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小瞧你了。”叶虞的眼仿若一汪深潭, 她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看上去优雅而从容。
宗仪就不一样了，他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拼命摆动着身体, 双手在脖子上抠挖着，试图撬开一个缝隙, 让自己得以呼吸上一口空气。
在死亡面前，无论是小人还是枭雄，似乎都没有什么差别。
直到宗仪翻起了白眼，只剩下一口气，叶虞这才一甩胳膊, 把他摔到了墙上。
让他这么简单的死, 那可就太便宜他了。
另一旁, 肥鸽子挡下了女人的那道红色匹练，整只鸽子像是被烤焦了一样，扑腾了两下, 一把坠到了地上。
叶虞拎起烤鸽子，把其放到姜离怀里, 轻声道：“我来晚了。”
她的眼中有后悔有迟疑，还有几乎满溢出来的疼惜。
这么认真的叶虞，反倒让姜离无法适从，她轻咳一声，道：“什么时候来都不算晚……不提这个。”
她示意了一下一旁硬生生接下整个万剑归宗的女人，抬了抬下巴：“自己惹出来的债，自己解决。”
话说的虽然不客气, 语气中却分毫没有责备的意思，反倒更像是撒娇。
叶虞执起姜离的发，轻吻了一下，笑了笑，眼中像有星光：“放心，不会让她再妨碍到你了……吾爱。”
听到这个称呼，姜离瞪大了眼，久违的热度又从耳根升腾了上去。
叶虞走到女人近前，垂着眼，目光复杂的看着她：“许久不见，鸾羽。”
鸾羽此时魂体已经接近透明，她原本就受了重伤，失了肉身，伤了魂魄，又经受了万剑的洗礼，甚至为了攻击姜离放弃了防御，如今没有立即魂飞魄散已经是幸运了。
鸾羽怨毒的看着叶虞：“竟然……还是没能杀你。如果不是来到这个世界时出了意外，我也不会……”
“你忘了么，我本是不死之鸟，你杀不死我的，”叶虞的神情竟然堪称是平静，“就算是全盛时的你，要杀我，也还不够。”
那年那些人穷尽办法，不也只能把她打入轮回，让生生世世的轮回磋磨掉她的傲气和求存之心吗？
鸾羽恨得几乎要泣血，但傲慢如她也不得不承认，叶虞说的是实话。
那道她处心积虑布下的杀阵，耗费了她绝大部分力量的杀阵，也只阻挡了叶虞一阵！
叶虞现在一点损伤都没有！
鸾羽闭上了眼：“你动手吧……他日，不是我也将是别人，哈，你这罪人，定然逃不脱魂飞魄散的宿命！”
叶虞却没有动手，她站在那里，冷白的灯光打下来，显得她的神色诡秘莫名：“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对我怀有这么大的怨馁之气，可以告诉我么？”
“我记得在最初的时候，我们的关系曾经也是很好的。”
如果不是因为是旧识，叶虞也不会同她废话这么久。
鸾羽闭眼不答。
“算了，”叶虞摇摇头，黑金长刀在她手中显形，“这个答案，不要也罢。
长刀斩下，鸾羽的魂魄化作粉末消失，成为三千世界中的一部分。在叶虞这个老对头面前，她没有求饶，也算是全了自己的最后一份尊严。
哪怕这份尊严在旁人眼中其实很廉价。
“死在涅凰底下，不知是否算得上求仁得仁？”叶虞哂笑一声，而后轻声道：“放心吧，汝等当年加诸吾身的，吾会一并还回去。”
目送着“老朋友”完全消失，叶虞这才转过身，走到瘫在墙角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的宗仪面前。
“是不是该说声‘好久不见’？”叶虞笑起来，眼波流转间，依稀能看出当年名角儿独有的气韵来。
宗仪看到她这幅模样，又是痛恨又是怕，他嘶哑道：“叶虞……”
“叶虞已死，”叶虞笑着拿指尖点了点唇，露出小尖牙，风情中带着一丝邪恶，眼神却冰冷极了，“还满意你现在所感受到的吗？”
宗仪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颤。
满意？
他当年虽然弄死了叶虞，却中了她留下的后招，因而失去了一切权势财富不说，命最后都搭了进去。
而后好不容易重生，又被那个疯女人要挟，说的好听是合作，但实际上，他也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罢了。
就譬如现在。
“成王败寇，你要如何做都随你，”宗仪闭上了眼，“只是我不承认我不如你。”
叶虞感兴趣的挑了挑眉：“某种意义上讲，你和鸾羽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转而说起了旧事：“那一年的雪好大啊，你冷不冷呀？你看，口口声声说爱你的那个女人，最后有看你一眼吗？”
宗仪喉头动了动，不由得想起来，那时他失去一切，只能穿着一件单衣在大雪纷飞中乞讨，手脚冻的失去了知觉。
穿着华贵晚礼服的女人从车架上下来，却不是走向他，而是目不斜视的往宴会场中走去。
认出来了吗？又或者是，连看都不肯看他这落魄的乞丐一眼呢？
叶虞蹲下来，道：“虽然不太想这么比较，但我有一个生死不渝的爱人，你又有什么呢？”
宗仪眼中迷茫。
“这么一比较，我其实是比你强的。”
叶虞站起身来，转身离去不再管他，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嘶哑的恸哭。
有一个人好强了一辈子，也不择手段的一辈子，可惜啊，因果有报，强求的求不得，抢来的总有一天会还回去。
譬如宗仪，譬如鸾羽。
叶虞走到姜离跟前，低头看已经被烤焦的肥鸽子，关切道：“它……没事吧？”
她大概知道系统的来历不寻常，损坏的也不过是一具肉身而已，但姜离不知道啊，姜离大概还把它当成自己的灵兽伙伴呢，伙伴被烤焦了，一定会很难过的。
姜离小心捧着鸽子，眼中有疼惜：“没事的，无论受再重的伤，不到半天它就会复原。”
系统：0v0咕咕咕。
叶虞松了口气。
姜离解除了符阵对四人的保护，诸人畏惧的看着姜离身边的叶虞。
这个女人慵懒美艳，但没人会因此而轻视她，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位也是一个厉鬼吧？而且是很强很强的那种。
只有富二代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和放松。
姜离看出了他们的不自在，轻咳一声，道：“这位应当没什么恶意，不用这么拘束。”
她偏头看向叶虞：“是吧？”
叶虞点头：“我的复仇已经完成，那个男人……交由你们处置吧。”
富二代立即揽下来：“交给我！”
姜离知道他们之间是互惠者的关系，看了眼叶虞。
好好一只鬼，浓眉大眼的，搞什么形式主义呢？
叶虞这次是真的背了锅，虚弱道：“我……”但是根本说不清，最后只得瞪了这个不会看人脸色的富二代一眼。
富二代摸了摸鼻子，一脸茫然。
……
古堡之中迷雾已经散去，斜阳挂在天边，晚霞暖红一片，霎是好看。
其余人收拾好行李，富二代驱车在外面等着，宗仪被藏起来塞进了后备箱里。
不一会儿人到齐了，蔺医生坐在车后座，问外面站着的姜离：“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姜离摇头：“不了，这地方死了这么多人，又有厉鬼盘踞，恐怕日后会成为聚阴地，我要留下来处理一下。”
还有那些虚弱的厉鬼，他们现在渐渐恢复神智，但因为吃过了血肉，如果叶虞不在，他们还是会很容易失去神智。这也是一个麻烦。
蔺医生遗憾的点点头。
跑车渐渐驶去，直到化作一个小黑点，姜离收回眼，有些复杂的看向叶虞。
她和叶虞的关系，如今真是奇妙的很。
除了叶虞之前的那句石破天惊之语，她们其实并没有在明面上互通过心意，但互相对视一眼，一切又好像尽在不言中了。
接受到姜离的视线，叶虞笑靥如花：“阿离？”
姜离捂住脸，热度又渐渐蔓延了上来。
是鬼王大人太能撩，还是她太没有定力了？
“我似乎没有答应过你什么。”没有讲过海誓山盟，甚至对彼此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就这么定下了关系，姜离总觉得自己有点亏。
“嗯，是我在追求你，我想要你。”叶虞含笑点头，“如果还看的过眼的话，天师大人愿意饲养一只鬼吗？吃的不多，会做家务，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帮忙打鬼。”
姜离偏过头：“也……不是不可以，看你表现吧。”
叶虞于是笑的更加好看了。
再次走进别墅，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是消散不去，那些做了错事的厉鬼畏畏缩缩的挤在角落里，有些畏惧的看着这位天师和天师身后的鬼王。
符箓的滋味她们还记着呢，爪子好疼……
看到它们这副模样，姜离仅有的火气也就散了，毕竟这些厉鬼都是受宗仪操纵，生前也是可怜人：“过来，我为你们超度。”
厉鬼们眼前一亮，期期艾艾道：“可、可以吗？”
“我也不能保证太多，”姜离道，“你们犯了业障，到了地府之后，少不得要受罚。”
众厉鬼对视一眼，心中狂喜。
受罚算什么哇！她们本以为已经没有了投胎的机会，只能在阳间苟且偷生，最后化为一抹青烟消散。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们，她们还可以入阴间！
于是纷纷叩首，感激道：“谢恩人！谢天师大德！”
……
超度厉鬼之后，月明星稀，姜离站在露天地里，一时颇为感慨。
叶虞走过来：“怎么了？”
姜离摇摇头，勾了勾唇：“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在来到这里之前，我真没想过厉鬼是这个样子。”
她们寻了块草坪坐下，一起看星星。
叶虞颇为感兴趣：“你以前是怎么想的？可以跟我讲讲你的过去吗？”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用自己的力量模模糊糊感知到了命运的轨迹，于是遵从命运，与宗仪结识、口蜜腹剑，最后被杀死。
她葬身于火海，不能离开这座小别墅，只能在里面枯等着，等待着她的姑娘到来。
她缺席了她的姑娘一整个前半生。
“没什么不能说的。”姜离颇为放松，和叶虞说了她这些年的经历，叶虞眉眼含笑，认真听着。
讲着讲着，姜离看了一眼女鬼显得特别温柔的侧脸，心中一动。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循着本能吻上了对方的唇。
冰凉的，甜的。
叶虞眸光一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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