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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之轩的不语,让方竹第二回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压力。.2

作者:未再 当前章节:148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9:33

工作和生活的压力,足以消磨人的天性。

这一天的激情和浪漫不但纯属偶然,而且格外宝贵。

她们都是在这一天才体会到身体结合的快感和幸福,只是这样的幸福感觉太过短暂,短暂到他们激情的喘息尚未平复,小亭子间的门就被人敲得震天价响。

何之轩要起身开门,方竹死命拽着他,不让他起来。

何父何母在城里待了四个月,何父一股拧劲儿坚持要见到方竹的父亲,何母则累积了一肚子的抱怨和挑剔,和方竹小冲突不断。

会在这个时候,用这样霸道的方式敲门的,必定是傍晚时分例必出现在小亭子间,教育和逼迫方竹做家务的何母。

方竹从小到大,从没有应付过这么霸道又粗俗的女性长辈,更不用提此时才同何之轩一起从浓情蜜意中清醒,根本不愿意接受第三人的打扰。

她拽着何之轩不松手,可是门外敲门声不绝耳,再这样下去会惊动邻居,方竹没有办法丢这个面子,终于还是松了手。

何之轩草草地穿好裤子,披了衬衫,才把门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用力推开。

何母在门口大声惊骇地叫:“你们大白天的在干什么?”

何之轩低吼:“妈妈你出去。”

方竹根本就被何母的大嗓门吓傻了,她忍不住大嚷:“你干什么呀?”

这是噩梦的开始。

方竹永远忘记不了何母恶狠狠地站在大门口这样说她:“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浪荡?大白天勾引大老爷们儿,还把不把男人身子骨当回事了?”

这样的话方竹闻所未闻,连其后赶来的何父都尴尬得不知怎么劝说。

她又羞又气,冲着何母嚷:“我和我自己老公做结婚该做的亊,我们怎么了我们?”

何母就指着何之轩说:“之轩啊,你就这么宠着你媳妇儿?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这么光荣的一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你瞧瞧你现在整天都在干什么?你媳妇儿的内裤和胸罩都是你在洗啊!一大淸早在灶上生火做饭,这街坊邻居里里外外有哪个年轻小伙子像你这么遭罪?咱家条件是不好,可你在家时,我什么时候让你干过伺候人的事?说得好听是娶了个千金小姐,千金小姐她爸眼里有你吗?有你爹妈吗?嫁妆一分没有不说,连亲家的面都见不上。你说你受这委屈干啥呀?回家咱找哪个姑娘不比这个好啊?你亲妈在天有灵知道我把她儿子养大了给人当上门女婿人还不要,还不劈道雷下来劈死我呀?”

方竹气得浑身颤抖,何母还指着她鼻子说:“合着你这样的就是官家千金啊?我还真不知道之轩是哪只眼睛瞎了看上了你,家务活一样不会干,洗碗洗衣服统统不会,倒是能想着白天干那勾当。你爹还真有脸。”

方竹猛地站起来,对何之轩说:"我走,我出去,我要冷静一下。“何之轩把她的手握住,不让她走。

何父呵斥何母:“越说越不像话,对着小辈,你好意思说得出口。”

何母冷笑:“她都做得出来,我还不能说?你一大把年纪跑人爹屋门口吃了几个小时闭门羹,你倒是乐意啊!你愿意赔了儿子又赔脸,我还不乐意呢!我是养儿防老,为了这么个娃,看他从小就是个出息孩子才没要自己的娃,要是我有个贴心贴肉的,我替你们委屈什么呀?”

她说完,盘腿往大门口一坐,就号啕大哭起来。

石库门里的邻居陆续都下班了,见着这热闹,都探头探脑往这边瞧,有几个还围了上来想要劝解。

这番情形和这番侮辱,都是方竹从未经受的。她浑身战栗,气促急促,再也忍不住眼泪,甩开何之轩的手,说:“何之轩,她就这么说我呀?你说,你说,我错哪儿啦?我让你洗内裤?我让你做饭?我还让你遭罪?你告诉我呀,我错哪儿啦?是我害了你吗码?”

何之轩只能对着何母说:“妈,我送你回招待所。”

何母偏偏就坐在那儿,她不动:“好小子,你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我这后娘当得苦啊,对你打也不好骂也不好,生你个在媳妇儿面前这么没种的,是我亲生的我不扇两耳巴子上去。我明天就找她老子理论去。”

何之轩铁青了一张脸,他不能说,说不出来。

何父被气得不住咳嗽,他拉着何母,说:“走,什么都别说了,明天跟我回去。”

何母耍无赖,瘫坐在地上就是不起来:“走什么走?我白给他们家一个儿子啊?又当保姆又当老公,我们就这样认栽?他家嫁个女儿一分钱都不用出?”

方竹已经听不下去,推开何之轩,夺门跑了出去。

她当时极度怨恨何之轩的不言不语,也极度怨恨为什么美好的—切还没完全开始,就被这样始料未及的世俗毁灭掉。

方竹微微闭一闭眼,这里的灯光摇曳,她的眼前缭乱。桩桩旧事,让她觉得眼前的何之轩一会儿熟悉一会儿陌生。

她忽然问他:“何之轩,如果你妈现在还像以前那样说我,你还是一句话都不会说?”

何之轩望牢她,他是诧异的,是没有想到她会想到那么久以前的亊情。他没有想太久,就说:“是的,她是我的后母,我没有立场指责她。”

方竹叹了口气,依他的性格、他的脾气、他的立场,他也只能这样做。只在当时,她无法体会,不能理解。

何之轩轻轻地说:“她已经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方竹再度闭上眼睛,眼前的—切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她看到了她和他关系最冰点的那一寸。她再也无法克制,唯一能克制的是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知道,何之轩,我知道。那些事情——你并没有原谅我,你为什么回来呢?你没有回来有多好?你归你,我归我,我就不会觉得原来在你面前,我根本没有立足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往后退一步,说:“我们还这样跳舞,太虚假了。”

何之轩放开了她,定定地看着她,眼神认真,甚至有微蕴的怒意,但是他的口气淸淡:“方竹,你总是这样自说自话。”

有人走近他们,来人有窈窕的身段,明艳的妆容。走到何之轩身边,停了下来。他们看起来更加般配。

纪凯文对方竹说:“方竹,你也在啊?我来找何之轩,那儿有熟人要跟他打招呼。”

方竹又往后退一步,把手一伸:“好,不打搅了。”

她看见何之轩下巴抽紧,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就跟着纪凯文离开。

方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才落寞地转身。

既想靠近,又怕靠近,矛盾的自己都快要裂成两半。方竹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不能做出这个结论。

或者是因为累积了长久的渴望,却又深知有着无法逾越的现实障碍,以至于她不敢。

方竹悄无声息地从宴会大厅退了出来,此时月已高,天气有点凉,她抱着双臂,觉着冷。

这里离自己的亭子间不远,走二十来分钟就能到家。回到那里,自己又能蜗居起来,也许可以将今夜遗忘,再整顿思绪,还是把过往摒弃在记忆之外才好。

她过了马路,从大马路拐到小马路上,从这里走,人少路近,她可以让自己完全镇定下来。

就在一处街心花园处,突然有两个人影接近了她,一前一后拦住了她。

面前的那个人背着路灯,用高领遮住了半张面孔。

对方来者不善,方竹立刻能够感觉到,她下意识就捏紧她的包,想要吞一口气大声呼叫。

但是更快地,她的手被抓住了,另一个歹徒在她身后捂住了她的口。她的包被他们用力丢在了地上,包里的手机掉了出来,不知摔在哪里。

两个歹徒合力把她拖进了街心花园。

方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双手扭动,试图从对方手中挣脱。抓着她的双手忽然用一只手把她的手扣在腋下,另—只手不知摸出了什么,片刻之间,方竹感觉双手掌心一阵刺痛。

那歹徒开口道:“方小姐,夜路走多了要当心摔跤!多管闲事是没有好处的。”

方竹身后一直捂住她口的歹徒似乎也是用手握着一柄什么放在她的脸颊旁。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战栗。她知道那是一柄怎样的利器。

挟制住她双手的那个歹徒说:“犹豫什么?快动手!都是你小子惹的祸!”

脸颊上的利器被缓缓地加重了力道。

方竹惊骇得闭住双目。真正的危险临近,她的脑中突然就在想,她还有很多话没有勇气对何之轩讲出来,如果今晚都讲了出来,该有多好。

就在这个时候,有手电的光亮晃了进来,有人叫:“干什么的?”

方竹被重重推倒在地上,刚才还抓着自己的两个人跃入草丛,她扭头,模模糊糊看见两道黑影。有人跑了过来,问:"小姐,你没事吧?“方竹摇摇头,下意识就摇摇晃晃站起来,挣开扶着她的人,从小花园内跑到人行道上,就着昏暗的路灯,在她刚才走过的路上先找到了她的包,然后看到包的旁边已经被摔碎屏幕、电池板脱落出来的松下GD92.偶然帮助了她的是附近小区做深夜巡检的三个物业管理员,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刚才疑似被抢劫的姑娘走到人行道上蹲下来,试图把地上摔坏的手机捡起来。

事实上,方竹并没有成功地把手机捡起来,她的手碰到手机时,她看到手指缝里渗出的鲜血,终于感觉到由疼痛而生的麻木感由手掌延至两条手臂,让她没有办法捡起手机。

好心解救她的人帮她把手机和电池捡了起来,在她的指示下,放进了她的包里。

对方奇怪地问她:“这么老的手机?快看看包里有没有东西被抢。”

方竹混乱地摇头,心口激烈跳动,她急促地喘气,极力令自己镇定。

她很快就被好心人叫来的救护车送进了医院,同行的还有随之赶来的民警。

民警在医院没有立刻给她录口供,先关切地问:“小姐,把你的家人先叫来照顾你吧?”

方竹正在被医生清洗伤口,在一片混乱里,她的情绪逐渐稳定,刚才激烈的挣扎和极度的恐慌让她的胃里空虚得难受。她想了想,点点头,请民瞽帮忙拨了杨筱光的电话。

好友接到电话吃惊不小,立刻心急火燎地往医院赶。

在等待杨筱光到来的时候,方竹接受了医生进一步的检査,她的双掌被割开的口子伤势十分严重,需要立即缝合。

在等待手术时,方竹对民瞽说:“他们应该不是抢劫。”她又仔细回想了当时的情形,“好像其中一个人给我有点熟悉的感觉。”

她早已养成的记者思路一旦清晰起来,就会力求在第一时间进行记录。

民警说:“记者小姐,明天我们队里的同志会来帮你做记录,你目前最大的任务是做好手术。”

方竹被送进手术室,出来时,杨筱光已经抱着一袋食物等在外面。

她歉然一笑:“这么晚还把你叫来。”

杨筱光盯着她缠着纱布的双手:“怎么回事?要不要紧?还有没有其他伤?疼不疼?”

方竹苦笑:“我想我的手伤得没这么重,谁知道小刀片力道这么大。”她抬头问医生,“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写字了?”

医生说:“你要恢复得好才行。这几个月不能用力,尤其不能碰水。”

方竹问:"以后能打字不?不能打字我可就要失业了。“医生又提醒:“你要想能打字,这几个月洗头洗澡也得让人帮忙的啊!”

方竹冲杨筱光笑,自嘲:“要死,我回到了托儿所阶段了。”

她被护士送进大病房。

病房里有八床病人,方竹是临时加的第九床,只能靠在临近走廊的门边。

杨筱光缠着医生:“能不能换个病房?”

医生不耐烦:“这么晚了,病房都满了,哪儿给调去?”

杨筱光气呼呼地对方竹说:“我找莫北来,给你换个单人间或者人少一点的病房,这间怎么能睡人?你几乎算睡在走廊上。”

方竹笑着阻止:“又不是大伤,还开什么后门?”

民警随后进来,方竹请杨筱光记下民警的电话,说:“民警同志,今天麻烦你们了,你们辛苦了,明天我再麻烦你们。”

民警笑起来:“记者小姐,你好好休息吧。”

民警离开后,杨筱光问方竹:“是不是你做报道做出来的仇家?”

方竹答:“可能是。”

杨筱光拍胸口:“真的吓死我了,看你写一些边缘新闻就头疼,你以为你的笔是刀?最后别人来砍你的手。”

方竹笑:“不是砍,是用刀片划的。我还以为是要抢我的包,结果是划我的手。”她不想好友再担心,就问,“带什么好吃的给我了?”

杨筱光往随身的塑料袋里一阵乱翻,翻出一罐八宝粥来:“得,我来喂你。”

方竹望望自己的双手,缠着白绷带,粗粗笨笨,忽然无力。她说:“拆了线以后,这双手就要变得恐怖了,大约和鬼丈夫的手有一拼。”

杨筱光建议:“这几天我住你家?你不能洗头、不能洗澡、不能做饭,还不得脏死、饿死。”

方竹讲:“让你帮我洗澡我也不好意思的,而且你老加班,我不好影响你。”

杨筱光知道方竹不想麻烦自己,只好再提议:“找你们家的保姆行不行?”

方竹说:“我爸生病了,她要照顾我爸爸的。”

杨筱光说:“唉,如果你和你爸爸住在一起该有多好?不用一个人被人家这样欺负,他万一不是划你的手,是划你的脸,或者做别的流氓事怎么办?”

这是方竹在若干小时前可能面临的最危险的后果,她差一点就可能遭受最大的伤害。

每一次哪怕记者的工作经历再危险,在亊后她都不会去细想,生怕由此恐惧就会擒住孤单的自己。

她对杨筱光说:“饿,再让我吃点。”

杨筱光一边喂她喝粥一边叹气:“你就死撑。”

杨筱光还穿着晚宴的小礼服,但是披了一件男式西服,看起来是直接从晚宴赶过来的模样。方竹说:“我今晚得待在这儿了,你穿成这样也不好陪我一夜,快喂饱了我回家去吧!”

杨筱光皱眉。

方竹晓得老友担忧自己,不情愿离开,她劝道:“医院里人来人往,又有值班护士,你放心吧!只是缝合的小手术,在医院待不了多久。”

杨筱光折中了一下:“要么我给你请个保姆?”

方竹同意这个主意:“找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年纪再大点我也不好意思让她给我干活。我那里不好住人,你就帮我找一个每天来六个小时的吧!”

杨筱光点头,记下来了,她把手边的塑料袋一股脑都放到方竹身边。方竹—看,内容丰富得能撑足一个月,她呼一声:“有好朋友我此生足矣。”

杨筱光摇摇手指头:“绝对不够。”下定决心似的坚持道,“我回家换套衣服再过来。”

她转过身替方竹把零食都收在病床旁的柜子上,一样一样地摆好。在她弯腰的时候,方竹看到了她裙子上的不妥来。

她说:“阿光,你还是回去吧!你今天不适合在医院过一晚。我真的不会有事,这里这么多病人,还有陪夜的家属,能出什么事?”

见她如此坚持,杨筱光也就没再同她坚持,她今日不巧“大姨妈”造访,弄得裙子上一塌糊涂,确实该回去休整的。只是仍旧十分担心方竹,她转了转脑子,避开方竹去走廊上打了个电话,随后再进来照料好友吃好八宝粥才告别。

杨筱光离开时,方竹看着她的背影,其实恋恋不舍。本来伤痛时候最希望有人在身边陪同安慰,可她又想,这些年自己已经经历惯了,尤其在现时不能多烦老友。这一夜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

这一晚的病房内又凉又阴,病房内躺着的大半是老人,有儿女陪着。可老人和儿女又没什么共同语言,只是各自沉默,昏昏欲睡。

方竹病床的对面就有一对父女,他们时不时说两句闲话,只是父亲和女儿的思路明显不在一条路上,各说各的,说完以后没有什么好说,陪床的女儿就把手搭在父亲的病床床沿上打盹。

方竹看到那个老人用没有吊点滴的一只手轻轻拂了拂女儿的发。

她扭开头,闭上眼睛,想着快快熬过这一晚再说。

半睡半醒之间,好像有人走了进来,就停在她身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气息中含着冷,可又感觉温暖,还那么熟悉。

她翻身醒过来,以为眼前是虚幻。

何之轩拨开她额前的发,就坐在她面前。

他眼中的她,小小的脸,凌乱的碎发,睁开了眼睛,眼睛里都是寂寞。他在许多年前见过这样的她。

她望着他,仿佛他不是真的,她甚至不敢开口说话,就怕一切仍是梦境。

于是他轻声对她说:“方竹,睡觉。”

于是她安然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地,呼吸重了起来。她累了,睡得极沉。

他披着西装,就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块儿入睡。

方竹在分明伤痛着的夜里,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做梦,也没有失眠,醒来时,天已经光亮了。

她环顾四周,晓得昨夜不是梦境。何之轩就坐在她身边,穿着昨夜的西服,头发很乱。床头柜上放着冒着热气的白粥。

迟疑着,她道了一声:“早。”

何之轩把她的床摇起来:“先刷牙洗脸?”

这是清晨必须要做的,方竹举起缠着纱布的双手。

何之轩说:“我带你去。”

方竹为难地看着他。难道不得不让他来伺候吗?

何之轩已经站起来掀开她的薄被,拿了一双医院发的拖鞋放在床下。他在等她下床。

他们是病房内最年轻的一对,其他的老年人、中年人含笑看着这对年轻人。男人细致地照顾着女人,在他们眼里,以为是恩爱的情侣或夫妻。

方竹不欲被人这样瞅着,都是陌生人,更不便于解释,她不能同何之轩在这种小亊情上僵持。

她翻身,先把双腿挪下床。何之轩蹲了下来,把拖鞋穿到了她的脚上。

她孩子一样举着双手,不知所措。

她曾经娇气地让何之轩为她穿过鞋,享受作为他妻子的福利。可现在的她没有资格再享受这项福利。

但是何之轩已经把她扶下床,随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牙刷,牙膏,毛巾和洗面奶拿好。

他准备的真是齐全。

病房区的中段有个公用的u形盥洗室,供病人和家属洗漱。环境不是很好,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地上还有水渍。唯一的优点是水槽上方安了一圈镜子。

何之轩牵着她的臂,引她站到一处空出来的水龙头处。他用水杯接了谁,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站在她身后。

方竹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何之轩,他抬着手臂把水杯送到她面前:“我帮你。”

方竹下意识伸出双手,想要自己动手,但是镜子里的自己双手上的白纱布让她放弃。她任命的张开了嘴。

在何之轩的帮助下,方竹好像回到了幼儿时期,刷牙洗脸都必须由别人帮助完成。

进进出出的人好在因为在医院待着,看到类似的情景太多,已经见怪不怪。这减轻了方竹的羞窘。

他帮他来洗脸时,她低着头,对着水槽。他的手抚摸到她的面上,揉着洗面奶,小心翼翼地,轻轻地为她做面部按摩。

熟悉的掌心的温度再度烙在自己的面颊上,久违了的情景和气息,让她紧张的肩膀无法放松,但是不得不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托付给他。

整个过程十分十分折磨人。

终于一切结束。他们回到病房里,何之轩端起那碗白粥:“张嘴。”

方竹避开:“你得去上班了。”

他没有答,把盛了一勺粥的勺子递到她口边,她没有办法,只好一口一口被他喂着吃了。等到一碗粥见了底,何之轩才说:“出院后,你去我那边住。”

方竹想要开口反对。

何之轩的眼神有点冷:“这种时候你别躲废话》”

她还是怕他,最早认识他开始,他的眼神一发冷,她就怕他。他们初相遇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态度,他让她话都差点说不出来。

方竹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那样不方便,你也是要上班的人。”

“我请好了保姆,今天会到我那儿报到。”

方竹把嘴张成“O”字,诧异的样子有点傻,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何之杆忍住没有把手抚上她的发。

“警察还要来找我了解情况。”

“他们今天上午会办完手续的,对吧?”

他对什么都了如指掌,方竹垂首认输。

何之轩就这样在病房里陪着方竹,他随身带了笔记本电脑,在方竹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他打开电脑,处理公亊,时不时到走廊上打个电话。

昨日的民瞽在十点多的时候又来了一趟医院,请医生提供了一间无人的办公室,给方竹做详细的笔录。何之轩跟着他们进了办公室,一直站在一旁听,根本不回避。

方竹把最近跟进的几件颇有些危险性的报道一一交代,说到援交少女暗访的事情的时候,她的心一沉,补充道:“这是我目前手头在做的一个报道,找到了一些淫媒中介的资料,我们主编已经报案了。”

民瞥表示需要方竹提供一些书面资料,何之轩代替方竹说:“可以,我来安排。但是今天有点困难,她要先出院回去休息一下。明天我和你们联系。”

他又替她做下决定,方竹想要争辩,不能无端端被他夺去她的一切主动权。不想昨晚和她打过交道的民警开玩笑:“记者小姐,你不要再操心了,就让你老公办掉吧!这时候不靠老公靠谁呢?”

方竹满脸通红,欲辩不得辩。

送走民警,回到病房,老莫正在等她。

老莫看到了方竹身边的何之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记得这个器字轩昂的年轻人,在他更年轻的时候曾在自己的报社实习过。如今的方竹就像那时候的他,一丝不苟地去记录真实。就在方竹来到报社实习时,何之轩去了另一间报社任职,从社会版调入经济版,回避和自己的爱人选择同一个单位同一个新闻领域发展。

年轻人非常职业化,他的职业化证明了他的正直。

后来他和方竹离婚,老莫也有耳闻,但那是年轻人的人生选择,旁人不宜多问。如今见到他们又在一起,他感到很高兴。

老莫对方竹说:“你这几天不要一个人住回去了。这亊情有点麻烦,是我疏忽了。我这两天会去警局跟他们再把情况碰一碰。”

方竹说:“老编,你不要这么说,我们都想不到会碰上这样的事情。”老莫看看何之轩,问:“你能把小方照顾好对吧?”

何之轩点头。

老莫说:“小方,你就当我给你放个大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把伤养好最重要。”

老莫走后,何之轩对方竹说:“医生说你的伤势不算严重,可以回家休养,今天就能出院,医院病床也紧张,住在这里反而影响休息。我帮你办了手续,但是得先去你家拿些东西,顺便把你需要给警方的资料整理好,你看怎么样?”

他用着询问的口吻,和不容她反驳的表情。

方竹只得说:“好吧。”

他们一起回到了她的亭子间。

何之轩才来过—回,就已经清楚她会将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大橱内必定有五层抽屉,春夏秋冬的衣衫自上而下地一层层放好,最底下一层放的是内衣裤。柜子内必定有横条架子,一共四条,由外向内挂着春夏秋冬四季换穿的裤子、裙子。木床必定是两用的,床下会有两格暗屉,一格放着用鞋盒子装好的鞋子,一格放着用真空袋封存的棉被、床单和席子。书架连着书桌,所有就近所需的文件资料必定用文件夹夹好,用便笺写着文件名,贴在文件夹的脊背上,一摞摞垒在笔记本电脑旁。最常翻阅的书籍就在离书桌最近的一层书架上。书架旁会有个老式的毛巾脸盆架,有一个人这么高,最上面两层横架分别挂着洗脸和洗澡用的毛巾,下面支着脸盆,脸盆下有两层横板,洗漱用品和护肤品一股脑都放在那儿。在脸盆架旁边就靠着门了,放着个半米高的小冰箱,冰箱上摆着微波炉。微波炉顶上是最乱的地方,横七竖八放了一杳报纸。

何之轩记得这种在狭小的空间里井井有条地摆放家具收纳物品的方式是自己的习惯。方竹学得很好,把一切都规整得很好,虽然仍有瑕疵。

方竹坐在床上,看着何之轩根本不需要她任何的提点,就能把她目前所需要的物品准确地找出来,一样样放入旅行箱内。

他们在这一刻彼此熟悉得好像根本没有分开过。她有片刻的恍惚,直到看到何之轩把她的内衣裤拿了出来,塞入口袋中,折好袋口,再放入旅行箱内。

她的脸红起来。她想,她当年怎么会那样坦然地就让他洗着她的内衣裤呢?

哦,那时候他们是夫妻,有这样亲密的权利。现在呢?她想着,不由得叫:“何之轩——”

何之轩抬头看她。

她嗫嚅道:“我……”却又不知该怎么把一些话讲出来。

他问:“我有什么东西拿错了?”

她忙说:“没有。”又道,“你还要上班的一吧?”

他说:“我下午进公司。”他已经把方竹的起居用品和衣衫鞋袜收拾完毕,“有哪些文件需要带走?”

方竹想,最后还得听他的指挥。她只好一一指示,再经由他一一整理。

最后,他看到书架上摆着的方竹母亲的相片,他不知怎么从方竹的抽屉里找到一条全新的毛巾,把相片叠入毛巾内,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

他一直就是这样细心细意地照顾着她,她怎能忘记?

出门的时候,何之轩把她放在天井里的折叠自行车折叠起来,一起拿了出去。

方竹忙叫:“这个不用带了。”

何之轩把自行车放入车的后备厢:“你以后用得着。?

方竹怔住,不知他是何意,然后嗫嚅道:“何之轩,我就是暂时往你那儿,麻烦你一段时间,等伤口好了我不会再麻烦你的。?

何之轩把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上车。”

方竹闭嘴乖乖上车。

—路上何之轩没有说话,方竹坐在他身边忐志难安。

长久的分离,她已经丧失了在他身边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的勇气,尽管她的本能不断地提醒着她,她是如何对他心心念念的。

两人的情感世界里,她一直是站得比较低的那一个,当年是,如今更是,几乎差一点就要低到尘埃里。

方竹对自己的真心叹息。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也没有勇气鼓励自己,没有办法遏制那一丁点的奢念。

他从昨日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在催化她老早就埋到心底去的那一丁点的奢念,让它从心底再度萌芽。那是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慌慌张张的。

何之轩把车开进了内环高架旁的一处高级住宅区,终于在一栋高楼前停下,下车给她开了车门,扶她出来:“你在这里下车等我。”说完把她的行李箱提出来放在她身边。

他一个命令她一个行动,在这里立定,看着行李箱。

此处好位置,好楼盘,只是小区十分小,不过五栋高楼,入住率却很低——阳光正好,却不见有几家阳台上挂出洗晒衣物。可是左近紧紧挨着的几十年历史的石库门群却是异常热闹,方竹透过小区的铁栅栏,可以望见那边的弄堂里横七竖八架着许多晾衣架,一面一面晒着凡人朴素的衣。

何之轩在地下车库停好了车走上来,远远看见方竹望向左方挨在高级住宅小区旁的石库门。

午后阳光下,那儿比这儿更有生活气息。她的眼睛望着那边,却站在这边。

他走到方竹身边。方竹说:“住这儿挺方便的。我记得离你们公司不远。”

他说:“公司给租的房子。”

果真是公司给租的房子,方竹进了门才知道何之轩把吃醋就当成一个睡觉的地方——一百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客厅空空荡荡只有一座沙发,沙发前摆了茶几前连个电视机都没有;卧室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一排衣橱;书房空空荡荡,书架上不但没有-本书,连写字台上都没有安置台灯。她能想象他就把一副往橱里一挂,洗漱用品在卫生间一放,就这样过他的生活了。

太过于简单淸洁,好像热闹的石库门旁的高级住宅小区—样没有人气。

方竹心里微微酸起来。她不知道这些年他怎么过来的,是不是把毎个住的地方只当做驿站?

何之轩又把方竹的物件一样一样理出来,于是大橱里他的衣服旁又有了她的衣服,卫生间里他的毛巾旁有了她的毛巾,她的资料摆在了他的书架上。

然后,方竹发现这么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

这很尴尬。

何之轩发现了,说:“沙发可以展开当床垫用。”

门铃响起来,他请的保姆来报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城妇女,面容和善、举止妥帖、衣着干净,自我介绍姓“包”,热情地吿诉他们,请他们称她为“包姐”。她唤何之轩为何先生,转个头对着方竹叫了一声“何太太”。

何之轩没有做任何纠正,方竹应也不是不应更不是,只好选择沉默。

何之轩对包姐说:“我要去上班了,接下来的亊情麻烦你了。?

包姐说:“放心吧,何先生。”

何之轩洗了脸换了衣服,临走时候又对包姐嘱咐:“吃完午饭后,她需要洗澡,然后再让她补个眠?。”

他走后,包姐询问方竹:“何太太,我先做个中饭,你是不是喜欢吃淸淡一点的东西?然后再帮你洗澡,这个你不用不好意思,你现在不方便,就把我当护工吧!我以前是做过护工的,医院培训过我们。”

刚报到的保姆,就把他的话当做金科玉律,用客气而又专业的口气来询问她。何之轩选择的人很不铕,选择的方式也很不错,免去了她的尴尬和担忧。

方竹把手抬起来,如今手不能动,她处处都要仰仗别人,把整副身体交托给别人打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如今再推托就是真矫情,她别无他法,只能接受。

方竹很久未曾被人全面地照至此,样样事务都无须操心,仿佛回到幼儿时期。

包姐行亊果真专业,无论是家务还是护工工作,样样做得—丝不苟,流程明确,减少了方竹的心理压力。

她吃饱了饭,洗好了澡,睡了一个异常熏甜的觉。

醒过来时,房间内已经黑透。

方竹翻个身,房门就被打开了,顶灯被打开来。

突如其来的亮光让方竹的眼睛不太习愤,慢慢适应之后,看到何之轩坐在她面前。

她问:“几点了?包姐回家了吗?”

他说:“九点半了。她睡在书房里,这个月她做全日工。”

方竹把心放了下来。

由包姐照顾她的日常起居,比让何之轩照顾这些会让她心安很多。

包姐端着餐盘进来:“何太太,吃晚饭。”

何之轩退出了房间,他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再喂她。这很好。

方竹对包姐说:“谢谢您,我今天睡得很舒服。”

包姐问:“何太太,你以前睡得不好吗?”

方竹说:“也不是不好,只是没有今天睡得这么实。”

包姐说:“那就好,何先生提醒过我,要我在你睡觉的时候不要吵醒你,他说你很累,需要好好休息。”

方竹在想,她睡了他的床,包姐睡了书房,那么他睡在哪里?

她说:“我想起床去洗把脸。”

包姐扶她下床,开下门来,方竹看到何之轩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正在翻阅资料。

沙发上放着被褥和枕头。

他的身体坐得很正,背挺得很直,神情很专注,心无旁骛。

他以前专注作业或工作时就会保持这样的姿势,她在学校的阅览室偷瞧的时候就瞧熟了。这副姿势一直未曾改变过。

方竹停了下来。她很久没有看到这样专注的他了。

包姐问她:“怎么了?”

何之轩转过头来。

方竹把目光调开:“没什么。”

方竹再次回到房内时,何之轩正从她的房间走出来。他说:刚才忘了把新的手机给你。“方竹望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的是-个新款智能手机。

何之轩问:“旧的手机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已经不能用了。”

方竹低声道:“谢谢你。”

何之轩问:“明天我要去警局一趟,你方便的话,现在把需要提供给警方的资料给我?”

他用着有礼有节的礼貌态度,又是客气得生分的。

真遗憾,她至此时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在乎他的一言一行,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她放进心内揣摩。

方竹把头垂得很低,说:“就在那些文件里,写好的稿子都已经交给老莫了,他应该交给瞀方的,卷首标着XX的两个文件夹是我收集的原始资料,可以交给瞀方。”她心中一凛,又说,“其中有关于晓晓的。”她把声音放低,“我知道你们都不想晓晓的事情被太多的人知道,让她走得有点尊严。所以,那些资料……”

正在整理资料的何之轩把头抬起来:“你有权利决定怎么做。这是你对晓晓的责任,和其他人无关。”他温和地笑了笑,“晓晓一直很听你的话。”

方竹想,你一直能说到我的心里去,了解我、懂得我,让我醍醐灌顶,让我如沐春风,隔了这些年依旧如此。再这样想下去,她的心防不堪设想。

方竹潦草地点点头:“也许我应该和李总再沟通一次。”

何之轩赞许地望着方竹。

她的成长毋庸置疑,老早就有了直面问题症结的觉悟,只是自病不能医,她还需要时间。

何之轩将资料整理妥当,为方竹掖好被子,拉灭了灯,出了房间。

夜里,方竹躺在何之轩的床上想,她躺在床上,占了他的床,他就睡在客厅里,离这里一墙之隔,他们又回到了同—屋檐下的最初岁月。想着,她的心安稳下来。

真好,又离得这么近了,她不是—个人?

然后,地就安然入睡了。

她在回到何之轩身边的这几晚都能睡得香甜,这是这几年从未有过的踏实。以往她虽然能睡熟,但醒来总有一片茫茫然然的空落落。现在再听到他的声音,便逐次把心内的空隙填满。

她甚至是用怀念的心来度过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的每一天。

再这样下去,她又会开始依赖。这是不堪设想的结果。

于是,方竹并不会太过放任自己同何之轩交流。

但是,何之轩会天天准时下班,回到家先给包姐搭一把下手,把晚饭做好。菜单是前一日他同包姐商议好了的,四菜一汤,营养均衡。

包妲协助方竹在卧室吃饭,何之轩会独自在厨房用餐。

这样也好,她不愿意他看到她被人当个儿童那样进食,他不在现场,反而减免她的尴尬。

也许包姐会感到很奇怪,但是绝对不会多嘴问。

吃完了饭,何之轩就开始用公司的笔记本工作。他给方竹买了床上桌,下载好很多电视剧存在她的笔记本电脑里,包姐会及时地放给她看。

他下载的片子都是喜剧,无论电影还是电视剧,剧情轻松有趣,看得她忍俊不禁。以往忙碌的她是绝对抽不出工夫看电视剧的,现在养一次伤,倒是把前头几年落下的当红电视剧补习了一遍。

一边补习,一边留意客厅里他的动静。

他的电话很多,于是把手机调至振动状态,不至于吵闹到她,他讲电话也会压低声线,不让稍微的杂音打搅到她。

她在房内心不在焉地看一部TVB老剧,叫做《我的野蛮婆婆》。情节很轻松,讲的是婆媳矛盾。她发觉真不该看这样题材的电视剧,但又忍不住一路看下去,看到大结局,一路矛盾不断的婆婆和媳妇握手言和。戏里戏外都应该开心的,她却落下眼泪,手又不方便,只得笨拙地往脸上蹭。

何之轩不知何时走到房门口,看见她没有及时擦干净的脸,他去卫生间绞了热毛巾为她擦脸,问:“是悲剧?”

方竹拼命摇头。

他转过她的电脑,换了一部周星驰演的《唐伯虎点秋香》放起来。

对她可以算是无微不至了。

包姐毕竞是四十岁的女人,不经意就把些许唠叨漏了出来:“何先生虽然不是上海男人,倒是比大部分上海男人细心。”

方竹突然想到,父亲虽然是上海男人,却不如大多数男人细心。她又开始想念母寒。一个人的岁月里,她习惯想念母亲。

何之轩将她母亲的相片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母亲每日含笑看着方竹。方竹会对着母亲的相片默念:“妈妈,我又要他照顾了,好像这几年我进步得没有他那么多,再过一阵我自己单独过的话,又要个独立适应的过程了。”

自她经历过,她深知这个独立适应的过程有多艰难。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在何之轩将资料交付警方以后,老莫又同方竹电话沟通过几回案件进展。

何之轩买的智能手机有声控功能,他为她全部设置好,用起来很是便利。老莫告诉她:“你的线人阿鸣失踪了,警方怀疑他的嫌疑很大,阿鸣打工的那家夜总会也被聱方盯着。他们可能还涉嫌贩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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