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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七季 当前章节:96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7:59

来到警局楼下,他帮她叫了出租车,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像被一支大杓子搅过一样。

「你要找女朋友?」卓安亚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怎样的,只是继续道:「因为已经是没人要的大叔了,所以需要找一个女人结婚,你不觉得这样的理由很无聊吗?」

「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偷听别人讲话。」

「为了结婚而找的女人有什么好?哪个女人受得了你这种性格?早晚你会被甩掉的。」

「被甩掉也是我的事吧。」她为什么一直纠缠说这个话题,没看出他现在很烦吗?

她一时语塞,他没对她吼,却比任何大吼都来得直刺心脏。

「的确是不关我的事,反正我又不是你真的女儿!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动物来饲养,养大了就可以踢出门救完成任务了,反正你的事也没有义务要跟我讲,我不过是你家的一个食客而已,吃了你十年的饭,还要谢谢你呢!」

「妳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什么你家我家,为什么她说的话和那些无聊的人一样?

外人觉得他收养了她只是出于一种道义,难道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吗?他才不是什么讲道义的人!可是,既然不是出于人情道义,又是因为什么呢?他用了十年都没想通,现在被她用质问的口气所逼,就更加想不明白。

「反正我就是爱无理取闹、爱耍性子的ㄚ头,你就只能想到这些而已!」

她步步逼近,她到底想要他说什么?他被她看似任性的话语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依时间竟有种被困牢笼的窒息感,有什么话就在喉间,在她的眼中他好像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句话。

「安亚,我很累了,不要再闹。」

「那一瞬间,她差点掉出眼泪,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真的在抖,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那我可以四处疯狂的玩了!」她口不择言。

可是关焦宇却不看她一眼,像是在逃避她的颤抖,在她看来,那是一种厌恶,是他真的疲于应付她了,再也不想在她身上浪费精力了,「我会穿着很辣的衣服,每天跑不同的夜店。」

「妳想说什么?」

「反正你要交女朋友,也就没有时间管我吧!这样,我再也不用向你报备,可痛痛快快的去玩了!」试探,更深的试探,明明知道能换来的只是更深的伤心,却忍不住心中的期待。

他沉默了,似乎在思考着她话中的意思,想来想去,他带着一丝叹息的笑了,「嗯,妳去吧,因为妳也已经是个大人了。」

想想这些年来,因为他的阻挠,她甚至没有谈过一场恋爱,明明是如此迷人的女人,应该有着比一般女孩更加多彩的青春,只因为他的独断独行而让她的青春一片空白,他是个自私的人,为什么之前他一直认为将她困于臂下是理所当然的?

卓安亚从没想过,当他是她为一个成年人时,会是这样的痛苦,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她要的不是这样的平等,她要的不是这样的长大。

他竟然真的不在乎,前一刻还对她管这个、念那个,下一刻就可以让她自生自灭,她一直以为他是关心她的。

难道之前对她的所有关心,都只是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是出于监护人的责任?一旦在他的生命中有了更重要的存在,她就可以轻易地被他舍去,因为她成年了,他的责任完成了,她也就成了多余的……

如果那样的话,她不要长大……

「关焦宇,大笨蛋!我最讨厌你了!」她跳入出租车里,甩上车门,将自己的眼泪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而那声喊叫,却在他脑中回响,久久不去。

◎◎◎

「大笨蛋,我最讨厌你了!」这句话,关焦宇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次了。

记得那是卓安亚十二岁的时候,他因为出外勤,所以很多天不能回家,回来后看到一桌子的菜,卓安亚笑嘻嘻的跑过来,把他拉到餐桌前强迫他坐下,桌上还有一本菜谱,那是她第一次学习下厨。

说实话,那些菜的味道真是让人永生难忘,难吃死了,于是当卓安亚充满期待地问他感觉如何时,他说十分糟糕。

她笑吟吟的小脸垮了下来,自顾自赌气的跑掉了,可是刚跑到客厅时,她又转过身,小脸皱成一团,那时她对他说的话就是:「大笨蛋,我最讨厌你了!」当时看着她那气呼呼的脸,奇妙地让口中咸过了头的蔬菜变得可口起来。

在她穿着新买的漂亮裙子在他眼前转来转去,而他却视若无睹后,她也会突然发脾气的蹦出这句话,前一刻的淑女形象全毁。

可是后来,他就越来越少听到她讲这句话,归其原因,是她的厨艺大大的增进,也不再穿着莫名其妙的洋装在他眼前乱晃,强迫他作评价。

他说不出她哪里不好,自然也就不会引得大小姐爆怒而甩下狠话。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时离成年还有很多年的卓安亚,在他不在家的日子里,已经可以照顾自己、照顾好这个房子,甚至反而照顾起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她学得很快,做得很完美,实在让他挑不出小毛病来激怒她。

印象中最后一次对他吼「我最讨厌你了」时,是她非要报考他毕业的那间警察学校,而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两人闹僵,她大吼这句话并且给了他胸前狠狠一拳后,足足有两个星期没跟他说话,也没正眼瞧过他,就算那样,他也没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就算那样,他也没感到心慌。

可是这一次,他却彻彻底底的后悔了,而且他的心因为后悔以及不确定的某种不安而慌乱起来,几乎弄得他寝食难安。

关焦宇阴沉着脸,坐在警局男厕隔间的马桶盖上,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无视于焦急的敲门声、无视于寻不到他而疯狂打来的电话铃声。

他知道她生气了,不是在跟他闹脾气,而是真真正正地生了他的气,不是因为她那句话恶狠狠的「我最讨厌你了」,而是她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那神情不只表露出她内心的愤怒,那神情也深深地刺痛他的心,那悲伤而又痛苦的神情,以前在卓安亚的脸上看过吗?可是她没有给他深思的机会,马上掉头跑走了。

偏偏只有这次,他想不明白令她生气的原因,也许隐约的,他从那双气愤悲伤又略带几丝失望的眼中读出了什么讯息,让他变得如此不像自己的讯息,可是他实在太过烦躁,脑中纠结的事情太多,那虚幻的讯息在脑中飘来飘去,让他捉不到。

「可恶!」隔音里猛地爆出一声低吼,把外面的人吓了一跳,然后只见隔音的门被大力推开,如阎王一样的关焦宇拧眉堵在那里。

一个同事战战兢兢的道:「宇,原来你在这啊,头儿找了你好半天了,要你去见他……」

「我要早退。」关焦宇根本没听到别人说了什么,武断的发表自己的决定后横眉扫向那人,「告诉头儿一声,说我不舒服,今天早退。」

也不等人家答话,也不管众人诧异的眼光,他大脚阔步地走了出去,那样子哪里像不舒服,简直是精力充沛到了过了头还差不多!

一张臭脸好像在说谁敢拦在他前面,他就一掌把那人拍回祖坟,谁也不敢以生命冒这个险,于是关焦宇干这行十几年来,第一次因「不舒服」为由,在上班的两个小时后回家了。

他不是个细腻的人,从来都不是,他住了解的是犯人的想法,最会对付的是有前科的人,可是那样的人就不是安亚,他现在想知道的是卓安亚的想法,那个不时让他揪心的ㄚ头。

他迫切的想知道她到底在耍什么脾气,他迫切的想要和她恢复到原来那样的生活,这样无来由的猜测、这样静谧的压抑,是他绝对不能允许的,他和她之间有了隔阂,而他无力斩断那隔阂,这才是他一切焦虑的源头。

细密的思考不是他的强项,所以他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就算是要把卓安亚抱起来打她的屁股,他也要问出理由,她最近种种奇怪的举动,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

「安亚!出来!」

半个小时后,关焦宇边掏钥匙开门声音已经在整栋大厦中回荡,话的尾音还没消失,他人已经踱入屋内,其实卓安亚完全不用「出来」,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虽然这里是关焦宇的家,但是他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也未免太过诡异,何况他还喘着粗气、目露凶光,是谁抢劫他了吗?

卓安亚呆呆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直到确定自己没犯过什么天理不容的大错,才张了张口,有点结巴的问:「你、你怎么了?」

在同时,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将前一秒还在看的东西,塞到了桌子的报纸下面,玵这一切关焦宇看在眼中却并未在意,他是脑中只能想一件事的人,现在他的脑袋里已经被填得再没有别的空隙了。

「有什么话你妳就说啊!」他很不耐,像是催促着什么,见她不答,他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像一个突然失去表达能力的小孩子,「妳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不是吗?那就说啊,我现在在这里听妳说。」

她明白了,心就舒缓了下来,知道并不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但同时又涌上了些小小的酸涩,这个木头脑袋的家伙,最多也只能说出这样的程度而已吧,这已经很难为他了。

「为什么你觉得我有话要说?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说?」她接着反问他,「你这个时间突然跑回家,就是要问我这个?你的工作呢?」

「请假了。」他转回正题,「那些不重要。倒是妳,这几天一直都怪怪的,是我做了什么让妳生气的事吗?如果是的话,妳不说我怎么知道?还是妳在烦恼别的事情?跟我说,我可以帮妳。」

「怪?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又没有真的每天去夜店玩,你才奇怪呢。」卓安亚故意忽视掉他话中的关怀,她怕自己多想。

「就是这样才奇怪,妳最近太反常了。」关焦宇未经思考,倒是说得斩钉截铁。

她若真的为跟他赌气而每天晚上出去,或者干脆不理他,那他倒是放心,怪就怪在她那天生气后,回到家却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不再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真实的情绪,还想让他把这当成一种正常的现象?他要是真的那么愚钝,怎么可能做刑警?

「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妳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吗?」他一顿,忽然想到有件事她确实是不能对他说的,因为每次她稍微提起,就会被他严厉地打断,然后就没下文。

关焦宇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自己有些过于激动的心跳,「好吧,我知道妳心里有事,如果是哪个男人……我是说,如果有个人让妳吃了亏,我不会去立刻杀了他的,也不骂妳,如果妳要告诉我,这样……起码我心里……」

「心里会舒服一些?」卓安亚看他说得那么不习惯,有些好笑地顺着他的意思,「你是说我被哪个负心的男人占了便宜,又不敢对你讲,所以闷在心里才变得怪怪的?你怕我想不开,所以决定不骂我,而想要好好的安慰我吗?

话都被她说了,而且总结的很好,关焦宇只有笨笨的点了点头,他乱发间的眼小心扫过她的脸,这样说应该没错吧?他表现得很完美吧?他一点也不武断了,所以她不会又突然生气吧?

但卓安亚的回答还是让他的心脏大大的承受了一次重击。

「是,你说得完全正确,就是那么回事。」一个男人,让她吃了好大的亏,但他此时站在一位「慈父」的立场上,要怎么去找那个男人算账呢?真是好笑。

「什么?妳是说真的?」关焦宇这次惊讶的吼声把自己都震到了,可是卓安亚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直直看着他,「可是妳明明说过妳没交过男朋友!」他脱口而出,见卓安亚看了他一眼,又忙把那话收了回去,假意咳嗽。

对了,那晚的事她都不记得了,所以那时说过的话也一定忘记了。

这么短的时间她的身边出现的男人,会是谁呢?他竟然没有察觉……

「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卓安亚意外的冷静,太过冰冷的话语打进他炽热的脑中,起到不小的降温作用。

欲出口的「当然」二字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当双眼相接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卓安亚一直都在看着他,她的眼神从未错开,而那双眼中浅浅的、咸涩的某种东西,他似曾相识,「是谁」这理所当然的问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在这个两人都无比熟悉的小小客厅内,空气结成了透明的一块一块,放福能够听到这些块状物又碎成更小的微粒的声音,然后落下来,像雨点一样砸在木制地板上,这样的凝结感,就算与最难搞的犯人对峙时,关焦宇也从未体会过。

自己的心怦怦跳的,好像也要跳出来砸在地板上化成无数个碎片了。

卓安亚的嘴动了动,似乎在掂量与玩味着嘴边一个熟悉的名字,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响起了一阵阵的音乐,那是卓安亚最近爱上的一首流行歌曲的副歌部分,两人间凝结的窒息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感节奏打散了。

关焦宇像被人打醒一般,脑袋漫无目的地看了看,才反应过来响起的是他手机的铃声,是卓安亚帮他设定好的铃声。

他挠了挠头掏出那还在持续发出声响的电话,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盯着屏幕,直到卓安亚以眼神示意他「还不快接电话」,他才用使劲地按下了接听键。

这个电话也许来的时机是正好吧,如果不是刚好在这个时候响起,她一定再也把持不住自己,将心底的话不加修饰的倾倒在他的眼前,那样的话,她不敢保证自己日后不会后悔。

已经很多年了,她都能将自己的感情掩藏的很好,但是最近,每每看到他为了她而烦恼的样子,看到他不得要领的试图对她表示关心,她明白那些话她不会再保留很久,也许,因为在自己身边的人一直是他,才让她这颗正值青春的心提前衰老了,因为恋着一个不可能的人而感到了疲倦。

一个不可能的人……近乎残酷的话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这个词已经在她脑中已经多久了?卓安亚摇着头苦笑着。

一旁的关焦宇起初还维持着应有的礼貌,小声地和对方讲着什么,不过还不到一分钟,他的音量已经超出一般人承受的范围,可是说话倒是变得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听筒那边的人也毫不示弱,带有命令口吻的话语从听筒内直接传出来。

卓安亚只是双臂环胸站在那里,可是她的耳朵仍接收了两人电话的内容。打来电话的人是关焦宇的上司,他说帮关焦宇安排了一场相亲,就在今天晚上,而且必须到场。

上司到最后转为不悦的命令,「是你小子说有合适的对象就去相亲的,这女孩可是我老婆的亲戚,万中选一的好孩子,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总之,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电话就被对方挂断了,关焦宇到嘴边的话卡在那里,还是无奈地把手机收好,然后,两人的目光又很自然的对在一起。

他抓抓乱糟糟的头发,生硬的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解释道:「原来他早上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啊,本来只是为了应付他们而随意说说的,没想到还真被当了真……」

他说的是实话,可是不知道怎么显得那么气弱,他确实是对同事说过,有合适的对象出现,自己自然就会交往看看,可是那只是为了堵住他们胡说八道的嘴啊!

他们总是用卓安亚来开他玩笑,这让他最不能接受,虽然知道那只是一个玩笑,但他就是不能以平常心面对。

卓安亚耸了耸肩,「好吧,看来我们的谈话无法继续了。」

「为什么?」

「你不是要去相亲?看来你虽然长得像鬼,可是还是很有人缘的,如果没有人帮忙,你恐怕这辈子也讨不到老婆吧,你真该谢天谢地、谢你那些猪朋狗友。」卓安亚说的挺轻松。

她呼了口气,转而对他展开一个笑,「为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不会想就这样赴约吧?」卓安亚的双眼来回扫了他全身好几遍。

关焦宇看看自己,他有哪里不对吗?这条已经很了他六年,他最喜欢的牛仔裤,还有慈善机构送的T恤,有什么不对劲吗?说得他好像哪里有问题一样。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情,重要的是听她话的意思,该不会是说……

「安亚,妳的意思难道是说,我可以去?」

「我为什么要阻止?这是好事不是吗?」她的笑容依然不减,让关焦宇无法将这理解成一句反话。

而她说的话,他也无法反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当然没有阻止他的理由,不过,本以为她会藉此再与他大吵一架,而实际上却没出现那种让他头疼的场面,对于这样通情达理的卓安亚,他应该是心存感激的不是吗?

可是,他的心情反而更加的烦躁了,他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态很恼火,可是越是恼火便越是烦躁,一时间纠结起来,自己的眉毛都挤成一直线了却还没有自觉。

「走吧,总是要打扮得象样一点再去约会,这样才不失礼。」卓安亚拉过他的胳膊,好像这场见面是她安排的一样。

「去哪?」对她过度的热心,反倒是他不适应了。

「刮胡子。」直安亚简炼地说,直接将他推倒在沙发上。

脑子尚有很多事想不通,身体倒是第一时间接收了她的安排,当全身陷在沙发中,肌肉立即放松了下来,等待着他那多事小管家的服务。

这是一件他记不清从何时开始、何时形成规矩的事了……

他的胡子不能自己刮,必须由她来刮……他遵守着这个规矩,这几年来都没再拿过刮胡刀,这在外人听来一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在他家,这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关焦宇试图回想起这个规矩到底是什么时候定下的,但是最终还是失败了,因为他以前都没有在意过这种小事,这几天却总在回忆,回忆就代表着已经过去了的事情,难道在他的生活中,那样的日子已经要离自己而去了?

一想到这里,他又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了,反正已经这样过了这么多年,今后也要一直这样生活,何必在意那个开头呢?

卓安亚一手拿着刮胡膏,一手拿着刀片站在沙发旁,就在他头顶的正上方,正俯视着他,她拿了张椅子坐下,没打招呼的就将刮胡膏先涂了他一脸,动作流利,很有老电影中理发店师傅的架势。

这也是卓安亚定下的规矩,不管现今的技术多么发达,不管市面上已经有多少方便快捷的剃胡刀,她就是坚持用很古早的那种刀片来刮胡子,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买到这种东西的。

「别动。」卓安亚扳正他的头。

每次她低下头,长发就会从两旁垂下挡在他脸的两旁,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她不得不将刀片放在一边,先绑起了头发。

「就算一边说话一边刮都没问题,动个一、两下又有什么关系?」看着她专心绑头发的样子,他心中突然开朗了起来,好像日子又回到了往常,忍不住想和她斗嘴。

卓安亚一手手指抵在他的下巴上,另一只手拿着刀片准备动手,刀片明晃晃的,在关焦宇的事线看去有些骇人,不过他早就习惯了,不只能够保持一脸轻松,还很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准备享受。

他看不到,不过卓安亚还是笑了笑,「对我这么有信心?」她续道:「万一真的刮伤了你,你这张脸就更加惨不忍赌了,到时人家看不上你可别怪我。」

不轻不重的话就把一切安逸的假象拉回了现实,想到卓安亚正在将他推向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心头又不禁拧成一个小疙瘩。

「反正我就是长着这张鬼脸,再多加一、两道疤也许更有味道,比起我。我看妳还更像个鬼呢,哪个女孩喜欢拿着刀片在人脸上比划的?还从小就整天闹着要当刑警……」

这是把话转移到她身上来了?她低着头,看到的他的脸是与自己相反的方向,他闭着眼,任她用尖利的刀片在他脸上胡作非为,对她显示出了一百分的信任,卓安亚不禁一阵鼻酸。

不碰触肌肤,用光滑的刀片描绘着他那透着古板的唇的形状,在他直挺的鼻子周围画一个隐形的圈,为他的粗眉添上一道弧度。

「妳在做什么?」她的手投出的阴影挡在他的眼皮上,于是她暂时停止了自己的小游戏。

也许,她真的内心更像个鬼吧?总是做一些很可怕的事、想一些很可怕的事,也许是真的有点变态?那,也是因为是他……

「真的刮伤脸也不要紧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样给你刮胡子?」她突然问道,有点俏皮,勾起人的兴趣想要追问下去。

「为什么?」关焦宇闭着眼,像是等着听一首舒缓的歌曲。

她在他的下巴刮着,打掺杂着胡渣的刮胡膏清到一边的空盘子里,刮过的地方就变得光滑,当整张脸都在她的手底下焕然一新时,他一点也不像鬼,一点也不可怕,那张棱角分明、表情温和的脸,是只有她才能赋予的。

她缓慢地断续地说着,没有停下拿着刀片的手,「我喜欢这种感觉,像这样,随时都可以要了你的命,只要我的手偏一点、力气大一点,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关焦宇笑了出来,「妳果然是个鬼。」

他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吗?可是她说得是真的。

这样简单的行为,就像是他承诺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她了一般,只有在这个时候她能掌控他的一切,他才是完全属于她的,想要和他更加的亲密,想要他再也离不开自己,可是他最后还是要离开……

心中一直恐惧着他早晚有一天会觉得她是个麻烦,而渐渐地让自己有了些近乎变态的行为,可是那又如何?她毕竟不是他生命中的全部。

不是这个女人,也许会是下个女人、下下个女人,反正是与她毫无交集的人,会变成陪伴他余生的人,而那个人永远不会是她……在一些童话似的幻想过后,她明白这一点的。

「为什么?该当真的话你却总是一笑置之呢?你总是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愚蠢。」

「妳说什么?」她声音好小,离得那样近他都无法听清楚。

但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下一刻,自己的下巴处传来了有如针扎的刺痛,只一瞬间,他知道自己的下巴流血了,于是瞪开的眼中满是错愕,正对上她一双苦笑的眼。

看起来,她倒更像是疼得要哭出来。

「安亚?」带点惊,更多的是担心,那一点点皮肉的痛早就可以忽略了。

卓安亚放下刀片,用干净的手指碰碰他刺痛的地方,再将手指举到他眼前,上面红红的。「你看,流血了。」她说。

「不要紧,洗洗就好了。」他慌张地想冲去盥洗室,以为她是因为真的误伤了自己而吓到了。

她将他按住,轻轻地说了声:「不要动。」他就真的乖乖不动了,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

她就那样盯着他下巴那红红的一道伤口,像是看着什么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她不是真的鬼,所以没有狠心的在他的脖子划上深深的一刀,她心疼他,但就是突然非常地想看看他血的颜色。

就是这个深红色的血液在告诉着她,他们并不是真的亲密的关系,她只是一个外人,本不应该来到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但她却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并且赖着不走,可是她终要离开的,将那个原属于他的自由生活还给他。

如果他们之间有真的血缘关系,那么是不是她就能有一个顺理成章地留在他身边一辈子的理由,而不是像这样将他拱手送人?

如果他们之间流着同样的血液,她是不是就不会像这样,一直恐惧着分享的来临?

如果他对她始终都只存在着亲情,那她对他也应该只是亲情,而非爱情……

只是,事实上,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而她也爱上他了。

「你流血了。」她又说。

「我知道啊……」

「我来帮你止血吧。」她俯下头,梳成一束的马尾辫从一侧垂了下来,垂在了他僵直的肩头。

她用舌头舔了那道红红的伤口,他的血有些腥、有些咸,还有一些刮胡膏的味道。

这个人,为什么不是她的?

◎◎◎

关焦宇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达约好的地点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换好了身上这套别扭的衣服。

这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三架直升机的螺旋桨不停地转啊转,转得他随时都有昏过去的可能。

他从来都不晓得自己的心脏原来这么脆弱,只不过是下巴被卓安亚舔了一下、吸了一下而已,就晕了头,成了暴风雨中的无助的木筏。

他已经快被溢上心头的血淹死了,而卓安亚那个臭ㄚ头只是清淡地说了句:「瞧,这样就没事了。」

没事……才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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