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把他接走】
“余书衔?”
会议结束之后程与舟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手机,说是有人在会议期间给他打了两通电话。程与舟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有些意外。
平时余书衔很少主动联系他的。
于是也没想太多就打了回去。
此时余书衔还在医院病房里。
这两天晏橙状态不错,能吃能睡的。身上掉下去的那点儿肉很快就长了回来,脸上神情看着也比之前好了点。
因为消化不太好,晏橙到底吃的还是没有以前多,而且也没有以前那么的神采奕奕。但比起他最糟糕的那几天,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且现在他也能下地走动,就是动作不比之前灵活,但不至于像个废人一样终日躺在床上。对于晏橙这么个闲不住的人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解脱。
“阿书……”晏橙故意把最后一个字拉长音,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余书衔。
余书衔正在看手机,听见声音便把头抬了起来。
此时晏橙正站在窗边。窗外是白雪皑皑的冬日,窗内是一室暖融。仿佛一块玻璃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怎么了?”
“我腿酸,你过来扶我一下。”
余书衔挑了下眉:“不是你自己说的走路没问题了要去窗边看雪景的吗?”说着余书衔倒也站起了身朝他走去,“怎么这么快就支撑不住了?”
晏橙哼了两声,撒娇一般:“就是突然没劲儿了……”
余书衔心里知道他八成是在演戏,不过他也懒得戳破他的谎言。右手穿过晏橙腋下揽住他的后背,余书衔便搀着他一点点往回走。晏橙故意将身体大半重量依靠在余书衔身上,凑近了他白玉般的面颊偷偷亲他的耳朵。
余书衔身上哪些地方敏感晏橙知道得一清二楚。果然,余书衔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余书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给我老实点儿!”
余书衔的皮肤比较白,此刻耳朵却红得跟草莓似的,在一旁白皙侧脸的映衬下看着尤为可口。
晏橙哑声道:“咱俩都好久没睡了……”
几句话的功夫余书衔便已经把晏橙搀回床上了,闻言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就你现在这身板儿还惦记着跟我睡觉呢?你行吗?”
“男人不能说不行。你这样质疑我的能力,可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我报复心很强的。”
余书衔失笑,用手指戳了下他的脑门儿:“你现在走路都费劲,等你开始报复少说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儿。现在放狠话有点儿早了啊。”
晏橙顺势抓住余书衔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下,笑得跟个小流氓似的:“反正你跑不掉的。”
今天阳光不错,冬日的暖阳照在人身上舒适极了。房间内安静又温馨,此时只能听见墙上钟表转动的“嘀嗒”声。
似乎气氛一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还是处于一个封闭的空间,气氛这么妙,晏橙觉得要是不亲他一下都对不起此刻的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晏橙直接拽着余书衔的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微抬下巴直奔目标——余书衔的唇。
就在两人的唇相距不到一厘米的时刻,余书衔刚才才放进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欢快地响了起来,瞬间打破暧昧的气氛。
一丝恼意浮上晏橙的眼眸。
余书衔失笑,安抚一般摸了摸小孩儿细滑的脸颊,直起身拿出手机。
在看到屏幕上跳跃的“程与舟”三个字的时候,余书衔脸上的表情顿了下。他撂下一句“我接个电话”就转身要出去。
晏橙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余书衔的手,眯了眯眼:“谁啊?还用你避着我?”
余书衔心想这个电话还真就不能当着晏橙的面说。
“工作的,两分钟就说完。”
晏橙皱起了眉,不怎么太高兴,嘴都撅了起来。
余书衔轻叹一声凑过去在他微嘟的唇上吻了一下:“乖。”
这一下把晏橙哄得眉目都舒展开了。他有些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就两分钟,快点回来。”
“嗯。”
拿着手机出了病房后,余书衔脸上宠溺的表情便淡下来许多。他看了眼手里还在叮咚作响的手机,深吸一口气接通后放到了耳边。
“喂?”
这边程与舟电话打通后对面迟迟不接,他刚要挂断那边就传来了余书衔的声音。他眉尾微扬,淡笑道:“书衔,我看你给我打了两个电话。什么事啊?能让你这个大忙人主动来联系我?”
若是在往常,程与舟这样调侃他,余书衔一定会笑骂他几句。可是今天电话这端的人一反常态的安静。
程与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书衔?”
“与舟,明天你有时间吗?”
“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怎么了吗?”
“明天晏橙出院,有空的话你来接一下他吧。”
此刻程与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甚至音调还往上拔高了:“医院?!怎么回事儿?我弟弟怎么跑医院去了?”
“晏橙捐献了骨髓,这几天养的差不多了。明天你来给他接走吧,带回家好好调养……”
“不是,你等一下!”程与舟的语气都严肃起来了,“什么捐献骨髓?给谁?”
“我弟弟。”
“你弟弟?这怎么还有你弟弟的事儿?你……”
“我弟弟是景铄。”
话音落下后电话那一边一瞬陷入沉默,安静得让人心慌。仿佛过了很久,程与舟才说道:“景铄……景铄他……生病了?”
“嗯,白血病。”
“景铄竟然是你弟弟……”程与舟喃喃道。
余书衔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眼睛看着窗外的白雪,目光悠远,面无表情。
程与舟的声音有些艰涩:“那你……都知道了?”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余书衔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
“好,我明天去把他接回来。”
余书衔一语不发地将电话挂掉,并没有急着回去。他捏着手里的手机望着窗外发怔。
走廊并没有房间里暖和,余书衔上身只穿了一件薄毛衫,此时微微有了冷意。他收起手机,转身推开病房门,一语不发地走了进去。
晏橙坐在床上抻着脖子往外看,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他还是维持着这个滑稽的姿势。他就怕给余书衔打电话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脑袋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林安南”的名字,一时间焦躁得很。
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就拦着余书衔不让他接电话了。就算非要接也得当着他的面。可他也知道两人能重新和好有多不容易,绕了那么大一个弯路走到今天,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敏感多疑把余书衔越推越远。而且只要景铄一天没有跟余书衔坦白,他就一天不敢放松。现在的好日子对他来说就像是偷来的一样,早晚有一天……要失去。
不过还好,余书衔就像他自己承诺的那样,几分钟就回来了。
晏橙眼睛看着他,装作一脸轻松的模样试探道:“谁啊?工作室的人吗?尚文?”
余书衔并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下意识会觉得不舒服。
晏橙怔了下,然后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笑两声:“怎么?被我的神颜迷住了?”
余书衔还是沉默,然而身体却是动了一下。他走上前一步,微弯腰身勾住晏橙的下巴,忽然吻住了他的唇。
晏橙彻底愣住了,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似是在惩罚他的不专心,余书衔加重了力道,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唇。
晏橙心脏狂跳,扑通扑通的快要跳出喉咙。他立刻伸出手抱住余书衔的脸,仰起脖子加深这个阔别已久的吻。
其实养身体这两天他们不是没吻过,但大多数都是清浅的吻,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像此刻这样全情投入热烈火辣的深吻,确确实实是第一次。
晏橙想他想了很久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余书衔难得主动的机会。湿滑的舌长驱直入,扫荡着他的口腔,勾住他温热的舌极尽纠缠。
而余书衔也丝毫不示弱,大手扣住晏橙的后脑,把他压向自己,尽情品尝着男孩的热情和激动。
接吻无疑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一件事,可不知为何,他们的吻,总是透出些哀伤的味道。
晏橙有些招架不住,他从没见过余书衔这样的热情。哪怕是以前他们还在一起时最疯狂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过如此激烈的吻。余书衔就像个缺水很久的旅人,饥渴地吸食着他口中的津液,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
晏橙忽然觉得自己真没用,只是一个吻就让他手脚发软心跳凌乱,恨不得把命都给他。
此时晏橙闭着眼,对这个吻全情投入,所以他根本没看见此时余书衔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孤注一掷,有悲痛、疼惜。
沉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个吻足足吻了有两分多钟,吻得他们两人嘴唇红肿、舌根发麻,甚至有好几次都濒临窒息。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停下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吻一样。
他们吻得累了,舌头和嘴唇麻木地追逐对方,几乎是自然而然停了下来。他们捧着对方的脸,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他们的喘息很重,气息喷洒在对方脸上带着暧昧的缱绻。直到肺部注入新鲜的空气,那种濒临窒息的眩晕感才一点点消散下去,思维也逐渐清明过来。
晏橙本就漂亮明媚的眼睛此时像是盛满了春水,亮晶晶的。他用漆黑的眼看着余书衔,那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他笑着啄吻了一下余书衔红肿水润的唇,声音有一种性感的低哑:“你想要了?”
余书衔“噗嗤”一下笑出声,双手搂住他的肩膀:“你能给吗?”
晏橙脸上的笑有几分邪气:“虽然我的身体现在还不太顶用,但就算豁上老命也得把自己媳妇儿满足了不是?”说着拍了拍余书衔的后臀,暧昧暗示:“这病床挺大的,上来?”
余书衔脸上的笑意加深,揉了揉男孩的耳朵:“看你精神这么好,我带你出去吧?”
“出去?王医生不是说明天才能出院吗?”
余书衔挑挑眉:“上学的时候老师还说要坐在教室里好好听课,不是照样有逃课的吗?”
“你要带我私奔?”
余书衔亲了下他的唇:“我喜欢私奔这个词儿。”
那一刻余书衔是真的冲动地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带他私奔,远离所有能让他们痛苦的一切。
【二更 带你私奔】
这确实是一个冲动的决定。
直到余书衔开着车把晏橙带到了四中旁边的小酒馆,他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就这么带着他“私奔”了。
晏橙年轻,身体素质很好,经过几天的调养除了还有点虚弱,身体基本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不能奔跑蹦跳做一些激烈运动,身体该恢复的机能也都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两人坐在小酒馆里,想起刚才他们乔装打扮掩人耳目从医院出逃的样子,便不由得发笑。
“书衔哥,没想到你也会做这种出格的事儿,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晏橙的脸色虽然还有点儿苍白,但却丝毫不见颓靡之色。倒像是一朵奋力吸食阳光顽强生长的小太阳花,眉目间全是亮闪闪的喜意。
余书衔帮他把筷子和餐盘擦干净推到他面前,闻言笑了一声。
“年轻的时候比这出格的事儿我都做过。”余书衔的神情似是有些得意,“想当年这一片儿没有不认识我的。”
“哇,你这么厉害啊。”
晏橙绝对是个捧场王,跟个小舔狗似的。
余书衔哼了两声:“上高中的时候这一片儿不管是学校里的混子还是社会上的痞子,见面都叫我一声哥的。那时候打架、喝酒、抽烟、逃学,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一样都没落下。”
晏橙笑了:“你这么狂不怕学校开除你吗?”
余书衔斜斜勾起一边唇角:“我成绩好着呢!全校前十。学校还指着我给学校增光添彩呢,怎么可能开除我?”
“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啊。”
“你学生时代可真够潇洒的啊。”
此时店家大叔正好抱着两本菜单走了过来,闻言笑着看向晏橙:“小兄弟你别不信,当年小余真是个刺头,谁都招惹不起。”
余书衔闻言看向已经苍老了许多的军叔:“军叔。”
晏橙一看眼前这两人明显是老相识了。只见余书衔很是熟稔地跟军叔打招呼,笑着道:“有段时间没来了。怎么样?最近生意还行?”
“也就那样,不好不坏。”
“中中学习怎么样?还哭鼻子吗?”
军叔哈哈一笑:“那臭小子现在个头都快到我肚子了,再哭鼻子他自己都嫌丢人。”
两人聊了许多,最后军叔直接把菜单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看着选,回身让后厨送给他们一盘毛豆一份米糕。
军叔走后晏橙便拿过了菜单,笑着道:“你们认识?”
“嗯,以前我上学的时候军叔就在这儿开店。那时候还是个小烧烤店,一晃都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余书衔随手翻了翻手里的菜单,“以前放学了我不爱回家,就经常跟朋友来这儿喝酒撸串。那时候学校附近挺杂挺乱的,不像现在管理得这么井井有条。以前这条街什么三教九流都有。军叔的女儿比我小两岁,那时候我没事儿就帮着给军叔女儿补习功课,军叔送我两把毛豆几个烤饼。以前那些混子经常来这惹事儿,让我收拾几回过后就不敢闹事儿了。”
晏橙挑了挑眉,眼前似是浮现出余书衔所描述的场景。那个年轻的、张扬的、恣意的余书衔一定是跟现在这个不一样的。他应该浑身的野性,让人想要驯服。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军叔的外孙中中都上学懂事儿了。”余书衔无奈摇头,“我总感觉我念高中还是几年前的事儿。”
晏橙支着下巴看着桌对面的男人,笑着道:“我想听你多说一说以前的事儿。”
余书衔挑了下眉:“十来岁时候的我,说实话,挺招人烦的。你不一定会喜欢。”
“那可不一定。”
余书衔放下菜单,好脾气地笑笑。
“我那时候青春期,正是叛逆的时候,跟家里的关系还不好,整天愤世嫉俗看谁都不顺眼。属于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那种。我觉得我现在的性格比以前招人喜欢多了。”
晏橙点点头:“是挺招人喜欢的,反正招我喜欢。”
余书衔笑了,这小子就是嘴甜,说起来甜蜜话儿就跟不要钱似的。
“鉴于你的身体状况不能吃太刺激的食物,我给你点了海带汤和蛤蜊蒸蛋,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听你的,你帮我点就行。”
点好餐以后等餐期间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晏橙想听余书衔的以前,余书衔就给他讲自己平凡却又不凡的学生时代。而晏橙则给他说自己在国外求学这些年遇到的事儿。
“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儿,你以前应该挺招风的吧?”晏橙忽然问道。
“嗯……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有班里的小女孩为了争跟我坐同桌打起来的。一直以来……我都挺招人喜欢的。”顿了顿,“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晏橙眯了眯眼:“你初恋在几岁?”
余书衔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十三。”
“早恋啊?”晏橙的声音冷飕飕的,“男的女的啊?”
“男的。”
“你十三岁就跟男的搞对象?!”晏橙音调一瞬拔高。
余书衔赶紧捂他的嘴:“你小点儿声!”
晏橙拍开他的手:“余书衔你够可以的哈。谁啊?能让你十三岁就开窍?到哪一步了?”
这语气,酸溜溜的。
余书衔失笑,有些无奈:“我其实挺早就明确自己的性取向了,不过那时候也是懵懵懂懂的。都是小孩儿你说能到哪一步?别那么龌龊行吗?”
晏橙哼哼了两声:“是你同学?”
“嗯。”
晏橙漫不经心的表情忽然凝固住:“等一下,不会是徐司哥吧?”
余书衔也一囧:“瞎想什么呢?跟徐司没关系,是当时我们班一个长得比较女气的男同学。那时候他一直被别的同学欺负排挤,我就帮了他几次。后来顶多就是拉拉小手,你要不提起来我都快想不起他长啥样了。”
“英雄救美?”晏橙阴阳怪气的。
“你差不多行了啊。”
“反正你前男友一大票,还有个林安南总想着钻空子,我要是每个都吃醋还不把我自己酸死?”晏橙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毛豆,“也不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个什么位置……”
余书衔的表情僵了一下很是不自在。好在这个时候菜都做好了上桌了,余书衔松了口气:“行了,赶紧吃饭吧。饿坏了我还心疼。”
这句话似是取悦了晏橙,只见他嘴角一翘,听话地拿起了餐具。
四中这一片承载着余书衔所有关于青春的回忆,那也是对于他来说少有的欢快的时光。后来生活的残酷将他的棱角磨平,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他很少还能体会到当年那种畅快的欢乐。直到遇见了晏橙……
这两段时光对于他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所以他才会带晏橙来这儿,带他来看看自己曾经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军叔原来的这家烧烤店经过几次转型现在已经变成一家比较正规的餐馆了,里面的装饰也跟记忆中几乎没有任何重叠的地方。余书衔看着对面闷头吃饭的人,微微笑了笑。
吃完饭跟军叔道过别之后余书衔便带着晏橙离开了。现在学生已经放寒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因为有门卫看守着他们也进不去,于是就在校外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就当消食了。
天气干冷干冷的,进入寒冬之后气温迅速下降。脚下厚厚的雪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四周的一切仿佛都进入冬眠,变得沉寂。
余书衔帮晏橙把围巾围好,又帮他把拉链拉好。
“冷不冷?要是觉得冷咱们就上车。”
晏橙摇了摇头,一双桃花眼仍是笑眯眯的:“我想跟你走一会儿。”
说着他就抓住了余书衔的手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暖融融的。余书衔怔了下,继而失笑便任由他去了。这一刻,余书衔对路人好奇的视线完全不在意,他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男孩干燥温暖的手,还有身侧他均匀的呼吸声。
“书衔哥,在你之前我从没有认真谈过恋爱。”晏橙淡淡的声音在余书衔耳边响起,“我甚至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余书衔怔了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冬日、白雪、寂静的街道,似乎特别适合聊天。
“我16岁就被家里人送出国了。16岁那年……我做了一件错得离谱的事,家里人为了我焦头烂额。我没有抗拒父母的决定,听话地踏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你知道的,西方人骨子里带着自大的基因,傲慢且无耻,刚去的时候我也被针对过。那时候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还挺孤独的。适应美国的生活,我用了三年的时间。那时候正值最好的年纪,跟狐朋狗友一起瞎玩瞎闹着实荒唐。看起来我朋友多社交活动多好像日子过得挺多姿多彩的,但其实我迷茫得很,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还记得那次你问我的问题吗?你问我有没有梦想和人生目标,有没有想做的事。我真的被你问住了。”
晏橙的声音温和动听:“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跟紧你的脚步,想让自己变得强大可以与你肩并肩,我甚至想有一天可以让你依靠我。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现在的人生目标。”
晏橙慢慢停下了脚步,侧过脸看向余书衔:“余书衔,我真挺喜欢你的。非常非常喜欢。我想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余书衔笑了下:“永远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呢?还不如说过好当下。”
晏橙耸了下肩:“当下我就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余书衔也侧过脸看他,看向那双闪着亮光的眼睛:“晏橙,你一本正经说情话的样子……还真的挺让人心动的。”
【三更 情侣照片】
晚上余书衔和晏橙两人去看了电影。
其实仔细回想,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床上,像这样正式的约会还真就少得可怜。今天余书衔想要把约会所有的流程都跟他走一遍。
所有普通情侣会做的事他都想带着晏橙做一遍。那种心情就好比……想要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目的也不过是想看他展出笑容。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天空已经完全沉黑下来,四周的高楼也都亮起了色彩斑斓的霓虹灯。这座繁华的城市开始了夜间的狂欢。
晏橙的体力还是不比以前,看完电影他便有些疲惫了。
“我送你回医院吧。”余书衔说道,“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妈还给我发短信了,问我咱俩去哪了。我就说带你出来吃饭了。”
晏橙瘪了瘪嘴:“不回去不行吗?”说着还把头靠在余书衔的肩膀上撒着娇,“反正回去了明早也要出院,多麻烦啊?咱们回家吧……”
夜色遮掩住了余书衔脸上的表情,他轻轻拍了拍晏橙的脸蛋儿:“别任性,嗯?回去还要再给你检查一遍的。而且我们要是不回去,其他人也会担心的。乖。”
晏橙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身体,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固执地牵起余书衔的手,并与他十指交握。
今天余书衔对他格外包容,所以对于他的行为也只是笑笑。
他们上一次这样光明正大牵着手走在街头还是在泰国的时候,转眼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尤其是余书衔,心境也早与那时大有不同,可晏橙似乎一直都没变。
看着他时眼睛还是亮的,神情……也依然是欢喜的。
他们一起牵手走去了停车场,余书衔照例拿出车钥匙给车子解锁,伸手刚要打开车门一旁的晏橙忽然拽住他。
“等一下。”
“怎么了?”余书衔转过脸看他。
只见晏橙笑嘻嘻地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另外一只手揽住了余书衔的肩膀把他带进自己怀里,脸也贴了上来,姿态极为亲密。
他把手机的照相功能点开,选择了前置摄像头,笑着道:“第一次这么正式地约会,拍个照。咱俩还从来没拍过秀恩爱的合照。”
余书衔不由失笑。
镜头里的两人皆是容貌俊美、器宇不凡。“咔嚓”一声便将此时的他们永久定格在那一小块屏幕上。
晏橙像是在研究什么宝物一样瞅着屏幕上的照片,厚着脸皮说道:“真帅,都不用修图。”
余书衔失笑:“你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晏橙搂过他的脸亲了一口:“都帅。”
晚上给晏橙送回医院后余书衔被王医生扯住好顿说,晏橙那个没良心的就坐在病床上捂嘴笑。好不容易把王医生应付走,余书衔满身疲惫回到病房,看了眼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两条缝的晏橙:“有那么好笑吗?”
晏橙挑了挑眉:“你不知道,你刚才可像被老师训的小学生了。”
“这就把你乐成这样?”
“毕竟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嗯,今天就当给你开眼了。”
嘚瑟了大半天,晏橙也确实累了,躺床上没一会儿他就打哈欠了。
“困了就赶紧睡。”
晏橙乖乖地躺在床上,眼睛看着余书衔,然后伸出了双臂。那姿势倒像是跟他求抱抱。
余书衔失笑,走上前把自己一只胳膊给他。
这几天晏橙睡觉养成了一个毛病,那就是不抱着余书衔的胳膊坚决不睡觉。
然而这一次余书衔把胳膊递过去了晏橙却没领情。
“怎么了?”
“我想抱你。”晏橙挪了挪屁股把自己往床边挪,“你陪我睡。”
“这床不够大,你别闹。”
“够大,咱俩都瘦,能躺下。”
“再瘦咱俩骨架子也在那儿了,躺不下的。”
“阿书……”晏橙又开始臭不要脸地撒娇了。
余书衔头疼地捏了捏鼻梁,笑道:“你以前也没这么腻乎啊?”
“我以前可是纯爷们儿,不过纯爷们儿那一套对你不行。我就喜欢跟你这样儿……”
余书衔快要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
“好吧。”最后还是余书衔妥协了。
晏橙一脸兴奋地看着余书衔,见他躺了上来二话不说给他抱住,就像他们以前一样,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事先说好,别动歪心思啊。”余书衔警告他,“你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下去。”
晏橙委屈地哼了一声:“我现在两个大胯还疼呢,你就是想要我也怕满足不了你。”他紧了紧手臂,“不过等我修养好身体,一定给你一个完美至极的体验。”
余书衔也是服了他这张嘴了,怎么想的怎么说,毫无遮拦。
“行了,别口头耍流氓了,赶紧睡吧。”余书衔拍了拍他的额头,“挺晚的了。”
“嗯。”
晏橙把脸埋进余书衔的怀里,嗅着男人身上淡淡的好闻气息顿时觉得身心舒畅。他不自觉用脸蹭了蹭余书衔的胸膛,低声道:“我想吃你做的黄瓜炒鸡蛋了,明天回家给我做好不好?”
夜色中余书衔的眼睛微微闪了闪,没有回答。
但怀中的人此时睡意渐浓,似乎并不在意余书衔是否回答。
过了一会儿晏橙又咕哝着说道:“好久没看见安安和晏小橙了,我都想两个孩子了……”
余书衔的大手轻轻拍着男孩的后背,眼睛虚盯着黑暗中的某处,一直到怀中的人呼吸匀长他都没有丝毫睡意。
***
晏橙醒来的时候室内已经满是阳光,一片明亮。他也不知道自己睡到了几点,看样子应该不早了。
折腾了这么多天很少能有睡得这么踏实的时候,晏橙觉得这一觉很是解乏。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
床上余书衔的位置空了,也不知道他人去哪儿了,病房里似乎也只有他一个人。
“阿书?”
回应他的是一室沉寂。
他皱了下眉,掀开被子刚准备下床便听见了房门开启的声音。他以为是余书衔回来了,扬起笑容看向门口处。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哥。”
程与舟满身的寒气,就连那张脸也一丝温度都没有,神情肃穆。他迈开长腿走了进来,一语不发地看着床上消瘦了许多的弟弟。
晏橙眉间的褶皱逐渐加深,没有看见余书衔让他心里开始恐慌。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出院。”
“接我出院?”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程与舟顿了顿,然后淡声道:“昨天余书衔给我打了电话,他说的。”
晏橙一瞬坐直身体,脸上刚睡醒的晕红渐渐褪去,只余苍白:“你说什么?!”
程与舟抿紧了唇没说话。
晏橙觉得手心阵阵发汗,就连嗓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人呢?余书衔他人呢?”
程与舟面露难色,转头看了眼门外。于是下一秒,余书衔便走了进来。
晏橙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余书衔的脸,他想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寻找出哪怕一丝昨天的温柔。
可是,没有。
一片冰凉。
就好像昨天以及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样。
晏橙下了床,光着脚一步步走向余书衔,声音暗哑:“阿书……”
余书衔看着他光裸的脚,眉头微微一皱:“地上凉,把鞋穿上。”
晏橙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他用一种不解、悲伤以及痛苦的眼神看着面色沉静的余书衔:“你现在……还会关心我会不会凉吗?”
回应他的是余书衔的沉默。
“阿书……”
“晏橙,”余书衔深吸一口气,“我都已经知道了。”
晏橙身体微微一震,脸上血色全无。
“你知道多少了?”
“我知道我也配型成功,还知道,你曾经对景铄下药迷/奸未遂的事儿。”
晏橙皱起眉,捕捉到了他话中的细节,难道……后面的话景铄没跟他说?
许久。
“什么时候?”
“在你进手术室之前。”
晏橙猛地睁圆眼,死死地盯着余书衔的眼睛:“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了一切?那这段时间……”
“不论如何,你救了景铄的命,替我……受这份罪。一码归一码,我替景铄,也为我自己感谢你。认真照顾你是应该的。”
余书衔觉得这张嘴好像不是自己的,它机械地叙述着早在脑子里过了千百遍的稿子。
“但这些并不能弥补景铄受过的伤害,有这件事横在我们中间,我们之间永远都会有疙瘩在。我无法接受你对我弟弟做出过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所以……先跟你哥回去吧,好好养身体。其他的等这些事都结束了再说。”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余书衔深思熟虑过后才想出来的说辞。所谓的过去他全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他想听晏橙说。尤其是最关键的部分。景铄说他不知道那是谎言还是真相,但余书衔了解自己的爱人,他知道,晏橙肯定不会做出那种下作事。但他还想最后跟他求证一次,想听到他亲口为自己驳辩。只有这样晏橙才不用像个罪人一样总是逃避过去,甚至连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的勇气都没有。因而他故意模糊了自己的说辞,隐去了最后的“真相”。
他也在逼他,逼他正视自己内心的恐惧,逼他彻底驱逐纠缠他七年之久的心魔。
晏橙此时哪能想到那么多,他只以为景铄并没有相信他后来说的话,更没有告诉余书衔。景铄都不信,那余书衔会信吗?他若再说一次,他会不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开脱狡辩?他那一瞬间慌神了,只觉得世界一阵旋转,脚下发软险些跌倒。还是离他最近的程与舟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捞住他。余书衔也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要上前。然而程与舟动作比他快,所以他也只好把迈出去一小步的右脚收了回来。想要扶他的右手背在身后,一点点紧握成拳。
他没有去看晏橙的眼睛,强逼着自己用最镇静的声音说道:“今天景铄要手术,一会儿我就不送你了。我……走了。”
言罢余书衔便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心内却在渴求晏橙勇敢一点,勇敢地挣脱桎梏在良心上的枷锁,大声告诉他他没有错。
他想帮他救赎他自己,可这件事,关键在晏橙,看他自己能不能主动对抗心魔。
“阿书!”晏橙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程与舟的手,追了过去。
他紧紧抓着余书衔的胳膊,眼泪像是决堤了一般不要命地往外流,声音哽咽破碎:“阿书你别走,你别走……你不能扔下我……”
程与舟见弟弟这个卑微的样子有些不忍继续看,他轻叹一声上前搀住他,低声道:“晏橙,够了。”
此时晏橙根本听不进去哥哥的话,他只知道余书衔要离开了,在给了他希望后又要抛下他,并且……永远不会回头了。
他紧紧抓着余书衔的手臂,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劲儿有多大。他看着余书衔僵硬的侧脸:“书衔哥你看看我,你别不看我……”
余书衔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了一样。他狠狠咬着自己的舌尖,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耳边是晏橙满是惊慌的哭声,手上的疼痛也来自于他。他抓着他,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他看看他,就只是……看看他。
余书衔深吸一口气,忍下了眼角的泪意,转过了脸。
晏橙的脸上全是肆虐的泪水,一片狼藉。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双总是盈着笑意的眼此时全是恐惧和慌乱。亮光不再,只有泪水。
当初在采集室浑身抽搐濒临失去意识那么痛苦他都不曾流过一滴泪,而现在……却哭得这么惨……
此刻余书衔很想抱住他安慰他,可如果这样做了,那个卑微怯懦的晏橙又会缩进壳子里。他不想他这一生都带着愧疚小心翼翼地待在他身边。
余书衔深深地看着他的眼:“那你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留下的理由。”他在引导着他对他剖白内心。
然而此时的晏橙完全方寸大乱,哪里能理解的了余书衔的良苦用心,向来聪明的脑子早就被乱成一团的思绪堵死了。
此刻晏橙的内心活动跟余书衔猜测的基本无二。他在16岁的年纪,第一次懵懂地对一个男人产生了喜欢的感情。可这份青涩稚嫩的感情还未长成,便因为他的喜欢,给对方带来了一场浩劫。当欢喜爱恋和痛苦屈辱划上等号,不管主导这场犯罪的人是不是他,他都会一生背负着歉疚。他活在阴影里,才会对身处光明的余书衔那样渴望。可他偏偏是景铄的哥哥。他越发患得患失,越发谨小慎微,自以为维持现状就还能保留最后一丝美好。他在自欺欺人。七年来他被自己的良心所折磨,甚至觉得为自己辩解都是罪恶的,是在逃脱责任。跟景铄袒露真相他已经用尽了所有勇气,他再不敢往前哪怕一步,尤其是对余书衔。他害怕,害怕他不相信,害怕会招致来余书衔更多的厌恶。
见晏橙紧闭着嘴唇,余书衔咬紧牙关,想要狠狠心再逼他一把,可看着他这个样子终究是不舍得。
余书衔叹了一声,轻轻抚摸他抓着自己的手:“听话,这段时间跟你哥回家好好修养。现在的重中之重是你的身体,一切都等你把身体养好再说。”他终究还是不忍心逼他了。
晏橙不停地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哪都不去,我就想在你身边待着。”
看着两个男人腻腻歪歪的程与舟浑身都不舒服,所以转身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人。
余书衔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伸出大手揉了揉男孩的脸,神色认真道:“接下来这段时间景铄要手术,我可能没有多余精力照顾你。”
“我不……”
“晏橙,你听我说。”余书衔打断他,“恢复期不可以马虎,只有让你哥把你接回家我才能放心。”
“你还是在乎我的,是吗?”
余书衔失笑,捏了捏他的耳垂:“当然。”
冰冷的身体似是终于回暖,晏橙点头:“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会有人不理解为什么晏橙不直接说,其实从心理层面很好理解啦!往往一个人青少年时期经历的对自身造成重大负面影响的事情,如果在当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那么在以后的成长过程中这个遗留问题对自身的伤害基本是无法消除的。而且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和心理防御,会下意识逃避甚至选择性遗忘。要想让他开口重提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其实大多数人都有过相似经历,表面看起来很正常很好,但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其实是空洞的。想要让其开口就要进行适当的疏导和刺激。只有正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一不小心啰嗦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