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下手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少女也开口笑道:“陈妹妹这话说的对,不管怎样我们今儿都是来做客的,哪有来做客的人对主人家的事问这么清楚的?传出去,那不成了爱搬弄是非的市井妇人了?”这少女年纪在今日来的这些人中是最大的,却也没到及笄之年,陈姑娘笑着接话:“表妹年岁小些,爱说爱笑爱问人也是有的,等再过些年就有汪姐姐的稳重了。”
汪姑娘眼珠一转面上笑容带上几分嗔怪:“陈妹妹这说不就故意说我比你们都大,还和你们玩在一块?”陈姑娘已伸手拉住汪姑娘的袖子唇微微一撅:“好姐姐,就知道你会挑我的空,担待妹妹不会说话吧。”
汪姑娘伸手往陈姑娘额头上点一下:“你啊,最会撒娇。”陈姑娘嘻嘻一笑。说来不过是瞬间的事,邱玉兰的心却上下了数次,脑中念头也转了很多次。甚至有几次想直接对着李姑娘说出来,此时汪陈两姑娘开口为自己解围,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邱玉兰都是感激的,执壶往汪陈两位姑娘面前的酒杯再斟了杯酒:“姐妹们聚在一起,本就该放开怀抱说笑的,只是我今日初见诸位姐妹,和姐妹们并不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别嫌弃我不会说话。”
怎么会嫌弃?汪姑娘已端起酒杯,用帕子掩口一笑:“邱妹妹不常出来,等出来久了大家熟了就知道各人的性子了。”李姑娘自从话被打断,脸就一直板着,面前的酒啊茶啊点心什么的,都一动不动,此时听了汪姑娘这刻意示好的话那脸色不由多了丝鄙夷,陈姑娘伸手拉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和缓些,这才同时端起酒杯:“汪姐姐说的对,等熟了就知道了。”
别的姑娘们也随声附和,纷纷端起自己面前酒杯,见李姑娘还是不动,陈姑娘对她附耳说了一句,李姑娘这才随着众人端起酒杯。众人干了一杯酒,方才李姑娘问的话似乎从来没发生过,又开始闲谈起来,闺中少女在一起谈的也没有别样,不外就是谁扎的花好,谁下厨的手艺不错,现在又有什么时兴的首饰衣衫。
谈谈笑笑,不时又去看看菊花,赞几句方家的菊花的确种的好。宋姑娘也偷着喝了两杯酒,桂花酒虽不醉人却闭着眼睛倚在陈姑娘身上。邱玉兰忙让丫鬟去吩咐厨房做碗醒酒汤来,又走到宋姑娘身边给她打着扇,笑道:“宋妹妹,方才陈姐姐就说不让你喝酒,你还喝了两杯,瞧这脸上红的。”
陈姑娘拿帕子给宋姑娘擦下额头的汗又笑了:“她啊,在家是最小的一个,在外面和我们这些人也是最小的一个,宝贝的不得了。”宋姑娘的头在陈姑娘肩上挪一下
,嘴里嘀嘀咕咕地道:“陈姐姐别说我坏话。”
陈姑娘捏下她的鼻子:“安心闭会儿眼,等醒酒汤来了喝了醒过酒再往前面坐席,不然宋家婶婶看见了,又该骂我了。”邱玉兰往另一边望去,见李姑娘正在和一个姓吴的姑娘说话,那神色和平常一样。邱玉兰的眼转往陈姑娘面上,按说陈姑娘和李姑娘是表姐妹,可瞧来陈姑娘和别的姑娘们反而还要更亲热些。
此时醒酒汤已经送来,小玫端着醒酒汤进来,邱玉兰接过醒酒汤吹凉一些拿着匙给宋姑娘喂下。见醒酒汤来了,各位姑娘们也围过来,有打趣的有关心的,叽叽喳喳说成一片。宋姑娘喝了几口觉得好些,这才皱着眉睁开眼睛:“好酸的汤,下回我可再不喝了,不然这酸的汤真不好喝。”
看她已经好些,邱玉兰把空碗递给小玫,小玫已把一张热手巾递上,宋姑娘接过热手巾擦了两把,陈姑娘已点住她的额头:“你啊,上回也是这样说,却不见你改过。亏宋婶婶放心。”宋姑娘的身子又软软地靠进陈姑娘怀里:“有姐姐们呢,我才不改。”
邱玉兰身后站着的汪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等再过些年,你啊,想不改都不行。”虽则亭中少女们最大的就是汪姑娘,但不是已定亲就是在议亲了,宋姑娘面上那刚褪下的红色顿时又重新红起来:“汪姐姐最爱取笑我,人家就不改不改。”
这话让亭中众人都笑了,小玫已带着丫鬟们把那些空杯收过,换上温水里浸着的杯子,又重新上了几道点心。邱玉兰见重新摆好招呼少女们道:“都站了这半日,还请坐着我们再叙一会儿话。”
众人又各自落座,宋姑娘这回不敢喝酒了,只是拿着筷子往小点上去寻。各人说笑一会儿,邱玉兰也含笑注意听她们都说些什么各家来往的事,偶尔也插几句嘴,看来是个十分恰当的主人。
心中那种紧张的感觉慢慢地开始消失,邱玉兰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自然,亭中不时发出笑声,站在亭外等着传唤的小玫听到亭中发出的笑声,心也渐渐放下。只有小玫知道,邱玉兰在这天之前有多紧张,害怕出错害怕被人讽刺,还和小玫说了很多话,到这个时候,小玫才知道为何邱玉兰总是有很多心事了。
妾出不奇怪,倚舅舅住也不奇怪,但一个妾出的孩子倚亲舅舅而住,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毕竟,妾的亲戚不算亲戚只能算下人,纵然方家现在早已今非昔比,但有过一个为妾的姐姐,在很多人看来还是实实在在的污点。
这也是方老太太不待见邱玉兰的理由,小玫轻
叹一声,果然这深宅大院里的人,就算有好吃好穿好住,但想的和在乡村里只为吃穿奔忙是不一样的。或者该说,已经不愁吃穿,那别的事就会变的很急迫。
一支手搭上小玫的肩,接着雨青的声音响起:“傻丫头,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又唉声叹气的?”小玫忙抬起头:“雨青姐姐来了,太太那边有什么吩咐?”雨青的手并没离开小玫的肩:“前面已经摆席了,太太让我来请姑娘们往前面坐席呢。”
小玫哦了声就要往亭里去,雨青止住她:“方才叹什么气,出什么神?”小玫顺势拉住雨青的手:“哪有什么事,姐姐,我们快些去和姑娘们说,不然耽误了可不好。”雨青一脸不信,但还是和小玫走进亭中对邱玉兰说了。
宋姑娘听的要进去听戏,哎了一声:“那些戏也没什么新的,天天听腻味的慌,倒不如在这亭中赏花喝酒,若再来几盘大螃蟹那就更美。”汪姑娘已经拉着她起身:“你这馋鬼,这螃蟹刚上不久,你就想着了,等明儿我让人从庄上捡几篓螃蟹来,先往你家送去,再给众姐妹们尝尝。”
陈姑娘已经笑出来:“汪姐姐果然是一副嫂子模样,这才刚定亲呢就对宋妹妹这样疼爱。”汪姑娘的脸一下红了,佯装打陈姑娘一下:“在邱妹妹面前你就信口胡说。”陈姑娘身子灵活地躲过,手一摊道:“哎,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难道汪姐姐你不是去做宋妹妹的表嫂?”
汪姑娘啐她一口转头不理,只是拉着宋姑娘的手:“我们不理她,免得被带坏了。”众人听的这样说,都笑起来,邱玉兰以主人之姿走在侧面,也自然要跟着笑。
到的厅上不但已经摆好席面,连戏都开了,方老太太坐了首席,银姐儿已被抱出来,被奶娘抱着站在方老太太身后,不时有人上前称赞银姐儿长的好又乖巧,方老太太全都照收。
看见花一样的少女们走进来,方老太太笑的更加开怀,少女们依次到方老太太面前行礼,轮到李姑娘的时候,邱玉兰敏锐地感觉到李姑娘有些不大情愿对方老太太行礼。再想到方才亭上李姑娘说的话,邱玉兰略一思索已经明白,李家既和邱家有瓜葛亲,那在李家看来,方家不过是邱家一个妾的亲戚,哪能平等论交?
邱玉兰唇边不由泛起一丝嘲讽笑容,当初把女儿卖为妾,再用她的卖身银发家,发家后又巴不得这个女儿早就不在了,只因世人眼里,妾的亲戚不过是下人。算起来方家发家已有十多年了,若当初外祖母肯,是不是能去邱家把娘赎出来?毕竟那时娘已经无宠很久,或者该说娘
从没有过宠。
耳边又是一阵笑声,邱玉兰从思绪里醒过来,在方太太的招呼下笑吟吟地端着酒杯敬酒。酒过三巡,少女们有不喜欢拘束的就走出去转转,邱玉兰也托言要更衣也走出花厅。顺着路走了会儿,邱玉兰觉得身上的汗慢慢干了,刚要转回去就听到假山后面传来说话声:“表姐,你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他方家,不过是邱家妾的娘家,就这样大模大样的?还有脸请我们来,真是不知羞。还有那个人,稍知道规矩的就晓得方家才不是她的舅舅家。”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不是故意更这么晚的,我九点就打开文档的了,但写五分钟就去刷个微博看个八卦,于是就晚了。。。
☆、22 亲事
这声音,一听就是李姑娘的,邱玉兰的眉皱起,手心开始发凉,小玫上前扶住她刚要开口说话,邱玉兰已经摇手,示意小玫不要出声。小玫点头退下,主仆二人把身子往花木藤蔓处躲一下继续听着里面两人的对话。
这次说话的是陈姑娘,她的声音没有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活泼,带上了几丝沉稳:“你啊,怎么还是这个脾气,过年都十四的人,十二姨就是太宠你了。方家现在早比不得原先,都是有生意来往的,既做了生意难道不要应酬?”
这话并没得到李姑娘的回应,邱玉兰都能想到李姑娘此时定是扯着手上的帕子嘟嘴在生气呢。也只有这样得到爹娘娇宠的姑娘才会坚持她认为的道理,才会这样说话。而不是像自己一样,顾虑重重。邱玉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小玫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邱玉兰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继续听着里面那对表姐妹的说话。
陈姑娘见李姑娘依旧如此,心里有些发急,调门不自觉高了:“你啊,难道不晓得情理?是,按了规矩,妾的亲戚自然是下人,邱家的儿女只该认朱家那边为舅舅,不该认方家这边的。可是今日不同往时,方家已然大富,和周围的人都有来往,邱家呢,也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不然邱家的十三姑娘怎么被退了亲?只得嫁给林家九表舅做填房?”
十三姐被退亲还只能嫁给林家的九爷?记得那位嫁到林家的姐姐就只嫁给了林家旁支,只怕这位林九爷也不是什么嫡支正派,而且年纪想来也不小了。邱玉兰的眉皱起,一向骄傲的十三姐,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样子?伤心是肯定的,或者还有恼怒和不甘。
陈姑娘的这几句话似乎起了一些些效果,李姑娘总算开口:“话是这么说,可是就算邱家败落了,难道就可以不认嫡母,跑来生母娘家,做什么表姑娘了?换了我,只怕是宁愿跟嫡母吃糠咽菜,也不会来这种人家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陈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啊,又开始说孩子话了,你想想,若是邱家不肯放,方家就算想接也接不回来。要知道,那边可是有正经嫡母和嫡长兄呢,还有许多的姐妹们,怎能算无依无靠的孤女。既能出了邱家来了方家,又认了舅舅,那背后定有我们不晓得的事。既然人家也认了,我们做外人的只能当不知道,混过去就完了。哪还非要揭出来给对方难看时候,自己面上也不好瞧?”
没想到这位陈姑娘并不像外表的那样娇憨,而是胸中自有一番丘壑,果然对人不能等闲视之。邱玉兰觉得腿蹲的有些麻,想移动□子又怕踩到枯枝传出
声音,伸手往腿上捏着。小玫见状伸手给邱玉兰揉捏着双腿,邱玉兰觉得这样好些,依旧聚精会神听里面讲话。
李姑娘似乎已经被劝住了,嘟囔着道:“好吧,算表姐你说的有理,可是今儿一见面你还不是说面善。”陈姑娘扯一下李姑娘的耳朵:“你啊,怎么又左性了,一句面善不过是和人亲近的话,哪有真的细细瞧了?”
说着陈姑娘叹了一声:“也怪我,偏要接你的话,后面想起来倒懊悔不已,幸好没人再提,谁晓得你又当面提出。你啊,真以为提出来别人都会赞你把实话说出?只怕是背后笑话你不晓得人情世故地多一些。”李姑娘郁闷地嗯了一声,接着叹道:“可我说的明明是实话,方才林家妹妹还问我了。”
陈姑娘把她的手握住:“实话当然是实话,可是呢也要瞧什么时候说,这样的私事,本就是各家在私下里说一说,哪有当面问给人难瞧的?十二姨还在给你议亲呢,这议亲呢,虽说家世相貌品格都要紧,可更要紧的,是这面上的功夫。这话要被个什么有心人传出去,知道的呢说你为人娇憨口无遮拦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不知道的那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
李姑娘一张脸已经通红,双手紧紧扯住陈姑娘的袖子:“知道了,姐姐,以后我定管住我这张嘴,别人家的事高高挂起,即便知道了也不说些什么。”陈姑娘拍拍她的脸:“你啊,也不是不能管,不过总要看是什么样的人家。”李姑娘嗯了一声就道:“要总长不大该多好,记得去年我还和姐姐你……”
陈姑娘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示意李姑娘不要再说,李姑娘明白点头,里面再没传出声音,邱玉兰心绪复杂地和小玫转身准备走,刚走出一步就听到陈姑娘幽幽叹道:“说起来,这位邱姑娘想找个好夫婿很难。”
终究,在世人眼里,方家不是邱玉兰名正言顺的舅家,而离了本家让邱玉兰在家世这关就过不了关。而这关,是世人挑婚姻的第一关。看着邱玉兰转黯淡的眼神,小玫有些担心地望着她,邱玉兰压下心里的各种念头,带着小玫走出一截路才叹道:“我晓得,离开邱家来舅舅这边会很难,可我从不知道,我所遇到的困难会这么多。”
听出邱玉兰话里的叹息,小玫紧紧扯着邱玉兰的袖子:“姑娘,她们说的也只是一些些,就姑娘这样的人品相貌,再加上老爷给您准备的那些丰厚嫁妆,定会寻到一个好夫婿的。”明知道这样的话只是安慰,邱玉兰还是笑了:“愿如你所言。”
虽然这样说,邱玉兰觉得自己的双腿支撑不住,索性
靠在旁边的美人靠里。此次离戏台不远,能听到戏子歌唱的声音,歌声清亮似乎能直透云霄,邱玉兰听了会儿突然道:“台上唱的是别人的悲欢离合,可是谁晓得这世间离合悲欢比这戏台上的要更多?”
这样的话小玫不知道怎么接,耳边已经响起笑声:“没想到邱妹妹竟是知音人,晓得这世上离合悲欢比那戏台上的要多。”邱玉兰起身望去,见陈李两位相携已走到自己面前,陈姑娘面上笑容依然,李姑娘的眼圈有浅浅的红,但看见邱玉兰总算是笑着打招呼。
邱玉兰忙道:“不过是听了几句唱词随口胡说罢了,令姐妹这是往哪里来?”陈姑娘坐下时候顺手把李姑娘也拉下,指着远处菊花圃:“方才表妹说贵府的菊花开的不错,若有丫鬟服侍着去瞧定不顺意,这才拉着我陪她去了。”
菊花圃和假山恰是两个方向,邱玉兰点头:“不觉荷花已残,就到了菊花桂花时候,我方才本想去瞧瞧残荷,哪晓得走到这,觉得离的远些,听这唱戏反倒有些别的味道,索性坐在这听起来。”陈姑娘听到邱玉兰不是从假山处来,心里大安,虽说那地方偏僻,可是难保有人顺着就走过去,含笑和邱玉兰又说了几句话,三人也就一起回到花厅。
此时台上戏已完了几出,已不见了方老太太,各位姑娘们倒又重新回到席上了。婆婆不在,方太太的笑也轻松一些,瞧见邱玉兰进来就招手让她过去:“方才我还说呢,你初次出来,也该和姐妹们玩笑一番才是。见你现在和这两位姑娘一起进来这才放心。”
陈太太已拉过陈姑娘的手:“令外甥女聪明乖巧,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倒是我这丫头这张嘴,有些口无遮拦,还怕无意得罪了人。”这口无遮拦的不是陈姑娘吧?瞧着陈姑娘面上笑容,邱玉兰心中暗忖,自然不会说出,只露出腼腆笑容,又在席上应酬一些时候。
等到戏完席散,已是掌灯时分,方太太督促着丫鬟婆子们收拾东西,邱玉兰也在一边帮忙,见邱玉兰这么热心,方太太十分满意。横竖不用自己收拾只用督促就可,索性让人收拾出一张空桌,放上茶水点心和邱玉兰闲谈。
谈了几句方太太才道:“八月十八林家要嫁女儿,到时我带你去,你瞧瞧可要再做新衣打新首饰?”邱玉兰知道自己以后出门的机会多,微微一笑道:“那么多的衣衫我还没有穿遍呢,至于首饰就更多了。”
方太太瞧着面前少女笑一笑:“晓得你会持家,可这门面总要装点好。”说着方太太低声在邱玉兰耳边道:“林太太今儿见了你,和
我问了你的生辰,想是有意。林家还有好几个儿子没结亲呢。”
在假山背后才听到自己要寻门好亲有些难,现在又听到林家已经有意,邱玉兰的唇不由张大些,方太太会错了意,笑着道:“姑娘家总是面嫩,去了林家你也别害羞,就大大方方的。”说着拍她一下:“这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你回去歇着吧,这都累了一天了。”
邱玉兰被这话惊的忘了推辞就带着小玫走出去,等走出数步邱玉兰才对小玫道:“你听到方才舅母说的话了?可是林家为什么会对我有意?”
☆、23 愿望
小玫自然回答不出来,但猛地想到另一件事:“方才李姑娘不是说,她家和林家有亲吗?”邱玉兰笑了:“虽都姓林,和李家有亲的林家在隔县呢,本城的林家并没听说和那边林家是一家的。”小玫也点下头:“说的是,今儿在席上,奴婢瞧李太太和林太太也没有特别亲热,想必不是亲戚只是有来往的。”
沿路种了许多柳槐,邱玉兰顺手扯下一根柳枝,柳枝已在秋风的吹袭下变的有些微微焦黄,邱玉兰拿着这支柳枝玩:“你在席上还注意这些?”小玫点头:“周先生说的,说奴婢既是姑娘的身边人,随姑娘出门和在席上时候,就该记得谁和谁更要好些,还要记得这些人情往来,若姑娘忘了时候还要提醒姑娘,说这才是姑娘身边人该做的。”
小玫说话时候还举起一支手瓣起手指头在数,邱玉兰不由笑了:“周先生历来善于因材施教,你也好好学着,等有一日放了出去,也能当家理事。”小玫面上的欢快收起,周先生说过,做下人的,最要紧的就是忠心二字,为主人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可是把生死荣辱都交与主人,若主人好心倒罢了,若有一日变了心?
小玫偷眼去瞧邱玉兰,邱玉兰的眉微微一皱就道:“你放心,我应过你就会做到。”小玫的心事被说过,脸一下红了,咬一下唇才道:“其实奴婢也晓得,做下人最要紧是忠心二字,可是奴婢……”
邱玉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小玫:“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雨梅的事刚发生,是人都会觉得心寒。”小玫垂下眼不敢再说,两人沉默着继续前行,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小玫才道:“离十八也没有几日了,只怕太太还会给姑娘再裁几件新衣衫,奴婢给姑娘做个新荷包吧,这季节正该绣菊花呢。”
邱玉兰没有答话,陈李两人的话让邱玉兰意识到,有些事或者并不是自己去努力做就能改变的。但不离开邱家,依了邱太太的性子和那位大哥,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就算能平安长大,挑选的夫君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邱玉兰勾唇一笑,怎样都会遇到困难,在一个疼爱自己的人身边,总好过对自己不闻不问甚至……。一阵风吹来,邱玉兰觉得这阵风带有彻骨的冷,大哥的眼又出现在面前,那眼,绝不是正常兄长看妹妹的眼。
邱玉兰下意识地抱紧肩膀,小玫回身瞧见忙把窗关上:“姑娘可是觉得有些冷了,眼看就中秋了,这天气是越来越冷,等奴婢让她们把火炉熏笼都寻出来,夜里也该放火炉了。”
窗户一关上,那阵冷风全无踪影,邱玉兰笑一笑:“这个天点什么火炉,再过些日子吧,倒该把厚被子拿出来晒一晒。”小玫笑着应了:“姑娘身子不
太好,以前露儿姐姐也说过,姑娘总是要比别人多点一些时候的火炉。”邱玉兰握紧茶杯,头微微摇一下:“以前我想的太多了,难免身子有些不好,以后会变的。”
小玫的眉挑起:“姑娘这样就对了,您过年才十四,又有这样的吃穿用度,每日都想那么多的事做什么呢?奴婢听说啊,”邱玉兰打个哈欠:“你啊,就别听说了,我有些乏了,今儿就不做功课了,早点睡吧。”
小玫应是,叫进春芽她们服侍邱玉兰梳洗卸妆睡下。主人睡的早,丫鬟们也松口气,小玫让小丫头们瞧好邱玉兰就回自己屋里拿着纸笔练习写字,学写字也有个把月了,小玫总学了百来个字,正在灯下聚精会神写着,门就被悄悄推开,探进一个脑袋来。
小玫抿唇一笑:“春芽,你不在前面守着,也跑到后面来偷懒?”春芽已经跳进屋里,手里拿着一包点心:“这是厨房吴大娘送来的,我特地留给你的,你还不领情?”
小玫接过点心打开,拿出一块就往春芽嘴里塞:“嗯,我谢谢你。今儿我往前面去了,你们在后面没淘气吧?”春芽坐在凳上瞧着小玫写的字,听这话唇就撅起:“小玫姐姐,你把我当成春柳那个淘气的了?你不在,这院里自然就要交给我,少了一茎草你也不会饶了我的。”
小玫扭下她的脸:“嗯,你能干了,夸你行了。”春芽的下巴一翘做出个得意神色来,接着悄声道:“不过我和你说啊,中午去厨房拿饭的时候,听见菊花在那说,像是在和老太太身边的如春姐姐说,说什么要如春姐姐在老太太跟前说些好话,让老太太把虎哥儿抱到老太太身边养。”
小玫哦了一声,接着就问:“你听的真不真,还有,太太晓得吗?”春芽摇头:“虽说听见了,可菊花是什么人姐姐你难道还不知道?这种没凭没据的话,就算告诉了太太,到时菊花还不是倒打一耙?所以,只敢来告诉姐姐了。”
说着春芽叹气:“虽说虎哥儿不跟亲娘瞧着罗姨奶奶似乎有些可怜,可平日罗姨奶奶做的,好像又……”小玫回神过来往春芽脑门上点一下:“才几天呢,就会想这么多了。这话也不能先告诉太太,等明儿我寻了雨青,和她说了这话,到时候看雨青怎么说。”春芽点头,又说了几句也就离开。
第二日小玫寻了空,去找雨青说了春芽听到的话。雨青听了这话眉头皱紧,过了些时才道:“就知道姓罗的不死心,定要趁老爷不在时做耗。现在老太太那边哄不应,就又想别的法子。”听雨青这么一说,小玫知道方太太并不是全然无措的人,回过神来又觉得好笑,连邱玉兰都心思缜密,更何况太太呢?
雨青也在想事,过了会儿才对小玫
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你们。说来太太对罗姨奶奶已经百般忍耐了,可罗姨奶奶还是这么得寸进尺的。其实哥儿在太太身边,可比在姨奶奶身边好。姨奶奶除了会一味宠溺哥儿,她还会做什么?”
主人家的这些话,雨青能说,小玫却不敢接,只是顺着雨青的话赞了几句方太太。就这么几句赞已让雨青连连感慨:“难怪表姑娘要把你要去,像你这样的人,现在真的不多了。心又细,为人又妥帖,还不会有别的心肠。”
就算以前在方太太房里,雨青也没这样说过小玫,这样一番话一说,小玫微愣了下才道:“姐姐谬赞了,我们做丫鬟的,除了照顾好主人,替主人分忧,别的就没了。”雨青叹了声:“本该是这样的,可是有些人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只一味地去哄别人开心,却不晓得这家里真正的主人是谁。”
那些人不就是捧着罗姨娘的那些人,小玫点头:“罗姨奶奶总是虎哥儿的亲娘,等以后……”以后?雨青冷哼一声,生了儿子的姨娘又如何?还不是要侍奉好正室,罗姨娘仗着的,更多的是老爷的宠爱,一想开雨青就觉得自己的未来变的越来越迷茫,还是寻个机会求了太太把自己放出去另嫁再说。
不过这样的话是雨青心中最深的秘密,绝不能告诉别人,只是对小玫道:“太太也只是碍着老爷,老爷心上待罗姨奶奶总是有些不同的。”这个别说整个宅子的人,就算是城里,都知道方家最受宠的是罗姨娘,当然,方太太对罗姨娘的忍让,有说贤惠的有说无能的。
雨青收回思绪,瞧了瞧天色道:“眼看都快午饭了,先回去吧。这话你切要记在心上,不能告诉别人。”小玫自然应了,和雨青别过就匆匆往书房赶去,临近书房的时候能听见周先生的声音,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即便是在拿戒尺打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平静。
小玫不由停下脚步仔细倾听,要有多少学识才能做周先生这样的人?能在失去丈夫毫无产业的情况下以一人之身撑起一个家?小玫轻叹一声,邱玉兰曾说过,乡村女子的生活是邱玉兰没想过的,那周先生的生活,更是小玫没想过的。
有片叶子掉落在小玫肩头,打断她的思绪,小玫浅浅一笑,想这么多做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邱玉兰服侍好,月例赏钱都攒起来,这样才不会空手离开方家。
转眼八月十八到了,方太太带了邱玉兰去林家做客,出门总是着意装扮的,看着面前花一样的邱玉兰,方太太满是笑容,若邱玉兰能嫁进林家,也算松了口气,这样就能全心面对家里那摊子事了。
邱玉兰却没有方太太想的那样欢喜,更没有少女们常见的羞涩,若是为了嫁妆而娶自
己,这样的男人是绝不能嫁的。可是要嫁什么样的人,自己是做不了主的。就像现在这样,即便不喜欢林太太,也要装扮整齐前去赴宴。
☆、24 姐妹
马车已经停下,当车帘掀起时候,方太太往邱玉兰面上瞧了一眼,见她面上露出浅浅笑容,动作体态都无半点不足。方太太莞尔一笑,携着邱玉兰下车。
林家今儿虽然是嫁女儿,但来贺喜的人也很不少,林家的管家娘子已经上前迎住方太太,请她们俩进二门稍待。很快林太太就迎出来,各自行礼过,林太太又往邱玉兰身上瞧,今儿邱玉兰还是一色新衣。粉色连枝海棠织锦外衫,月白裙上绣满蝴蝶,发上首饰一色都是红宝石的,伸出双手手腕上也是一对金镶红宝石的手镯。
见林太太往自己瞧来,邱玉兰微道个万福依旧挺直背站在方太太身后。这瞧在林太太眼里更加满意,面上笑容更加热情:“方太太对令甥女这么疼爱,真是少有。”方太太笑着望邱玉兰一眼:“既有了做亲戚的缘分,自然要多疼爱些才是。”
林太太往邱玉兰面上瞧去,见邱玉兰面色还是没变,依旧笑的亲热地和她们来到自家厅上,等方太太和这厅里的各位太太们打过招呼,这才叫过自己小女儿来把邱玉兰交给她:“你们姑娘们本就该在一起,方才那几位侄女已经去你姐姐房里了,你也带你邱姐姐过去。”
林家这位姑娘行七,听到林太太这话就撒娇地道:“什么姐姐,我瞧比我还小呢,该是妹妹才对。”林太太拍一下女儿,先对邱玉兰道:“我这女儿在家最小,最想要做人姐姐,侄女你可别往心里去。”
邱玉兰忙笑着说不会,林太太这才对女儿道:“你俩都属羊,你七月侄女六月,哪里能当人姐姐?”林七姑娘哎呀一声,伸手拉住邱玉兰的手:“哎,我还以为今日能当姐姐呢,谁晓得还不能。”方太太笑了:“这当不了姐姐,等明年就能做小姨了。”
这是讨口彩的话,林太太自然高兴,方太太已递给邱玉兰一个匣子让她跟林七姑娘一起出去。相熟人家,贺礼之外还有添妆,今日邱玉兰不过初来,方太太也给她备了添妆的礼,林太太看的十分满意,东西在其次,要的是这份心。
林七姑娘和邱玉兰相携走出厅,正是金桂飘香季节,方才在厅内就能闻到若隐若现的桂花香味,等出了厅这香味更加浓郁的似能把人整个围在里面。邱玉兰不由停下脚步,细细闻起这桂花香味来。
林七姑娘已经道:“听陈姐姐说,姐姐家的桂花酒很好,早知道姐姐家有好桂花酒,那日就该跟我娘去叨扰才是。”是人都喜欢听赞扬的话,邱玉兰不由微微一笑:“今年也做了桂花酒,只不过还没开呢,妹妹要喜欢,等明年开的时候,我让人送给妹妹一坛。”林七姑
娘拍手笑道:“好啊,其实我家里也有桂花酒,可就是做不好,陈姐姐还笑话我,说我哪是做的桂花酒,分明做成桂花醋了。”
饶是邱玉兰端庄也被林七姑娘这话逗的灿然一笑,林七姑娘的眼珠一转:“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就该多笑笑,千万别学汪家三表姐一样,原本是爱说爱笑的性子,自从定了亲,哎呀。”
林家和汪家还有亲?邱玉兰正待接话,身后已经传来男子声音:“小七妹你又在背后说人,等我去告诉三表姐,看三表姐怎么收拾你。”此地怎会出现男子?邱玉兰不由用手中的扇子把脸遮住,林七姑娘转身跺脚道:“三哥你最坏了,怎么就说这样的话?还有,三表姐才不信你,她啊,肯定是信我的。”
说着林七姑娘的小下巴一翘,林三爷看来大不过十五岁,剑眉星眼,着一身枣红色袍,见自己妹妹跺脚也笑了:“你就会撒娇,快些往二姐那边去吧,我赶着出去呢,方才才被人从二姐闺房赶走。”
说最后一句时候,林三爷不由往邱玉兰所在方向瞧去,林七姑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恍然过来,推林三爷出去:“你快些出去吧,这里面全是女子,你一个男人站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林三爷拿着手上的扇子打林七姑娘脑门一下:“好,好,连我们小七都知道男女之别了,我这就出去。”
等林三爷往外走了林七姑娘这才继续拉起邱玉兰的手往里面走:“我三哥和二姐是一母所生,平日姐弟间感情最好。”邱玉兰哦了一声才道:“倒是我小家子气,没和令兄打招呼。”林七姑娘手一挥:“姐姐不怪我三哥悄没声出来就够好的。”
说话间两人已进到林二姑娘院内,这院内今日贴满喜字,挂满红绸,丫鬟婆子们个个面上喜气洋洋地来回穿梭。踏上台阶已经能听到屋里传来姑娘们的笑声,林七姑娘掀起帘子笑道:“你们在这说笑的好,倒丢下我一人在前面应付那些太太们。”
有个二十来岁的少妇已林七姑娘道:“瞧瞧,这说的什么话,亏今日这屋里全是熟人,大家晓得你脾气,不然被别人听到,还当你这做主人的不愿招呼客人呢。”说着这少妇就拉起邱玉兰的手:“是邱家妹妹吧?方才汪表妹和陈家妹妹还在说起你呢,说你人长的美性子又好,可巧就来了。”
这少妇该是林太太的长女,听说她嫁的是这城里曾做过知府的柳家幼子,邱玉兰刚要行礼双手已被这少妇紧紧握住:“都是姐妹们在一起说笑,快别这么多的礼,来这边坐下。”说着林氏就拉着邱玉兰来到被众人簇拥着的新娘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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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活泼爱笑的林七姑娘比起来,今日的新娘子显得十分端庄沉静,已装扮好的她只低垂着头坐在那,任由身边围着的人在那叽叽喳喳。看见林氏她们过来,坐在新娘子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急忙站起道:“大姑奶奶还请这边坐。”
林七姑娘瞧都没瞧她,只是跑到新娘子面前细细瞧起来,还拍下手道:“今日二姐可真漂亮,我那二姐夫见了,定会神魂颠倒。”新娘子唇边有微微笑容显现,汪姑娘已经伸手去捏林七姑娘的脸:“我都不知道小姑姑给你吃的什么,平日这嘴都是甜成蜜的。”林七姑娘眼珠一转:“三表姐,等你出嫁时候,我的嘴啊,会更甜。”
汪姑娘已经改捏为掐了:“就只会编排我。”陈姑娘和邱玉兰打完招呼正在说话,听见这话抬头笑道:“嘴甜的都会被掐,那像我们这样嘴笨的,就不该出门才是。”林七姑娘得意一笑:“瞧,陈家姐姐也帮着我。”
这样一打闹,汪姑娘鬓边的发已经掉下来几根,林氏拿起桌上的抿子招呼汪姑娘:“三表妹过来,别和陈家妹妹和七妹妹说,她们俩在一块啊,准没好。”汪姑娘由林氏给自己抿好头发,笑着道:“还是大表姐疼我,哪像七表妹,只会欺负我。”
林七姑娘笑嘻嘻地道:“错了,三表姐,我不是欺负你,是怕你嫁出去后,有小姑子刁难你,你没办法应付,这才勉为其难先刁难你一番。”汪姑娘一张脸顿时又红了,邱玉兰已把方太太给自己的那个匣子送到新娘子面前:“一点小小心意,姐姐休嫌轻鲜。”
新娘子并没接这匣子:“不过初会,哪能收妹妹的东西?”林氏已在旁道:“接着吧,新娘子得添妆也是常事。”一直立在一边没讲话的妇人这才伸手拿过匣子,打开不由赞了声:“二姑娘,好精致的凤钗。”
东西是方太太备的,邱玉兰并不知道,此时往匣里瞧了眼才见是一根满镶珍珠的凤钗,珍珠在这样人家也是平常物件,难得的是那珍珠都是一般的米粒大小,个个光泽浑圆。新娘子也探头瞧了眼才唤道:“秋霜,收起来吧。”
有个着红色比甲的丫鬟走上前,接过妇人手里的匣子。新娘子已起身对邱玉兰再次道谢,邱玉兰客气几句,见那妇人面上有怅然若失之色,再瞧她面容,和新娘子有几分厮像,想到方才林七姑娘所说,只怕这就是林三爷和新娘子的生母。
难怪这满屋子的人,却没有一个对这妇人有几分亲热相待,包括她的亲生女儿在内。做妾的命运历来如此,就算生的儿女,也不能认自己为母,所有
的荣耀礼仪都是给正室而非妾的。林太太让这位姨娘前来此处,不过是表现正室的贤惠罢了。
邱玉兰把心里的各种念头都咽下,又和众位姑娘说笑一阵,笑声不时传出门外,越发显得那位姨娘站在那里孤单。不一时有人送进房一桌酒席,请各位享用,又说那边的花轿已经出门,差不多饭毕就到。
听了这个话,虽然桌上菜肴丰盛,却没几个人吃的下去,新娘子更不消说。那姨娘虽过来坐下,面上却有些怯生生的,眼里像有泪,端着酒杯对新娘子道:“二姑娘,我生了你一场,你喝了我这杯酒吧。”
作者有话要说:昨儿没更,今天双更。
☆、25 儿子
新娘子眼里也似有什么东西闪现,刚要去接酒杯林氏已开口道:“秦姨娘,娘让你过来,不过是全你们母女一点心。今儿大喜的日子,你做一副哭相算是什么?”新娘子的手顿在那接着收了回去,席上众人全都默默无言。
秦姨娘那泪在看见新娘子眼里有水光时候已经落下,听到林氏这话吓得忙又把泪收回去,低头擦下泪抬头面上已经有笑容:“大姑奶奶说的对,二姑娘,请接了我这杯酒,愿你从此夫妻恩爱、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新娘子的眼闭一下似乎也在把泪咽下,伸手去接酒杯,秦姨娘的手指摸上女儿的手,那曾在自己手心娇弱无力似乎轻轻一折就能折断的婴孩手指,现在虽依旧细软,却是那么有力。秦姨娘眼里的泪又要流出,耳边传来笑声,这笑声提醒了秦姨娘,她放开酒杯看着女儿绽开笑容。
新娘子已把酒杯凑到唇边:“多谢姨娘吉言。”说着一饮而尽,林七姑娘已经端着酒杯凑到新娘子唇边:“二姐,你可要喝了我这杯。”林氏已伸手把酒杯拿下:“七妹,有你这么淘气的吗?你二姐今儿是新娘子,喝姨娘一杯酒,是谢她的生育之恩,况且一杯也不多,哪有新娘子醉着上轿的?”
林七姑娘的唇张一张,无奈坐下道:“哎,就知道大姐一出阁,就再不疼我了。”席上众人都笑起来,陈姑娘已把林七姑娘搂过来:“来来,我疼你。”汪姑娘又捏林七姑娘脸一下:“瞧把你惯的,真是这家里谁都不敢惹你了。”邱玉兰也随着众人说笑,偶尔眼角能扫到秦姨娘,见她除了痴痴地望着新娘子之外,再没有做别的。
邱玉兰低头以掩饰突然涌上的伤心,做妾的卑贱,不仅是在家人眼里,就算是在自己儿女眼里也是一样的。李姑娘那日的话又在邱玉兰耳边响起,有规矩的,就该知道方家不是她的舅舅。可是这样的话,只关乎规矩却不合乎人情。想到此邱玉兰看向陈姑娘,对她邱玉兰一直很有好感,差不多相同年纪能做到八面玲珑还是很难。
见邱玉兰瞧向自己,陈姑娘已经笑了:“我还说哪日汪家姐姐送螃蟹过来,我就带着螃蟹去扰邱妹妹你的桂花酒呢。”汪姑娘瞟陈姑娘一眼:“几个螃蟹,值得你惦到现在,等明儿我就让人送,到时可要打扰邱妹妹一顿酒了。”
邱玉兰刚要应下,林七姑娘已经笑着道:“好啊好啊,我也要去,三表姐送螃蟹,那我该送点什么?”陈姑娘拿筷子敲她手一下:“你啊,就该送你酿的桂花醋。”林七姑娘又嚷起来,新娘子在这样的说笑下,面上也露出笑容。
酒席撤下,喜娘又上前来给新娘子重新补一下妆容,来回穿梭的丫鬟婆子突然多了很多,接着有个婆子笑嘻嘻地走进来:“姑娘大喜啊,二姑爷的花轿快到门了,太太请您出去呢。”
终于来了,新娘子面上闪出羞涩,喜娘已上前把盖头给新娘子盖上,两个喜娘一边一个扶着新娘子出去,众人跟在后头,刚要跨出门槛,秦姨娘已叫了声:“鸾儿……”却只得一声,再不敢往下说,林氏已回头瞧秦姨娘一眼,浅浅一瞥秦姨娘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新娘子脚步微微一滞,却没回头依旧往前走,邱玉兰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内只有秦姨娘站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见邱玉兰看向自己,秦姨娘努力笑一下转过头去。
邱玉兰掩下心中又涌上的那丝伤感,面上笑容和众人一样簇拥着新娘子往前去。厅上聚满亲友,个个喜色满面说着吉利话,新娘子拜别爹娘,由兄长背上花轿。方才见到的林三爷也在厅上,看见姐姐被兄长背上花轿,眼里有泪花闪现,林太太正在和别人说话,回头瞧见林三爷这样就笑道:“三爷,晓得你和二姑娘姐弟情深,快些别伤心了,今儿啊,你还要去亲家家做舅爷呢。”
林三爷抬起袖子点一下眼角,对林太太行一礼这才追着新娘子出去。林太太半叹息半炫耀地道:“我这个儿子,和他二姐最是姐弟情深,知道他二姐要成亲,听服侍他的人说,悄悄哭了好几回。”周围的太太们笑着道:“谁不知道林太太你持家最好,家里这么多的孩子,处的都和一个娘生的一样。”
今日来赴宴的这些人家,哪家没有几个妾和庶出子女的,妻妾相争子女不和的情形又少了?而林老爷除林太太外还纳有六妾,总共生下六子七女,十三个孩子里面,林太太就生了五个,最大最小都是她生的,这家里的妾室们也被她管的服服帖帖,庶出子女们也个个听话。城里城外谁不羡慕?
林太太听着众人的称赞,面上笑容只有些许的得意,招呼众人赴席。应酬结束,又和陈汪诸位姑娘定下八月二十二到方家相聚这才各自分开上车。
一上了车方太太就笑道:“这在外走动要好一些,你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沉稳了,这样年纪的孩子,该像林七姑娘一样爱说爱笑才是。”邱玉兰低头应了声是,方太太握住她的手:“我虽不是你的娘,但你我多亲热些总是好的。”
说着方太太声音放低一些:“你的婚事我也放在心上,今儿林太太和我放出风声,说有意把你说给林三爷,
我瞧那孩子长相还好,性子虽不那么跳脱,不过和你也配得上。只是,”方太太的眉微微蹙一下,林家子女太多,女儿还好,儿子的话,不是嫡出所分财产定不会多。或者是因为这样,林太太才竭力为自己的几个庶出儿子寻嫁妆丰厚的人家,两个月前定亲的林二爷,定的那家嫁妆听说足有五六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