮缠,“这一次是我一厢情愿,那上一次呢?天台那次,你为什么要失控?”

“我说了,那是一时失控。不是你,是别人的话,也未必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可是那偏偏是我。”

“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我吻你,你一丝一毫的回应都没有。好像吻我跟吻山吻水吻木头吻石块差不多!”

前方红灯,陆青玄无奈地抹了抹我的头发,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似的,“我二十岁的时候,你还是个五岁的小丫头。我明白那种,害怕寂寞,渴望温暖的感觉。因此也更明白,我们之间,若是真的走错一步,我固然要承担责任,而你却要担负毁掉一生的代价。所以你不能仅仅因为寂寞,就这样走错路。”

是这样么?

我只是害怕寂寞,渴望温暖?

可是为什么,陆青玄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么的,意难平?

☆、寻爱记

我和陆青玄倒是没怎么再见面,年前还有很多工作要赶,我自己开车回家,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

走到门口的时候想,回去倒头就要睡,管它卸不卸妆,洗不洗澡。

走到房门口找了半天,包底都要被掀破,愣是没找到钥匙。

我又没有在花盆下面放钥匙的习惯,脑子里慢慢回想这一天做了什么事情,钥匙在哪里,竟然一丁点都想不起来。

我气得恨恨地踹门一脚,再跺三下,筋疲力竭开始孤独无依。

门进不去,回不了家,我都开始觉得冷了,脚尖在高跟鞋里疼得难受,肚子可能着凉了,有点疼。

大晚上出去,打的难找,自己开车完全是疲劳驾驶,马路杀手,开到深水湾去,想想就觉得全身酸软。前前后后想了很久,还是给陆青玄打了个电话,幸好他还在本埠,听出来还在外面应酬,因为电话那边还有推杯换盏的声音。

“我钥匙不见了。”

陆青玄似乎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说:“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改一改,钥匙也能丢。”

我头晕脑胀一点精神都没有,讷讷地听他教训。

其实我在他面前乌龙虽多,丢钥匙却是头一回。

他也不长篇大论,只是细心地问,“怎么了,听起来这么没精神?”

我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这才想起他看不见,忙说,”就是有点困,没事。你忙吧,我去旅馆住一晚。”

“现在旅游旺季,附近大酒店会有套房?你不会打算住小旅社吧?”

我难受得不行,头像有千斤重,靠在门板上听陆青玄说,“等一下,我马上赶回去。”

我在楼上转了半分钟,索性下楼去等,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地看见两盏远远的大灯,沉稳大气的Bentley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我恨不得靠在这车上不起来。

陆青玄身上还带着酒的醺然和烟草味,唯独领口依旧是他身上一贯的清香,眉宇之间倦意浓浓,他拽过去我的手腕,上来就摸我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干嘛下楼来?”

我看见他,或许是因为回家有指望了,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精神振奋了不少,朝他吐了吐舌头,“一个人在上面,鬼鬼祟祟的。”

陆青玄无奈地摇了摇头,拉着我上楼

梯。

这一番折腾灰头土脸地,不洗澡都不行,我等不及放水,直接调高水温洗淋浴,洗到一半的时候,小腹忽然一阵闷痛,太阳穴也跟着痛起来。

看着顺着水流从小腿流下的一股红色,我才意识到今天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我从青春期到现在一直都是月经从未调过一族,每月不知道何时造访,不过向来不痛不难受,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太忙,外加精神压力大,心里环境不好,造成这次状况格外糟糕。

只是……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竟然忘了准备卫生巾。

陆青玄不在还好,偏偏他在!

客厅里面的灯亮着,我在浴室里偷偷打开个缝隙就能感觉到,他在,他在,我怎么办。

从浴室出来必定惊动他,难道要夹紧腿跑回卧室么?

可是这次量特别多啊。

关键是今天晚上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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