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房里的气氛依旧十分活跃,玩了几轮国王游戏之后大家笑也笑得差不多了,有几个人已经被折腾得脸都快绿了。裴美美干脆又拆了几副牌,几个人围在一起斗地主,想唱歌的就在那儿唱歌。
包房里的灯光不知何时又切换成暗淡迷离的灯光,绿色、红色交错的碎光时而分离时而聚拢,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墙上的大屏幕上放起了《三分钟后》的MV,白色的字开始被蓝色慢慢侵蚀,阿茵还是握紧了麦克风。她没有切原唱,伴奏的声音也不太响,屏幕上那两个长得并不算漂亮的胖女生却是那样真实地微笑着。
“喜欢的不会喜欢我,我爱你但你不爱……”
握着麦克风的手又用力一点。包厢里的声音太吵,“一个地雷,轰了”,“我火箭升天了!”的声音层出不穷。
“单恋相恋到失恋,太累了吗?我爱你但你爱她……”
阿茵的声音不算很甜美,反而是有一些微微的沙哑,恰好原创也是略微偏中性的声音,她唱出的粤语歌词也别具了那么一丝风味,经由麦克风的扩散,在整个包厢里亦是绕梁不绝的。
“谁是你,爱恋的场地,买不到戏飞,等爱的□……”
眼角好像有一点湿……啊,不管了,或许只是之前的饮料溅到了而已。
“有一天,他终于会遇到我,这刹那即将发生,三分钟后那可出错……”
眼前大屏幕上的两个女生的影子仿佛都要重叠成了一块,经由那泛泛的光渐渐模糊开来,在那片白色的光海里,她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再尚未蜕变之前的自己,脸上还有着恼人的婴儿肥,和微微发胀的身材。
京汜平打了一局斗地主,尽管是农民,但是用他的话来说,“这就是几个人围殴同一个人还被KO的凄惨景象。”最后他气恼地摔了牌,朝后面挪了挪,新开了一瓶冰啤,靠在那黑皮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
然而却看见了异常熟悉的画面——那些已经快被遗忘的年华里,曾无数次在KTV里看到的画面,那两个带着烂漫笑容的胖女孩唱着伤感的歌词。
以及那个熟悉的声音,目光移过去,过去和现在的身影在眼前重叠。
此时此刻是未曾有过的清晰对比,原来在未曾相见的那么几年里她也蹿高了那么一点——唔,或许只是穿了高跟鞋。那脸庞的轮廓确实是变得更为成熟了,其实成熟与否的界限是模糊的,然而却又是清晰可见的。
若干年前的同学聚会,她也是唱了这首歌。
当时并非只唱了这一首歌,相反,那时候大家都玩疯了,一首接着一首唱
,她有时候跟着音乐哼,有时候拿过麦克风来一起吼。然后唯独这一首——贯穿了往后不短不长的日子,有时候同学一起出去KTC唱歌,她一直会点的只有这首。
“来伴我,爱恋的场地,买得到戏飞,相爱的滋味……”
但是他未曾真正注意过这首歌,他所熟悉的不过是那MV上带着噪点的画面,也未曾真正了解过这首歌的含义。
“有一天,他终于我会遇到过,这刹那即将发生,三分钟后那可出错……”
此时的他也不过是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摆着极为奇怪的表情。她的眼睛似乎毫无征兆地红了,然而她的嘴角却是笑着的。
“……喜欢的总会喜欢我,我爱你是最可爱相恋一天到一生,也是你吧,你爱上也是我吧——”
阿茵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几乎一点音节都不差地唱了下来。而正当京汜平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的时候,她也正好转过身看见了他的眼睛。
她很清楚他不会明白的,所以她在一片黑暗的包围中,朝着他淡然一笑——他或许看不到的,在那么暗的光线下,他或许完全无法感知到那个笑容,或许远不能称为笑容,可那却是她最怀念也最不堪的年华。
这样的境况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服务员来通知他们时间到的时候,KTV里还依旧是喧闹一片,茶几的下面零星几个轩尼诗的酒瓶东倒西歪——以一种极不符合他们身份的姿态。茶几上的零食、干果和叫来的意大利面乱无章法地摊在上面,唱歌的在嘶吼,打牌的还在吼着“你在出老千!”
裴美美一边拿着玻璃酒杯——酒杯里的液体不知是饮料还是轩尼诗,“啊……真是一个开心的日子。”
“你怎么现在说话反而往小学那个程度上靠了呢?”阿欣依旧毫不留情地打击她,然而裴美美已经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地去抢阿茵手中的麦克风。阿茵也不随着她闹,直接把麦克风往她怀里一塞。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真是足啊。
阿茵一边想着一边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最后服务员来通知的时候,虽然没有人提出来要延时,但是他们眼中依旧有着名为“意犹未尽”的光,然而他们亦是心知肚明的,这“意”是怎么也短不了的,也不是多一个小时便能了断的。这十几年未曾插足的时光,足够让彼此称为陌路人,也足够勾起绵长的思念。这“意”短不了,但又却是必须“尽”的。
几个人出了楼就拦车回家了,剩下的近十个人提议还想去中心广场逛一逛——即便是十一点的时候,中心广场一就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样子。
阿茵想了
想明天还需得坐火车,太晚了睡也不太好,便拉着京汜平匆匆向裴美美她们道了别,当然,也无视了她们一脸的坏笑。
走到车站的时候才窥见那站牌上白底黑字写着末班车的时间,再看看手表早就过了着时间。京汜平想着直接拦辆车,阿茵却把手放在了他伸出的臂膀上,“反正这里离你家也没多远,干脆走回去吧?”
阿茵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京汜平怔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从中心广场到京汜平的家的路其实是由一条又一条大马路连接而成。因此人行道似乎也是刚修不多久,整齐而漂亮的水泥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两人沉默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不断进行着从黑暗到明亮、从明亮到黑暗的循环。
“明天早上要不要去帮莫莫买点礼物?”阿茵习惯性地摸了摸头发,“毕竟下午就要去她的生日了。”
“肯定是要买的。”京汜平的语气似是斩钉截铁,随后便露出了寻常的倦容,“就是不知道该买什么,滨水也有段日子没来了,什么超级商场也不知道在哪里了。况且之前刚刚吵过架,根本没问她要什么。”
“女生要的东西一般都是差不多,我陪你去买吧。”
脚步突然放慢了一些,她的手心里也沁出了一颗颗的汗。
“哦,好啊。”
中心广场地处市中心,即便是在接近午夜的十一点,沿街的几家大型商店也依旧灯火通明,霓虹灯像是把整个广场都点亮了。
“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京汜平蹙眉,有些疑惑阿茵为什么会问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许久不见的同学聚在一起当然开心啦。”
“也是啊。”
紧接着又是一片突兀的沉默,京汜平有些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阿茵没有张口的意思,他也没了说的兴致。但仔细寻思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确实有着令人尴尬的特质,然而他以为阿茵是不在意这个的。
两人就这么走了近一个小时,阿茵把京汜平送到小区门口,京汜平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一般都是男士送女士吧?还是我把你送回去把。你一个人半夜走在马路上恐怕不太安全吧?”
阿茵听罢京汜平的话,掩嘴笑出了声,“我总觉得吧,从今年我们第一次见面以来,你的记忆力是日渐衰退了。”
“欸?”这个有什么关系?
“高中的时候我妈就已经搬家了。”阿茵指了指身后的一幢高楼建筑,“就在后面啊,高中的时候不还一起回家的吗?”
“总觉得过了这么多年,按照你妈的个性,应该早就搬了吧。”
“年
纪大了,总希望有个固定的落脚处的。”阿茵说得云淡风轻,却引来了莫名的伤感,“那我走了啊。”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回过头的时候他恰好走进拐角处,只留下一个昏暗街灯照应的背影,她曾兜兜转转等了三分钟,也未曾等到他一次回眸。
晚上洗完澡之后莫莫躺在床上敷面膜,这回是媛媛给她推荐的补水面膜,一直说着效果多么多么好,然后又对她说这几天你心情不好,敷面膜说不定还能静下心。
她可从没听说过面膜有静心的功能。
尽管如此她还是听了媛媛的话,明天就是她的生日,各个事项也都准备完毕,该请的人也都请了。媛媛甚至还叫了之前相亲的崔阌——媛媛在那次相亲之后还时不时地和他联系,虽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但是似乎也成了较为熟识的朋友。
京汜平说过明天会赶回来——
但是她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是莫莫的生日了><!
☆、只不过丢了太多三分钟
再一次在机场见到他的时候,阿茵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说,一个女人从十二岁开始喜欢的男人,用一整个青春去喜欢的男人,能那么容易忘记吗?
当初她毅然选择悄无声息地告别——她曾经以为那便是诀别了,也未曾想过今时今日以如此的方式再次见面。不是说没有想过他会找女朋友,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年少无知的自己了,也明白这所谓的情深,不过是时间与距离下的砖。只是未曾想到的是,此时的他,已经是父亲好友女儿的男友。
那一整天她都在装潇洒,装作不在乎——装到后来真的就入了戏,突然从紧绷的心里延伸出了那么一些恶趣味:就这么斗嘴也很好。
也很好。
起码让她感觉过去的时光也曾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她与他相识二十年,痴痴傻傻度了五年,单恋了他三年,逃离了一年,交往了三年,江湖再见了九年。
你要说这跌跌撞撞的缘分从何时开始?她也不知道,她觉得就像那首《三分钟后》里唱的那样:“单恋相恋到失恋,太累了吗?”
单恋的时光其实说美好,那确实是美好,那些个时光,丁点儿大的事情都能打上暧昧的柔光。那时候的阿茵,体型是有那么一点儿圆润,心思也是痴痴傻傻,不懂京汜平玩的那是个暧昧,上课也能聊得风生水起,放学去附近那个住宅区的游乐园闹——一个滑滑梯两个秋千,学龄前有之,初三生亦是有之。
彼时不过只明白了两个字:喜欢。
这少女的喜欢,便是化为一腔如火的热情,彼时的阿茵就坐在京汜平的后面,也没有那么多的余心,就觉得喜欢就是喜欢了,喜欢便是想多一点在一起的时光——这在一起是没有限制的,能听见他说话,能看见他在她前面就很好。
那时候她不懂喜欢这种事情,其实是一条孤独的路——直到有了回音为止。
其实那时候她也是单纯,就这么一厢情愿地享受着一次又一次虚妄的暧昧,直到某天开始,京汜平开始刻意地躲避她,刻意地不与她说话。
她明白了,他不喜欢她。
其实这个事实没那么难懂,可是她就是认不清。认清了也逃脱不了,她就那么一遍遍地站在镜子面前——其实她长得也不是那么人神共愤,圆嘟嘟的也算是可爱。只是不那么惊艳,有点朴素地像朵罅隙里的小白花。
那时候恰逢家里变故多,以搬家作为一个绝妙的借口,她努力做一件名为“告别自我”的事。到了新的地方,她开始以严苛地条件要求自己,努力取得骄人的成绩,努力让自己圆润的身材变得
修长。
——想让你后悔。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个愿望上,她不知不觉中就策划了一个长达数年的报复。在漫长的磨砺中她也学会了冷眼旁观,无数次在梦中遇见那个曾让她心心念念的人,然后梦中的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他。
那时候喜欢的画手出了自选集,阿茵纯粹是为了那附赠的十六张彩色原画,某天晚上无聊的时候翻开了那本自选集,那本自选集有着极为深奥的名字,与之相衬的里面的文字阿茵那时大多也读不懂。
里面有一篇文章里写到的一首歌却莫名的让她触动了,翻了翻后一页,作者在末尾注明了一句“文中歌词来自at17的《三分钟后》”,指尖在轻柔雪白的纸上划过,暖黄色的灯光照下来留下一个似有似无的影子。
后来在网上查那首歌,与想象中的不同,并非是轻柔优美的调子,其实是哀伤的歌词也没有那几分顾影自怜的悲,反倒是多了几分轻快。搜了MV,MV也只有一个演唱会的版本,画质极不清晰,大大小小的噪点布满了整个画面,可是那两张脸依旧看得清晰。明明是笑着的脸,却让人那么想要哭泣。
真是的……
文章里那个被男生抛下的女主角,一遍一遍地在KTV里唱着那首《三分钟后》,Rrepeat,不断地repeat。
不是每个“喜欢的不会喜欢我,我爱你但你不爱”的女孩,最后都会拥有“喜欢的总会喜欢我,我爱你是最可爱”的结局,一遍一遍听着“你爱上也是我吧——”的尾音,到最后终于蜷缩在椅子上哭了。
中考发挥稳中求胜,阿茵考上了自己的零志愿——市里最好的几所高中之一。妈妈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默默地拿着手机,发了几十条短信。后来她提起来,那时候几乎是给所有相识的人都发了一遍骚扰短信。
那晚上妈妈盯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月光不那么明净,也不那么污浊,只是有时候有那么几片谈不上稠厚的云,阿茵爬上妈妈的床榻,跟着她一起坐在床上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望着外面的一片寂静夜色,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我们搬家吧。”
事实证明妈妈是行动派,立刻找了中介把自己家的房子挂出去,前来看房的人络绎不绝,她也开始买回家一些蛇皮袋,把那些不常用的东西都给打包了。
搬家的时候阿茵也帮着把那些沉重的蛇皮袋拖到电梯前面,然后老妈请来的那些搬用工用手一抬,往肩上一扛,就这么下去了。等把所有的家当都搬上了搬家公司的卡车,阿茵和老妈就站在自家的楼前,叉着腰,看着汽
车在一片浓浓黑烟中扬长而去。
“真的要搬家了啊……”阿茵的声音多少带了几分惆怅。
从小到大搬家一直是家常便饭,一两年就搬一次家,让她总觉得有些动荡,刚习惯了一个地方,又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老妈看着消失在视线终端的卡车,“大概不会再搬了吧。”
那时候的阿茵一直觉得老妈这话不靠谱,但是她没想到的是老妈还真的没有再搬,一直就呆在了那个地方——也许确实会有这么一天,再强势的人也有渴望安定的一天。
高中或许是她最值得纪念的一段时光。
比起小学时的懵懂无知,和初中那几年多少有些灰色的年华,高中或许不那么纯真,但在阿茵看来,那段时光却是最令她怀念的。
那时候和京汜平家里住得近,就心照不宣地一起上学。早上谁起得早就在对方的小区门口等,几乎已经是心照不宣的定律。有那么一半的时间阿茵起得早一些,她就在那个拐角处靠着那赌灰白的墙。墙上布满了绿色的爬墙虎,夏天穿的少,靠在上面有些痒痒的。
等的时长不短不长,有时候等三分钟,有时候等六分钟,有时候等得更久……
然后那个人就从拐角处回来,朝阳携来带着清香的微光,晨曦伴随着不那么浓稠的雾,两个人就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上谈着一些琐碎的话题,今天又要默古文了,数学那个老变态又要抽测了。
两人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
阿茵的高中在十字路口的左边,京汜平的高中在十字路口的右边。阿茵就站在路口静静地等三分钟。
他有时候会回头,给她一个微笑。
有时候不会回头,给她一个熟悉的背影。
平日里阿茵的高中放的比较早,走读的学生不用上晚自习,她就跑到京汜平学校的围墙那里——当然是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校门口的。然后发一条短信,过个几分钟,京汜平就熟练地翻过墙。
正对着他笑着的脸。
周五的时候两个学校放的时间差不多,但也免不了自家的老师拖堂。与早上上学的时候一样,谁放的早谁就在路口等着。然后望着路口来来往往的车,另一个人就从另一边携着笑容而来。
有时候男生往往会忽视的一些东西,却是女生最在意的。他们所表现出的云淡风轻,也并非是一种刻意地展现。就好像那时候的京汜平也没有想过,明明阿茵的家比较近,却每次都是她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再跟他挥挥手。
他也不会那么计较一次回眸。
他也不会记得这么一个回眸,阿茵总是在那个墙角
静静地等待三分钟,然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彼端,有时候他会回头,有时候他不会回头。迟暮的夕阳落下最后一片余晖,所有归家的路上都撒上了淡淡的暖光。
其实有时候“错过”这种东西并非是上演在悲剧的开端,有时候即使相逢无数次亦是错过。在阿茵踏上飞往日本的班机时,她想这三分钟的等待应该是结束了,望着如峰峦层层叠起的云层,也许下面就是他熟悉到再也不能熟悉的脸庞。
有时候,年少的那些错过并不是缘起于情变,你不爱我我不爱你这样轰轰烈烈的事情。
渐渐被夜色吞没的阿茵揉了揉眼睛,那个曾牵绊她数年的人,已经从男生变成了男人,然而他依旧是没有回头,此时此刻的影像与过去重叠在一起。
其实他们也没有错过很多,起码曾经一起执手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他们只不过是丢了太多的三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T T霸王的孩纸们,请给我一点动力吧&……我知道LJJ一直抽T T
T T……还有一更。。。今天老子要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